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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诗歌代表作品赏析(晨读材料)

2012-02-24  若愚老人

杜甫诗歌代表作品赏析(晨读材料)

1.    杜甫生平

   杜甫(712-770),字子美,祖籍河南巩县。祖父杜审言是唐初著名诗人。青年时期,他曾游历过今江苏、浙江、河北、山东一带,并两次会见李白,两人结下深厚的友谊。
  唐玄宗天宝五年(746),杜甫来到长安,第二年他参加了由唐玄宗下诏的应试,由于奸臣李林甫从中作梗,全体应试者无一人录取。从此进取无门,生活贫困。直到天宝十四年(755),才得到“右卫率府胄曹参军”一职,负责看管兵甲仓库。同年,安史之乱爆发,此时杜甫正在奉先(今陕西蒲城)探家。第二年他把家属安顿在鄜州羌村(今陕西富县境),只身投奔在灵武(今甘肃省)即位的肃宗。途中被叛军所俘,押到沦陷后的长安,这期间他亲眼目睹了叛军杀戮洗劫的暴行和百姓的苦难。直到至德二年(757)四月,他才冒险逃到肃宗临时驻地凤翔(今陕西省凤翔县),授官左拾遗。不久因疏救房琯,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自此他对现实政治十分失望,抛弃官职,举家西行,几经辗转,最后到了成都,在严武等人的帮助下,在城西浣花溪畔,建成了一座草堂,世称“杜甫草堂”。后被严武荐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
  严武死后,他离开了成都,全家寄居夔州(今四川奉节县)。两年后,离夔州到江陵、衡阳一带辗转流离。
  唐太宗大历五年(770),诗人病死在湘江的一只小船中。
  他的诗在艺术上以丰富多采著称,时而雄浑奔放,时而沉郁悲凉,或辞藻瑰丽,或平易质朴。他擅长律诗,又是新乐府诗体的开创者。他的诗声律和谐,选字精炼,“为人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正是他严谨创作态度的真实写照。在我国文学史上有“诗圣”之称。他的诗留存至今的有一千四百余首。有《杜少陵集》。

2.    杜甫诗歌代表作品赏析

秋兴八首     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  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 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 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 白帝城高急暮砧。
 《秋兴》八首是杜甫寄居四川夔州(四川奉节县)
  时(大历二年——767年)的作品,是杜甫的七言律诗的代表作。《秋兴》八首为次第相连首尾呼应的组诗,杜甫时处夔府西阁,因秋而起兴,分咏为八首,合则为一组。诗人以寄居夔州北望长安为主题,表现对祖国兴衰动乱的无限关切。
  这第一首,为八诗之总领,因秋起兴,触景伤情,思致缠绵,断而复续,总为秋兴所感。
  起联直点秋景。开始就呈现出秋风萧瑟冷落凄清的悲凉景色。玉露,枫林,霜打枫林,林叶转红,山峡之间秋气凛然,中间加一“凋伤”,秋意全出。巫山、巫峡是夔地之景。《水经注》:“江水历峡,东迳新崩滩..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此时,诗人正值晚年多病,知交零落,离开成都后本想沿江而下,不意滞留夔州,心境抑郁,望秋伤情,写出孤寂肃杀的诗句。三四句紧承起联对秋景作进一层渲染。江间、塞上紧扣夔府;浪涌、云阴紧承秋意。江间承巫峡,塞上承巫山。巫峡江中,波浪势若兼天,写江水倒流,自天而下;巫山塞上,风云接地,写阴霾由地而升。“波浪兼天涌”为自下而上一片秋色;“风云接地阴”为自上而下一片秋色;这两句以飞动、状阔的笔触叙写诗人忧郁的情怀,使情景交融,创造了一个新的动人意境。三联承二联一转,江间承峡,塞上承山,菊开山间,舟系江中,这四句错综相映;而江间塞上,状其悲愁,丛菊孤舟,写其凄紧。杜甫在夔州,已经过两个秋天,所以说“丛菊两开”;故园心指回到长安杜陵的愿望,诗人原拟棹孤舟而出峡,一叶小舟寄托着返回故里的希望,如今却还牢系在江边,不能东下。结联转入秋思,进一步把秋思写足。秋已深,家家都在赶制寒衣,准备越冬了,刚刚换下来的旧衣也在捣洗,准备收藏起来,而诗人客居他乡,贫寒孤寂,不胜悲凉。“刀尺”而说“催”,“暮砧”而说“急”,处处写出寄寓他乡之感和思念家乡之情。“处处催”,是写眼前一片秋景催人;“ 催”字,“急”字,刀尺催而砧声急,形象地写出诗人急不可耐的思念故园、心怀家国的迫切心情。
  全诗因秋起兴,交织着深秋的冷落萧条心情的寂寞凄楚,以及对国事的忧伤。三四句承接二句;触景伤怀,五六句转七八句。起伏回环,回肠荡气。

