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铁卢的一分钟

2011-10-04  zjhzjzc

滑铁卢的一分钟

【奥】茨威格
 

1815618日)

拿破仑·波拿巴(Napoleon Bonaparte1769-1821)原是科西嘉岛上一个破落贵族的儿子。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二十岁的拿破仑参加法国革命军,乘着法国大革命的多变局势平步青云。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雾月十八日),拿破仑发动政变,自任第一执政。一八零四年,元老院授予拿破仑以皇帝称号,法国由资产阶级共和国变为资产阶级帝国。随着法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拿破仑的对外战争开始变为同英、俄争霸和掠夺、奴役别国的侵略战争,毕生东征西战,权势极一时之盛。一八一二年他兵败莫斯科。一八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为反法联军击败,被迫退位,被囚在地中海的厄尔巴岛。被推翻的波旁王朝路易十八(路易十六之弟)在反法联军的刺刀保护下在法国复辟。法国人民尽管对拿破仑有所不满,但更加痛恨波旁王朝的复辟。拿破仑利用这种情绪,于一八一五年三月潜回法国,三月二十日重返巴黎,重登皇位。正在维也纳开分赃会议的欧洲各国君主又拼凑了第七次反法同盟,六月十八日在比利时的滑铁卢再败法军,拿破仑第二次退位,被流放在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

译者题记

卷土重来

在人类历史上,很少有人能像拿破仑一般得到命运的数次垂青。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那么举世瞩目,或许他天生就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吧!

1769年,拿破仑出生于科西嘉岛上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1789年法国爆发革命,年仅20岁的他加入革命军。在革命中,法国政局动荡,他趁机在军界和政界出人头地,从此扶摇直上,他伟大的事业由此开始。

1799119(雾月十八日),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登上了法国“第一执政”的宝座,法国从此置于他的独裁统治之下。1804年,拿破仑变共和国为帝国,自称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之后,他便开始发动对英、俄的战争,南征北战,权势显赫一时。1812年,拿破仑兵败莫斯科。1813年,拿破仑在莱比锡战争中失利。1814413,拿破仑被迫在巴黎的枫丹白露宫颁布退位诏书后被流放到地中海的厄尔巴岛上,波旁王朝路易十八复辟。

与拿破仑的独裁统治相比,复辟的波旁王朝更令人们深恶痛绝。在这种情况下,18153月,拿破仑秘密返回法国,320日回到巴黎后在14万正规军和20万志愿军的拥护下再次登上皇位,建立了历史上著名的“百日王朝”。与此同时,第六次反法同盟在维也纳的分赃会议正在举行,他们在体面的交际舞会和虚伪的商谈的掩饰下,争得不可开交。但他们没有想到,战利品还没来得及瓜分完,拿破仑就卷头重来,重新建立了帝国,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信使纷至沓来,带来的尽是一些令人恐惧的消息:拿破仑攻陷了里昂;拿破仑赶跑了国王;拿破仑得到了军队的拥护;拿破仑返回了巴黎;拿破仑攻占了杜伊勒里王宫。

20年艰苦卓绝的战争,损失惨重的莱比锡战役取得的全部成果,顷刻间全都化为乌有。刚刚还为一点私利争得不可开交的欧洲各国的君主大臣,现在又像被一支拿破仑的“利爪”紧紧扼住了喉咙。他们聚集在一起,共同商讨作战方案。

最后,他们派出一支英国军队、一支普鲁士军队、一支奥地利军队、一支俄国军队一起组成第七次反法同盟,以70万重兵彻底摆平拿破仑。

欧洲的君主们人人自危,竞相催促军队上路,尽快解决这个心头大患。于是,联军兵分几路进攻巴黎:9.3万英荷联军在英国的威灵顿将军的率领下,从北边进攻法国;11.7万普鲁士士兵在布吕歇尔元帅的统领下支援威灵顿的部队,从另一个方向挺进法国;20.1万士兵在奥地利元帅施瓦尔岑贝格的带领下,驻扎在莱茵河畔,整装待发;15万人的俄国军团是后备军,他们将带着全部辎重慢慢地穿过德国,再向莱茵河中游进军;另外还有7.5万奥意联军,30多万后备军等,从四面八方凶猛地扑向巴黎。

