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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铁奥·法尔哥尼

2011-09-14  zjhzjzc

马铁奥·法尔哥尼

(法)普罗斯佩·梅里美
  出了波尔托-维基奥(法国科西嘉岛南部的一个海港——编者注)的市区,朝着西北方向,往这个岛(指科西嘉岛——编者注)的腹地走去,就会发现地势相当迅速地升高;沿着蜿蜒曲折、经常被巨大的岩石堵塞、有时被溪谷切断的小径走上3个钟头,就到达一片面积十分宽广的杂木丛林的边沿。杂木丛林是科西嘉的牧人和一切犯法者的乐园。科西嘉的农民为了省去在地里施肥的麻烦,他们放火焚烧一定面积的树林,哪怕火势蔓延得再远一点也不在乎,不管怎样,在这片用原地生长的树木烧灰施肥的土地上播种,获得一个好收成是有把握的。由于收割麦秆费劲,农民只割掉麦穗,把麦秆留下;埋在地下没有烧死的树根,到了来年春天,又会长出十分浓密的幼树丛;用不上几年,这些幼树丛就会长到二三公尺高。这样长成的茂密的萌芽林,称为杂木丛林。杂木丛林有各种各样的大树和小树,它们杂乱无章地纠缠和混杂在一起。人们手里得拿着斧子才能在丛林里开出一条道路,有些杂木丛林枝节繁茂,密密层层,连野羊也走不进去。
  如果你杀过人,那么只要躲在波尔托-维基奥的杂木丛林里,备一枝好枪,加上火药和子弹,就能够安全地在那里生活,不要忘记还要带一件有风帽的褐色斗篷,用来做被和褥子。牧人们供给你牛奶、奶酪和栗子,除了你不得不进城补充弹药的时候,其余时刻,你不必害怕司法当局和死者的亲属。
  18……年我在科西嘉时,马铁奥·法尔哥尼的住房离这片杂木丛林两公里远。他是当地一个相当富有的人,就是说,他什么也不干,光靠着畜牧的产品就可以过得很阔绰。牲口由类似游牧民族的牧人赶到漫山遍野去替他放牧。我看见他的时候,正是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以后两年,那时他最多不过50岁,身材矮小而壮健,头发鬈曲,发色像黑玉那么黑,钩鼻子,薄嘴唇,眼睛大而奕奕有神,面色像皮靴的里子那种颜色。他的枪法很好,即使在他神枪手云集的家乡也特别有名。举例来说,马铁奥猎野羊从来不用猎兽霰弹,在120步远的地方,他可以一枪打倒一只野羊,随他高兴打在头部,或者肩部。他在夜间使用武器跟白天一样熟练自如,有人把他的这种神技告诉过我,没有到过科西嘉的人也许会认为不可信。把一根点着的蜡烛放在80步外,前面放着像盒子那么大小的一张透明影印纸。他举枪瞄准,然后把蜡烛熄灭,周围一片漆黑,一分钟以后他开枪射击,十有八九总能打穿那张透明影印纸。
  凭着这样卓越的本领,马铁奥-法尔哥尼获得了很大的名声。人们说他既是和善的朋友也是危险的敌人,他对人乐于相助,也肯做好事,因此和波尔托-维基奥地区的人都能和睦相处。不过人们传说他在科尔特(科尔特是科西嘉中部的一个城市——编者按者注)——他娶亲的地方——曾经十分有力地扫除过一个情敌,这个情敌无论在战场上或是在情场上都令人害怕。那天当他的情敌正对着挂在窗口的一面小镜子刮胡子,突然一颗子弹飞来把他打死,大家都说这颗子弹是马铁奥打的。事情平息以后,马铁奥结了婚。他的妻子朱瑟芭最初给他生了3个女儿(他气得发疯),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福尔图纳托,是他家庭的希望,姓氏的继承人。几个女儿都嫁得很好,她们的父亲在必要时可以靠女婿们用匕首和喇叭枪来帮忙,儿子只有10岁,已经显得很有出息。
  秋季的某一天,马铁奥大清早就和他的妻子出门,到杂木丛林的一个林中空地去查点一下他的牲口。小福尔图纳托想跟去,可是那个林中空地太远,而且家里也须留人看房子,因此父亲没让他去,后来父亲为此会不会后悔,我们看下文就知道。