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 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  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   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上元元年(760)春,诗人由秦州漂泊到成都,耕读浣花溪畔。成都是当年蜀汉建都的地方,城西北有诸葛亮庙,称武侯祠。诗人寻幽凭吊,写下这首七律《蜀相》,抒发对这位伟大政治家的才智品德的崇敬和功业未遂的感慨。全诗熔情、景、议于一炉,既有对历史的评说,又有现实的寓托,在历代咏赞诸葛亮的诗篇中,堪称绝唱。
古典诗歌中常以问答起句,突出感情的起伏不平。
  这首诗的首联也是如此。“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一问一答,一开始就形成浓重的感情氛围,笼罩全篇。上句“丞相祠堂”直切题意,语意亲切而又饱含崇敬。“何处寻”,不疑而问,加强语势,并非到哪里去寻找的意思。诸葛亮在历史上颇受人民爱戴,尤其在四川成都,祭祀他的庙宇很容易找到。
  “寻”字之妙在于它刻画出诗人那追慕先贤的执著感情和虔诚造谒的悠悠我思。下句“锦官城外柏森森”,指出诗人凭吊的是成都郊外的武侯祠。这里柏树成荫,高大茂密,呈现出一派静谧肃穆的气氛。柏树生命长久,常年不凋,高大挺拔,有象征意义,常被用作祠庙中的观赏树木。作者抓住武侯祠的这一景物,展现出柏树那伟岸、葱郁、苍劲、朴质的形象特征,使人联想到诸葛亮的精神,不禁肃然起敬。
  接着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茵茵春草,铺展到石阶之下,映现出一片绿色;只只黄莺,在林叶之间穿行,发出宛转清脆的叫声。第二联“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所描绘的这些景物,色彩鲜明,音韵浏亮,静动相衬,恬淡自然,无限美妙地表现出武侯祠内那春意盎然的景象。然而,自然界的春天来了,祖国中兴的希望又在哪里呢?想到这里,不免又产生了一种哀愁怅惆的感觉,因此说是“自春色”、“空好音”。“自”和“空”互文,刻画出一种静态和静境。
  诗人将自己的主观情意渗进了客观景物之中,使景中生意,把自己内心的忧伤从景物描写中传达出来,反映出诗人忧国忧民的爱国精神。
  透过这种爱国思想的折射,诗人眼中的诸葛亮形象就更加光彩照人。“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第三联浓墨重彩,高度概括了诸葛亮的一生。
  上句写出山之前,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隆中对策,指出诸葛亮在当时就能预见魏蜀吴鼎足三分的政治形势,并为刘备制定了一整套统一国家之策,足见其济世雄才。下句写出山之后,诸葛亮辅助刘备开创蜀汉,匡扶刘禅,颂扬他为国呕心沥血的耿耿忠心。两句十四个字,将人们带到战乱不已的三国时代,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刻划出一位忠君爱国、济世扶危的贤相形象。怀古为了伤今。此时,安史之乱尚未平定,国家分崩离析,人民流离失所,使诗人忧心如焚。他渴望能有忠臣贤相匡扶社稷,整顿乾坤,恢复国家的和平统一。正是这种忧国思想凝聚成诗人对诸葛亮的敬慕之情;在这一历史人物身上,诗人寄托自己对国家命运的美好憧憬。
  诗的最后一联“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咏叹了诸葛亮病死军中功业未成的历史不幸。
  诸葛亮赍志以殁的悲剧性结局无疑又是一曲生命的赞歌,他以行动实践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誓言,使这位古代杰出政治家的精神境界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产生使人奋发兴起的力量。
  总的说来,这首诗分两部分,前四句凭吊丞相祠堂,从景物描写中感怀现实,透露出诗人忧国忧民之心;后四句咏叹丞相才德,从历史追忆中缅怀先贤,又蕴含着诗人对祖国命运的许多期盼与憧憬。全诗蕴藉深厚,寄托遥深,造成深沉悲凉的意境。在艺术表现上,设问自答,以实写虚,情景交融,叙议结合,结构起承转合、层次波澜,又有炼字琢句、音调和谐的语言魅力,使人一唱三叹,余味不绝。称杜诗“沉郁顿挫”,《蜀相》就是典型代表。