拿破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只要这四支军队汇合在一起,他就难逃失败的命运。因此他决定先发制人,不让这种情况发生:他必须在普鲁士人、英国人、奥地利人的第七次反法同盟结成之前,在他的帝国没落之前,把他们逐个击破;他必须迅速行动,不然就会引起人民的怨声载道;他必须赶到共和党人卷土重来之前,赶在他们与保王党人联合之前就取得战争的胜利,这样才能保住皇位;他必须趁他的警务大臣富歇与前外交大臣塔列朗勾结起来一起对付他之前,借他们之力获取胜利;他必须趁目前军队斗志昂扬,一鼓作气将四面八方的敌人全都除掉。

时间非常宝贵,浪费一天就会产生非常大的损失,浪费一小时,就意味着增加几分危险。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拿破仑除了先发制人外别无选择。在仓促间,他把赌注押在了欧洲阵亡最多的战场比利时。他想在比利时拦住反法军队,将他们全部吞掉。

1815615凌晨三点,拿破仑仅有的一支大军的先头部队率先越过边界,开进比利时,这标志着他们的反抗之战正式开始。

16日下午两点,7万法军主力在林尼遭遇8万普鲁士士兵,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战。战争以法军的胜利而告终,法军不仅成功地占领了林尼村,同时还冲出了普军的包围圈。由于布吕歇尔元帅在作战中受伤,普军一哄而散。这是拿破仑重获自由后取得的第一次胜利。可惜的是,盟军虽然遭到了沉重打击,但并不致命,溃散的普军纷纷逃往布鲁塞尔。

接下来,拿破仑将枪口对准了威灵顿率领的军队,法军的第二波猛击由此开始。他不仅决定不休整,也坚决不给对方任何机会喘息。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拖延一天,敌人就会增强一分力量。更何况,此刻的法兰西和陷入苦难深渊的法国人民最希望听到的就是胜利的消息,这足以使他们如痴如醉。

17日,在拿破仑的带领下,法军站在了四臂村高地前。

人们通常称拿破仑的对头——威灵顿为“铁公爵”,他擅长于防守而短于进攻的战术,是拿破仑的劲敌。在与拿破仑交手之前,他极为谨慎,重于防守,早早便修筑好了防御工事,严阵以待,蓄势待发。

这一次,拿破仑的部署也是异常谨慎。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再三酝酿应敌方案,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全都被一个不漏地囊括其中。为了避免逃散的普军重新会合,再在这里与英军联合的情况出现,拿破仑决定先派部分兵力去追剿他们,赶在他们与英军会合之前将他们一举歼灭。但是拿破仑并不知道,事实上他早已错过了追击普军的最好时机——他们已经在瓦弗方面重新会合,成了法军新的威胁。

一失足成千古恨

在世界历史上,拿破仑是不可多得的盖世雄才。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仅仅一个错误的决定就将二十载的心血化为乌有。

追击普军的任务交到了格鲁希元帅手里。就在这一天,一向平庸不堪,只会唯唯诺诺的格鲁希元帅被推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上,仅在一瞬间就成了命运之船的掌舵之人。然后,再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者一瞬间,唯唯诺诺的他转而刚愎自用,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失误,就改变了人类的命运,在世界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究竟是怎样的一瞬间呢?

无论从长相还是气质上来看,格鲁希都没有一点过人之处。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老实可靠,工作认真负责,作为前任骑兵队长很称职,但仅此而已。他既没有缪拉过人的胆识,也没有圣西尔和贝尔蒂埃的惊人谋略,更没有内伊的英雄气概。他追随拿破仑东征西讨20载,从西班牙到俄国,从尼德兰到意大利,参加的战争数之不尽,遗憾的是,他苦劳很多,却鲜有大功劳。在漫长的20年里,他历尽千辛万苦才艰难地成为人人艳羡的元帅,可谓一步一个脚印。他之所以能登上军中最为耀眼的职位,靠的不是过人的表现,而是20年的浴血奋战和岁月的历练。

这个既没有传奇经历,又没有显赫功绩的格鲁希,却轻而易举在拿破仑的战争神话中获得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荣誉和地位。更出人意料的是,他之所以能够名留千古,正好是拜他的平庸和厄运所赐。因为一秒钟的一念之差,成就了人类历史上一个永恒的词语——滑铁卢。

