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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军:“女人并不存在”——再论酷暑里的“第二性”

2006-01-06  流放之地...
作者
吴冠军  
  
简介
  吴冠军,澳大利亚墨纳什大学博士候选人
  

  
“女人并不存在”——再论酷暑里的“第二性”

  在《酷暑里的“第二性”》这篇社会评论文章中,我父亲吴莹如先生尖锐地发现女权主义(女性主义)运动从二十世纪中叶蓬勃发展到今天,在现实的日常生活层面已经促成了很多实质性的积极变化,然而在某些时候矫枉却是过了正,譬如“穿背心者不得入内”这一大都市的公共文明规范,其实根本只针对男性,而那些穿着露脐吊带背心的上海滩小姐们,却成为超越规范之上的特权阶层,自由出入无所限制。针对这些情况,父亲以当年女权主义运动发起的同样理据,提出要以“男权主义”来对抗二十一世纪国内大都市里女性所占据的这些不平等的特权。

  这一论述在其逻辑范围内我是完全赞同的,特别是哪里有特权,哪里就(应)有反抗。同时我觉得我们可以把分析继续推进,就像当代许多思想家在不断推进着女性主义思想一样。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尚不需要依靠男性主义运动的兴起来解决,它实际上仍是一个女性主义所要面对和处理的问题。

  就让我们始于这一追问:女性到底因何成为了特权阶层?法国精神分析家拉康(Jacques Lacan)曾经夸张地说道:“女人并不存在”(Woman does not exist)。那是因为,所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或存在着的)“女人”,均从来就是男人的幻想(fantasy)。儿童因与母亲分开而带来的永久的缺失(lack),产生了一种想要得到某种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的欲望,“女人”便正是一种“欲望的对象-肇因”(object-cause of desire)——用拉康的专业术语来说,就是“对象a”(objet petit a)。对于拉康而言,“真实的女人”在我们的世界里并不存在,因为她总是永远-已经(always-already)被符号秩序内某个对象的位置所取代。“女人”,对于男女而言都是一个符号秩序里的大写的他者(the Other),区别只是:对于男人,这个他者是他们在符号秩序里的一个根本性幻想(fundamental fantasy),而女人则使自己变成了这个他者,即努力成为男人的幻想,来满足那永不可能被完全满足的男人欲望。

  因此,在我们的世界(符号秩序)里,男性和女性并不是一种互补的结构,“女人”从来只是一个“化装”(masquerade):这个“化装”是一种反应,不是对生物学上性别差异(gender difference)的反应,而是对男人幻想的反应,它跟男人在其幻想中的欲望相一致。“真实的女人”是怎样,生活在符号秩序里的人们谁也不知道。实质上男人总是迷恋于作为“化装”的女人,他们更愿意看到那些幻想中的“化装”,也不愿意看到“化装”下面的(因缺失而产生的)空无与(因陌生而产生的)恐怖。用拉康的女婿与思想传人米勒(Jacques-Alain Miller)的话说:“毫无疑问,我们把女人们(women)遮掩起来是因为我们找不到真实的女人(Woman)。我们只能发明女人。”

  因此,在各个商厦里三五成群的享有“特权”的吊带背心露脐小姐们,恰恰就是那并不“存在”的真实的女人的“化装”,是男人幻想中的“女人”、是作为男人欲望之对象的“女人”。女士小姐们吊背露脐的“清凉装束”,本身便正是和当下社会男人们根本性幻想中的欲望相一致(百千年前的社会里“严实装束”下的女人,以及,裹小脚的女人,穿耳洞的女人、除腿毛的女人……,亦是如此)。在这个意义上,这个社会给女性穿背心自由进出的“特权”,恰恰是满足该社会里男人欲望之所需的产物。而这个社会里的女人则是在和男人一起合谋,努力使自己变成一个他者,一个满足男人那永不可能被彻底满足之欲望的途径。于是,女性便获得了很多(男性去做便可能会被一片喊打的)“特权”:我们的社会里有用下半身写作的“美女作家”们,有公开自己性爱日记的木子美们,有公布自己裸照的“流氓燕”“竹影青瞳”们,还有着无数据说在视频聊天室以及QQ上大跳脱衣艳舞的年轻女孩们(大多数会把自己的脸“保护”住)……

  分析到这里,我们便可以发现,目下女性所享有的那些“特权”,也许绝大多数并不需要发动一场“男性主义”运动来对抗,根本上它仍是女性主义在今天所要应对的问题。拉康主义的批判路径便根植在拉康本人的另一句格言式的话语中:“女人是男人的症状(symptom)”。在精神分析里,当一个人因感到某种精神不安或体验到某种幽灵般的感受而无法同“现实”(符号秩序)相适应(即人们平常所说的精神不正常),他/她便产生了症状,正是这类症状使其去找精神分析师求助。不过,拉康主义的精神分析并非旨在去除症状,因为症状根本上无法被完全去除;就像任何规范都永远存在着“例外”一样,每一种“正常”(常态)都和超出它的“非常”(反常)相伴随,不管是否已经呈现出症状。这使得精神分析同心理学(psychology)正好相对,后者旨在通过“治疗”将症状抹去;而拉康主义分析师则并不通过归类的方式来决断症状,他们必须进入到被分析者的“现实”中去,进到他/她的幻想中去,来鉴别(identify with)其症状,努力找寻出其个人特殊化的“欲望的对象-肇因”。因此,“女人是男人的症状”便正是指:一个正常的、规范化的社会里,始终伴随着症状性的反常与例外,而“女人”便是其中最根本性的一个。

  父亲的“背心事件”,正是在日常生活层面上正面遭遇到,“女人”对普遍规范所造成的一个缺口(例外)。由这个缺口出发,知识分子便可以开展激进的批判实践(包括父亲所提出的“男性主义”运动),以促使规范发生改变,使其走向更平等、更公正;而这个批判实践与规范改变的过程则是永无尽头的,因为看上去再平等(从而看似可以完全普遍化)的规范,都永远会存在着例外——

  譬如,“女人”。

  二〇〇五年七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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