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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莺传与西厢记

2011-04-29  香花供养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如果用白话讲来,就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吧?

相比京剧的浓墨重彩、嘁嘁喳喳,更喜欢弱柳扶风般纤柔的江南身段和它千回百转的唱腔,于是找来《西厢记》看。看的虽是《西厢记》,心下想的却是《莺莺传》,于是每每在张生倾吐衷肠时,都冷哼着说:“张生哪,根本是个始乱终弃的薄情郎。虚情假意!”

张生的深情,我总是不信的。我看他未必是颗绝世情种,只是年轻气盛的男孩,满满地擎着生命之水,漫溢的爱情无处安放罢了。让他无法自持的,是爱情,还是情欲?

爱情也好,情欲也罢,身处其中的女子都善于说谎。她做出一副对这“旷世情缘”深信不疑的姿态,在你唱我和之间,全情出演。说些动听的故事,描几张浪漫或传奇的画皮,哄你,也哄自己。

假装相信也好。毕竟,人活在世上,总得相信些什么。

可是漫天飘扬的蒲公英,闭着眼睛,乘风寻找一个栖身之地。风止了,于是它飘飘摇摇地坠落了。许是依地垄田间而歇,或是傍茫茫白水之岸而栖。它和那方土地的相遇是偶然还是必然?它的命运是跟随本心,还是风无心的驱遣?如果不是跟随本心,“于千万年之间千万人之中的相遇”又有什么意义?是我在徒劳地要从无意义的土壤里,挖掘出不存在的意义吗?

于是找来《莺莺传》重读。那年没有读出的欲语还休,如今字字句句都在泣诉心底难以承受的伤。如果重新认识一场,还有什么不能体谅?

据陈寅恪对《莺莺传》的考证,“盖《莺莺传》乃自叙之文,有真情实事”。张生即元稹本人,而崔莺莺——虽然元稹给她安上显赫贵族“五姓”之一“崔”姓——实则是家底丰厚的艺妓。世人都道她神秘,心思难猜,只因他掩盖了她的身份,于是一切成谜。

但凡是讲自己的故事,即便借来他人的面孔遮掩,也总怕人看穿,于是存心为自己、为当事人隐瞒。所以短短千字的文章,多有晦涩难解甚至前后矛盾之处。因为他意在记录,无意认真铺陈一个故事,那些起承转合、前因后果,那些曲径通幽处,在他的回忆里自是轻车熟路般来去千百回,却不必对我们讲来。

写下这段传唱千年的“传奇”,正如他篇尾所说,只为“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你愿意听吗?听我讲一个被时空蛀得百孔千疮的旧故事?

开篇即自言“张生,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好一个内秉坚孤的谦谦君子!

那年他二十三,也随朋友出入觥筹交错的酒宴,一干人纵情胡闹时,他“容顺而已,终不能乱”——表面上迎合,内里却贞慎自保。是狡猾又谨慎的人吧?或许如蹲守在鼠洞口的猫,收拢四肢,全身紧绷,只为猎物一出时,即一招入手。而他伺机等待的是什么呢?少年丧父、出身寒门的他;被陈寅恪斥为“巧宦”的他;日后与“累公累卿”、有“显赫外祖,相我唐明”家族结亲的他。他要的是什么?

说回二十三岁那年、一介寒士的他吧。旁人对他不近女色,深以为怪,他辩称自己也对人间尤物“留连于心”,是“更高层面的好色”,而非登徒子那类人行为层面上的纵欲,所以是“真好色者”。诘问的人没想到和艺妓逢场作戏,也能被他上升到意识层面,又不好显得自己很没文化,只好拍着他肩膀说:“唔,兄台,我懂你”。

那时的人到底是纯朴,不懂得什么叫yy,什么叫闷骚男。想骂他都词穷。

可是,话总是不能说得太早,太绝对。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遇见什么人、什么事。总有些人会出现,打碎你相信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誓言、坚持的那些东西。

