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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研究(6)(1992年以来“红卫兵”研究述评)(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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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以来“红卫兵”研究述评
王盛辉
研究中国现代史不可能回避“文化大革命”。“文革”初期“红卫兵”曾一度主宰过社会。如今或是由于资料原因,或是由于政治高压,学术界对这方面甚少涉及。笔者对那一段历史的神秘始终有一种解不开的情结。看了诸多学者有关“文革”的文章之后,对那段喧嚣的历史以及“红卫兵”这个辉煌一时的群体有了一些了解,谨作本文,希望能够抛砖引玉。

  一、“红卫兵运动”的兴起和终结

  对“红卫兵”的界定,官方与学术界意见比较一致,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的“红卫兵”是指“文革”时期由青少年组成的学生组织;广义的“红卫兵”则指“文革”中包括学生在内的各类群众组织。在研究中学者们往往会指明自己研究的对象是狭义还是广义的“红卫兵”组织。

  从1965年开始,在当时的政治气氛烘托下,大学和中学校园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学生们普遍热衷于政治讨论。1966年5月,清华附中预科651班的一些学生就剧本《海瑞罢官》该不该“突出政治”这个话题,与校方发生争执,并引发了全校大讨论。5月25日北京大学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在北大贴出一张大字报,标题为“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宋硕、陆平、彭佩云当时是派驻北大的工作组负责人。在这张大字报的刺激下,5月29日,清华附中十余名高年级学生聚集在圆明园旧址,讨论当时形势和自己的选择,大家决定今后使用与会者之一张承志曾用过的笔名“红卫兵”来集体署名写大字报,取其意为“毛泽东的红色卫兵”。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宣称“一个势如破竹的文化大革命将在中国兴起”。清华附中的这群学生立即响应《人民日报》的鼓动,贴出了有100多人签名的大字报,表示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北京许多中学的学生来看大字报,然后在本校也以署名“红卫兵”的大字报声援。

  紧接着,各种各样的“红卫兵”组织相继出现。6月初,北京地质学院附中、北京矿业学院附中、北京石油学院附中、北京大学附中以及北京市第25中学的学生相继成立了“红卫兵”、“红旗”、“东风”等学生组织。他们提出的口号是:“我们是保卫红色政权的卫兵,党中央毛主席是我们的靠山,解放全人类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毛主席思想是我们一切行动的最高指示。我们宣誓:为保卫党中央,为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坚决洒尽最后一滴血!”此时,由于北京市委派驻大学、中学的工作组仍然对学生的激进行动采取压制态度,所以“红卫兵”组织被工作组看成是“搞地下,非法煽动群众,是非法的革命活动”,“红卫兵”组织与工作组发生了摩擦。