  他们走了几个钟头,小福尔图纳托一声不响地躺在太阳底下,望着蓝色的山峰,想着下星期天他要进城到他的班长(班长在科西嘉原来是村民反抗封建领主起义时的领袖,现在用以称呼有财产,有亲戚和信徒,在村镇有一定影响,并实际行使长官职权的人。科西嘉人按照古时习惯分为五等:贵族(其中一部分是显贵,一部分是地主),班长,市民,平民和外国人。——原注。)叔父家里吃饭,突然一声枪响惊破了他的默想。他站起来,转向枪声传来的那片平原。接着枪声又连续响了几下,间隔的时间各不相等,可是越来越近;终于,从平原通到马铁奥住房的那条山路上出现了一个汉子,头上带着山地居民的那种尖顶无边帽,满脸胡子,衣服破烂,一瘸一拐地拄着一枝长枪走过来。他的大腿上刚中了一枪。
  这个汉子是一个强盗(强盗在这里同被追捕的人是同义词。——原注),他趁夜间到城里补充火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科西嘉巡逻队(这支部队是近几年政府募集的,同宪兵部队共同维持治安。——原注)的伏击。经过一番猛烈的抵抗,他终于逃脱,巡逻队在后面紧紧追赶,他不得不躲在每一块岩石后面还击。可是他和追兵之间的距离并不很远,他身上负了伤,不可能在追兵到达以前躲进杂木丛林。
  他走到福尔图纳托身边对他说:
  “你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子吗?”
  “是的。”
  “我是齐亚尼托·桑比埃洛,黄领子(巡逻队的制服是褐色上衣黄领子。——原注)追着我。把我藏起来,因为我再也走不远了。”
  “我没问过父亲就把你藏起来,他会怎么说呢?”
  “他会说你做得很对。”
  “谁知道呢?”
  “快点把我藏起来,他们来了。”
  “等我父亲回来再说。”
  “叫我等?该死的东西!他们再过5分钟就到了。赶快把我藏起来,不然我就杀掉你。”
   福尔图纳托十分冷静地回答他:
  “你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皮腰带(这种皮腰带可作弹药袋和公事袋使用。——原注)里也没有弹药。”
  “我还有匕首。”
  “可是你能跑得和我一样快吗?”
  他一跳,就跳到强盗够不着的地方。
  “你不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子!你让我在你家门口被抓走吗?”
  孩子似乎心动了。
  “如果我把你藏起来。你给我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走近来。
  强盗向挂在腰带上的皮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枚5法郎的硬币,显然是他留下买弹药的。福尔图纳托一见银币就笑逐颜开;他一把攫住银币,对齐亚尼托说:
  “你只管放心。”
  他马上在屋旁一堆干草里挖了一个大洞,叫齐亚尼托蹲在里面。孩子用草把他盖起来,既留下一点空气让他呼吸,又不会使人(从外表上看来)疑心草堆里有人。他还想出了一个相当巧妙而狡猾的办法;他去抱了一只雌猫和几只小猫,把它们放在干草堆上,使人相信事前没有人动过这堆干草。然后,又注意到在房屋附近的小径上有血迹,他小心翼翼,用尘土把血迹盖没。等这一切安排定当以后,他才若无其事地重新躺在太阳底下。
  过了几分钟,6个穿黄领子褐色制服的兵士,由一个军士长率领着,来到了马铁奥家的门口。这个军士长和法尔哥尼有点亲戚关系(我们知道亲属的范围在科西嘉比在别的地方广泛很多。)他的名字叫做蒂奥多罗·甘巴,执行任务很卖力气,强盗们十分怕他,他已经抓到过好几个强盗。
  “你好,小表侄。”他走近来对福尔图纳托说,“你长得这么大了!你刚才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噢!我还没有长得像你那么大呢,表叔,”孩子傻里傻气地回答。
  “你会长大的,告诉我,你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我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是的,一个汉子,戴着黑丝绒的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的短衣。”
  “戴着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短衣的一个汉子?”
