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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西亚北非及阿拉伯之春

2012-02-21  ddcd4444

浅谈西亚北非及阿拉伯之春(2) 来源: 马一丁的日志

      之前本来以为两天就能写完,结果发现平时找一个话题侃大山好像很容易的样子,真正要找个思路写下来还真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何况我也不是专业学这个的,只是平时在网上和一些电视节目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了解到一些资料和信息。有些其实很重要的概念,比如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区别,以及伊斯兰教法(沙里亚法)的内容,真正能说出个一二三还真需要专业人士,特别是去过中东,或者对阿语以及伊斯兰教有研究的人来指正。

       闲话少说,上次说过中东北非地区有四大主体民族:阿拉伯人,波斯人,犹太人和突厥人。其实之前本来是想从阿拉伯人开始写起,可是发现如果要谈到中东二战后的历史,怎么写也绕不过以色列——的确,现在中东的一切问题都或多或少与以色列有关,或者,至少是大家都会拿以色列说事。即使是对时政最不感兴趣的人,也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这对老冤家,他们互相打了几十年,而且看样子还要继续打下去。可是如果看一下中东的历史,你会发现以色列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国家,而这个国家与地区内的其他国家的关系,事实上也是最简单的——尽管这种简单往往只表现在敌意上。应该说,以色列这个小国自从1948年建国以来,稳定地居于整个中东地区漩涡的中心。

 

一、以色列和中东战争

       我们先从地理上看看以色列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小。以色列的国土面积,算上现在实际管辖的戈兰高地和部分约旦河西岸地区,有25740平方公里。如果只算1967年之前的面积(见上图高亮的部分),只有20770平方公里,做个横向的比较,就是长春市和外五县加起来的面积——更何况,这两万多平方公里的一半,即南边那个倒三角的地区,是12000平方公里的内盖夫沙漠。以色列的人口也只有770多万人,和长春差不多,虽然我们都知道以色列是个犹太人的国家,可是事实上以色列人口里还有200多万阿拉伯人。现在全世界的犹太人大概有1300万,有500万生活在以色列,500多万生活在美国,还有150万生活在欧洲。作为对比,以色列的四个阿拉伯邻居的人口加起来有1亿3千多万,超过整个东北的人口。

       然而,这样一个小国的发达程度也是令人惊叹的。以色列这770多万人的经济总量和他的邻居,8000万人口的埃及基本相同——这意味着人均GDP是埃及的10倍。以色列出过4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科技水平和工业化水平是其他中东国家无法相比的,而和欧洲国家并驾齐驱。而能令以色列在中东生存更重要的因素是他的军事实力,以色列是公认的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之所以说是“公认”是因为以色列的核政策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以保持足够的威慑力的同时又不需要承担核国家的一切义务。以色列有全世界唯一的覆盖全国的反导弹系统——当然这也和他们国土很小有关系,不过即便如此,拥有高中低全面反导系统在世界上也是独此一家。以色列的无人机、导弹和电子战系统也是世界一流,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就是解放军曾经试图购买以色列的“费尔康”预警机系统(最后一刻被美国阻止),而且也基本承认在歼10的研发中获得了以色列的合作。小小的以色列更是在四次中东战争中创造了战无不胜的神话。

       可是,这样一个发达的小国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中东?为什么他要武装到牙齿,而周边3亿的邻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发动战争消灭他?其实说起来并不复杂,至少比后面要讲的阿拉伯人及波斯人的历史要来得简单。

       如果你读过圣经的《旧约》,多少会对犹太人早年的历史有些了解。“以色列”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公元前13世纪的一块古埃及石碑上(Merneptah Stele),这是以色列人的第一次的官方记录,那时他们已经生活在迦南这个地方,也就是圣经所述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之后。按照旧约的说法,以色列人后来在大卫王的治下建立了以耶路撒冷为首都的以色列王国,而之后的所罗门王更是在耶路撒冷的圣殿山建立了后来所说的第一圣殿。直到现在,以色列人还把这段历史作为他们拥有现在以色列国(巴勒斯坦)这块土地的历史合法性依据。然而,作为一个外人看来,这种合法性并没有那么的坚实。研究以色列的历史有点像我们中国的历史,即考古学上的证据要少于文献上的证据。而比我们更糟糕的是,他们的文献都是这种类似神话传说的宗教文献——而我们则是史官或者历史学家记载的官方历史。更何况,即使按照以色列人的说法,在他们之前,巴勒斯坦这块土地上也有先住民——迦南人,而上帝允给他们的这块“流着奶和蜜的地方”是他们用血和剑夺来的。因此,我觉得在今天我们大可不必来争论3000年前的以色列这块土地的归属——说实话那和今天的事并没有什么关系。