  1966年6月中旬,中共中央宣布推迟高校入学考试(后来实际上停止高校招生),以便让学生参加“文革”运动。这实际上鼓励了大、中学校学生的行动。“红卫兵”组织成员坚信自己会得到党中央的支持,于是一些人在7月28号写信给毛泽东,请江青转交,结果出人意料地受到毛泽东的支持。毛泽东于8月1日写信给这些“红卫兵”,在信中用了4个“热烈的支持”这样难得的表态。此信还被作为中共中央的重要文件,在当天开幕的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印发。毛的这一政治姿态实质上是在向全党全国宣布,对“红卫兵”组织及其行动只能支持不能打击。毛泽东运用个人崇拜营造起来的无上权威把“红卫兵”从“潘朵拉之瓶”中请了出来,为他的政治目的服务。在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通过的关于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十六条》声称,青少年的“革命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这样的说法使许多“红卫兵”更加头脑发热,以为天下“唯我正确”,目空一切,“老子天下第一”。此后,“红卫兵”组织立刻如雨后春笋般在全国各地的学校中大量涌现,“红卫兵运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首次接见100多万群众和“红卫兵”代表,北京市一个“红卫兵”组织的代表、中共高干宋任穷的女儿宋彬彬把一个标有“红卫兵”字样的袖章戴到毛泽东的手臂上,毛泽东欣然接受并对宋加以鼓励。毛泽东的这一表示通过报纸和广播立即传遍全国。《人民日报》宣称:“革命的学生们组织'红卫兵’、'红旗战斗小组’等等革命组织,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合法的组织。他们的行动,是革命的行动,是合法的行动。谁要反对革命学生的革命行动,就直接违背了毛主席的教导,违背了党中央的决定。”“'红卫兵’的革命精神,将使我们的国家和人民永葆革命的青春。'红卫兵’的革命行为,是任何顽固的旧势力也阻挡不了的洪流。'红卫兵’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好得很!”[1]

  “红卫兵”们在毛泽东和党中央的支持鼓励下,政治狂热进一步上升。北京的大专院校“红卫兵”们到全国各地“煽风点火”,充当毛泽东推进“文化大革命”的先锋,在全国范围内发动了“批斗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打倒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等活动。同时,北京的中学“红卫兵”们制造了“红色八月恐怖”,组织了一系列抄家、揪斗“黑五类”、揪斗教师等活动,一些“红卫兵”不仅虐待殴打被揪斗对象,甚至无端打人致死。

  9月5日中共中央为了组织全国各地的学生和“红卫兵”到北京交流学习“文革”经验,下达了“关于组织外地革命师生来京参观革命运动的通知”,要求各地政府和运输部门免费组织上千万人到北京。毛泽东从9月开始先后7次接见了上千万外地学生和“红卫兵”,给他们以巨大的精神鼓励。这样,全国各地的“红卫兵”们走出校门,迈向社会,掀起了风起云涌的“红卫兵”“造反”运动。

  1966年底至1967年初,毛泽东通过“中央文化革命小组”在全国范围内支持“造反派”的夺权活动。在各地“夺权”活动的早期阶段,工人“造反派”组织和“红卫兵”组织“并肩战斗”。当他们从“走资派”手中“夺权”之后,“造反派”和“红卫兵”组织之间争夺地位的利益冲突就全面展开。在毛泽东“斗争哲学”的影响下,“红卫兵”们本来就习惯于把所有持不同观点的人和组织统统置于对立面,这种做法受到官方文件的鼓励[2],再加上毛泽东直接指挥下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组”运用没有具体标准和政策依据的政治“帽子”,按照毛及“中央文革”的需要,支持一部分群众组织,打击压制另一部分群众组织,并且让地方驻军介入支持某些群众组织,结果造成了各地群众组织之间严重的分裂和对立,“红卫兵”组织也不可避免地陷入分裂对立之中。随着各地“造反派”因为“夺权”当中的分歧而对立、分裂,“造反派”组织之间的“派系”冲突愈演愈烈,甚至发展成武装冲突。不同“红卫兵”组织之间也出现了尖锐的摩擦冲突。

