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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吊唐学士韩偓墓

2010-10-09  黎明时分...

凭吊唐学士韩偓墓

                           文/止止壶天

 

 

如果不经学历史的黄博士引领,我恐怕至今还不知晓,晚唐著名诗人韩的墓就掩藏在距我生活的城市不远的一片杂树林里,尽管我早就诵读过他的诗作。

唐诗是我国文学史上高高耸立的一座丰碑,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传诵不衰。谚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蘅塘退士选编的《唐诗三百首》是方家公认的唐诗权威选本,想必识字的人都读过不止一遍,对其中这首七言绝句《已凉》当不会感到陌生:

碧栏干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枝。

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

论者对这首绝句评价很高。《唐人绝句精华》:《已凉》一首如工笔仕女画,古今传诵以此。《唐贤小三昧集续集》:中具多少情事,妙在不明说,令人思而得之。《随园诗话》:人问:诗要耐想,如何而耐人想?余应之曰:“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皆耐想也。《诗境浅说续编》:由栏干、绣帘而至锦褥,迤逦写来,纯是景物,而景中有人。《千首唐人绝句》:设色浓丽,妙在此中无人,而其人又未尝不在。《唐诗鉴赏辞典》:像这样命意曲折、用笔委婉的情诗,在唐人诗中不多见。

这首绝句的作者就是韩

842-923),字致尧,小字冬郎,自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他十岁能诗,才华横溢,深得姨丈李商隐赞赏:“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乱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但仕途曲折,直到唐昭宗龙纪元年889才考中进士,授刑部员外郎。那时牛李党争阴魂不散,贻害后进,遭时权大学士张浚、给事中牛徽(牛僧孺之孙)排挤,旋即出京,入河中镇节度使幕府充职掌记,相当于现在的秘书。如此低微的职位与一个考了二十多年才高中的进士是不相匹配的,韩因此郁郁寡欢,借诗酒以浇愁。好在不久即被召回京师,拜官左拾遗,迁左谏议大夫,为正四品。光化三年900),宦官头子刘季述发动宫廷政变,废昭宗,立太子李裕为帝。天复元年(901),韩协助宰相崔胤、中书舍人令狐涣平定叛乱,迎昭宗复位,论为功臣之一,深得昭宗器重。是年冬,宦官韩全诲劫昭宗至凤翔,韩闻讯,星夜追赶,扈从西行,随侍左右,耿耿忠心可见一斑。昭宗任韩为兵部侍郎,进翰林学士承旨。后宣武镇节度使朱全忠(原名温)率兵杀了韩全诲,韩随同昭宗重回长安。昭宗见韩参预军国大事每有良策,对他信任有加,多次欲拜其为相,都被力辞,却推荐“劲正雅重”的御史大夫赵崇为相。天复三年二月,朱全忠借口韩举荐非人,乃构祸先将其贬为濮州(今河南濮阳)司马,再贬为邓州(今河南邓县)司马。遭贬后,韩再也没有回过长安。

当然,韩不是没有重回京城的机会。天元年(904年),朱全忠弑昭宗,立李(原名诈)为昭宣帝(即哀帝)并急召回京复职二年(905年),在江西途中,又闻朝廷召其入朝,“依旧翰林承旨”。诗人明白昭宣帝不过是朱全忠的一个傀儡而已,回去不会有好结果,故两次都未奉召。事实上,诗人携族人离开长安后,经由山东、河南、湖北、湖南、江西这一路走来,早已下定决心:脱离险恶的官场,隐姓埋名,浪迹天涯。《诗注》的作者陈继龙认为,促使诗人作出这一决定的原因,“一则固然是出于保全性命的考虑,但更是对王纲堕落、奸雄当道的痛心疾首”。其时,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正与朱全忠分庭抗礼,听闻到了江西抚州,立即差人前往邀迎入闽。

