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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提笔写这篇文章时我压力很大。首先,我面对的是一位哲人,在哲人面前,所有的语言都太过苍白,再者,对于那些自己从未有过的经历,要想感同身受未免是一种奢望,浮于表面谈感受又难免落入俗套,写与不写间,于我是一种挑战,最终决定,写!因为在别人的世界里,我们始终都是局外人,或许在局外人的眼里藏匿着一个与当事人相同的心灵世界也不一定,于是,落笔。
从第一次接触周国平到现在全面系统地读周国平的作品已有近十年之隔,少年的浅薄到青年的渐渐觉醒,对于人生,我始终是后知后觉,试着让理性主宰自己的念头在读周国平的过程中不经意间产生,或许,这就是思想的力量。当一个人开始从书本中学会生活时,那么,对她来说,成长已成必然,接受与否都不再重要,路就在那里,而且脚步不容许停留。关于周国平,我的感受太多。 你说他是哲学家也好,是诗人也好,哲学与诗之间本没有什么界限,诗是极致的哲学,哲学是极致的诗,周国平不过是在二者的契合点上把握住了恰当的分寸,最难得的是他同时把这种意念渗透到生活中去。周国平是寂寞的,这种寂寞来自于性格本身,始终是外界因素无法改变的。所以,当思想与现实不平衡时,写作便成了诉说,庆幸的是,他的诉说没有愤世嫉俗的谩骂,充满的是对人生的反问和哲理思考。读《岁月与性情》这部心灵自传,清水一般的文字慢慢淌过,大悲大苦有过,失意迷茫有过,可化成了文字就变得异常平淡。那是一位久居闹市的学者在暮年隐退之后对自己全部人生的回望,过去皆不复存在,痛苦、快乐早已忘却,过滤后的经历变成一本沉甸甸的书,他站在全知全能的上帝面前,细数岁月的点点滴滴。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个人预先置身于墓中,从死出发来回顾自己的一生,他就会有一种根本的诚实,因为这时他面对的是自己和上帝。”是的,摒弃了哲学家一贯有的高傲,他告诉你,他也是一个凡人,他也有生活。 我的阅读从《妞妞》开始,又以《妞妞》告终,如果妞妞活着,应该只比我大一岁,可是,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周国平以父亲的温柔和哲学家的冷峻讲述着女儿的故事,即便哲学再使他严肃,但是,首先他是一位父亲,人世间普普通通的父亲。妞妞的死是现代医疗所致,同时也有周国平作为常人固有的担忧的原因。在最初得知病请之时,如果做手术,兴许可以保全一条命,即使不能,起码也可以延长几年寿命,可这又意味着妞妞将继续承受病痛的折磨,终有一天她会长大,当一个本该活泼美丽的少女面对自己残缺的容颜时,这份苦或许比提前死去来得更重些。更何况,作为父亲,作者期待的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妞妞,似乎有些不足。于是,最佳的手术时间被搁浅。而当相处让自己和妞妞的感情无法割舍时,死亡正在向妞妞逼近,此时,一切都来不及了。悔恨、埋怨充斥着作者的心灵,可是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妞妞最终还是走了,他的贻误再也无法挽回。“人生的终点是死,是空无,在终点找不到意义,于是我们只好说“意义在于过程”,可是,当过程也背叛我们的时候,我们又把眼光投向终点,安慰自己说“既然结局一样,何必在乎过程?”在追问人性的自私时,作者发出了最无力的呐喊,出于人类的本能,他开始不愿意接受那个有残缺的小生命,而作为父亲,亲情又使他难以放弃。有些事总是在两难之间难以抉择,选择一方总是无法使利益达到最大,我们设法改变着些什么,侥幸地希望事情按我们既定的预想发展下去,可结果却难遂人愿。一个人,站在事情的结局衡量事情的经过,指指点点,评评判判,责怪当初为什么不那么做,可问题是,我们总是站在起点,接下来的事谁能预料,谁又能掌控呢?到终点时,回头望望,那么些不称心、不如意就算了吧,继续往下走,说不定脚下又是下一个起点。 人性的弱点让我们把许多时间都浪费在无可厚非的事情上,与作者一样,生活中的过错时而有之,妞妞的离去让人心疼,周国平内心的纠葛同样让人同情。有人评论说,“这个世界上,其实,我们都是妞妞。”可我们又何尝不是周国平呢?时间和阅历会让人成长,终有一天,我们也将为人父,为人母,或许在那一刻才会真正理解周国平的难处,谁又能保证我们不会做和周国平一样的选择呢? 把生命置于浩渺的宇宙间,每一个个体都变得微乎其微,对于别人,我们可有可无,但于自己而言,我们就成了全部。生命不可承受之轻时时敲打着受伤的灵魂,脆弱,敏感渐渐代替了曾经的坚强,放大痛苦,我们已经习惯。“命运的一个最不可思议的特点就是,一方面,它好像是纯粹的偶然性,另一方面,这纯粹的偶然性却成了个人不可违抗的必然性。一个极偶然极微小的差异或变化,很可能会导致天壤之别的不同命运。命运意味着一个人在尘世的全部,对于个人至关重要,却被上帝极其漫不经心,不负责任地决定了。”也许,人生本来就是这么不公平的,在上帝面前,人类太弱小。妞妞如此,我们也一样。 如果说《妞妞》一书是周国平自己垒的坟,垒筑它是为了离开它,那我们的一生,不正也是在给自己垒筑一个冠冕堂皇的坟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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