  自从“红卫兵”组织逐渐发生分裂或变成“派性”组织,就有一些“红卫兵”成员开始反思。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摩擦冲突的发展,他们逐渐了解到这场运动的残酷性和盲目性之后,日益清醒过来,对“文革”产生怀疑,不少人因此受到打击和迫害。

  总体上来看,“红卫兵运动”自兴起之时就是毛泽东和“中央文革”的工具,青年学生之所以戴上“红卫兵”的“桂冠”后就所向披靡,其权威和力量并非来自青年人自身,而是源自当时的社会政治大环境。在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达到史无前例的顶峰状态下,毛泽东对“红卫兵”的支持把毛个人的无上权威转化成了无数“红卫兵”个人行动的权威性。正因为如此,毛泽东的政治需要也决定了“红卫兵”的命运,“文革”期间“红卫兵运动”几次出现分裂,不同派别力量的兴衰,都与毛泽东操纵的政治气候变化息息相关。当毛泽东借“红卫兵运动”之手实现了在全国范围内“夺权”的目的之后,“红卫兵组织”开始被冷落。

  1967年3月7日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大专院校当前文化大革命的规定(草案)》,要求“外出串连的师生一律在3月20日前返校参加本校文化大革命,整顿思想、作风、组织,大专院校的红卫兵应该在运动中整顿、巩固和发展。”但不少“红卫兵”不愿意返回校园,而是继续在各地参与派系斗争。在一些地方,“红卫兵”们参与了抢夺武器的行动并与其他群众组织发生武装冲突。1967年10月,毛泽东表达了他对“红卫兵”的不满。10月14日中共中央再次发出关于要求大、中、小学校复课的通知。此后,中学“红卫兵”基本上回到学校,但在一些大学里“红卫兵”组织之间的冲突仍然继续发展。其中最典型的是北京清华大学两派“红卫兵”组织在校园里的武装对垒,最后毛泽东只好派“工人宣传队”去控制局势,但遭到“清华井冈山兵团”的抵制,清华大学的这一派“红卫兵”甚至开枪射击,打死工宣队员5人。1968年7月28日凌晨,毛泽东召集首都红卫兵“五大领袖”谈话,谈话要点以“毛主席关于制止武斗问题的指示精神要点”为题向全国发布。自此,“红卫兵运动”逐渐沉寂。

  1968年8月25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派工人宣传队进学校的通知”。工人和解放军组成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全国大、中学校,所有学校开始了“军宣队”管理下的“军训”,“红卫兵运动”基本结束。自1968年秋天起,绝大多数大学生被送到工厂或农场劳动,各地城市里应届毕业的中学生则多数被强制迁往贫穷的乡村或艰苦的边疆定居,号称是“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文革”中一度如“天之骄子”的“红卫兵”至此落入了社会的最底层,“红卫兵”在中国彻底消亡了,这一代曾经非常活跃的城市青少年沦为终日艰难劳作也难以自养的农民。这个特殊的社会群体与1965年以前历年被强制迁徙至农村的城市青年统称为“知识青年”。

  官方文件对“红卫兵运动”的性质作了如下界定:“红卫兵运动是发生在60年代后期中国大地上的一场在错误路线指导下适应发动和进行'文化大革命’需要的千百万学生、青年的造反活动。”这个说法比较客观,但不一定能准确反映整个“红卫兵”运动的种种具体特征,并且用对群体活动的概括性表述掩盖了这场运动中某些人的个人责任。但研究“红卫兵”的学者对这一概念的定义则往往带浓厚的感情色彩和更深层次的理解,也因此往往更接近事实。如印红标对红卫兵运动的解释是:“整整一代学生青年在真诚地投入红卫兵运动的同时,也带进了他们之间在政治、社会以及思想意识方面形形色色的差异和分歧,从而使运动呈现出复杂的多样性。[3]”范明强和魏纹则把“红卫兵”看作是毛泽东错误发动的、被“中央文革小组”利用的青年运动,是对中国青年运动优良传统的扭曲和反动,是无政府主义思潮驱动下的青年运动,是灾难性的破坏运动[4].

