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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境界”说探微

2011-05-06  梦舞幻兮
境界、意境辨——王国维“境界”说探微
作者:黄永健    文章来源:云南艺术学院学报    点击数: 721    更新时间:2008-4-4    

    王国维在1908 年发表的六十四则《人间词话》中, 只有第四十二则没有用其“众里寻他千百度”才“拈出”的“境界”二字, 而用了“意境”二字, 原文是: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者无如白石, 惜不于意境上用力, 故觉无言外之味, 弦外之响, 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1 ] (P360)
    其它六十三则一律用“境”、“境界”。如“境非独谓景物也, 喜怒哀乐, 亦人心中之一境界。”他所说的“境”也即“境界”, 可视作王国维诗学和美学本体论的标记。对于“境界”二字, 王国维是频为自得的, 他说: “然沧浪所谓兴趣, 阮亭所谓神韵, 犹不过道到其面目, 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这实际上是王国维的诗学宣言。学贯中西, 博通古今且已具有亲身创作实践经验的王国维, 从数以千百计的中国诗学批评术语中独“拈”出“境界”二字, 难道是没有来头的吗? 且看一则考证[2 ] (P112) 。

    1905 年, 王国维讨论学问事业的三种境界,在其《文学小言十七则》之五中写道: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 不可不历三种之阶级: “昨夜西风调碧树。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晏同叔《蝶恋花》) 此第一阶级也。“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欧阳永叔《蝶恋花》) 此第二阶级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应作“蓦然回首”) , 那人正(应作“却”) 在, 灯火阑珊时。” (辛幼安)
    《青玉案》此第三阶级也。未有不阅第一、第二阶级而能遽跻第三阶级也。文学亦然, 此有文学之天才者所以又需莫大之修养也。
    在《人间词话》的第二十六则, 这则文学小言的结尾被改为: “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 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这里权用“阶级”二字, 还没有沾上“境”或“境界”二字。一九零七年,《人间词乙稿序》:
    文学之事, 其内足以滤已, 而外足以感人者, 意与境二者而已, 原夫文学之所以有意境者, 以其能观也。
    《人间词乙稿序》作者署名樊志厚, 但经王国维的学生赵万里考定, 此序为王国维所作(见赵万里编《王国维先生年谱》) , 此论目前已被学术界公认[3 ] (P322) 。但王国维或将“意境”联用,或将“意”与“境”对用, 界说无定, 仍在“众里”寻觅。终于, 到《人间词话》(一九零八年) , 这才呼之欲出, 开卷第一则便是:
    词以境界为上, 有境界则自成高格, 自有名句。自此, 在《人间词话》中一概用“境”或“境界”二字, 并以“境界”作为诗(词) 美学的最高统摄点, 连接提出“造境”与“写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 “优美”与“宏壮”,“隔”与“不隔”等词美学范畴。在《人间词话末刊稿》里也一律用“境”与“境界”说词。如:
    言气质, 言格律, 言神韵, 不如言境界。有境界, 本也, 气质、格律、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三者随之也。(末刊稿十三)
    词之为体, 要眇宜修, 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 词之言长。(末刊十二) [1 ] (P369 - 383) 。
    而在一九一二年, 王国维著成《宋元戏曲考》, 在评品元曲文学时, 他又用“意境”二字。