  “是的。快回答我,不要重复我的问话。”
  “今天早上,本堂神甫骑着他的马彼埃洛经过我们家的门口,他问我爸爸身体好吗,我回答他……”
  “啊!小鬼,你耍滑头!赶快告诉我齐亚尼托往哪儿走了,因为我们找的是他;而且我肯定他是打这条小路过的。”
  “谁知道?”
  “谁知道?我知道你看见过他。”
  “难道一个人睡着了还能看见有人经过吗?”
  “你没有睡着,小无赖;枪声把你惊醒了。”
  “表叔,你以为你们的枪声那么响吗?我父亲的喇叭枪比它响多了。”
  “见鬼去吧,坏蛋!你一定看见过齐亚尼托,也许你把他藏起来了吧。来吧,弟兄们,到屋里看看我们要找的人在不在里面。他只剩下一条腿走路,那个坏蛋相当有头脑,不会那么胡涂,会瘸着腿走回杂木丛林里去的,而且,血迹也在这里消失了。”
  “爸爸会怎么说呢?”福尔图纳托冷笑着问,“如果他知道有人在他出门的时候走进他的房子,他会怎么说呢?”
  “小无赖!”军士长甘巴拧着孩子的耳朵说,“只要我一句话你就笑不成了。你知道吗?也许我用指挥刀背打你20下,你就会说出来。”
  福尔图纳托始终冷笑着。
  “我的父亲是马铁奥·法尔哥尼!”他强调说。
  “你可知道,小鬼,我能把你带到科尔特或者巴斯蒂亚(科西嘉的商业和旅游城市——编者注),把你关在土牢里,睡在草堆上,脚上锁着铁镣;如果你不说出齐亚尼托·桑比埃洛在哪里,我就把你送上断头台。”
  孩子用哈哈大笑来回答这个可怕的恫吓,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说:
  “我的父亲是马铁奥·法尔哥尼。”
  “军士长,”一个兵士低声说,“咱们不要得罪马铁奥吧。”
  甘巴显得十分尴尬,轻声和他的兵士们商量,兵士们花不了很长时间已把整个屋子搜过一遍,因为一个科西嘉人的小屋只不过是一间四方形的房间。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几张长凳,几口柜子以及猎具或日常用具。这时候小福尔图纳托在抚弄着那只雌猫,而且仿佛在刁滑地欣赏巡逻兵和他表叔的窘相。
  一个兵士走近那堆干草。他看见了那只雌猫,接着顺手向草堆里捅了一刺刀,他耸了耸肩膀,仿佛觉得这样谨慎也很可笑。草堆一动也不动;孩子脸上声色不动。
  军士长和他的兵士们无可奈何,已经认真地对着平原那边眺望,仿佛准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折回去,这时,他们的领队深信恫吓对法尔哥尼的儿子不起任何作用,想作最后一次努力,试试甜言蜜语和礼物的魔力。
  “小表侄,”他说,“我看你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可是你现在在骗我;如果我不怕得罪我的表兄马铁奥的话,真见鬼,我就要把你带走。”
  “哼!”
  “等我表兄回来,我一定把事情告诉他;为了处罚你说谎,他会用鞭子把你怞出血来。”
  “真的吗?”
  “你等着瞧吧……不过,噢……你只要做个乖孩子,我就给你一点东西。”
  “我的表叔,我倒要给你一个忠告:假如你再耽搁下去,齐亚尼托就到达了杂木丛林,那时候就需要不止一两个像你这样勇猛的人去搜捕他了。”
  军士长从衣袋里掏出一只价值在10个埃居以上的银质挂表,他发见小福尔图纳托的眼睛一见到表就发出亮光,他拿着那只悬在钢表链上的表对他说:
  “小骗子!你一定很想有这样一只表挂在胸前吧。那时你就能够像孔雀那么大模大样地在波尔托-维基奥的大街上行走;人们要问你:‘现在几点钟?’你就能回答他们:‘请看我的表。’”
  “我长大以后,我的班长叔父会送给我一只的。”
  “对,可是你叔父的儿子已经有了一只……说实在的,不像这一只那么漂亮……不过他还没你大呀。”
  孩子叹了一口气。
  “怎样?你想要这只表吗,小表侄?”