如同诗人的出生年份有公元840842844年三说,卒年有公元913914915923年四说一样,诗人入闽的确切时间也难以考证。《福建省志·人物志·唐·传》载,诗人在天二年八月自赣入闽。而《诗注》的作者陈继龙则认定,诗人到达福州的时间当在三年秋天。两说都不失为一家之言,暂且并存。作为当朝名士与唐室旧臣,诗人到达福州后颇受王审知礼遇,但诗人始终不愿在闽王府中担任一官半职。四年(907年),朱全忠篡唐,改国号梁,王审知对朱全忠的态度逐渐软化,终于献表纳贡,俯首称臣。诗人大失所望,急欲离闽。他匆匆北上,循着由赣入闽的老路,从福州到沙县,准备北抵邵武进入江西抚州、信州。不意刚到邵武,王审知即派人前去挽留。诗人对此曾作诗题解:“己巳年909年)正月十二日,自沙县抵邵武军,将谋抚、信之行,到才一夕,为闽相急脚相召,却请赴沙县郊外泊船。”“军”在唐时为较大一级的军事建制,《新唐书·兵志》:“唐初,兵之戍边者,大曰军,小曰守捉、曰城、曰镇。”诗人折回沙县后,并没有回到福州,而是先寓居沙县天王院岁余,再经尤溪到桃林场(今永春)小住,然后进入泉州,受到泉州刺史王审父子的热情接待,住泉州西郊招贤院,身心得到休养,写下许多著名的诗篇。后来,诗人到泉州之南安县境丰州漫游,喜欢上了那儿的自然风光,遂在葵山之麓的报恩寺旁结庐定居,上山打柴,下地耕作,俨然以隐者自居。当时的丰州是威武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傅实的驻地和封邑。诗人与同是天涯孤臣的傅实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龙德三年(923年),诗人忧郁孤愤,卒于丰州东郊龙兴寺,由傅实为其营葬,墓在今南安市丰州镇环山村杏田自然村葵山之阳。

我在黄博士的引领下来到诗人墓前时,已是诗人仙逝一千多年后的某个春日。此前,我们曾到泉州九日山寻访诗人的踪迹。九日山是一座文化底蕴深厚的名山,中唐时代做过宰相、后被贬为泉州别驾的姜公辅和为避天宝末年之乱而远遁泉州的著名诗人秦系都曾在九日山隐居,姜公辅死后葬于山中,秦系不知所终。此山也是流寓泉州后的常游之地,并有赠九日山僧诗存世。那天我们走在热闹的山道上,丝毫感受不到诗人当年游山的寂寞。于是下山寻访诗人的墓,但多方打听,却无人知晓。出发前做了大量案头准备的黄博士盯着手中的地图,指挥车子左弯右绕,终于摸进了丰州镇环山村杏田自然村。在村民的指引下,我们钻进路边一片杂树林,艰难前行几百米,总算和诗人相遇了!

诗人的墓比我们想像的要壮观些。墓西向坐,约有400平方米之围,墓丘成馒头状,封土高两米左右,周围块石垒砌,有花岗岩墓碑,高一点七米,宽零点八米,上阴刻楷书“唐学士”。墓前有石翁仲、石羊各2对,石虎1对,具五代石雕风格。翁仲皆武将打扮,身穿铠甲,手拄利剑,高约一点七米,身形宽大,神态生动。我们惊奇于诗人的墓经过一千多年的风吹雨打仍保存得如此完好,以为是天佑“一代诗宗”,后来才知道,这与弘一法师有关。

弘一法师是个传奇人物,他的前半生在开拓中国艺术上取得巨大成就,他的后半生又为中兴失传七百年的南山律宗作出杰出贡献,人们常用“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八个字来概括他的一生。法师与福建闽南有缘,先后三次来闽南弘法,并最终在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晚晴室入灭归真。据法师的俗家弟子高文显博士在《弘一法师与》(载《漫忆李叔同》,浙江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中回忆:1933年小春的时候,弘一法师游南安,在路旁偶然发现了诗人的墓道,“惊喜欲狂,对着这位忠烈的爱国诗人,便十分注意起来”。法师佩服诗人的忠烈,以为“那种遭着亡国的惨痛,而不愿甘心附逆,耿耿孤忠,可与日月争光”,便想要替他立传。一年后,法师搜集了许多的参考资料给高文显,嘱他为诗人编一部传记。高文显经过二三年的准备,终于完成了传记,“不幸于沪上战争起时,开明总厂被焚,而正在排校的稿件,也毁于火了”。