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 浑欲不胜簪。
  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六月,安史叛军攻下唐都长安。七月,杜甫听到唐肃宗在灵武即位的消息,便把家小安顿在鄜州的羌村,去投奔肃宗。途中为叛军俘获,带到长安。因他官卑职微,未被囚禁。《春望》写于次年三月。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开篇即写春望所见:国都沦陷,城池残破,虽然山河依旧,可是乱草遍地,林木苍苍。一个“破”字,使人怵目惊心,继而一个“深”字,令人满目凄然。司马光说:“‘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温公续诗话》)诗人在此明为写景,实为抒感,寄情于物,托感于景,为全诗创造了气氛。此联对仗工巧,圆熟自然,诗意翻跌。“国破”对“城春”,两意相反。“国破”的颓垣残壁同富有生意的“城春”对举,对照强烈。“国破”之下继以“山河在”,意思相反,出人意表;“城春”原当为明媚之景,而后缀以“草木深”则叙荒芜之状,先后相悖,又是一翻。明代胡震亨极赞此联说:“对偶未尝不精,而纵横变幻,尽越陈规,浓淡浅深,动夺天巧。”(《唐音癸签》卷九)。
  次联以下转言春望之情。“感时”承上二句,而“恨别”启下。“感时”、“恨别”二句概括深广,痛心于国破、忧思于家室,家国命运在这里得到了统一。看花溅泪,闻鸟惊心承“城春草木深”而来,“感时”是感春之时,也是感家国残破之时,也是感离家长久之时,故而引出“恨别”来。三联从国事引出家事。
  诗的这前四句,都统在“望”字中。诗人俯仰瞻视,视线由近而远,又由远而近,视野从城到山河,再由满城到花鸟。感情则由隐而显,由弱而强,步步推进。在景与情的变化中,仿佛可见诗人由翘首望景,逐步地转入了低头沉思,自然地过渡到后半部分——想望亲人。“烽火连三月”是说战乱长久,战火持续“ 三个月”了。至德二年(757)三月,诗人杜甫正陷在安禄山及其叛军所占据的长安城。三月的春天并未给诗人带来快乐,战火连绵,国家危机日益深重。
  “家书抵万金”是说音信隔绝,担忧家庭命运。战火纷飞,时局紧张,远在鄜州的家属,音信早已断绝,诗人担忧他们的命运,渴望能得到他们的消息。上句伤于国事是应“感时”,下句怀念家人是应“恨别”。
  结联刻划自我形象以抒忧时伤春之情。烽火遍地,家信不通,想念远方的惨戚之象,眼望面前的颓败之景,不觉于极无聊赖之际,搔首踌躇,顿觉稀疏短发,几不胜簪。“白发”为愁所致,“搔”为想要解愁的动作“更短”可见愁的程度。这样,在国破家亡,离乱伤痛之外,又叹息衰老,则更增一层悲哀。这首诗在写作上,结构严谨,一环紧扣一环。一、二句描写长安的春景(起);三、四句表达感时恨别之情(承);五、六句写战事阻隔,不见家书(转);七、八句表现忧愁苍老(合)。尤其是三、四两句,上句承上联“国破’的现实,下句启下联“恨别”的苦境,可谓天衣无缝,恰到好处。
  宋人司马光说:“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而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云云,‘ 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悲,则时可知矣。
  他皆类此,不可遍举。”(《续诗话》)。的确,言简意赅,语言精炼正是本诗的特色,也是诗人一贯的创作风格。
  “白头”,因忧时感事而愁白了头发;“搔更短”,从表现心理的典型动作上写他心烦意乱的情状。“浑欲不胜簪”,头发越搔越少,简直连发簪也插不住了,鲍照《拟行路难》之十六有“白发零落不胜簪”句,诗人化用此句,抒写他的怀家忧国之情,更显深沉、哀痛。
  全诗紧扣“望”字,层层深转,情景交融,曲折细腻,反映了诗人热爱国家、眷念家人的美好情操,意脉贯通而不平直,情景兼具而不游离,感情强烈而不浅露,内容丰富而不芜杂,格律严谨而不板滞,以仄起仄落的五律正格,写得铿然作响,气度浑灏,因而一千二百余年来一直脍炙人口,历久不衰。

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 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  双照泪痕干?
  这首诗是杜甫在唐肃宗至德元年(756)八月自鄜州,奔赴灵武(唐肃宗的临时行宫,今宁夏灵武),途中被安禄山叛军所俘,陷于长安时所作。题为《月夜》,是怀念亲人的诗。
  首联,诗人悬想妻子见月忆己,这正是诗人自己见月忆妻的移入。不说自己想,而说对方在想;不说自己见月思亲,却说对方见月忆人。这种化实为虚、虚实结合的艺术表现不但表现了诗人臻入化境的艺术技巧,而且渲染了诗人怀念亲人的真挚感情,表现了诗人对妻子的真挚而深厚的爱。次联流水对句转到小儿女作陪衬,以加强上联的情思。
  “未解忆长安”有两层意思,一是说小儿女不知道想念在长安的父亲;另一层是说小儿女不理解妈妈看月的心事。后一层意思更深厚些,因为小儿女不理解妈妈的心事,当然就更不懂得去想念父亲了。这不仅写出诗人对儿女的想念,同时通过对天真的儿女的想象,也加强了诗人怀念的深度。这两句将“只独看”
  突现出来,而长安二字点出自己的所在地;鄜州二字点出所怀念的对象所在地。“遥怜”、“未解”陪衬出“独”字来。
  三联描绘想象中的妻子的望月之久,忆夫之深,以至夜深不寐,鬓湿臂寒。是“独看”的正面文字。
  末联写自己的愿望,也就是妻子的愿望。说“何时”,实际是茫茫然不可知,但却又想得那么细致和急切,连重逢时望月流泪都写进去。说重逢时流泪,正映衬现在望月时流泪,说重逢时的泪可以被月照干,正反衬望月思人的泪是照不干的呵!“照”字应“月”字,“双”字应“独”字,“双照”与“独看”,对举成文,由虚入实,回忆过去的欢乐,感伤现在的孤独,将团聚寄托于将来。语意玲珑,章法紧密,感情深挚,表现出回环不已、一往情深的夫妇之情。
  全诗两句写对方,两句兼言彼此,而中心写妻子,层层转折,层层深入,词意婉切,情悲笔丽。