  福尔图纳托斜着眼偷偷望着那只表,那模样儿活像一只看着人家给它一整只雏鸡的猫。它以为别人在开它玩笑,不敢扑上去,它不时把眼光移开,惟恐抵抗不住诱惑,可是又不停地舐自己的嘴唇,好像对它的主人说:“你这样开玩笑多么残酷呀!”
  可是甘巴军士长却像是真心诚意的要把表送给他。
  福尔图纳托没有伸出手来,他只是苦笑着向军士长说:
  “您为什么要跟我开玩笑?”
  “我的天!我不跟你开玩笑。你只要告诉我齐亚尼托在哪儿,这只表就是你的了。”
  福尔图纳托笑了笑,表示不相信,一双黑眼珠盯着军士长的眼睛,拚命想从军士长的目光里看出他说话的可信程度。
  “假如我不照这个条件把表给你,”军士长嚷起来,“我就丢掉我的官职,弟兄们都是证人;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把表挪近来,挪得越来越近,几乎碰到了孩子苍白的脸颊。孩子内心的贪欲和对收容的客人保持信义的一场斗争,很明显地流露在他的脸上,他的裸露的胸膛猛烈起伏,看来快要窒息。而那只表却在晃动着,旋转着,有时碰到他的鼻尖。最后,他的右手终于慢慢地举起来伸向那只表,手指尖碰到了表,接着整只表已经躺在他的掌心里。可是军士长没有放松表链……表面是淡青色的……表壳新近才擦过,亮晶晶的……在阳光底下,整只表就像一团火……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强烈了。
  福尔图纳托同时举起左手,用拇指从肩上向他背靠着的那堆干草一指。军士长一目了然,他松开了表链。福尔图纳托觉得已经成为表的主人,他像只鹿那么敏捷地立起来,走出那堆干草10步以外,兵士们马上就翻动干草。
  没有多久,干草堆就动起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手里拿着匕首,从草堆里出现;可是当他想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冷却的伤口并不容许他这样做。他跌倒了。军士长扑到他身上,夺去了他的匕首。不管他怎样反抗,他马上就被紧紧地绑住了。
  齐亚尼托躺在地上,被绑得像一捆柴一样,他向走近来的福尔图纳托回过头来。
  “婊子养的!”他冲着孩子骂了一句,鄙视的成分超过愤怒。
  孩子把从他手里得来的那块银币掷还给他,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享有这块银币了;可是那个亡命者仿佛没有觉察到孩子的这个举动,他十分冷静地对军士长说:
  “我亲爱的甘巴,我不能走路了;你们得把我抬到城里。”
  “你刚才跑得比狍子还快呢。”冷酷无情的胜利者回答,“可是你放心,逮住了你我已很高兴,即使要我背着你跑四五公里路我也不会感觉疲倦。何况,我的朋友,我们可以拿树枝和你的斗篷为你做一副担架;到了克列西波里农庄,我们就能找到马匹了。”
  “好,”囚犯说,“希望你在这个担架上铺上一些干草,让我躺得更舒服一点。”
  兵士们忙忙碌碌,有的在用栗树枝做担架,有的为齐亚尼托包扎伤口。正在这时候,马铁奥·法尔哥尼和他的妻子突然在通到杂木丛林的一条小径的转弯角上出现了。妻子的背上沉重地压着一大口袋栗子,她弯着腰吃力地向前走着,她的丈夫却很优游自在,手里只拿着一枝长枪,身上用皮带斜挂着另一枝;因为一个男子汉除了自己的武器以外,是不屑担负别的物品的。
  一看见那些兵士,马铁奥首先想到他们是来逮捕他的。为什么会有这样想法呢?马铁奥和司法当局有些什么纠葛吗?