也许拿破仑也非常清楚,格鲁希根本就不具备英雄般的气魄,也没有过人的谋略,只不过是一个循规蹈矩、食古不化的普通人罢了,终究难成大器。但当时,他信任的老部下大部分已经阵亡,其余的则坚决待在自己的庄园里过安居乐业的生活。对此,拿破仑绞尽脑汁却无计可施,只好寄希望于平庸的格鲁希。

林尼战役胜利的第二天是617日,这也是滑铁卢战役的前一天。上午11时,拿破仑首次将独立指挥权交到格鲁希手上后,命令他率领约3.3万右翼兵力追剿普军,随时将普军的动向报告给他。

在这个关键性的历史时刻,世界历史里正式出现了格鲁希的身影。命运下了一场令人害怕的赌注,将自己寄托在一个平庸之辈身上。

按说,格鲁希带走了法军三分之一的兵力,并且任务也并不复杂,因此取得胜利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前提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必须彻底改掉以前唯唯诺诺、一味盲从的陋习,蜕变成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元帅。不过,拿破仑并没有完全放手,他明确规定格鲁希必须随时与主力部队保持密切联系。也就是说,不管情况如何,做出最终决定的仍然是拿破仑自己。归根结底,这都是因为拿破仑对格鲁希没有足够的信心。

就连格鲁希自己也怀疑自己的实力,他知道自己并不具备执行这个命令的能力,他犹犹豫豫之下接受了这个任务。但在拿破仑的殷切期望下,他顿时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信心。而且,他意识到自己手下的将军们都有异议,因此他必须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不辜负皇帝的期望。大概这就是宿命吧,总而言之,此刻的格鲁希格外地踌躇满志,他似乎胸有成竹。再者,他们与主力军仅仅只有3小时急行军的距离,一旦出现什么意外,他也能很快与皇帝统领的近卫军和第六军会合。想到这里,他总算把忐忑不安的心放回了肚子。

就在格鲁希的部队出发时,一场滂沱大雨突然而至。士兵们踩着烂泥,迈着艰难的步伐赶往普军逃跑的方向。准确地说,应该是布吕歇尔部队的汇聚地。

格鲁希、内伊和拿破仑分三路追剿普军和英军,无奈瓢泼大雨片刻未停,拿破仑率领的部队只能在黑漆漆的夜里缓慢前进。

大雨遮住了军队的视线,淋湿了火药,更是极大限制了骑兵的行动——马匹深深地陷进滑泥里,根本无法行走。士兵们浑身湿淋淋的,每个人的靴底都有厚重的烂泥。就连拿破仑自己也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半夜时,周围到处一片漆黑,军队只好暂时留在离威灵顿前沿阵地约两英里的野地里歇脚。

这里没有人家,没有房屋,到处水淋淋的,压根就没有地方可以躲雨。士兵们不能躺着睡觉,只能以10个或者20个人为一组背靠背拥挤地坐着相互取暖。

拿破仑心如火烧,如坐针毡。在这种天气里,他对敌人的动向一无所知。此时,侦察兵在漆黑的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情报也不准确;不知道威灵顿会不会应战;格鲁希率领的法军也杳无音信,形势对法军非常不利。

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之数,拿破仑很难做任何决策。

到凌晨一点,心急如焚的拿破仑顾不上滂沱大雨,亲自进入英军炮火的射程,在阵地的最前沿视察军情,斟酌作战方案。一直到东方微明,他才返回临时的作战指挥部。

终于,格鲁希的姗姗来迟第一个报告到了。但令人失望的是,报告中没有明确的普军的撤退方向,光是一些冠冕堂皇而毫无意义的承诺。拿破仑意识到,原本就不甚明朗的敌情越发模糊起来,如果情况再继续这样下去,将对他们的作战产生很大的影响。即使是这样,拿破仑也无计可施,除了诚心地祈祷外再没有更好的办法。或许是上帝听到了他真诚的呼唤,到凌晨五点,雨终于停下了,与此同时,拿破仑心中的疑云也烟消云散了。他决定,上午九点展开对威灵顿的总攻。

决定拿破仑命运的最后时刻

如果一切都按拿破仑的计划发展,他寄予厚望的不是格鲁希,他的对手不是威灵顿,那么他、法国、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命运将会如何?