    其文章(指元曲文学) 之妙, 亦一言以蔽之, 曰: 有意境而已。何以谓之有意境? 曰: 写情则泌人心脾, 写景则在人耳目, 述事则如其口出, 古之诗词佳者, 无不如是, 元曲亦然。
    由于王国维在短短的数年时间(从《文学小言》的1905 年到《宋元戏曲考》的1912 年) , 时而采用“众里寻他千百度”才“拈”出的“境界”二字来建构其诗(词) 美学的理论框架, 时而又采用“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意境”二字来给自己的《人间词》作序, 或用: “意境”二字来评品元曲, 所以历来“境界”说和“意境”说之考辨成为研究静安诗学美学思想的焦点之一。绝大多数学者认为, 王国维的“境界”说, 其实等同于“意境”说。如: “意境”或曰“境界”,二者王国维都用, 无本质差别[4 ] (P152) ; “意境”和“境界”两者的意思都是一样的, “境界”是意和境的统一共名[5 ] (P103) “作文时遣词用字变化有致, 跌岩多姿, 文章才不致呆板。静安写的不是科学性报告文学, 故境、意境、境界等交替而用, 怎知道些诠释者辨了又辨辨个不清”[6 ] (P106) 。但也有学者认为王国维用“境界”二字是别有深意的, 代表人物为朱光潜和叶嘉莹。朱光潜说“严沧浪所说的(兴趣) , 王渔洋所说的(神韵) ,袁简斋所说的性灵, 都只能得其片面。王静安标举“境界” 二字似较概括, 这里就采用它”[7 ] (P114) , 叶嘉莹从佛学“六根”所具备的“六识”之功能所达至之“境界” (多见佛经翻译) , 及其纯精神指向的特征出发, 推说“《人间词话》中所标举的‘境界’, 其含义应该乃是说凡作者能把自己所感知之‘境界’, 在作品中作鲜明真切的表现, 使读者也得到同样鲜明真切之感受者, 如此才是‘有境界’”[8 ] (P221 - 220) 。此外,他还认为自古以来“境”和“境界”二词引申衍变成多种含义, “既足以概括一切作品的各种内容, 又可同时成为衡量各种不同作品之艺术成就的基本准则”[8 ] (P220) 。朱光潜和叶嘉莹对王氏为何竟不采用“意境”二字来建构其诗词美学框架, 以及王氏笔下的“意境”和“境界”究竟有何区别, 未加评说。
    和上述两派观点不同, 也有人认为王国维前后不一, 他改变或发展了“境界”说, 持“改变”说的周振甫在其《人间词话初探》一文中,拿《人间词话》第三则的“有我之境”、“无我之境”、“以我观物”、“以物观物”和《人间词乙稿序》里所谓“意与境浑”、“以境胜”、“以意胜”以及“观我”、“观物”的前后标准不一, 提法不一, 推断: 王国维修改了他的境界说, 至于王国维如何修改了他的境界说, 周振甫未能寻根究源, 只从侧面也即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的某些论点和叔本华唯心主义美学观的不尽一致, 来说明王国维意欲修改其“境界”说的原因, 如不再提“以物观物”、“不必阅世”等等, 这种浮光掠影的评说最难令人信服。近年来, 有致力于研究王国维的青年学者夏中义, 在其所著《世纪初的苦魂》中认为, 王国维发展了“境界”说从而提出“意境”说。他认为: “意境”之“意”等于“境界”之“内美”, 则“境”就可作景物或景物造型解[9 ] (P38 - 42) 。这样“意境”就不仅能涵盖言情之作, 也可网罗写景之作了。“与‘境界’的纯精神高度这一内涵相比, ‘意境’的内涵显然多了一份诗性气质, 这就难免使‘意境’的外延有所收缩, 这就是说, 有‘意境’者必须有‘境界’, 但有‘境界’未必是‘意境’”。夏中义的判断首先经不住时间上的推敲。(注意: 王国维在《人间词乙稿序》中用‘意境’二字是在1907 年, 而经王自己删定的《人间词话》发表于1908 年) , 虽然《宋元戏曲考》(1912 年) 中王国维又重用“意境”二字, 但彼时“意境”二字的涵义, 仍有别于夏氏所理解的“意境”, 此点下文另行讨论。其次, 王国维“将类似精彩”的“意境”思想, 尽数删去, 而不是作为正文列入《人间词话》定稿, 此点, 也令持“发展”说的夏氏频感失望, 而只能推测: 王国维对“意境”论太珍爱, 有意另述之, 而舍不得让所有珍藏在《词话》中一挥而尽[9 ] (P39) 。
    关于王国维诗词美学思想上的“境界”说和“意境”说或曰“境界”和“意境”的考辨, 应以朱光潜、叶嘉莹二人频得王氏之心曲, 惜乎未将“境界”和“意境”放在一起细味深究, 似只入其门津而未得堂奥。本文以为要弄通弄懂王国维“境界”说诗词美学思想的实质, 揭开近一个世纪来众说纷纭的迷雾, 只能从王氏《人间词话》等文本出发, 联系他的唯美主义的悲观主义的美学观和他自己的创作尝试———《人间词话》、《静安诗稿》, 深思慎断, 方可溯流讨源, 曲尽其妙, 还王氏“境界”说以本来面目。