  笔者认为,“红卫兵运动”是一场发生在60年代中期中国大地上的一场由错误路线指导并发动、服务于推动“文化大革命”的政治需要,有千百万学生、青年参加的造反性活动,具有鲜明的反现代性色彩,是青年学生在政府指导下从事的一场破坏社会秩序和自我摧残的行动,从各方面来讲它都不是一种理性的进步文明行为,而是邪恶的倒退和社会灾难。但是,要了解“红卫兵运动”的起源和演变,还是得结合其所处政治社会环境,考虑到包括从国家领导人到“红卫兵”本身各方面因素,并参考其产生的社会影响来认识。
1965年10月,毛离开让他沉闷的北京[21],前往南方“踏芳枝”,所思所虑皆是“反击修正主义”的大事。1965年10月10日,毛放出空气:警惕中央出修正主义,又说,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地方可以造反[22]。在毛的想象世界中,违背他意见的“修正主义者”,早已盘根错节,非用大力不能摧毁。1965年11月,姚文元批判吴晗的文章只是一个试探气球,不出所料,彭真果然出面为吴晗讲话。毛不动声色,将其一步步诱入包围圈。1966年2月,在武汉东湖,毛与专程前来汇报《二月提纲》的彭真等谈笑风生,彭真等以为大功告成,可以将大批判纳入“学术讨论”的轨道。但是一个月后,毛在杭州彻底否定了《二月提纲》。毛再一次发怒:彭真是一个渺小人物,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打倒他[23]。5月,更挖出“彭罗陆杨定时炸弹”——正所谓“青松怒向苍天发”,毛之发怒挟以雷霆万钧之力,犹如摧枯拉朽,“修正主义者”、“不听话”者,则“败叶纷随碧水驰”。(1967年2月3日,毛在北京接见阿尔巴尼亚军事代表团时说,“好几年前,我就提出要洗刷几百万,那是空话,他们不听话嘛”,“《人民日报》夺了两次权,就是不听我的话。” [24 "X%W~2P  
依毛泽东的逻辑,“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倒” [25],他也一再告诫人民:“敌人是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的”。反动派,敌人者,是一个动态的概念,除了地富反坏右,如今又增添了一个新品种:“反革命修正主义者”。只是要让这些老百姓眼中的大人物束手就擒,还需要坚强的意志和高超的斗争艺术。对于这些,毛从来是高度自信的。不久前,毛在《七律·洪都》中自嘲“鬓雪飞来成废料”,那是揶揄,也是对将其视为“牌坊”的刘等的一种愤怒。毛不仅精神旺健,身体也极为健康。他象战争年代指挥军事作战那样,精心擘划每一个战术计划。正是在南方,他指示加强军队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保卫工作[26]。1966年初,江青组织召开军队文艺座谈会,用迂回的方式向中央一线领导发起进攻。毛让江青去找林彪,随后又三次修改座谈会纪要,并在座谈会纪要上亲笔加上“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的标题,林彪则将这份文件报给刘少奇等,经刘的手以中共中央的文件发向全党。刘少奇知道,除了奉命唯谨,别无任何其它选择。从1965秋到1966夏,毛采取“剥笋子”政策,先批《海瑞罢官》,继而“揭露罗瑞卿”,再批判《二月题纲》,“打倒彭罗陆杨反党集团”,一步步向刘少奇逼近。 * /J %]  
1966年5月,“彭罗陆杨”倒台后,高级干部群情惶惶,在惊吓之余同时又缓了一口气,他们为党中央挖出了“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而感到庆幸,却再也不敢往下想了。进入6月,各省纷纷揭露出“三家村”一类的代表人物,大多是省委宣传部部长、文化、教育厅长,匡亚明、李达等都是在这期间被所在的江苏、湖北省委“挖”出来的。然而毛却渴望壮烈,为自己的下一步目标而思虑和振奋。 JvMv)y3JF  
下一步的目标是谁呢?或曰:反修防修,深挖修根?只是毛从不喜欢无的放矢,反修防修须有目标,无此具体目标,一切大嗡大轰皆流于形式,现在毛到了下最后决心的关键时刻:是否赶刘少奇下台? > c4+ip  