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 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
 这首诗是杜甫在成都草堂居住时所作。诗中以极大的喜悦之情,赞美了来得及时、滋润万物的春雨。
  其中对春雨的描写,体物精微,绘声绘形,是一首入化传神,别具风韵的咏雨诗,为千古所诵的佳作。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描写春雨适时而降。
  刮风下雨,本来是一种极平常的自然现象,它本无感情和知觉。诗人在这里以拟人化的手法,赋予春雨以思想感情,似乎它很懂得人们盼雨的心情,“知时节”而来。接着点出是春雨,正因为是“当春”之雨,才显出雨之来得可喜可贵。于是“好雨”二字脱口而出,极其感奋自然,诗人当时喜兴的情态仿佛就在眼前。
  这里诗人对喜雨的赞美,既没有抽象的议论,也没有采用什么比喻,而是真挚感情的自然爆发。
  “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两句是神来之笔,不但写出了雨的形态,而且传达出了雨的神态。
  在一个春天的夜晚,绵绵细雨伴着和煦的春风飘洒大地,悄然无声地滋润着泥土、禾苗、花木。“潜”、“细”二字,十分精确、形象,传出了春雨悄悄而来、轻轻而动的神态。将一个特定的自然景物描绘到入化之境。无怪乎清人沈德潜称道这两句诗“传出春雨之神”。
  如果说上两句是诗人在屋内听春雨飘洒声之所感,那么“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两句,则是诗人推门远望雨夜景色之再现。雨声沙沙,喜而思见。推门向外一望:细雨绵绵,乌云笼罩,天下一片漆黑,分不清山,看不出路,只有远处闪耀着一点红光,是江上渔船的灯火。这迷人的春郊夜雨之景,使人在广漠的幽暗中感受着一种甜美的静寂。这里作者细致地写出雨夜之景,正是以这种气象寓托对喜雨的兴致心情。
  夜色越阴暗,才越能觉出绵绵细雨不断之势,盼喜雨的心情就更加称意。诗人在这幅春郊夜雨的画面上,于一大片的黑色之中,点上一点“渔火”的光亮,使得“黑”“明”映衬,醒目鲜明,从而更增强画面的诗意。
  最后两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是想象中的景象,也是诗人喜兴心情的进一步表达。诗人推想这雨今夜一半时是不会停的,经过一夜的滋润,到明天拂晓时,雨过天晴,锦官城满城含着雨水的百花,会更加鲜艳夺目,一片生机。从这层春意盎然的想象中,足见诗人对好雨的喜悦难尽心情,给人留下无穷的意味。“红”、“湿”、“重”三字,极其形象、准确地表达了雨后花朵的特征。故而明人谭元春说:“红湿字已妙于说雨矣。重字尤妙,不湿不重。”(见《唐诗归》)。