    二

    《人间词话》第三则说:
    有有我之境, 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弧馆闭春寒, 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 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我有之境, 以我观物, 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 以物观物, 故不知何者为我, 何者为物。古人为词, 写有我之境者多, 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 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而在《人间词乙稿序》里则说:
    文学之事, 其内足以滤已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 上焉者意与境浑, 其次或以境胜, 或以意胜, 苟缺其一, 不足以言文学。原夫文学之所以有意境者, 以其能观也。出于观我者, 意余于境; 而出于观物者, 境多于意, 然非物无以观我, 而观我之时, 又自有我在。故二者常互相错综, 能有所偏重, 而不能偏废也。文学之工与不工, 亦视其意境之有无与深浅而已。
    周振甫发现了王国维“境界”和“意境”的不同提法, 并指出两处所立范畴的难以绾合:一、这里提“意境”而不提“境界”, “境界”是一个完整的概念, “意境”是“意”与“境”的结合。二、这里把作品分为三种: 意境浑, 境胜, 意胜; 境界说里只讲造境、写境, 有我之境、无我之境, 写真景物、真感情, 境界有大小(《人间词话》二、三、六、八) , 没有分成三种的。三、这里分观我观物, 境_________界说里说: “有我之境, 以我观物”, “无我之境, 以物观物”, 两个都是观物; 据此, 周氏推断: 王国维修改了他的境界说[2 ] (P112) 。周氏提出三点非常重要, 本文以为考察王国维在1908 年发表他的《人间词话》为什么要用“境界”二字代替他在1907 年所写的《人间词乙稿序》里的“意境”二字, 正应该从这儿着手。

    三

    王国维对自己的词作自视很高, 他推李后主为古今词界第一大家, 又引尼采“一切文学, 余爱以血书者”。认为“后主之词, 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俨有释迦、基督旦荷人类罪恶之意。”(《人间词话》十八) , 同时觉得他自己的词作可以直追太白、后主, 正中而比肩“北宋以来, 一人而已”的纳兰容若, 那么他的词作和这些古今第一流大家的词作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细究之下, 我们可以发现那就是所谓: “以通古今而观之”的诗人之眼[1 ] (P380) , 看待这个世界, 以心印物, 以意照境, 其“心”其“意”须上升到人类共同的“生命意识”、“宇宙意识”也即是叔本华所说的人类的“内在本性”, 也即“人的理念”的高度, 要通过“感慨深”、“境界大”的诗境把人类的本相———人类共同的悲哀真切的表现出来, 具体一点说, 所谓“人类之感情”, 也就是那个“罪恶的生活意志、欲望所必然引起的“人生长恨”以及作为这种长恨之插曲的短暂的快乐”[10 ] (P16) 。在王国维看来, 词家真正达到这种无我(超越“小我”已达到人类之“大我”) 之境的, 上举数人而已。他举出自己的《甲稿》《浣溪沙》之“天末同云”, 《蝶恋花》之“昨夜梦中”,《乙稿》《蝶恋花》之“百尺朱楼”等阕,认为皆“意境两忘, 物我一体: 高蹈乎八荒之表, 而抗心乎千秋之间”。(《人间词乙稿序》) 。
    佛雏在《论人间词与叔本华美学》一文中,指出王国维《人间词》中, 有“人间”一词的词句有三十八处, 并于“梦” (二十八处) 相对待,相依存, 他说: “《人间词》之所以命名“人间”,就在: 这是一个只似风前絮的人间, 是无数“精卫”充塞其中的人间, 是“浑如梦”而须努力挣一个“遽然觉”的人间。整部《人间词》成了一曲“人间”的悲歌, 一曲“梦”的悲歌!”