1970年,毛对斯诺说,在1965年1月制定《二十三条》时,他已决定,刘少奇必须下台。但这是事后所言,无从证明1965年1月至1966年8月毛在这个问题上思路变化的过程。事实是,1965年1月,在刘少奇向毛检讨后,毛似乎宽谅了刘,尽管可以看到的线索是毛在为倒刘做精心的准备。可是毛的思路又是何等的复杂多变,在做出决定后,肯定、否定、再肯定,符合毛的一贯风格[27],这也是为何毛会独自一人长久陷入思考的原因。 (7e$^G  
从刘少奇1962年下半年以后的言行看,他在主观上是努力紧跟毛的布署的。 1963年后,刘具体贯彻毛有关大搞阶级斗争的指示,毛提出要“洗刷几百万” [28],刘迅即部署在全国开展“四清运动”,甚至比毛还激进。毛说“三分之一的政权不在共产党手里”,刘则加以发展,说“三分之一以上的政权不在共产党的手里”,刘还为这不在共产党手里的“三分之一的政权”做了性质判断,称其是“反革命的两面政权”。刘少奇甚至有破有立,在1964年创造出 “两种教育制度”, “两种劳动制度”。在受到毛严厉批评后,从1965起,刘就十分低调,他在重要会议上做自我批评,对毛的批评照单全收。1966年春夏间,刘也跟着毛批“彭罗陆杨”。 >7OA>KK  
在那几年,毛、刘在理念上的分歧似乎并不明显,可是毛为何对刘的不满与日俱增?我想很大的原因是刘少奇“不听话”,“另搞一套”。刘是全党公认的理论家,但在中国,唯有毛才是革命的最高代表和新概念的创造者。例如,我们看不到毛之外的其它领导人有什么“理论著作”,就连号称“理论家”的康生,在建国后也没写过一篇 “理论作品”。如果仅仅是工作中犯了“错误”,改了错误,重新跟上毛的步伐,也就可以了。麻烦的是,刘少奇要搞出具有自己特色的新式样,这才是真正“有事”了。1962年,为了要从认识论的高度解释困难时期全党犯错误的原因,刘特地把自己抗战时期的旧作《人为什么会犯错误?》重新翻印,发给高级干部阅读,毛迅速作出反映,几个月后,1963年初,毛针锋相对写出《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如此等等,刘的任何一点和毛相异的观点都有可能被放大,被解读为“离经叛道”。 `sBK W  
再有,就是刘少奇有意无意中触犯了党内高层政治生活的“潜规则”。刘在1964年的“四清运动”中风头太健,当年夏,刘携夫人王光美去了14个省市巡回演讲“桃园经验”,刘则一路开讲“两种教育制度两种劳动制度”,在中共党内,由领导同志坐镇,陪夫人巡回做报告,这是第一次。毛从没这样做过,他最多是在文革前出席观看过几个由江青指导的“革命现代京剧”,周恩来更不会坐镇现场让邓颖超做报告。 Wg|i;%1*z  
更为严重的是,刘在1964年8月初又说了一些“犯忌”的话,诸如:不蹲点不能做中央委员,开调查会过时了,因为基层干部不会在会上讲真话等等。“开调查会”是毛在革命年代所发明的一种工作方法,党内大大小小的干部都知道,如今刘却直言毛的这一套“过时了”,尽管刘说这些话不一定有针对毛的涵意,却极容易造成误会,被认为是“贬低毛”。前几年出版的王力的回忆录提到,当刘少奇在1964年8月初的北京干部大会上说了那些犯忌的话之后,江青跑到毛面前哭诉告状:斯大林死后赫鲁晓夫才作秘密报告,现在你还没死,人家就作公开报告了[29]。无疑,江青的这番话对毛产生了严重的影响。这一年刘“挂帅”领导 “四清运动”,一声号令,150万干部下乡蹲点,刘的威望之高,动员能力之大,都使毛产生警觉。 j!HFb|  
老人家的隐蔽的世界,他的同志们很难猜度,只有极个别的人才多少有些领悟[30],但在1965-1966年上半年这个微妙敏感的时刻,他们都不愿也不敢去影响他的决定。毛的那些高级同事们虽然知道一年来毛对刘少奇的不满,然而十余年前高岗反刘的下场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们谨言慎行,谁也不愿涉足两个主席间的矛盾。林彪在他的读书杂记中告诫自己,勿忘“古策”——“主先臣后,切勿臣先抢先”,也就是决不先出头,“毛主席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31]。康生在这类问题上也是“九段高手”,几十年来一直对刘少奇毕恭毕敬,六十年代初,还主动请缨,要为刘编《选集》,即使在他个人大出风头的1966年5月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康生也顾忌良深,他在大力歌颂毛的同时,也不忘检讨自己在历史上犯下的反对刘少奇的错误。