       之后的历史就是一部犹太人的受难史。以色列王国后来分成了两部分,北边的以色列国公元前722年被亚述人所灭,南部的犹太王国于公元前586年被巴比伦人所灭,以色列人被俘虏到巴比伦为奴——就是圣经中所说的“巴比伦之囚”,这便是犹太人大流散的开始。有意思的是,犹太人的这次受难是由谁来结束的?是波斯人,也就是现在天天喊着”消灭以色列“的伊朗人的先辈。波斯帝国的居鲁士大帝在消灭了巴比伦之后,不仅解放了被囚禁的犹太人,还资助他们在耶路撒冷重建了被巴比伦人毁掉的圣殿,也就是后来的第二圣殿。此后虽然犹太人先后被希腊人和罗马人统治,但是仍然顽强地保留这自己的宗教和文化。直到公元66年的犹太人大起义被罗马人镇压,后来的罗马皇帝提图斯摧毁了第二圣殿——只留下了圣殿的一小段西墙,就是现在著名的耶路撒冷”哭墙“。(现在的圣殿山上有两处伊斯兰教的圣地:圆顶清真寺和阿克萨清真寺)。其后犹太人又进行过起义,但是结果只是更残酷的屠杀和镇压,犹太人也开始大规模的离开故土,从此开始了第二次的”犹太人大流散“,犹太人在这块土地上的历史告一段落。他们再次大规模的回归是一千八百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那么后来犹太人到哪里去了?开始犹太人还是在中东地区打转,不幸的是,当时在中东占统治地位的拜占庭帝国对他们颇不待见。尽管波斯人时不时和他们结盟,他们的日子还是不太好过。讽刺的是,正是伊斯兰教的兴起使犹太人在阿拉伯帝国的统治下多少改善了些境遇,以至于后来在伊斯兰教统治下的西班牙集中了大量的犹太人,这便是今天”塞法迪犹太人“的起源。而后来则是十字军彻底摧毁了仍然在耶路撒冷一带生活的犹太人社区。

       而另一些犹太人流亡到了西欧。由于他们有较高的教育水平和积累的财富,因此在很多贵族和领主的庇护下能生存下来。然而,欧洲的反犹主义也是从那时开始兴起。当时的西欧为什么会有对犹太人的仇恨,这个话题很难几句话说清楚,这里仅说一些比较直观的原因。一个表面上的原因是宗教信仰的不同,教士们更是指责是犹太人当年害死了耶稣——他们就不想耶稣本人和最早追随他的圣徒们也都是犹太人。另一个主要的因素是生活习惯问题:如果大家去超市可以看到有kosher食品专门的货架,这就是犹太人的专门食物,类似于穆斯林的清真食品。当时的犹太人在西欧大部分生活在封闭的”隔都“(ghetto)里,和外界交流很少,甚至不吃非犹太人做的食物。他们的宗教仪式在很多欧洲人看来也是一种神秘黑暗的仪式,让他们联想到黑魔法一类的东西,那么当地人对这样的社区有什么样的印象也就可想而知了。另外,由于按照当时教会对圣经的解释,靠放贷赚取利息是不合乎基督教的行为,因此像放高利贷这种营生只有像《威尼斯商人》里夏洛克那样的犹太人才会去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犹太人出了那么多银行家。顺便说一下,今天的伊斯兰教保留着不得收取利息的规定,所以伊斯兰世界专门有伊斯兰银行按照伊斯兰金融体系为穆斯林服务。