    “这里有清末危亡现实的折光, 有传统的壮烈厌世思想的回响, 而更多的则是叔本华悲观主义哲学之深深的浸然: 由盲目的意志本体推而至于整个悲剧的人生。《人间词》主旋律盖在于此。”[11 ] (P131)
    所以, 王国维自称其《人间词》“真能以意境胜”, 其“意”和中国传统诗论中的“意”有所不同, “吾国古人诗词含政治与伦理之意味者多, 而含哲学之意者少, 此亦中西诗不同之一点———。王静安以欧西哲理溶入诗词, 得良好之成绩, 不愧为新诗试验开一康庄。”[12 ] (P110) 王国维以叔本华尼采的悲观主义哲理入词, 取得的成绩如何呢? 不妨看看他的得意之作《浣溪沙》:
    天末同云暗四垂, 失行弧雁逆风飞, 江湖寥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 闺中素手试调醯,今朝欢宴胜平时。
    这阕词中, 词人以超越具体历史时空的诗人目光, 将人类共同的悲剧性命运融铸在“弧雁”的形象里, 弧雁失群, 逆风而行, 而命运不测,灾祸深重, 被弹丸击中变为少男少女闺中筵席的佳馔, 词人置弧雁于“天、云、风”的大背景中, 暗示着“生命的时空”, 复又以“暗、弧、逆、寥落”等意态萧飒的意象衬以“金丸、素手、欢宴”等亮丽欢愉的意象, 越发显示出天网恢恢悲剧气氛的深沉。有人评论“这首词的沉重、痛苦和悲哀都深深地打上了垂死的腐朽的封建贵族阶级的烙印。”[ 2 ] (P360) 此论肤浅, 根据周策纵先生的考证, 《人间词》定稿于1905 至1909年, 此时清室未亡, 作者的绝大部分词作实鲜伤时之作, 所悲悯者要为普通之人生。[ 13 ] (P14) 周策纵先生的观点, 确实道出了王氏在其《人间词》里所要追求之境界, 但要说《人间词》里的所表现出的悲观情调和悲悯情怀和王国维身处的封建末世景象毫不相干, 恐也不符合实际, 如果我们将王国维《人间词》中诸如“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 悲也零星, 都作连江点点萍。” (《采桑子•高城鼓动》) ; “试上高峰窥皓月, 偶开天眼觑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浣溪沙•山寺微茫》等词句, 看作是他由“伤时”也即所谓“身世之戚” (《人间词话》十八) 而进一步上升至“忧生”、“忧世”的宗教情怀的高度, 则似乎更能说得通。从《人间词话》面世以来的反响看, 他是不是真的像王氏自称的那样“意与境浑”, 达到了一等境界, 而可以比肩太白后主等第一流词家, 似未可肯定。但从他的立意和取境看, 他确实突出地体现了王国维的词美学追求, 即: 旦荷人类罪恶之意, 将对普通人生的悲悯情怀, “从时间和空间中执著一微点而加以永恒化和普通化”。以期“在无数心灵中继续复现, 虽复现不落于陈腐”。[14 ] (P114) 。

    四

    明白了王国维在《人间词乙稿序》里所谓“意与境浑”的古今第一流诗词中的“意”的真实指向, 再回过头来看上述曾引起歧解的两则词话, 问题就豁然明朗了。
    在《人间词乙稿序》里, 王氏不提“境界”,而提“意境”。我们不妨先看他的“意境”说的架构, 因为他写成于王国维删定《人间词话》之前。在“意境”说里, 王氏将文学作品分三种级别, 第一流的作品“意与境浑”如他所谓: “太白、后主、正中”等人诗词。其次“以境胜”,所谓“以境胜”也即“出生观物者, 境多于意”相当于“境界”说里的以物观物的“无我之境”,而这种“无我之境”并非真的“无我”, 因为“然非物无以见我”, 如“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 白鸟悠悠下”, 此等诗境中,我虽然被大自然客体化, 好象隐退到物象的背后, 但不是没有我的情致在, 我的情致还要通过“物” ———南山、东篱、悠然、寒波、白鸟、澹澹等显露出来, 所以说“境多于意”, 而“意”是存在的, 不过比较隐约罢了。容易引起误解的是在“无我之境”中, 王国维说“不知何者为我, 何者为物”, 这好象与“意与境浑”的意思一样, 其实不然, 因王氏“意与境浑”的“意”乃指向叔本华所谓的“人类的理念”也即是人类悲剧性的生存意志, 或曰“生命的本相”, 而过
    着隐居生活的陶渊明和彼时正急着回家的元好问[15 ] (P75) 的诗句显然在“立意”上还没有达到此境界, 所以, 他们(陶、元) 也皆不得入于“太白、后主、正中”等“意与境浑”的第一流大家之列。而所谓“以意胜”即“出与观我者, 意余于境”, 我之感情、意绪较之景物更其显露, 也即“以我观物, 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此等诗境中, 因客观景物已带上强烈的主观色彩, 故一遇而知有我在, 即“观我之时, 又自有我在”。但这时诗人所抒发之感情都与世俗的身世感和俗世生活的关怀有关系, 故与静中之自然所达至的恬淡的沉思默念, 在精神层面上要低一个档次, 离体悟到了并真切地表现了“生命的本相”、“人生的大悲苦”的诗词境界更其遥远!