18日上午8点,拿破仑和他的高级将领们一起吃早餐。他对即将爆发的大战胸有成竹,认为打败威灵顿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进攻的时间原本是定在九点,但由于昼夜不停地下了三天雨,前一天晚上更遭遇了罕见的狂风暴雨,这使战区的地形早已面目全非,沟壑纵横,到处都是泥泞,炮兵们只能费力地拉着深深陷进烂泥的大炮艰难地前进,根本就无法展开进攻。

眼看快到九点了,部队仍然没有聚集在一起。天气也没有完全好转,风很大,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太阳的影子。与1805年大败奥俄联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的太阳不再那么灿烂炫目,整个天空显得黯淡而阴郁。骑兵和炮兵仍然在与泥泞作顽强的抗争。如果炮弹不慎落入泥中,将大大降低其杀伤力,因此一位炮兵军官建议拿破仑将进攻时间推迟到11点。炮兵军官的出身,让感同身受的拿破仑欣然同意了这个建议。

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拿破仑骑着他的白马,开始他生命中最后一次阅兵。寒风呼啸,旗手努力挥舞着战旗,骑兵威武地骑在马上挥着战刀,步兵用刺刀尖挑起自己的熊皮军帽,士兵们则用尽全力地敲着战鼓,吹着军号,向他们至高无上的皇帝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但这些声音都被另一个更为嘹亮的声音盖住了。无论这位矮个子皇帝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激动地高呼“皇帝万岁”。7万士兵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汇集起来,久久回响在前线上空。20年来,拿破仑经历过无数次阅兵,这是最壮观的一次。

然而,欢呼声刚一停止,就到上午11点了,这比原定进攻的时间推迟了整整两个小时。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偏偏就是致命的两个小时。

这时,炮兵们接到了皇帝的指示:用榴弹炮轰炸山头上的英国士兵。随后,“雄中之杰”内伊率领步兵发起了冲锋。决定拿破仑命运的最后时刻就此开始。

上午11点,拿破仑向各军将领下达了他的最后一个指令:各军各司其职,开始战斗。

半小时后,三声炮响震耳欲聋,著名的滑铁卢战役正式开始。

法军率先用80门大炮同时向英军开火,内伊将军则率领步兵冲向敌军阵地。对这场精彩绝伦的战役,历史上有很多文学作品都有记录,如司各特的鸿篇巨制《拿破仑传》,司汤达的《巴马修道院》中的精彩篇章等。

无论是作为一个旁人从远处观看,还是身在其中的士兵亲身体会;无论是在元帅们所在的山头上俯瞰,还是在骑兵们的马鞍上看,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伟大的战役。

不仅如此,这场战役还被视为一部引人入胜的戏剧性十足的优秀艺术作品:战事变幻莫测,恐惧与希望不停地在参战人身上相互交织,最终拿破仑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塑造了一个悲剧典型。

欧洲近代史的发展进程与拿破仑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就像稍纵即逝的烟火一样,拿破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一个经典的战争将自己永远留在了世界历史上,永远留在了世界人民的心中。

从上午11点到下午1点,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英法两军一直僵持不下,胜负不明。不久前,法军刚占领了一些村庄和阵地,但很快便被英军打退。之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拉锯战,双方共损失了10000名兵力。空荡荡的山坡上尸横遍野,双方损失惨重,不过他们只消耗了巨大的物力和人力,没有发生其他情况。

英军精疲力竭,法军疲惫不堪,双方在这一回合打成了平手,他们都寄希望于援军的到来。在这种情况下,谁的增援部队先到,谁就将是历史的操盘手。久经沙场的威灵顿和拿破仑都意识到,关键的历史时刻到了。

威灵顿的救兵是布吕歇尔,拿破仑的则是格鲁希。拿破仑不停地用望远镜观望,持续不断地派人送信给格鲁希。他认为,只要格鲁希赶在布吕歇尔之前到达,当年奥斯特里茨战场的辉煌一幕就会重演,等待他们,甚至整个法兰西的将是又一个不朽的威名。

一秒定乾坤

格鲁希导致了法军在滑铁卢之战中的失败,当然,这并不完全是他的错,按照现代的话来说,他只是遗憾地与伟大擦肩而过了。

遗憾的是,格鲁希并没有感受到大家对他寄予的深切期望,更没意识到命运已经将拿破仑的生死大权交给了他。他只是一味遵从拿破仑的命令,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追捕逃散的普军。

雨终于停了,四周陷入了可怕的寂静,敌人的痕迹被雨水遮盖得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在年轻士兵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丝毫紧张的表情,部队懒散地缓慢前进。

18日早晨,格鲁希突然感到地面强烈地震动着。

不只是他,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紧接着,是一阵阵沉闷的炮响,大约离这里有三个小时的路程。几个军官认真分析后,最终确定炮声来自圣让山!一定是滑铁卢战役开始了!