      我们可以快进一下,直接进入19世纪末。自由民主之光照耀欧洲,犹太人也以为他们出头的日子要来了。然而1894年发生的德雷福斯事件让犹太人的希望破灭了。当我们的孙中山正在夏威夷筹办兴中会要建立一个西方化的民主共和国的时候,在自由民主博爱的大本营法国,军队和政客们正在合伙用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迫害一位犹太军官。当德雷福斯的军刀被当众折断的时候,犹太人终于明白他们早晚有一天在欧洲是没有活路的,犹太人必须要有一个自己的国家,这就是锡安主义(又叫犹太复国主义)的起源。其实当时在东欧,特别是俄国,对犹太人的迫害和屠杀更为严重。大量犹太人来到了北美,而有少部分则回到巴勒斯坦,从当地人手中购买土地并定居。犹太人建国的重要转折来自于1917年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给英国犹太人领袖罗斯柴尔德男爵(名字是不是有点熟?)的一封信:

“英皇陛下政府赞成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民族之家,并会尽力促成此目标的实现。但要明确说明的是,不得伤害已经存在于巴勒斯坦的非犹太民族的公民和宗教权利,以及犹太人在其他国家享有的各项权利和政治地位。”

稍微了解一点第一次世界大战历史的人能很容易理解这封信的背景。当时巴勒斯坦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而奥斯曼帝国是作为德国的盟国与英国为敌的。所以,简单点说,这是英国当时为了统战全世界的犹太人,许诺我们战胜之后,你们可以拿走我们敌人的领土作为战利品。用作家阿瑟库斯勒的话说,这是”一国正式对第二国许诺第三国的土地“。

       战后英国人果然取得了巴勒斯坦的土地,也开始兑现诺言。可犹太人回归当然和当地的阿拉伯人会发生冲突,还是我以前说的那个原因,那么小的地方住了那么多的人,怎么能没有冲突。于是英国人开始有点后悔了,他们开始限制犹太移民的数量。然而这种限制很快变得不现实:1933年希特勒上台,欧洲犹太人的浩劫开始了,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和随后的犹太人大屠杀,更使得犹太人的建国梦想在全世界都得到了支持。(下图是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幸存者在以色列的海法被英国人拦截的情景)

       英国人最终不得不决定撤走,一方面是地区内的阿拉伯国家二战后纷纷独立,留着巴勒斯坦没有道理;另一方面,犹太人的恐怖份子——或者说,自由战士——已经开始把目标对准了英国人。大卫王酒店的爆炸造成了包括28个英国人在内的91个人身亡——比到今天为止任何巴勒斯坦人制造的爆炸案死亡人数都多。1947年11月29日,联合国大会通过了181号决议,即巴勒斯坦分治方案。国际社会正式给了犹太人巴勒斯坦55%的领土——比1967年的领土还要小得多,尽管阿拉伯人认为他们的人口更多,应该拥有更多的领土。顺便说一下,对这个提案,当时美苏两个大国一致投了赞成票,而中华民国投下了亚洲唯一一张弃权票——不要再说只有土共才会弃权了,因为当时的新华社可是对以色列建国热烈欢迎的。

但是这个决议在阿拉伯人当中立刻翻天了,所有的阿拉伯人都愤怒地质问:

阿拉伯人从来没有迫害过犹太人,那都是欧洲人干的。凭什么要拿我们阿拉伯人的土地给犹太人建国?要建立犹太国也应该建到欧洲去!

直到今天,这还是很多阿拉伯人想把以色列这个国家赶到大海里去的一个重要的感情原因。

       1948年5月14日,经历了一千八百多年的大流散,犹太人终于正式宣布再一次建立起自己的国家。当天,所有当时独立的阿拉伯国家:埃及,叙利亚,外约旦,黎巴嫩,伊拉克,沙特阿拉伯和也门同时对以色列宣战。不过事实上,战争已经早就开始了,只不过是这个时候能找到一个国家正式宣战而已。这便是第一次中东战争(1947.11-1949.3)。

       虽然以色列国防军在开战两周之后就宣告成立,但基本上还是民兵的装备与编制,在开战初期武器远远落后与阿拉伯人。虽然后来有人说阿拉伯联军受过正规训练而且由英国军官指挥,但实际情况是他们也和民兵差不太多,他们所谓的正规军和西方国家甚至印度的正规军是没法比的。更重要的是,以色列国防军有源源不断地武器特别是人员的补充,从1948年5月刚开战时的不到3万人猛增到年底的超过10万人,何况很多人是参加过二战的退伍军人。最后的结果是:以色列不仅打退了阿拉伯联军的进攻,还占领了原本分给阿拉伯人的土地的一半,而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的梁子也从此结下,所有原来在阿拉伯国家生活的以色列人也都因此被驱逐到了以色列,同时也有大量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逃离。在原来划的阿拉伯区,只剩下埃及占领的加沙地带和约旦占领的约旦河西岸。第一次中东战争,以色列完胜。