    那么, 这种古今中外的诗人中罕有达至的“意与境浑”的诗词境界, 到底是“有我之境”
    呢, 还是“无我之境”呢? 答曰: 它既是“有我之境”又是“无我之境”, 因为根据王氏《人间词乙稿序》的“意境说”, 没有“无我”的诗境,而关键是看其中的“我”融入诗境时, 是否通过更加模糊、更加隐约、更加渺小的“我”而凸现出更加悲悯、更加恒久、更加沉痛的“意”, 如果诗境中由于最模糊、最隐约、最渺小的我的存在而凸现出了最悲悯的、最恒久的、最沉痛的人类的共同“理念” ———人类悲剧性情感。那么,这就是“意与境浑” ———有境界! 王国维“众里寻他千百度”, 他终于“拈出”境界二字, 作为其诗词美学本体论的标识, 并将其作为批评论、创作论和欣赏论的准绳, 在本体论和方法论的高
    度上, 构建他的诗词学美学思想。
    言气质, 言神韵, 不如言境界。有境界, 本也; 气质、神韵, 未也; 有境界而二者随
    之[1 ] (P360) 。
    应该看到, 王国维在《人间词乙稿序》里所提出的“意境”说是对中国传统诗论中“意境”理论的突破, 中国传统诗学中的“意境”理论发展到王夫之和况周颐, 还停留在“情”与“景”诗之二原质的关系的讨论中, 王夫之说: “情景虽有在心在物之分, 而景生情, 情生景, 哀乐之融, 荣悴之迎, 互藏其宅” (《姜斋诗话》) 。况周颐说: “词境以深静为至———善言情者, 但写景而情在其中, 此等境界, 为北宋词人往往有之。”(《惠风词话》) 这和王国维的“有我之境”、“无我之境”、“意余于境”、“境多于意”都是一脉相承的, 但他们(王、况) 说诗论词, 将“意境”和“风格”、“声律”、“技巧”并举, 而不以“意
    境”作为其诗论词论的根本标准, 更没有在“意境”的精神层面上向人类的“大我”境界拔高,而多止于情感的层面, 而王国维提出的“意与境浑”的具有“终极意义”、“生命意识”、“宇宙意识”的诗境, 更没有出现在他们(王、况) 的诗学批判的视野之内。
    王国维上承中国传统诗学渊源, 即浸润于西方尼采叔本华悲观主义哲学思想日久, 博学精思, 又有丰富的创作体验, 当他发现他有足够的理论支持和逻辑力量来建够他的新的诗词美学理论体系时, 他舍“意境”二字不用, 而采用“境界”二字主要原因是: 在王国维的“意境”说中, 存在着基本的二原质: “意”与“境”, 他们极易被人等同于中国传统意境理论中的“情”与“景”, 而实际上, 王国维的“意境”说中的“意”已超越了传统意境理论中的“情”, 此点上文已作论述。可以说, 王国维“意境”说突破前人的地方正在他的“意境”说中的立意, 也就是缪钺所指出的以西方哲理入诗而开一康庄,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王国维看中了“境界”二字。我们知道, “境界”一词自从被借用翻译佛经, 其语义已从“领域”、“边界”转而指人的意识( “六根”所对应的“六识”) 所能达到的高度,它变成了一个专指人的精神向度和意识领域的名词, 王国维正是看中“境界”一词专指人的精神向度的语言特性, 从而借用它来建构“境界说”。
    通过以上的论述, 我们可以得出结论:
    王国维“境界说”与中国传统诗学理论中的“意境”说完全是两回事。王国维没有先创立“境界说”, 而后又改变了它。
    王国维没有先创立“境界说”, 而后又发展了它。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众里寻他千百度”才拈出“境界”二字, 是因为在他已发展了中国传统诗论中的“意境”思想的前提下, 不用“境界”二字, 实在不好找出更合适的术语来建构其诗词美学的本体论, 他是用“境界”二字最后统摄了经由他而已经发展了的“意境”说。当然, 叶嘉莹提出“境界”一词的词源上受佛学影响, 而具有“吾人之感受性”[ 8 ] (P221 - 220) 的特点,诚为王氏舍“意境”而取“境界”二字立说的主要原由。