副司令热拉尔建议格鲁希,将部队掉头开往圣让山,与主力部队会合。这个建议得到了很多军官及士兵的支持。但胆小如鼠的格鲁希优柔寡断,无法下定决心,他仍然坚持执行拿破仑的命令。是啊,这么多年来,格鲁希已经习惯了听从命令。当时,格鲁希有自己的打算:皇帝命令他追击逃兵,擅自违抗命令肯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如果这步棋走对了,他会得到梦寐以求的名誉和地位,但万一失败了,他只有死路一条。这实在是太冒险了!为了明哲保身,他最终决定按指令行事,这样的话发生任何事都与自己无关。

格鲁希的内心发生了激烈的斗争,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热拉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大声命令格鲁希立刻下令。对格鲁希来说,区区一个副司令,竟然敢以下犯上,冒犯他的权威,这简直欺人太甚!格鲁希怒不可遏,严厉地警告热拉尔:没有得到皇帝的命令,他绝不擅离职守。

所有的人都失望了。这时,炮声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寂静似乎代表着某种不详的征兆。

热拉尔仍然坚持回到圣让山,他恳求格鲁希允许他率领一个师的步兵和一些骑兵去增援,并发誓尽快赶回战场。这时,格鲁希犹豫了大概一秒钟,最多只有一秒钟。

就是格鲁希犹豫的那一秒钟,仅仅是稍纵即逝的一瞬间,就注定了他自己和拿破仑的命运,也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历史进程。

在瓦尔海姆的一间小屋子里,这短暂而珍贵的一秒钟决定了19世纪的发展方向。但让人惊讶和惋惜的是,如此重要的一秒钟里的决定,竟然出自格鲁希这个平庸无能之辈口中,这真让人感叹历史的深不可测!让我们幻想一下:如果格鲁希在那一瞬间能鼓起勇气,确信自己和部下的判断,果断地违抗拿破仑的命令,那么战争将会是什么结局,法国又将会是什么景象呢?遗憾的是,这个胆小怕事又没有主心骨的小人物,最终选择死守命令,从而与命运特别赏赐给他赢得巨大荣誉的机会失之交臂,实在是太可惜了!

在格鲁希看来,如果热拉尔带走这支部队,将再次使兵力分散,要想完成追剿普军的任务就难上加难了,并且,军人绝不能违背皇帝的旨意,这是死罪。热拉尔和其他军官非常失望,他们不发一言。就在这沉默中,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一秒钟一闪而过,黄鹤一去不复返了。即使以后他们想用任何行动、任何言语来弥补这个遗憾,都只是枉然。同样是因为这一秒,威灵顿则鬼使神差般胜利了,从此名留青史。

在格鲁希的率领下,部队继续前进,却已经是人心不齐。

热拉尔和旺达姆两位将军一直非常恼火,他们握紧拳头发泄内心强烈的怒气和怨气;格鲁希也开始不安起来。时间渐渐流逝,却始终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这正是他们一直担心的问题——敌人可能逃往布鲁塞尔了,而并非他们现在的方向。难道他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想到这里,格鲁希越来越不自信了。

很快,侦察兵又带回了一个坏消息:溃逃的普军早已赶往滑铁卢了。事实上,如果此时格鲁希及时改变主意,与拿破仑部队会合,战争尚有回旋的余地。但格鲁希固执己见,他的固执程度甚至令墨守成规这个成语都要自惭形秽。尽管惶惶不安,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前进。

但他没有想到,他再也得不到皇帝的任何命令了。格鲁希与震耳欲聋的炮声渐行渐远,听到远处的炮声,他甚至连一个最有可能的推测都没有——滑铁卢正陷于空前的激战。

对拿破仑来说,滑铁卢战争就像是一场赌博,他必须孤注一掷!

