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海珠区石榴岗路旁,深藏着一个世界级遗迹:七星岗古海岸遗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至少在5000年前,广州这座城市多数地方,仍深深沉睡在滔滔海水或江水中。这座山冈濒临浩瀚海洋,滔天巨浪猛烈撞击着它,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斗转星移,几许风霜。数不清的年月悄然逝去。七星岗下,沧海变桑田,海岸线南移了100公里。只有这座古老山冈,仍在城市一隅默默伫立,注视着羊城数千年无尽世事沧桑。 在七星岗疯长的蔓草中游走,当年气势磅礴的景象,只是脑海中一个惊心动魄的画面,但那来自远古时代的风浪之声,仿佛仍在脚底深处低沉咆哮,那是海洋在这座城市留下来的最初印记…… 沧海桑田五千年 最深入陆地古海岸 七星岗,一个并不鲜见的地名。即便在广州,你甚至可以找到不止一个七星岗。但海珠区七星岗,也许是当中最为古老的一个。早在唐代的《名胜志》,就有了关于它的记载:“七星岗,在赤石岗东西,相去里许,七阜罗列如星。” 然而,如果单单是优美的景色,不足以使它如此声名远播。它的重要而特殊的价值的发现,与上世纪早期我国一个地理学家有关,他的名字叫吴尚时。 最深入陆地古海岸 吴尚时1904年出生于广东开平,24岁毕业于中山大学英语系,“口语、手笔皆类西洋化,师长屡疑为洋人所答。”后来,他远赴法国留学,学习地理,获硕士学位后归国,在中山大学地理系任教,并兼系主任,所开设的读图学等课程,在当时国内还很少见。 学术造诣颇深的吴尚时,是华南地貌研究的先驱之一。在上个世纪早期,他被当时学术界的一场争论所吸引。那时,由于受技术条件所限,地学工作者对珠江河口的认识有分歧,其中一点就是:珠江河口有无三角洲? 三角洲又称河口平原,一般面积较大,土地平坦,而珠江河口有众多岛屿、山丘。1929年~1930年,中山大学教授、瑞士人哈安姆等考察了广州附近地质,声称珠江河口没有三角洲,如今所见的堆积平原,只是第三纪准平原沉降后,由西江等冲积而成,冲积厚度约一至二米。 吴尚时密切注意这场争论,他在思考:海侵对珠江河口平原形成和发育究竟有何影响?1935年起,他和同事、学生等,到各地进行实地考察,试图寻找最有力的实质证据。 这注定是一个艰辛的历程。他们深入广阔的流溪河平原、险要的肇庆羚羊峡等地方,但没有突破性进展。毫不气馁的吴尚时,在广州周边地区继续寻觅。 1937年5月14日,吴尚时清楚地记得这一天。时值南国春末,草长莺飞,和风拂面,天气也似乎格外的好。行走在河南(现海珠区)新滘镇中部的田间小路、绿野丛林间,听潺潺流水,满眼绿色扑入眼帘,令人心旷神怡。 吴尚时走走停停,却不是在欣赏风景,而在仔细观察这一带地貌环境。当他来到七星岗南麓,赫然发现竹林掩映间,有一处红色砂岩陡崖,崖下有奇特的岩洞,还有一个数米宽的台地,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冈。 吴尚时对这里进行仔细研究,初步判定:这些都是古代海水侵蚀的遗迹。返校后第二天,他马上写出文章,刊登于1937年5月20日的《中山大学日报》,题为《广州市东南郊十米海蚀台地之发现》。他在文中明确写道: “关于广州近郊,曾为海面侵进之说……笔者于昨日(1937年5月14日)在七星岗(一作七星顶),(位于勷大新校舍西北约一公里之山麓)发现富有意义之地形,足以确定海面于第四纪之后期,高出今日海面约十米。” 从此,广州七星岗南麓是“古海遗址”之说,逐渐为以后的中外学者所承认及肯定。它有力支持了“珠江三角洲存在”的说法,并且离如今海岸线约有100公里,比世界闻名的意大利波河下游海蚀遗址还要远离海岸,是迄今发现的最深入大陆的古海岸遗址。