      谈到二战后的历史,总免不了和冷战的大背景联系在一起。1952年在埃及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纳赛尔领导的推翻王朝的革命。这件事具体在埃及部分再谈,但是就像所有为了民族自强与独立的革命一样,夺取政权之后自然要取消原殖民者的特权,首当其冲的就是要收回苏伊士运河。之前由于美英不满埃及亲苏联的政策,撤销了对阿斯旺水坝建设的援助,这正好给了埃及收回苏伊士运河的理由。再加上1956年6月英国从埃及全部撤军,放开了纳赛尔的手脚,于是他宣布将英国人拥有股份的苏伊士运河国有化——或者说,没收。

       埃及收回运河,美国人倒没觉得有什么,英国人和法国人可受不了了。于是他们两家与以色列秘密商量了一个听上去不错的计划:以色列人先去打埃及,英法这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为了保护苏伊士运河,要求双方各后退到运河外10公里的地方,让英法军队进入“保护”,这样英法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重新占领运河。这种无耻的主意也就英国人能想出来,可是以色列人开打之后,纳赛尔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英法的要求,摆出一副跟丫拚了的架势,于是英法干脆直接轰炸埃及的机场,同时在运河登陆。可是这次,美苏两国又是罕见地站到了一条战线上,逼迫英法和以色列撤军。虽然埃及的空军已经几乎完全被消灭,地面作战也损失惨重,但英法终究顶不住世界上真正的两个主宰同时施加的压力。于是他们不得不从运河撤军,全世界终于意识到,殖民帝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帝国就此彻底地土崩瓦解。

       说得这么热闹,和以色列有什么关系?其实以色列成了这场一周多的第二次中东战争(1956.10.29-11.7)最大的受益者。一方面,以色列借英法之手重创了他最强大的一个对手——埃及。另一方面,由于联合国的介入,在埃以边境上部署了维和部队,使以色列保证了南部边境11年的稳定。在这个时期,以色列依然能得到从世界各地回归的大量犹太人来补充人口,使国内能有一个和平的环境来建设国家,稳步地提高国家的实力,其目的就是——为了下一场战争积蓄力量。

       下一场战争发生在1967年,就是著名的“六日战争”。在这间隔的11年里,以色列的老对手,埃及的纳赛尔搞得泛阿拉伯主义运动如火如荼。一方面整兵经武,加紧备战;另一方面和其他阿拉伯国家加强外交合作。他的目标很明确:“把以色列从地图上抹掉”。1967年,埃及人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始一步步认真地做战争的准备:首先把军队派到以色列边境,要求那里的联合国维和部队离开;封锁了堤蓝海峡,让以色列的军舰进不了红海;接着又和约旦签订条约,这样埃及、叙利亚、约旦三家可以联手行动,最乐观的估计,可以半个小时搞定以色列。

       正如开头说的,以色列和他的邻居们比起来实在是太小了。他的确没输过一次战役,可是我们也可以说如果他输了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因此我们也可以理解以色列的先发制人战略,换句话说,就是“我觉得你可能要打我,我就先打你”。于是1967年6月5日,两波以色列的战机在一上午时间消灭了几乎整个埃及空军,300架飞机基本上都报销在了地面上;下午约旦空军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第二天叙利亚的空军又有一半被消灭。紧接着,以色列在三天时间占领了埃及的加沙地带和整个西奈半岛。之后掉头收拾约旦,弱小的约旦军队几个小时就坚持不住,以色列人终于占领了整个耶路撒冷,站到了哭墙下面。接下来以色列又挥师北向,占领了叙利亚的戈兰高地。六天的时间,以色列大获全胜。