  不,没有。他享有很好的名声。他,就像人们所说的,是“一个声名卓著的人物”,可是他是科西嘉人又是山地居民,凡是科西嘉的山地居民只要仔细回忆一下过去,总能找出一些轻微的过失的,诸如动过枪、动过刀和打过架之类。马铁奥的良心比任何人都清白,因为他有10年以上没有拿枪对准过任何人;然而他还是谨慎从事,立刻采取了措施,以便在必要时可以很好地保卫自己。
  “老伴,”他对朱瑟芭说,“放下袋子,作好准备。”
  她马上听从,他把斜挂在皮带上的那枝枪交给她,生怕它会妨碍他行动,他把手上的那枝枪上了弹药,然后挨着路边的大树,慢慢地向自己的房子走去;他已经作好准备,只要发现有任何敌对的举动,他立刻就躲在最粗大的树干后面,隐蔽着向对方开火,他的妻子紧跟着他,手里拿着替换的枪和子弹袋。在战斗的时候,对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来说,她的职务就是为丈夫上子弹。
  在另一边,军士长看见马铁奥枪口向前,手指紧扣扳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心里很担忧。“假如,”他想,“凑巧马铁奥是齐亚尼托的亲戚,或者朋友,而他又想保卫齐亚尼托,那么,他两枝枪的子弹就要打到我们当中的两个人身上,像把信投进邮筒那么准确无误,假如他不顾亲戚情份,向我瞄准呢!……”
  他在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中,决定采取一个非常大胆的行动,那就是独自一个人像个老朋友一样走到马铁奥跟前,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可是他觉得他和马铁奥相隔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长得可怕。
  “喂!喂!老朋友,”他叫喊着,“你好吗,我的老友,是我,我是甘巴,你的表弟。”
  马铁奥一言不发,停下脚步;随着军士长边走边说,马铁奥把枪口慢慢向上抬起,等到军士长走到他跟前时,他的枪口已经朝向天空。
  “你好,兄弟(这是科西嘉人通常的敬礼用语。——原注),”军士长一边说一边向马铁奥伸出手来,“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
  “你好,兄弟。”
  “我是顺便到这儿来向你和朱瑟芭表嫂问好的。我们今天赶了好长一段路程,可是我们累死也值得,因为我们捉到了一头大野兽,我们刚逮住了齐亚尼托·桑比埃洛。”
  “感谢天主!”朱瑟芭叫起来,“上星期他还偷走了我们一只奶羊呢。”
  这两句话使甘巴高兴起来。
  “可怜的家伙!”马铁奥说,“他饿呀。”
  “这家伙像头狮子那样反抗,”显得有点羞愧的军士长继续说,“他打死了我的一个兵士,还不满足,又打断了查尔车班长的一只胳膊;不过关系不大,班长只不过是一个法国人而已……后来他就躲起来,躲得就连魔鬼也甭想找得着。如果不是我的小表侄福尔图纳托告诉我,我永远也不会找到他。”
  “福尔图纳托!”马铁奥惊叫。
  “福尔图纳托!”朱瑟芭也跟着叫了一声。
  “是的,齐亚尼托躲在那边的一堆干草里面,可是我的小表侄给我戳穿了他的诡计。因此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班长叔父,好让班长送一件漂亮礼物来酬谢他。我要把他和你的名字都写在我呈给代理检察长先生的报告里。”
  “真倒霉!”马铁奥低声说。
  他们和部队会合。齐亚尼托已经躺在担架上,马上就要动身。他一看见马铁奥由甘巴陪伴着走过来,脸上就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然后他把脑袋转过来对着马铁奥家的大门,朝门槛上啐了一口唾沫说:
  “奸贼的家!”