长期在中枢行走的陈伯达,一直在两个主席间走钢丝,生怕稍有闪失,就会坠入万丈深渊[32]。确实,扳倒刘少奇,将是中国政坛上的一场8级大地震,毕竟从1945年中共七大始,刘就一直是党的第二号人物。可能刘也意识到这一点,尽管他知道毛对自己有不少意见,但他显然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质,刘可能认为自己为党为国,问心无愧, 1966年6月,仍派出夫人作为工作队员,进驻清华大学。刘一步步进入了包围圈。 FdcqG]  
从6月20日后,7月13日、19日、22日,围绕派工作组的问题,中央上层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几十年来一直对刘少奇笑脸相迎的康生、陈伯达,在会议上突然与刘发生了顶撞,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情况。一年后的1967年5月,林彪在陪同毛会见刚果(布)政府保安代表团时插话说:现在没有犯错误的同志,都是事先经主席交过底的 [33]。 ?T2NSh  
毛泽东为自己下一步的设计而振奋,打倒“彭罗陆杨”,这不算什么,在这之前,不是也打倒了“彭黄张周”?即使在苏联、东欧国家,这也属平常现象。1957年,赫鲁晓夫不也搞出个“莫洛托夫、马林科夫、卡冈诺维奇反党集团”?中国要使世界震惊的何止是揪出几个人,而是要培养共产主义新人,创建共产主义革命的新形式和新文化,这是何等令人血脉贲胀,这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毛已清晰看到不久的将来,“一声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 8q< FD 0V  
毛泽东在南方6月的潇潇雨中,想得很深很远,他坚信,他领导的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彻底的革命,因为毛是在与人类的痼疾,人性的基本弱点——“私”作斗争,说到底,在他看来,刘所代表的就是“私”:在平庸的世俗生活的包围下,一些共产党人对发展生产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发扬革命精神的兴趣,而在发展生产的背后,则是与资产阶级精神相通约的那些因素:追求舒适,追求物质,追求享受。毛就是要和这种“退化”作斗争,他相信,“公字当头”的新社会是可以设计的,人性是可以改造的。当然,这场革命最后能否胜利,现在还难以肯定,自己被打碎也完全有可能,将来的革命是否也将取得胜利,现在更不知道,然而这一切阻挡不住毛的不容拂逆的意志,那些顾虑暂且放在一边,也许几百年后,人们会认为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可笑的[34],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要考虑的是具体问题,这场革命将以何种方式来展开? (9F o/f  
不久,毛泽东就找到了领导革命的具体形式,这就是在党的垂直机器之外,通过重组党的宣传媒介,再建立一个领袖与人民直接对话的新渠道。在这个新形式中,将实现领袖与人民的直接交流,而毛将以人民的化身来指导革命。毛将暂时把党机器搁置一边,在他的眼中,党组织已被以刘为代表的“修正主义者”牢牢控制,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毛的一切设计加以过滤和改造,使之适合于他们的需要。毛已不愿意再做“牌坊”,他要重新回到中央领导的第一线,他所掌握的力量将是在他之外的任何人都永远无法掌握的,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集合名词“人民”。当然,人民是不会自发产生正确思想的,惟有人民的化身毛,才能给人民以思想,所以“故国人民有所思”,实际上是毛代表人民在思索。 =:i@\(IG  