  这首诗全篇按时间的顺序,依照景物的变化,顺应着主观的感受,点染出“春夜喜雨”的景色与气氛。
  全篇句句是“雨”,处处是“喜”,而“喜”字却一字不露,足见诗人的匠心独运。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
  这首诗是唐代宗广德元年(763)杜甫寓居在梓州(今四川省三台县)时所作。这年正月,安史叛军头子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兵败自缢,持续七年之久的安史之乱暂告结束,河南河北相继收复。当时携家带眷流落在梓州的杜甫,听到唐军的胜利消息,喜不自禁,写下了这首千古传诵的七律——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开门见山,诗情激荡。“剑外”点明听到喜讯的地点。“忽传”“初闻”表明喜讯来得突然,也表明喜之“惊”,“收蓟北”直接写出是什么样的喜讯。一个“忽”字,将惊喜之情溢于纸上,同时又将“剑外”“ 蓟北”相隔千里的两地连接在一起,把人们奔走相告飞快地传递喜讯的情态和气势都融于字里行间。
  杜甫在国家的动乱中,颠沛流离,饱受忧患,无时不在渴望着叛乱的平定。“初闻涕泪满衣裳”呢?
  一个“满”字,将诗人百感交集,喜泪纵横的状貌真实而细致地描摹出来。不是半生坎坷,饱经沧桑的人,怎会如此“泪满”!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如狂”是继表现闻听喜讯后的情景。初闻时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有更多地体会,在惊喜之中已是涕泪纵横。这是感情的第一次爆发,“喜”情还多在“惊”情之中。回过头来看看妻子儿女,她们脸上平日的愁云,早已烟消云散,呈现出一片欢乐的情态。这就不能不使诗人想到,平日患难与共的妻子儿女,几年来与自己一样遭受过多少战乱之苦,忍受了多少忧愁的折磨。如今也都转忧为喜,这就更使诗人喜上加喜,以致顾不得看书了,胡乱地把书收拾一下,就手舞足蹈起来,一个“狂”字,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诗人当时的喜态,这是诗人喜悦感情的第二次爆发。
  “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是诗人喜悦感情的第三次爆发。诗人象小孩子一样欢乐得手舞足蹈还不能表达自己的喜悦,还需要“放歌纵酒”才能把喜情抒尽。’白日放歌”纵酒,不是借酒浇愁,而是以酒助兴;今日之高歌,不是长歌当哭,而是快乐地欢唱。他恨不能立即归去,“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正是诗人归心似箭的心理写照。
  “ 穿”“下”二字,贴切、形象地描绘出诗人想象中在险峡中穿行疾驶与出峡后顺流而下的畅快之情。
  这首抒情诗,抒发了听到官军收河南河北的消息后的极度喜悦心情,表达了诗人渴望祖国统一,人民生活得到安定的热烈感情。诗中突出地抒发了一个“喜”字,从闻喜讯,到流喜泪、观喜容、呈喜态、唱喜歌、思喜归,无处不喜。
  杜甫的诗一向以“沉郁顿挫”著称,这首诗却一反往日的风格,而以爽朗明快取胜。八句诗似脱口而出,水到渠成,极其欢欣鼓舞,轻快跳宕。因此清人孙沫评这首诗说:“一气旋折,八句如一句,而开合动荡,元气浑然,自是神来之作。”除第一句叙事外,这首诗后七句全是抒情;除前两句不对仗,后六句全对仗。这种内容与形式毫无拘束地完美结合,更加增强了诗的感染力。

八阵图
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  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  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  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  天地一沙鸥。

  代宗永泰元年(765),杜甫的好友、剑南节度使严武死去,杜甫携家乘舟离蜀东下,经嘉州(四川乐山)、云安(四川云阳),最后到达夔州(四川奉节)。
  这首诗是船至渝(重庆)忠(忠县)时创作的。
  开头四句通过景物描写写诗人的旅夜处境和感受。
  这是一个“孤舟夜泊”的“旅夜”;岸上有细草微风,江上只有一叶孤舟,依岸而宿,就舟而居,遥望原野,远处天与地似乎相接了,天边的星宿也仿佛下垂得接近地面。大江之中,江水浩浩荡荡东流,一轮明月映照在江水中,随着江水的流动而浮荡着。
  岸上星垂,舟前月涌,用“星垂”来描写原野的广阔,用“月涌”来形容大江的东流,形象而细致地描绘了江上的夜景。唯有在广阔的原野上才可感到“星垂”;唯其“星垂”,才能见出原野的广阔。而大江中有“月涌”,才能反映出江水的流动;也只因江水的流动,才能感到“月涌”。“星垂”、“月涌”是以细腻称阔大的手法,首四句塑造了一个宏阔非凡宁静孤寂的江边夜境。
  后四句即景抒怀。
  “名岂文章著”,声名不因政治抱负而显著,反因文章而显著,这本非自己的矢志,故说“岂”,这就流露出因政治理想不得实现的愤慨。说“官应老病休”,诗人辞去官职,并非因老而多病,什么原因,诗人没有直接说出。说“应”当,本是不应当,正显出老诗人悲愤的心情。
  面对辽阔寂寥的原野,想起自己的痛苦遭遇,深感自己漂泊无依,在这静夜孤舟的境界中,自己恰如是天地间无所依存的一只沙鸥。以形象比喻作结,鲜明深刻地传达了诗人深沉的感慨。天地虽大,却无自己安身之处,景色辽阔,却反衬出诗人孤寂而悲愤的心境。“一沙鸥”照应“独夜舟”,对比鲜明,比喻贴切。
  全诗以细腻、含蓄、深沉见长,风格沉郁、感情激越,形象鲜明、境界宏阔,表现出诗人“老来渐于诗律细”的艺术成就。