之后,他遇到了十七岁的她。她微微的一蹙眉,他的千年道行就此天崩地陷。

故事的开始是在蒲地的一所孤寺里上演的一出英雄救美戏。

他借宿于一所孤寺,有崔氏孀妇——细数来还是他的异派姨母——带着一双儿女同借宿于此寺。时值叛军作乱,而“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他搬来友人的救兵,护住崔家免受乱军欺侮,崔夫人设宴邀谢,席间叫自己的女儿崔莺莺“以仁兄礼奉见”,以报恩也。崔莺莺却“久之辞疾”,不肯出来相见。直到崔夫人动怒,她才“久之乃至”。却是“常服悴容,不加新饰”,虽然不加修饰,却是天生“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生惊为天人,欲与之相谈,莺莺却“凝睇怨绝”,直至席终,对他终是不理。

张生一见难以忘怀,于是私下贿赂婢女红娘,趁机道其衷肠。红娘回过莺莺后,问他“何不因其德而求娶”?于是他给了一段让天下人齿冷的解释:“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采纳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末了还小撒一娇“尔其谓我何?”

真是聪明人,找借口都找得如此高明。他爱她,却不能娶她,因为若通过媒人娶亲,耗上数月,他就会饥渴而死。

他是聪明人,故意给出这样荒唐含糊的理由,只为摆明那句没说出的话吧?——“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娶你,做不到。”

你知道,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编些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理由来拒绝,因为直接开口说“不”太难。理由编得越离奇,背后的拒绝亦越坚定。

张生虽是不娶,情诗还是但写无妨,依然托人带去扰她情思。

那晚,莺莺写了首诗《明月三五夜》把他召来——月半明时,攀着杏花树,逾墙而来。

诗文写着:“待月西厢下,近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生从墙上跃下时,心下是抱着怎样的期待?“且喜且骇”?

落定时却见莺莺“端服严容”,痛斥张生:“我们家被人趁火打劫时,你保护我们免受兵乱,主持了正义。你对我们家的恩情如此深重,所以母亲让我拜你为义兄,而你却想趁危要挟,这种以乱易乱的虚伪行径和明抢豪夺的不义之辈又有什么区别?”

“我若是不说破,就是保护你的欺骗行径,是不义,如果向母亲说明,又辜负了你的恩惠,是不仁。所以借这首小诗旁敲侧击,引你前来。只为当面表明我的态度。”

张生篇首即自诩“非礼不可入”“终不能乱”,此时却被一个女子看穿,并告诫“以礼自持,无及于乱”。不知那晚的月光是否明亮?可遮掩住他脸上的羞惭?

有见地的女子不少,而敢于不附和男人,采取和他们对抗的姿态,直陈自己见地的女子不多。设局骗他来的一番前思后想,可见她心思缜密,颇识大体。奈何张生却不肯“因其德而娶”。

张生“自失者久之,于是绝望”。

之后呢?如果是你又能如何?明知是无望的爱?她该知道他有他的路,而自己始终是另一条。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张生临窗而寝,梦中被人叫醒。自然是她。“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贵妃出浴时“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柔媚也不过如此吧?此下要省去一千字吗?没有那么长的。关于那个晚上,他这样娓娓道来:“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寥寥数字而已。

天破晓,寺钟鸣,红娘来扶莺莺去。她走时和来时一样无声亦无息,如天外飘临。他们“终夕无一言”。天明时,只有他一人独对自己的影子,疑心昨晚是不是一个梦?只是茵席上的莹莹泪光让他寻到一丝昨夜的痕迹。

她不是断然拒绝了他吗?怎么转身又对他自荐枕席?