毛在6月思索的果实很快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表现了出来。1966年7月16日,一声惊雷震惊中国和全世界,73岁高龄的毛在武汉横渡长江,突然在人民中现身,在响彻云霄的“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中,毛与人民已水乳交融,毛终于实现了领导这场革命的具体形式。几天后,毛主席返回北京,1966年8月5日,在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上,他以《炮打司令部》而使刘少奇下台,由林彪取代刘成为第二把手。 I-U+0{*}*  
毛为什么能顺利发动文革?一年多来,他小心翼翼,精心准备,把一切最坏的可能性都事先想到了,并做了认真的防范,但预想的各种“修正主义者”做“坏事”,搞“政变”的情况,一件也没有发生!严格说,他老人家发动文革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彭真抵制对《海瑞罢官》的批判,一经毛出面反击,倾刻瓦解,刘少奇则完全是坐等自己的倒台。毛可谓一路乘风破浪,所向披靡,最重要的原因乃是毛为全党和全国人民的伟大领袖,他在体制,意识形态和道义上都享有巨大的合法性: 5>dqI*)LA{  
1,毛就是党,这个概念深入人心。“彭罗陆杨”出问题,对党的形象没任何影响,刘少奇下台,任何人下台,都不会损伤党的威信,最多就是需要修补一下,(这个工作,文革中主要是通过周恩来做的,周解释了为什么要打倒刘少奇,为什么刘错误严重,但只是到了1966年才揭露),由于这个原因,文革初期全国各级党委都被砸烂了,在毛看来也没有关系,因为有毛在,有毛领导的军队在,就是党在。 ` uunw  
2,从建国起,我们宣传、教育部门的主要工作就是歌颂毛主席的丰功伟绩,这种工作每天,每分钟都在进行,贯穿在一切领域,使得毛和毛思想在人民中拥有巨大威望。他在大跃进中犯的错误,老百姓一点都不知道,群众都相信毛英明伟大,只是底下的干部欺骗毛和中央,文革中甚至出现刘少奇是“三年自然灾害”的罪魁祸首的论调;毛在文革中改组了党的意识形态系统,毛通过不时发布“最新最高指示”,亲自或通过江青,陈伯达,张春桥等对毛思想作出直接解释,更增加了毛思想的权威性;毛还找到一个新渠道,在个人崇拜的大环境下,和人民直接交流,1966年7月16日在武汉畅游长江,以后又在天安门八次接见红卫兵,直接发动群众,文革期间意识形态不仅没有出现真空,而是实现了毛对意识形态的完全、彻底的占领,这使得毛拥有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没有的巨大的社会动员和统合力量。 Iy}2M  
3,毛要修补体制的弊端,群众觉得毛关心人民,和人民心连心。刘少奇在文革初期“打压”学生,要打他们“右派”,毛则是解救他们;“走资派”搞“三名三高”,毛要搞“平等”,反对特权;“走资派”支持“城市老爷卫生部”,毛号召医生下乡给农民看病;刘保护,爱护17级以上的干部群体,毛则把他们赶到农村“五七干校”,要他们劳动改造。在老百姓中,特别在青年学生中,青年工人中,存在着长期积压下的不满,这就是对官僚主义的不满,对干部特权行为的不满, “革命方知北京近,造反更觉主席亲”,颇生动地发映出文革初期群众的这种情绪和心理,如此等等,都使毛的行动获得巨大的道义性。 QYV q, .O  
4,毛的伟大领袖的崇高威望不仅表现在他在心理和精神领域对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拥有的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他更拥有现实中的巨大的权力。他掌握着军队,林彪全力支持他,在提拔林彪做“接班人”的同时,毛又安排叶剑英担任军委秘书长,把军队完全置于自己的直接领导之下;他也掌握全国的公安系统,谢富治绝对服从于毛。刘少奇虽是主持中央工作的第二把手,但他不具有上述的优势条件。 Gt*"` WC7  