时间指向了中午11点,此前拿破仑的四次进攻全被击退了,英军已经疲惫不堪,本来坚不可摧的防线也有了缺口。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拿破仑决定全力总攻。片刻间,炮火更密集地向英军的阵地轰炸,浓浓的硝烟很快笼罩在战场上空。就在它即将模糊人们的视线的时候,拿破仑在望远镜里发现了东北方树林里的一股人影。

那股人影迅速穿过树林,直接奔向战场,引起了所有指挥员的注意。很显然,这是一支援军。难道格鲁希在危急关头改变了主意?拿破仑一直认为,格鲁希永远不会违抗自己的命令,却没想到他也有胆大妄为的时候,看来真的是看走眼了。遗憾的是,俘虏的话彻底摧毁了拿破仑心中仅存的幻想,那原来是普军,是布吕歇尔的先头部队!

拿破仑明白了,他要追剿的普军早已摆脱了愚蠢的格鲁希,马上就要和威灵顿的部队会合了;而他三分之一的兵力仍然在原野上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搜寻敌人的踪迹,做的都是无用之功。

他心急如焚,赶紧派人给格鲁希送信,要他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增援主力部队,并拦截布吕歇尔部队。同时,他命令内伊元帅展开猛烈进攻,抢先普军一步攻下这个山头,将英军一举歼灭。

拿破仑意识到,他获胜的几率已经大打折扣,再大的赌注都不算夸张。

法军一次又一次攻击威灵顿所在的山头,一次比一次猛烈,兵力也逐渐增多,战斗的残酷程度也不断升级。他们无数次冲到英军阵地的前沿,又被击退回来。擅长防守的威灵顿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几个回合后,法军依然没占到丝毫的便宜。

拿破仑终于没能等到格鲁希,敌军的增援部队却不断逼近。

法军上上下下全都惶惶不安,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拿破仑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内伊元帅决定与威灵顿一决雌雄,他把所有兵力都派到战场上,他的勇猛果断与格鲁希的优柔寡断形成了鲜明对比。全部骑兵和步兵都投入到这场残酷的战争中,10000名士兵孤注一掷,誓夺高地。

很快,英军的阵地被踏烂了,炮手被杀死了,士兵尸横遍野,外围的防线也被突破了。虽然法军的骑士兵团也伤亡惨重,但在这个关键时刻,拿破仑亮出了自己的撒手锏,用最后的预备队近卫军代替骑兵再次冲向高地。

在这场激烈的拉锯式的争夺战中,高地就和欧洲一样,谁先得手,谁就能控制它,也就能控制整个欧洲的发展方向。

开战以来,滑铁卢战场上的400门大炮一刻也没停歇。轰隆隆的炮声、振奋人心的战鼓声、骑兵的铁蹄声、士兵冲锋时的嘶喊声……各种声音汇成了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响彻云霄,连整个山头都为之颤动。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双方的司令都聚精会神地聆听一个非常细小的声音——计时器的嘀嗒声,他们小心翼翼地数着时间。

威灵顿得知布吕歇尔的部队已经到了附近,拿破仑则期望格鲁希也正在赶来。现在,英法两军都已经倾囊而出,谁的援军先来谁就是战争的胜利者。两位统帅都焦急地拿着望远镜密切注意远方的情况,希望看到自己的援军。

很快,他们都看清楚了:普军已经来到远处的树林边缘。不过没人知道这究竟只是散兵游勇,还是有密切部署的增援部队的先头部队。英法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在战争的最关键时刻,他们彼此都气喘吁吁,疲惫不堪。英军仍在负隅顽抗,法军则发起了最后的冲刺,谁胜谁负即将见分晓。

这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枪声,是从普军方向传来的,那里似乎正在发生枪战。拿破仑确信这就是格鲁希发起的攻击,他肯定成功拦截了增援的普军。

拿破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的侧翼可以安然无恙了,因此集合剩下的全部兵力冲向威灵顿的主阵地。对拿破仑来说,这个阵地就像布鲁塞尔的门闩和欧洲的大门一样,只要摧毁它,就能掌控整个世界。

遗憾的是,拿破仑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刚才令他振奋的枪声并不是来自格鲁希,不过是敌军阵营的一个小误会,仅此而已。原来,汉诺威军团更换了军服,普军误以为他们是敌人便朝他们开枪。但误会很快就澄清了,这场小小的战争立刻停止了。