唐代已将七星岗列入名胜之一 见证羊城海侵期 古海岸遗址又被称为“化石海岸”,作为一种惊心动魄的地貌景观,必须经历千百年海浪冲击才能够形成。 广州地理研究所研究员李平日对七星岗古海岸遗址曾进行研究,他认为,它是广州以至珠江三角洲沧海桑田、海陆变迁的物证。 “七星岗是广州迄今发现最早期的海蚀遗迹。它的海蚀崖、海蚀洞和海蚀平台,是海浪曾经冲击、侵蚀这一带的有力证据。它表明在历史上的某个时期,海水曾经深入广州,而且海阔水深,足以产生波浪冲蚀,把坚硬的砂岩侵蚀成如此深阔的平台和洞穴。”他说。 李平日在研究中发现,珠江三角洲约形成于3.7万年前,曾发生过两次海侵。七星岗海蚀遗迹很可能形成于第二次海侵盛期,距今约4000~5000年。 当时,全球气温可能比如今还要高温,普遍转暖,中、高纬度的冰川大量消融,海平面上升,如今广州城大部分地方,尤其是海珠区一带,处于一片汪洋中。海浪以其巨大的威力拍击岛岸,七星岗海蚀遗迹由此而来。 后来,随着广州地区构造下沉作用暂停,淤泥作用加强,海水开始缓慢地退出广州。宋代时广州城下仍称“小海”,因海面阔,常有海中巨鱼游至城下。从明代开始,珠三角水陆面积开始发生明显变化,海退的速度明显加快,至清代嘉庆和道光年间,海水已退至顺德以南一带,随后以每年70~130米的速度退出。 “七星岗古海岸遗址受到整个大区域环境的制约和影响。珠三角至今已发现近二十处海蚀遗迹,这表明它绝非孤立现象。这个古海岸遗址对研究珠三角地区的海陆变化和海岸线变迁有重要意义。”李平日说。
当年的沧海今日仅能从遗址上留下的点点痕迹中看到 落寞牛眠岗 5000年,从地理学家口中说出,仿如昨天发生的一样。 然而,那惊涛拍岸的磅礴景象,的确是七星岗拥有的前世记忆。如今它又是怎么样的状况? 在当地村民的带领下,我们沿着宽敞的石榴岗路向东前进,只见水泥路两侧,昔日绿野田园,已被一栋栋楼房所占据。吊臂车、推土机轰鸣,把属于过去的一切,一点点除去,飞扬的尘土中,难以分辨旧日影子。 正在怅惆间,在石榴岗路与仑头路的交界处,我们被领向路边的一个小山冈,其旁边便是华南快速干线高架桥,川流不息的车流从头顶呼啸而过。小山冈被一堵围墙围了起来,墙上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几个红色大字:“古海岸遗址”。 时值午后,小山冈附近空无一人,疯长的藤蔓植物几乎要把小山冈覆盖,零星绽放的蓝色牵牛花,为这一片寂寞而单调的绿色增添一点鲜活的气息。山冈坡脚,草木包围中,黑褐色的岩石显露在阳光下,仔细端详,风化斑驳的表层之下,仍可看见红色砂岩的本来面貌。 踏过及膝的蔓草,沿着海蚀平台渐行渐近,只见坡脚的蚀崖高约2米,崖下的洞穴深约1米,洞穴上方成额状突出,昔日典型的海蚀地貌出现在面前。 村民告诉我们,所谓七星岗,是新村的五个岗(凤岗、马榴岗、坑岗、大岗、宝鸭岗)和苔涌村的两个岗(花岗、牛眠岗)的总称。其中,花岗是七星岗中最大最高的山冈,而古海岸遗址所在则位于牛眠岗山麓。 昔日牛眠岗这一带的土地,只要往下挖,就可以挖到大量海洋软体动物的贝壳和微体化石的淤泥层,有的地方的泥土因此黑一半白一半,很特别。而这一带也有一些与牛眠岗类似的山体。离这不远处以前有个叫“岗头元”的地方,巨大的石崖形成一个七八米宽的洞穴,平时人们在这里遮风挡雨,可惜它在抗战时被日军炸毁。 七星岗一带地域属水网地带,过去这里没有筑堤和修水闸时,每年大洪水都可以直拍七星岗南麓。筑堤后,每年的最大洪水仍可以浸上平台前的公路,甚至漫过当地小水闸的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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