如果陈寅恪所推敲出的身份属实,也许就明了了。她本“身为下贱”,可以为人随意轻薄,却“心比天高”。不管是借红娘之口,让张生“因其德而娶”,还是义正言辞地要他“以礼自持”,都因不愿张生视她为可以随意轻侮的卖艺人。

莺莺到底是贞慎自保的人。后来张生说起她“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崔之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人们但凡有一点胜人之处,总急不可待地想要昭告天下。而什么样的人明明艺高,却总假装不懂?明明敏于思,长于辩,却总寡于酬对?明明忧思深邃,却总若无其事,喜怒亦不形于色?

那些爱惜羽毛的人,总不愿在泥潭中扇一扇美丽的翅膀。

私定终身的那晚,她一言未发,哭了一夜,她为什么哭?她为谁而哭?你可知道她心底难以承受的悲怆?

我猜她早就心许于他,也许在那个让他魂不守舍的宴席之前,她就知晓这个男人的存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孤儿寡母的家庭如风雨飘摇中的一点浮萍。她听闻那个男人站了出来,也许还带着些稚嫩却是义不容辞的坚毅,挡在她们面前,那个瞬间,她的心湖是不是如同春风吹皱一池春水?也许她早就见过他的颜面,隔着几簇开花的树,看见在佛塔边,兀自良久伫立的年轻人。

所以她固执地不愿在宴席上与他相识,固执地不愿认他为义兄。没开始好过没结果。

兀自守着不为人知,又密不可宣的爱恋是一种煎熬,而长久仰望明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是让人心力交瘁。她那么谨言慎行的人,是不是也抱着一份期许在守望着?守望着有一天能脱离这风雨飘摇的是非之境,守望着世上能有一处天长地久的倚靠,让她终于不用一人那么累地苦撑。

如果不抱期待的活着,我们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当得知那个男人想不负责任的和她私通有无时,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到底还是男人,天下的男人到底还是一样的。她知道他是个混蛋,多情而薄幸的混蛋,坚毅又懦弱的混蛋,可是她还是爱他。

私定终身的那晚,他亦一言未发。

他们清楚得很,他绝不是她等得到的那个人。而她亦不是他能一路牵手的人。两个同样朝不保夕的人,谁能许谁的一世?即使开始预示着结束,她依然飞蛾扑火般投入他能给的那一星一点的温暖。

此后,她朝隐而出,暮隐而入。与张生同安于西厢,几一月矣。她昼伏夜出也许是为避家人耳目,但更多是为那个“一身清白”的男人遮掩吧?

诀别的时候终是来了,张生“愁叹于崔氏之侧”,而莺莺 “恭貌怡声”,徐徐地对张生说:“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殁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

为他取琴奏《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左右皆唏嘘。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

一年后,张生寄信给她,附送上花胜一合,口脂五寸,是长安的时髦之物吧?她回信一封,附玉环一枚。

几年后,她委嫁于人而他亦有所娶。他经她门前过,对其丈夫声称是表兄,求见一面。她终不为出。

几天后,他就要走了,她赠诗与之诀别。“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从此两人彻底断绝联系,“绝不复知矣”。

他曾对人说“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这段辩白让人哂笑至今。

陈寅恪评价元稹是“自私自利,综其一生行迹,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岂其多情哉?实多诈而已矣。” 大概对元稹“忍情”始乱终弃后,又和太子少保韦夏卿攀亲,迎娶其小女韦丛这段经历耿耿于怀吧?

陈寅恪是“闭户高眼辞贺客,任他嗤笑任他嗔”“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的傲骨铮铮的文人,自然对元稹这种“多诈”的“巧宦”不以为然。只不过陈寅恪的家族自祖父以来都身居高位,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又怎么懂得元稹的心情。少年丧父,和寡母相依为生,步履维艰地行走人世,他对高位和安全感的渴望非常人所能明了。多诈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他和莺莺都不过是被世道放逐,乃至身不由己的人罢。人本来无所谓善恶。没有经历过别人生命中那些曲径转折,怎么好对别人冷冷批评?谁懂得谁的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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