在对英军主阵地的进攻中,拿破仑派出了所有的兵力,使他的侧翼一点防御都没有,在敌人的面前暴露无遗。无数普军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地穿过树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一样从侧面疯狂地向拿破仑的主阵地刺去。

可怜拿破仑一直苦苦等着格鲁希的部队,到来的却是布吕歇尔的主力军,法军的厄运从此开始。

获悉这个消息后,法军顿感五雷轰顶,士兵们纷纷撤退。

这是威灵顿反攻的最好机会。他骑马赶到山头的前沿,朝敌人溃退的方向在头顶上挥舞着自己的帽子。士兵们都明白这是胜利的手势,知道法军已经不堪一击,因此所有的士兵蜂拥而上,向撤退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猛烈的进攻。与此同时,普军也从侧面展开了攻击。

法军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短短几分钟,这支曾经的威武之师就成了一盘散沙,惨不忍睹。

这盘散沙毁灭了一切,包括拿破仑。法军仓皇向后逃窜,英军和普军趁势穷追猛打,叫喊、逃命、追击、屠杀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法军的贵重财物被英普联军洗劫一空,炮兵全军覆没,就连拿破仑的专用马车也难逃被洗劫的厄运。

好不容易挨到半夜,拿破仑终于在黑暗的掩护下甩掉了追击的联军,暂时在一个简陋矮小的乡村客栈歇脚。拿破仑浑身都是泥水,疲惫不堪地躺在扶手软椅上,非常潦倒、落魄。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什么帝国,什么宏图伟业,什么美好前程,全都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至此,欧洲历史上最具胆略、最高瞻远瞩的伟大人物之一拿破仑,20年来苦心经营的辉煌基业彻底葬送在一个懦弱而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中。

幡然醒悟

拿破仑失败后,罪魁祸首格鲁希幡然醒悟,遗憾的是他醒悟得太迟了。大错已经铸成,一切都回天无力了。

就在联军大败拿破仑不久,一辆特快的四轮马车疯狂奔向布鲁塞尔,车上是当时并不出名的一个小人物罗茨舍尔德——德国犹太大银行家罗茨舍尔德家族的后裔。

他一得知拿破仑战败的消息,便立刻经由布鲁塞尔直奔伦敦交易所,他要在英国政府得知并发布消息之前进行证券投机买卖。他是第一个获悉拿破仑兵败滑铁卢的人,因此他的投机买卖将使他获利百万,就凭这一个买卖他完全能创建一个新的帝国。

翌日,威灵顿获胜的消息传到英国和巴黎,布鲁塞尔和德国同时响起了胜利的钟声。

到现在为止,滑铁卢战役的结果传遍了整个欧洲,有个人却仍然浑然不知,还在继续茫然的追击行动,他就是制造这个不幸的始作俑者格鲁希。

虽然格鲁希与滑铁卢只有四个小时路程的距离,但他对滑铁卢战役的消息毫不知情。他仍然坚守拿破仑追击逃兵的圣谕,却一无所获,他连一个普军的影子都没看见。这简直太奇怪了,这让他的心七上八下。从不远处传来的炮声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大地颤动了,与此同时,炮声也以同样的威力震撼着人们的心。大家都知道,滑铁卢战役与普通的战争不同,它是一场规模罕见的战役,是一场真正意义的大决战。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遇到了普军!但令人失望的是,这支孤立的队伍只是布吕歇尔的后卫部队。尽管如此,所有人都认为为决战出一份力的时刻到了,疯狂地向敌人扑过去。

热拉尔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不顾一切向敌人发起了进攻,却在不要命的进攻中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这个急躁而果断的将军,再也没有机会提出任何建议了。

在格鲁希的率领下,法军已经占领了村庄,但大家都意识到这场小小的胜利对决战根本毫无意义。不远处的战场忽然安静下来,这是一种令人惊诧的安静,令人忧心忡忡的和平,令人心惊胆战的沉默。周围死一般地沉寂,一点一点吞噬和折磨着人的神经,不断挑战人们心理承受的极限,他们甚至宁愿听到轰隆隆的炮声。