    由于王国维发展了中国传统的“意境”理论, 最后又统摄于他的《人间词话》的“境界”
    说, 所以, 在本质上, 王国维的“境界”说和他的“意境”说是一致的, 但无论王国维的“境界说”还是“意境说”都不同于中国传统诗论中的“意境”理论。
    这样, 我们回到本文开头《人间词话》里唯一一次用了“意境”的一则词话, 就不至于茫然不可索解了。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 无如白石, 惜不于意境上用力, 故觉无言外之味, 弦外之响, 终不能于与第一流作者也。
    此则盛赞白石格调之高, 也即表现手法之高超[16 ] (P8) , 这儿的“意境”既不是“意余于境”之境, 也不是“境多于意”之境, 而是“意与境浑”之最高词境, 即“真切地表现了人类的内在本性, 生命意义的万古同悲情怀”。即使姜白石写景状物手法高超非凡: “终不能与第一流作者也”如“太白、后主、正中”等, 这几个屈指可数的第一流作者, 他们的作品皆已臻至“意与境浑”的最高境界, 作品立意指向生命的大悲苦,因而超越他们所处的时空, 而具永恒的意义, 姜白石词的立意尚没达到如此高度, 故“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此则因有最后一点点明,那么用“意境”和“境界”都不致引起误解。另据周锡山考证, 此则词话原手稿为: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 无如白石, 惜不于意境上用力, 故觉无言外之味, 弦外之响, 终落第二手, 其志清峻则有之, 其旨遥深则未也[1 ] (P360) 。
    对照王国维的手稿和删定稿, 王氏的意思就更加显豁了, 他所谓的“终落第二手”, 也就是不能与第一流作者相比, 原因也是“其旨”还没有遥深到“意与境浑”的最高境界, 在王国维看来, 这是姜白石作为词家的一件憾事。
    同样, 我们回头检讨王氏在1902 年的《宋元戏曲考》中的话:
    其文章(指元曲文学) 之妙, 亦一言以蔽之, 曰: 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谓之有意境? 曰:写情则沁人心脾, 写景则在人耳目, 叙事则如其口出, 古之诗词佳者, 无不如是, 元曲亦然。
    元曲属说唱文学, “曲系自然化, 词则雅化”“自然化”和“雅化”是词与曲之间在质性表现方式上的总的划界之一[2 ] (P390) 。元曲贴近口语,又多有实叙其事的故事或情节成分, 这样就很难像“雅化”的纯抒情性的诗词, 宜于抒发诗人悲天悯人的生命情怀, 揭示人生的那些个本相, 所以这儿用“意境”, 即偏向于“意余于境”或“境多于意”的诗境。也既是说元曲中, 那些抒情真切感人, 写景鲜明形象, 叙述逼真的曲作差可比拟于王氏“意境”说中的第二第三种境界,而“意与境浑”的大制作恐少至又少。所以, 此则最后说“古之诗词佳者, 无不如是, 元曲亦然”, 而没有说“古之诗词绝佳者, 无不如是”。

    (作者单位 深圳大学文学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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