后来,高文显在陪法师前往惠安弘法时,无意间在惠安图书馆《螺阳文献》中发现了一首作于惠安而没有收入《全唐诗》和诗人集中的轶诗:

     微茫烟火碧云间,挂杖南来度远山。

     冠履莫教亲紫阁,袖衣且上傍禅关。

     青丘有路榛苓茂,故国无阶麦黍繁。

     午夜钟声闻北阙,六龙绕殿几时攀?

弘一法师诵读之余,认定是所作无疑,因为诗格的高超与忠愤,都可以断定是孤臣亡国后的悲歌。于是法师嘱高文显重新编纂诗人传记,再谋出版,以慰忠魂。法师对高文显说,他与不知道有什么宿缘,一提到的名字,他就无限地欢喜!高文显重起炉灶,再行编纂。此书直到1984年10月才由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出版,书题《》,署名“发起者弘一大师,编著者高文显”。记得高文显在一篇文章中说过,原书稿中曾有法师写的一章《香奁集辨伪》,力证多写男女相思恋情的《香奁集》是伪作,决不是做香奁诗的人。台北版的书我无缘过目,不知法师写的那一章留存下来没有?

弘一法师果真是喜欢偓,他在组织编写诗人传记的同时,还与泉州老进士吴增等一起倡议重修墓,发心向祖籍南安、曾赴越南协助父亲经营地产、归国后生活在厦门鼓浪屿的巨富黄仲训募捐,终于将诗人的墓修葺一新。令人困惑的是,这座千年古墓仅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诗人墓不受重视,显然与诗人的文学成就不被重视密切相关。有人曾把唐诗的初、盛、中、晚四个时期比之春、夏、秋、冬。正如刘仲善先生在为陈继龙先生撰著的《诗注》所作序中说:“长期以来,人们在唐诗的夏、秋两季留连忘返。那时节车水马龙,观者如云,评者如潮。而唐诗的冬季,虽然不乏煦者好负暄,可常常是鸟嬉阶下,梅笑驿外,显得落寞了些。……至于院中,则苔自苍草自青,月白窗纱,渺无人影了。”炎凉如此,一个重要原因,“是竟将依红偎绿的贰行,在诗中情绮意缛地道出,为君子侧目”。诗人的这类艳情诗收在《香奁集》中,称“香奁体”。难怪喜爱诗人的弘一法师极端到要给《香奁集》证伪了。检索新中国成立后编著的中国文学史,几乎没有什么位置,即使提到也只寥寥数语。影响广泛的《唐诗鉴赏辞典》虽然对的《故都》、《已凉》、《安贫》、《深院》、《惜花》、《春尽》等十余首诗作了精到的评析,但在诗人小传中依然称其“多写艳情,词藻华丽,有香奁体之称”。看来这个案子是很难翻过来了。我不是学者,不想也无力做翻案文章。我只知道,诗人除了《香奁集》,还有《翰林集》,《全唐诗》收录其诗332首。《四库全书总目》这样评价韩诗:“其诗虽局于风气,深厚不及前人,而忠愤之气,时时溢于语外。性情既挚,风骨自遒,慷慨激昂,迥异当时靡靡之响。”霍松林先生赞韩诗:“唐末之诗史,晚唐之正音。”我想,两种评价绝然相反,恰恰证明了他的诗歌艺术与风格的多样性。正如积数年时间研究韩诗并写作出版了《诗注》(学林出版社2001年版)的陈继龙先生所说:“时间是最公正的评价者。能够流传下来的诗作,必有其无可替代的艺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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