                                    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 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 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 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 重与细论文。
  杜甫同李白的友谊,首先是在诗歌上结成的。这首怀念李白的五律,是天宝五年(746)或六年(747)春杜甫居长安时所作,主要就是从这方面来落笔的。
 开头四句,都是对李白诗的热情赞美。首句称赞他的诗冠绝当代。第二句是对上句的说明,是说他之所以“ 诗无敌”,就在于他思想情趣,卓异不凡,因而作出的诗,超凡脱俗,无人可及。继而赞美李白的诗象庾信那样清新,象鲍照那样俊逸。庾信、鲍照都是南北朝时的著名诗人。庾信在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司徒、司空),世称庾开府。鲍照刘宋时任荆州前军参军,世称鲍参军。这四句,笔力雄健,热情洋溢,首联的“也”、“然”两个语气助词,不但加强了赞美的语气,也加重了“诗无敌”、“思不群”的力量。
  清代杨伦评此诗说:“首句自是阅尽甘苦上下古今,甘心让一头地语。窃谓古今诗人,举不能出杜之范围;惟太白天才超逸绝尘,杜所不能压倒,故尤心服,往往形之篇什也。”(《杜诗镜铨》)这话说得很对。对李白奇伟瑰丽的诗篇,杜甫在题赠或怀念李白的诗中,总是赞扬备至。从此诗坦荡真率的赞语中,也可以见出杜甫对李白诗是何等钦仰。这不仅表达了他对李白诗的无比喜爱,也体现了他们的诚挚友谊。
  这四句是由忆其人而忆及其诗,赞诗也就是忆人。但作者并不直接忆人,而是通过第三联写离情,自然补明。这样处理,不但简洁,还可避免平铺直叙,而使诗意前后勾联,曲折变化。
  表面看来,第三联两句只是描绘了作者和李白各自所在之景。“渭北”指杜甫所在的长安一带;“江东”指李白正在漫游的江浙一带地方。“春天树”和“日暮云”都只是平实叙出,分开来看,两句都很一般,并没什么奇特之处。但作者把它们组织在一联之中,却自然形了一种奇妙的紧密的联系。也就是说,当诗人在渭北思念江东的李白之时,也正是李白在江东思念渭北的诗人之时;而作者遥望南天,只看见天边的云彩,李白翘首北国,所见也只有远处的树色,又自然显出两人的离别之恨,好象“春树”、“暮云”,也带着深重的离情。故而清代黄生说:“五句寓言己忆彼,六句悬度彼忆己。”(《杜诗说》)回忆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光,设想二人分别后的情形和此时的种种情状,这当中该有多么丰富的内容。这两句,看似平淡,实则每个字都精雕细琢;语言非常朴素,含蕴却极丰富,是历来传颂的名句。清代沈德潜称它“写景而离情自见”(《唐诗别裁》),明代王嗣奭《杜臆》引王慎中语誉为“淡中之工”,都极为赞赏。

  上面将离情渲染得极深极浓,这就自然引出了末联的热切希望: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欢聚,象过去那样,把酒论诗啊!把酒论诗,这是作者最难忘怀、最为向往的事,以此作结,正与诗的开头呼应。说“重与”,是说过去曾经如此,这就使眼前不得重晤的怅惘更为悠远,加深了对友人的怀念。以“何时”作诘问语,把渴望早日重聚的愿望表达得更加强烈,使结尾余意不尽。
  清代浦起龙说:“ 此篇纯于诗学结契上立意”(《读杜心解》)。全诗以赞诗起,以“论文”结,由诗转到人,由人又回到诗,转接自然,通篇始终贯穿着一个“忆”字,把对人和对诗的倾慕怀念,结合得水乳交融。以景寓情的手法,更是出神入化,把作者的思念之情,表现得深厚无比,情韵绵绵。

 赠李白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杜甫与李白相互敬重,交谊深厚,这首《赠李白》,就是杜甫以心灵的笔触所刻划的一幅李白肖像。它仅仅用了二十八个字,就构成一幅生动的艺术形象,李白的风采、气度、品格,就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此诗作于天宝四年秋,此时李白遭奸佞排斥、远离京都、漫游齐鲁,与杜甫相会。李白也在这年秋写下了《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诗。诗云:“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从中流露出诗人依依惜别的深情。
  这与杜诗中的“秋来相顾尚飘蓬”句,可以参照。李白被赐金放还,与杜甫幸会于山东之时,由于有相同的坎坷遭遇,因而在情志相投。
  此诗表面看来,似乎杜甫在规劝李白:要象道家葛洪那样潜心于炼丹求仙,不要痛饮狂歌、虚度时日,何必飞扬跋扈、人前称雄,实际上,杜诗有言外之意。
  李白藐视权贵,拂袖而,沦落飘泊,虽尽日痛饮狂歌,然终不为统治者赏识;虽心雄万夫,而何以称雄?虽有济世之才,然焉能施展?杜甫在赞叹之余,感慨万千,扼腕之情,油然而生。遂将自己的愤懑之情,诉之笔端,乃至于运用反诘的语气,发出似在埋怨、实则不平的询问。他的感慨既是为李白而发,也是为自己而发的。
  此诗突现了一个狂字,显示出一个傲字。傲骨嶙峋,狂荡不羁,这就是杜甫对于李白的写照。
  在《赠李白》中,正突现出狂与傲的风采、骨力、气度,显示出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精神,这正是此诗的诗眼和精髓。它不仅同杜甫歌咏李白的其他诗篇是一脉相承的,而且也形象地揭示了李白的性格和气质特征。