        1967年的第三次中东战争是中东历史上最重要的转折点。从战场上看,以色列获得了辉煌的胜利,恐怕在战争史上是空前绝后的成就。然而,这场胜利也留下了今天中东和平遇到的几乎所有麻烦。第一,几十万巴勒斯坦难民从此流离失所,我们现在知道拆迁一两家的善后工作都可能很麻烦,这几十万人他们今后的安置怎么办?这几乎成了以后巴以和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后来犹太人在被占领土上建了那么多定居点。第二,占领叙利亚的戈兰高地,使得以色列在北边有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和解的敌人——尽管事实上叙利亚也已经30多年没主动去打以色列了。最后,这次战争中以色列占领的土地可是一点合法性也没有了——因为联合国安理会242号决议白纸黑字写着要求以色列从第三次中东战争占领的土地上(加沙地带,约旦河西岸,戈兰高地,西奈半岛)撤军,15国全票通过,包括美国。因此才会有前两天奥巴马失言说要求以色列回到1967年前的边界——我相信这就是美国对解决巴以问题的底线。

       三年之后纳赛尔逝世,可是继任者萨达特也不可能咽下六日战争这口气。1973年,埃及和叙利亚收拾好了再来,这就是二十天的赎罪日战争。估计大家这时候看这些打仗的事已经看烦了吧,这次阿拉伯人的锲而不舍终于有了一点点回报——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总被人打的一败涂地。在战争的前一半,埃及人终于也学会了突袭,突破了苏伊士运河,在战场上打赢了一把以色列人。可惜,后一半的战争又回到老路上去——这次以色列军队在后来做了总理的那个沙龙的指挥下,一口气打过苏伊士运河,抄了埃及军队的后路。在北边,刚夺回一点戈兰高地的叙利亚军队也顶不住,眼看就要退到首都大马士革了。于是又是停火,谈判,维和部队进驻,一切又回复了原状。

       这场仗之后,埃及人是想明白了:他们的军队不可谓不英勇,准备也不可谓不充分,甚至连外交都做到了极致——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宣布“中立”(事实上就是对以色列的武器禁运,以至于美国的运输机完全不能飞过欧洲,而要从直布罗陀海峡上空才能飞过去。),连海湾的那些老爷们也终于同意搞石油禁运。可是他们还是打不过以色列,这个恐怕就没办法了。其实如果他们真打赢了恐怕更麻烦——因为那时候可能以色列已经拥有核武器,如果觉得生存最终受到了威胁,恐怕开罗和大马士革就要加在广岛和长崎的名字后面。更何况在这次战争中他们明白的看到,即使有那么一丝希望能打赢以色列,美国人也不会允许的——因为这次在以色列最困难的时候,正是美国的“五分钱救援行动”向以色列运送了大量的军火,才使得以色列转败为胜。于是,1979年埃及和以色列签署了划时代的《戴维营合约》,以色列归还西奈半岛给埃及,换取埃及的和平保证——当然埃及还拿到了美国人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萨达特想明白的事,现在看来以色列人却并没有完全想明白。在以色列人看来,埃及人是被他们打服的,最后归还土地也不过是给个面子而已。可如果我们看上面的历史,你会发现貌似一直在抢占先手的以色列,其实一直出于战略上被动的局面。他们的所有行动都是在维持自己的生存,被动地应对周边国家的敌对行动,而根本没有能力主动去创造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安全环境——真正有这个能力的只有美国,因为以色列实在是太小了。以色列似乎不去想过了几十年甚至一百年,他们这几百万人怎么和3亿阿拉伯人对抗。这在当时这倒的确不是个问题,因为美国人为了在中东与苏联争霸肯定是要不遗余力地支持以色列的。但是以色列至少应该知道,这一次阿拉伯人的石油禁运造成的第一次石油危机,给西方特别是美国经济带来了多么沉重的打击。美国人宁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支援以色列,那是因为在当时冷战的环境下,美苏两个大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完全一副拼命的架势。可是以后美国会一直这样坚定么?

       于是以色列继续以这种不妥协的态度处理周边的问题。1982年的所谓“第五次中东战争”实际上是对基地在黎巴嫩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游击队展开的进攻。在解决了埃及这个真正威胁以色列生死存亡的心腹大患以后,以色列终于腾出手来处理其实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却是中东问题根本的巴勒斯坦问题。当然对弱小的巴解游击队和黎巴嫩军队来说,抵抗以色列是不现实的。于是阿拉法特的部队抵抗了三个多月,终于不得不缴了械,从黎巴嫩撤到了突尼斯,自此脱离了与以色列的正面接触,开始用政治斗争辅以国内暴动的形式进行抵抗。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以色列总理拉宾和阿拉法特签订了奥斯陆协议,以土地换和平,他俩加上佩雷斯还拿了诺贝尔和平奖。当然还有后来拉宾被犹太极端分子暗杀。不过当时看以色列没有大规模外敌入侵的危险,内部的巴以和平进程也终于有了头绪,看上去一切都朝有利的方向发展。