5,刘少奇主持中央工作多年,无形中积累下许 多矛盾,这些矛盾有的是体制带来的,有的则和具体的人有关系,刘处于第一线排头的地位,不由得他个人同意还是不同意,都身处于这些矛盾的中心。刘之上有毛,刘的旁边还有一批开国勋臣,之下有一群封疆大吏,这些大干部各有神通,虽然都服从中央领导,但一旦察觉毛刘有异,每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而刘又不具毛那样的绝对权威,说话有时并不灵,但刘在一段时间里似乎忘了自己只是第二把手,而强制推行自己的一些主张,有时批评人疾言厉色,故而造成各方关系的紧张。在这些矛盾中,有因“四清”问题而引发的华北局对刘的意见,有军队干部和地方干部的矛盾,有所谓“北方局”干部和其它系统干部之间的矛盾,有群众和“官僚体制”的矛盾等等。上述种种矛盾本来就交叉在一起,在文革前夕的特殊环境下又被有意激化,从而成为毛能顺利发动文革可资利用的因素。再有:刘多年来在政策制定和掌握方面跳跃性较大,喜欢走偏锋,有人称之为“忽左忽右”;刘指导四清,打击面过宽,激起不少地方干部的反弹;一些干部,特别是军队干部认为,刘在干部使用问题上,有偏心的一面;相比于毛和周,刘的个性过于严肃,刘的司机说,“我给少奇同志开车一年,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一上车,我就把车开走;我一停车,他就走下去。” [35]从积极方面看,这可以理解为“是少奇同志长期在白区工作时养成的地下工作的习惯”;[36]但是,建国后毕竟已不是地下斗争的年代,为他服务的工作人员早经过党组织的严格审查,不可能是所谓“嫌疑分子”,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说明刘的个性缺乏亲和力。因此文革初期,一些干部,特别是军队干部,对刘下台是无所谓的,就是到今天,也还有一些老干部对刘少奇抱有这样或那样的批评性的看法。当时的老百姓,虽然普遍对刘下台感到吃惊,但也没有很多人为此而特别难过和惋惜的,因为老百姓对刘少奇的了解非常有限,虽然文革前全国各地都上映过歌颂刘少奇的电影《燎原》,广大干部也学过刘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但这些与党的意识形态系统和军队系统对毛和对《毛选》的铺天盖地的宣传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老百姓了解的就是刘少奇多次携夫人访问东南亚,只知道他保护、爱护各级干部,要大家“做党的驯服工具”,根本不知道刘为老百姓做了什么好事,特别是刘在六十年代初困难时期,为拯救人民生命所作出的巨大的贡献。因为在那个年代,所有的功劳,荣誉都归于毛一人,老百姓所知道的,就是报纸上要他们知道的那些。所以说,毛发动文革,是有相当的群众和干部基础的。 2` a4F  
毛为发动文革而使用的的一些方法是超常规的,例如:毛背着中央一线领导同志秘密策划批《海瑞罢官》;他一人决定广播北京大学聂元梓的大字报等等。1964年年底,他当面对刘少奇说,我动一个小指头就能打倒你,这不是共产党领导人之间的常用语言,也不符合党伦理。但是,毛的所有重大措施又都是假手刘少奇,通过中央会议,以中央文件的“合法”形式实现的。在那个年代,体制对毛的约束力是不存在的,从1965开始,就是毛主席,党中央这样的排序表达,正式的解释是,如果没有毛,没有毛的正确领导,一切都没有。所以毛就是党,革命,军队,人民的化身,他也是真理的化身,他想做任何事都可以。中央领导集体为了党的团结顺从他,人民崇拜他,从而使他获得不受制约的无限权力。 Q[}?aRo  
文革发动的年代距离今天已近四十年了,毛的这首诗,也发表一些年了,对文革发动的过程和毛的这首诗,都有一些解释,我这也算是一种解释吧。有关文革发动的细节,还有许多没有披露,所以完全的回到历史,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一种观点认为:“历史乃是论述过去,但绝不等于过去”。[37]我只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和自己掌握的资料来谈论这个问题,但这也只是一种叙述,所以,在座各位可以任由自己的理解去判断毛的这首诗和我所谈的这个议题,这就叫做“自求其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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