  只有一个决心要死的人,才敢对法尔哥尼说出“奸贼”这个词儿。一匕首扎去,本可以回答这个侮辱,而且决不需要第二下。可是马铁奥却一手按着脑门,像一个心情沉重的人那样,并没有别的举动。
  福尔图纳托看见他的父亲回来就走进屋里,端了一大碗奶出来,他两眼低垂把奶送给齐亚尼托。
  “滚开!”亡命者声似雷鸣向他大叫。
  然后,犯人转过来向一个兵士说:
  “朋友,给我水喝,”他说。
  兵士把水壶递到他手上,强盗就喝刚才和他枪战过的这个人给他的水。然后他请求他们改变绑法。把他的两手交叉着绑在胸前,不要绑在背后。
  “我喜欢躺得舒服一点,”他说。
  兵士们赶紧满足他的要求,然后军士长下了动身的命令,向马铁奥道了别——马铁奥没有回答他——就加速步伐向平原方向走了。
  约莫过了10分钟,马铁奥还是一言不发。孩子神色不安,时而望望母亲,时而望望父亲,他的父亲拄着长枪,怀着满腔怒火逼视着他。
  “你的人生开头开得很好!”马铁奥终于开了口,声调很平静,可是了解他的人就知道这声调的可怕。
  “爸爸!”孩子叫道,眼睛里噙着眼泪走过来,仿佛要跪到他的膝下。
  可是马铁奥喝住了他:
  “别走近我!”
  孩子停了下来,呜咽着,一动也不动地停在离他父亲几步远的地方。
  朱瑟芭走过来。她瞥见了福尔图纳托衬衣上露出的半截表链。
  “谁给你的这只表?”她用严厉的声调问。
  “军士长表叔。”
  法尔哥尼一手抢过那只表,用力把它向一块石头上掷去,把那表砸得粉碎。
  “老伴,”他说,“这孩子是我的吗?”
  朱瑟芭褐色的双颊变成了红砖头的颜色:
  “你说什么?马铁奥,你说话还有分寸没有?”
  “既然这样,这孩子就是他家族中第一个有背信弃义行为的人……”
  福尔图纳托越发哭得哽咽起来了,法尔哥尼的眼光犹如两把尖刀始终盯在他的身上。最后,法尔哥尼用枪柄猛击了一下地面,然后把枪托上肩膀,重新走上那条通到杂木丛林去的道路,而且喝令福尔图纳扎跟着他走。孩子服从了。
  朱瑟芭追上马铁奥,抓住他的胳臂。
  “他是你的儿子,”她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一双黑眼珠盯着她丈夫的眼睛,仿佛要看出他灵魂深处的动静。
  “放开我,”马铁奥回答,“我是他父亲。”
  朱瑟芭拥抱了她的儿子,一边哭一边走进屋子。她跪倒在一幅圣母圣像前面,虔诚地作祈祷。这时候法尔哥尼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两百步,一直走到一块小洼地前面才停止。他走下洼地,用长枪的枪柄敲了敲地面,发觉泥土松软,容易挖掘。他觉得这块地还适宜于执行他的计划。
  “福尔图纳托,到那块大石旁边去。”
  孩子依照吩咐做了,然后跪了下来。
  “念经吧。”
  “爸爸,爸爸,不要杀我。”
  “念经吧!”马铁奥用可怕的声调再说一遍。
  孩子呜咽着结结巴巴地念起《天主经》和《信经》来。做父亲的在每段经文的末尾用响亮的声音回答:“阿门!”
  “这就是你背得出的全部经文吗?”
  “爸爸,我还会背《圣母经》和婶母教我的祷文。”
  “这祷文很长,管它呢,背吧。”
  孩子用极度轻微的声音念完了祷文。
  “完了吗?”
  “唉!爸爸,开恩吧!宽恕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要尽量请求班长叔叔饶恕齐亚尼托!”
  他还在说着,马铁奥已经上了子弹,托起枪,对准孩子说:
  “愿天主饶恕你!’
  孩子绝望地挣扎着想站起来拥抱他父亲的膝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马铁奥开了枪,福尔图纳托当场倒地身死。
  马铁奥望也不望死尸一眼,立刻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想找一把铲子来埋葬他的儿子。他走了没有几步,就遇着被枪声惊吓而奔跑过来的朱瑟芭。
  “你干了什么?”她喊道。
  “伸张正义。”
  “他在哪儿?”
  “在洼地里。我马上就来埋葬他。他是祈祷以后才死的,我要献一台弥撒给他。通知我的女婿蒂奥多罗·贝昂基,叫他来和我们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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