       只不过,以色列真正的麻烦从这里才开始。

       我们后面要说巴勒斯坦的抵抗运动和哈马斯的崛起。以色列人满以为连巴解组织都被赶到地中海的另一边,世界应该太平了,可1987年开始的巴勒斯坦大起义——或者叫暴动——证明了那些朝以色列士兵扔石头的巴勒斯坦半大小子比埃及和叙利亚的飞机坦克大炮还难对付。1993年拉宾和阿拉法特签署的奥斯陆协议本来是巴以和平的最大希望——因为在当时,只有这两个人可以分别在巴以内部压住不同的声音。他俩有这个能力的原因也很简单:拉宾参加了从第一次中东战争以来的所有战争,还在六日战争时担任以色列国防军的参谋长,更是多次参与屠杀巴勒斯坦平民的行动;而阿拉法特的本行就是策划各种绑架暗杀和突袭,换句话说,这两人人双手都沾满了对方的鲜血。这时候如果连他们都能互相握手,没有人会说他们是出卖本民族利益的叛徒。但是以色列太高估阿拉法特对巴勒斯坦内部的掌控力了——至少哈马斯是没有兴趣停止他们的自杀式爆炸袭击的。以色列的老百姓不干了,在拉宾遇刺后,工党在选举中失败,内塔尼亚胡的利库德集团开始上台执政。

       这里简单说一下以色列的政治状况。虽然以色列自诞生以来外部一直面临强大的武力威胁,其内部却仍然完全按照现代化的西方民主模式来运行。以色列总统是个虚职,实权在总理手上。以色列的国会(HaKnesset)实行一院制,里面大大小小有不下十个党派。传统上以色列有两大党:左翼的工党相对温和,现在的党主席是现任国防部长,以前当过总理的埃胡德.巴拉克(就是那个白白胖胖的,以前还曾经男扮女装带领以色列特种部队去贝鲁特暗杀巴解组织领导人);右翼的利库德集团比较强硬,目前在台上执政,现在的总理内塔尼亚胡是他们的领袖,有意思的是,和埃及签和平协议就是这个鹰派的政党当年所做的事情(当时的总理是贝京,也拿了诺贝尔和平奖)。然而在近年来以色列政局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由沙龙在2005年创立的前进党目前是议会第一大党——包括之前提到的佩雷斯(现任总统)也加入了这个党。而另一方面,像沙斯党这样的小党在议会中也取得了更多议席,总的来说,现在以色列的政治更加分散化,谁也不能单独执政或者单独掌握议会多数。

       下面就要说到沙龙这个人了,他对以色列这十年的政策影响非常大。一方面,正是他在2000年强行登上圣殿山,引燃了所谓的“阿克萨大起义”——即巴勒斯坦人新一次的暴动。凭良心说,当时的情况巴以新一次的冲突是早晚的事,只是拿他作为导火索罢了。另一方面,沙龙在2001年以利库德集团首领的身份当选总理后,实行了另一种解决巴以问题的方法——即单边行动计划。沙龙这个人的身世和拉宾不一样,拉宾他们是温暖的基布兹大集体里长大的,凡是都讲个好说好商量,而沙龙是犹太个体农民家庭出身,做起事来果断、凶悍而又特立独行,当年中东战争的时候虽然是英雄,但是他的个人英雄主义也经常闯祸。这次的单边行动计划再次显示了他的独断专行,不惜得罪巴以双方的人:一方面他强行拆除了加沙地带的全部犹太人定居点——就是说,把所有犹太人从原来说好给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上撤走,不管是架走拖走反正所有的犹太人都得走人;如果巴勒斯坦人因此欢呼胜利那就太早了,因为另一方面,他下令建一堵隔离墙把整个加沙围起来——他认为这样以色列就会安全了。