直到现在,拿破仑要求紧急增援的命令才姗姗来迟,只可惜已经太晚了,回天无力。

炮声停止了,战争也结束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滑铁卢战役的结果究竟怎样,格鲁希和他的军队仍然懵懂不知。他们只能干等,在漆黑的夜里,在辽阔而空荡的平原上,漫无目的地等待。

整整过了一夜,仍然杳无音信!他们似乎已经被忘到九霄云外了,他们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前线的消息。

第二天,情况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只好拆除军营,车马劳顿地继续踏上他们漫无目的,甚至连行军都不算的征程。10点,他们终于看到了总参谋部的军官,他们终于可以摆脱六神无主的恐惧了!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他们急切地询问滑铁卢战役的情况。令他们失望的是,他们并没有从军官的脸上找到任何喜悦的神色,而是满脸的惊恐:他两鬓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体因过度紧张而剧烈的颤抖,说话断断续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这使大家根本就听不懂他的话。无论他们确实不明白,还是因为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而装糊涂,事实终归是事实:法兰西的皇帝再也不存在了,军队也已经溃散,就连皇帝也已经不知所终,法国彻底完了!不管怎样,这都是既定的事实,谁都无法扭转乾坤。

一时间,大家都认为这个军官说的是疯话。这怎么可能呢?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战败,但他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皇帝绝对不可能失败,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听那名军官讲述了战争的全过程后,所有人都绝望了。

重归平凡

对格鲁希来说,他愿意为换回被他耽误的一秒付出任何代价,但已经太晚了。虽然格鲁希后来的地位如日中天,却永远走不出自己亲手造成的樊笼。这就是历史。

格鲁希脸色苍白,全身不停地颤抖,他明显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他意识到是时候忏悔和殉主了,他决定勇敢地承担起法国东山再起的重担,就算力不从心,也要誓死弥补自己的过错,而他面对的,是五倍于己方的敌军!

在这个危难时刻,格鲁希竟然主演了一位优柔寡断、唯命是从的将军,在历史性的一秒内葬送拿破仑和法国命运前途的罪人,到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传奇好戏。在格鲁希身上,人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英雄式的果断,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他迅速召集所有部下,在他们面前忠心的忏悔。那些曾经对他怨声载道的军官,现在全都缄默不语。事实上,他们完全可以义正词严地责骂他,甚至幸灾乐祸地夸耀自己当初正确的判断,但没有任何人这样做。一切已成定局,即使再怎么责备也无济于事。巨大的悲痛突然袭来,像一张密实的网一样压得人们透不过气,除了沉默,只能沉默。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格鲁希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出色,将一个将军应有的自信和果敢体现得淋漓尽致。但这一切来得太晚了!哪怕他抛开那张没有半点意义的文件,哪怕命运在一瞬间将所有的优点都赐给他,又有什么用呢?

但不管怎么说,格鲁希突然变得谨小慎微、勇敢果断了,这是一件好事。他决定完成一次非常精彩的指挥。

在他的指挥下,法军与是他们五倍的敌人展开了激烈周旋,不费一兵一卒,甚至连一门大炮都没有损失就突破重围,安全地返回了法国。他要拯救拿破仑仅存的一点兵力,他要竭尽全力挽救他尊敬的皇帝,他要拯救他的祖国,他要一次弥补自己所有过错的机会。但愿,他能美梦成真。

但当他回到法国时,所有的事情都改变了,情况远比他想象的糟糕得多:拿破仑不见了,政府改组了,政策改变了,没有任何人欢迎他,也没有任何人感激他,甚至连敌人也不见了踪影。一切都晚了,不管他再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了。

回国后,格鲁希扶摇直上,官至总司令、法国贵族院议员,成绩显著。但无论他做出怎样的丰功伟绩,都不能弥补滑铁卢那一秒造成的恶果。一秒钟的放弃,使他遭到了命运极其恐怖的报复。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命运几乎不会给予他们神圣的掌控权;即使意外得到恩赐,他们多半也是不知所措,遗憾地与其失之交臂。就算他们集谨慎、温顺、勤勉这众多优秀品质于一身,在命运降临的伟大时刻,只有伟大的天才才能作出灵敏而准确的反应,从而名留青史。

那些唯唯诺诺的怯懦之人永远难登大雅之堂,命运总是会向英雄们伸出慈爱之手,用强有力的臂膀把他们送进只属于英雄的伟大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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