  这首诗,沉郁有致,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末句用反诘口吻,把全诗推向了最高潮。清初钱谦益在评注此诗时,独注“飞扬跋扈”句,其余一概略而不论,可谓独具慧眼,也表明它在全诗中的重要价值:
  “按太白性倜傥,好纵横术。..少任侠,手刃数人,故公以飞扬跋扈目之。犹云平生飞动意也。旧注俱大谬。”(《钱注杜诗》卷九)是说从新的角度。和侧面颂扬了李白的豪侠精神,并突出“飞扬跋扈”的飞动性。仇兆鳌注云:“飞扬,浮动之貌。跋扈,强梁之意。..考《说文》:扈,尾也。跋扈,犹大鱼之跳跋其尾也。”(《杜诗详注》卷之一)此虽就字注字,就词注词,但在《赠李白》中,却是用来象征李白豪放不羁的精神。
  此诗言简意赅,韵味无穷。为了强化全诗流转的节奏、气势,则以“痛饮”对“狂歌”,“飞扬”对“跋扈”;且“痛饮狂歌”与“飞扬跋扈”、“空度日”
  与“为谁雄”又两两相对。这就形成了一个飞动的氛围,进一步突现了李白的傲岸与狂放。

望岳
  岱宗夫如何? 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 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 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这首诗是杜甫早期的作品,大约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以后。此时,诗人正“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当他游历到山东,被泰山的壮丽景色所吸引,写下了这首《望岳》诗。诗中以饱满的热情形象地描绘了这座名山雄伟壮观的气势,抒发了作者青年时期的豪情和远大抱负。
  前六句实写泰山之景。开头一句“岱宗夫如何”,以一句设问统领下文。二句的“齐鲁青未了”自问自答,生动形象地道出泰山的绵延、高大。“青”字是写青翠的山色,“末了”是表现山势座落之广大,青翠之色一望无际。这是远望之景。
  三、四句是近望之势。“造化钟神秀”是说泰山秀美无比,仿佛大自然将一切神奇秀丽都聚集在这里了,一个“钟”字生动有力。“阴阳割昏晓”,突出泰山的高耸挺拔,高得把山南山北分成光明与昏暗的两个天地。“割”字形象贴切,给参天矗立的山姿赋予了生命力。
  五、六两句是近看之景,并由静转动。“荡胸生层云”描写山腰云雾层层缭绕,使胸怀涤荡,腾云而起,用“层云”衬托出山高。“决眦入归鸟”,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一只只飞回山林中的小鸟,表现出了山腹之深。一个“入”字用得微妙传神,好象一只只小鸟从远处徐徐而来,又徐徐而去,足见山腹是何等深远了。
  最后两句想象中的登山之情,仍是“望”,而不是“登”,是作者由望景而产生了登临的愿望。“会当凌绝顶”中的“凌”字,表现了作者登临的决心和豪迈的壮志。“一览众山小”,写诗人想象中登上绝顶后放眼四望的景象,其他的山在泰山面前显得低小,以此衬托出泰山的高大。
  这首诗的题目是“望岳”,全篇紧紧抓住“望”字写景,写景中又处处烘托着一个“高”字。从而把泰山的万千景色、高大的气势渲染得纤毫毕现,令人如亲临其境。故此《望岳》一诗,成为历代描写泰山的佳篇,被人们传颂不绝。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五)
 黄师塔前江水东, 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  可爱深红爱浅红?
  本诗作于上元二年(761),当时,杜甫定居于成都草堂,生活稍稍安定。但年逾半百,垂垂老矣。
  感慨之情,溢于言表。每每独步寻幽,消遣世虑。此诗虽题为寻花,实为遣愁散闷,因而隐藏着悲的情调。这里所选的一首,是七绝句中的第五首。它所突出表现的是桃花之美和诗人爱花、赏花的审美心理。
  首先,诗人为我们勾勒出一幅美妙的风景画,高耸的黄师塔,巍然屹立着;流动的江水,从塔前东流而去,构成了有纵有横的几何图。塔,是静止的;江,是流动的。画面有动有静,与巨大的几何形相映衬,给人以壮美的感受。塔前、水东,标明了方位,这就为下句的风景描绘,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其中,“黄师塔前”句,在制造氛围方面,尤为重要。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说道:“蜀人呼僧为师,葬所为塔,乃悟少陵‘黄师塔前’句。”僧亡塔在,崇敬之余,夹杂着几分悲怆之情。
  然而诗人毕竟在寻春,风和日丽,春光怡人,不觉困倦,且倚微风,以寄雅怀。诗人以一“倚”字,就将自己与大好春光融合为一,达到寓情于景,以景寄情的完美境界。
  下两句着力写桃花。在诗人笔下,桃花一簇,深浅放红,然主人已逝,唯有寂寞相随耳。若诗人不寻花至此,又有何人赏识?字里行间,流露出无人赏识的淡淡的哀愁。这与七绝句的总调子是合拍的。但此诗重点毕竟是写爱花,故也萦绕着喜的气氛。“可爱深红爱浅红”句,用了两个爱字,两个红字,表现诗人对花之美的欣悦,并以反问的语气作结,不仅饶有兴味,而且由己及人,这就扩大了审美的范围,强化了美感。杨伦评道:“绮语令人欲死,叠用爱字有致”(《杜诗镜铨》卷八),可谓肯綮。明王嗣奭也说:
  “其五:‘春光懒困倚微风’,似不可解,而于恼怕之外,别有领略,妙甚。桃花无主,可爱者深红耶?浅红耶?任人自择而已。”(《杜臆》卷之四)如果说七绝句前四首是在分别描写恼花、怕春、报春、怜花而流露出悲愁的情怀的话,那么,此首(其五)却表达出爱花、赏花时的喜悦之情。如此由悲入喜的描写,造成了节奏的起伏变化,给人以新奇的美感。这种喜悦之情,并未戛然作结,而是自然而然地向后延伸;以致在下一首,达到了最高潮。如果缺少它,就缺少一个必要的情感过渡,而显得美中不足。