       虽然这个方案一出台就造成了轩然大波——特别是在以色列国内——我们不得不说这个方案还是有效的,加沙的武装分子的确进不到以色列搞破坏了——尽管他们仍然能够用土火箭弹打出来。在2004年以色列开始实施单边行动计划似乎有了一些好消息,一方面以色列用导弹炸死了哈马斯的精神领袖亚辛,几天后又炸死了宣布继任他为止的蓝提斯——这下没人敢再宣布是继任者了,同时阿拉法特11月病逝,以色列宣称的恐怖分子头子也没有了。然而,以色列人又要面对国际整个大环境的变化。911时间发生之后,对他们有利的一点是,以色列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反恐为名做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比如前面说的定点清楚哈马斯成员。可另一方面,他们的后台,美国那个半瓶子醋的总统布什非要在中东异想天开地搞什么“大中东计划”,第一个实验品——看上去很合理的——就是巴勒斯坦,结果出人意料:哈马斯高票胜选。以色列人立刻宣布全面封锁加沙——没有时间和你们废话要不要尊重民主选举的结果,以色列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可是,这次以色列的好运气算是到头了。

       2006年哈马斯刚当选就和以色列爆发冲突,在黎巴嫩的哈马斯马上宣布支持哈马斯,并开始向以色列发射火箭弹。以色列再次于是再次进攻黎巴嫩,他们满以为这次会像之前的中东战争一样秒杀对手,结果在一个月的战斗中,以色列损失了100多士兵,却没有动摇真主党在黎巴嫩南部的基础。更麻烦的是2008年对加沙的“铸铅行动”,为了阻止哈马斯从加沙向以色列城市发射火箭弹,以色列动用了战机,坦克,武装直升机等等所有最先进的武器来进攻只有360平方公里,人口150万的加沙地带。结果,尽管加沙被炸得一团糟,哈马斯依然在这里岿然不动,卡桑火箭仍然时不时地打过来,甚至连以色列被绑架的士兵也没有解救出来,不得不释放1400个巴勒斯坦人来换。更麻烦的是,全世界,特别是阿拉伯国家,通过电视看到了加沙战争的全过程——不管你以色列说他们是不是恐怖分子,反正电视上学校清真寺一片瓦砾妇女儿童血肉横飞可都是真的。从此以后,加沙船队冲突这些事全都来了。

       其实我们想一想,以色列天天这么打,还干不干别的了,特别是钱从哪里来?很简单,美国人给他们买单。美国每年要给以色列20多亿美元的援助——当然给埃及也不少。美国一次次在安理会否决涉及以色列的提案,这样可以让以色列完全没有后顾之忧放手去干。只要美国仍然全力支持以色列,他的生存就没有问题。然而,以色列生存还有一个条件,就是阿拉伯国家对以色列的恐惧,或者说,以色列不可战胜的神话。可是在这两次行动中,以色列都没有达到战略目标,这不禁让阿拉伯反以的力量——或者说,绝大多数阿拉伯人民——看到了另一种打败以色列的方式。当以色列那个战无不胜的国防军不是在大沙漠上和你打坦克对坦克,战机对战机的正面战的时候,他们的优势立刻不再那么明显了。在这种新型的不对称战争中,你即使拥有核武器,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以色列生存还有另外一个条件,就是美国在以色列周边一手建立的安全环境,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美国支持下的埃及穆巴拉克政府。去年开始的阿拉伯之春——或者按以色列人的说法,阿拉伯之冬——让这个安全体系发生了颠覆性地改变。现在还不敢说埃及会不会有个反以政权——至少现在还没有,不过既然伊斯兰势力已经上台,还像以前那样支持美国和以色列恐怕不大可能了。叙利亚的情况现在也很难说。更重要的是,一旦阿拉伯人抓住了这次历史的机遇,在世界民族之林中站了起来,到时候以色列,这个犹太人历经千年苦难换来的国家可怎么办。以色列毕竟不是中国印度俄罗斯这样有着庞大体格的大国,如果仍然是毫不妥协以硬碰硬的话,阿拉伯人在复兴之后会不会饶了他?现在以色列能挺多久,其实就是看美国能挺多久,虽然我们都知道在美国有强大的犹太人院外集团,来使得美国坚持那种绝对支持以色列的政策,可是如果阿拉伯民族的复兴和整个世界的变化——特别是亚太地区的变化——使以色列这个战略包袱对美国来说越来越重,美国还能支撑他多久?而其他崛起中的大国——包括中国——是不是有兴趣为了保护以色列的安全,而开罪所有阿拉伯国家甚至全世界的穆斯林?这个问题不用想我们就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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