曲江对酒
  苑外江头坐不归, 水精宫殿转霏微。 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纵饮久判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 吏情更觉沧洲远, 老大徒伤未拂衣。
  这首诗写于乾元元年(758)春,是杜甫最后留居长安时的作品。
 一年之前,杜甫只身投奔肃宗李享,受职左拾遗。
 由于上疏为宰相房琯罢职一事鸣不平,激怒肃宗,遭到审讯。此后,虽仍任拾遗,但有名无实,不受重用。
  杜甫无所作为,空怀报国之心,不免心中不平。这首《曲江对酒》就是诗人这种心境的反映。

  曲江,即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市东南,因池水曲折而得名,是当时京都的第一胜地。
  前两联是曲江即景。“苑外江头坐不归”,苑,指芙蓉苑,在曲江西南,是帝妃游幸之所。坐不归,表明诗人已在江头多时。且突出了诗人的主观意愿,不想回去,足见心中郁闷。这就为三、四联的述怀作了垫笔。
  以下三句,续写坐时所见。“水精宫殿转霏微”,水精宫殿,即苑中宫殿。霏微,迷蒙的样子。在“宫殿”、“霏微”间,又着一“转”字,突出了景物的变化。这似乎是承“坐不归”而来的:久坐不归,时间已晚,故而宫殿朦胧。但是,我们从下面的描写中,却见不到日暮的景象,这就说明了诗人另有笔意。浦起龙《读杜心解》曾将诗人这一时期所写的《曲江二首》、《曲江对酒》、《曲江对雨》,与作于安史之乱之前的《丽人行》作过比较,认为:“此处曲江诗,所言皆‘花’、‘鸟’、‘蜻’、‘蝶’。一及宫苑,则云‘巢翡翠’,‘转霏微’,‘云覆’,‘晚静’而已。视前此所咏‘云幕’,‘御厨’,觉盛衰在目,彼此一时。”
  这种看法是有道理的。“水精宫殿转霏微”所显示的,就是一种虚空寥落的情景,这个“转”字,可见有时过境迁的意味。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如期而至的自然界的春色:
  “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短短一联,形、神、声、色、香俱备。“细逐”、“时兼”四字,描写落花轻盈无声,飞鸟欢跃和鸣,生动而传神。
  两句衬托出诗人此时的心绪:久坐江头,空闲无聊,因而才如此留意于花落鸟飞。
  这一联用“自对格”,两句不仅上下对仗,而且句中自对。此处“桃”对“杨”,“黄”对“白”。鸟分黄白,这是明点,桃杨之色则是暗点:桃花红而杨花白。这般色彩又随着花之“细逐”和鸟之“兼飞”而呈现出上下飘舞的动人景象,将一派春色渲染得异常绚丽。
  风景虽好,却是暮春落花时节,容易勾起伤春之情,于是三、四联转写心中的不满和愁绪。
  先写不满:“ 纵饮久判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这两句的意思是:我整日纵酒,早就甘愿被人嫌弃;我懒于参朝,的确有违世情。实际是说:既然人家嫌弃我,不如借酒自遣;既然我不被世用,何苦恭勤朝参?正话反说,更显其不满之盛,又妙在含蓄委婉。
  最后抒发愁绪:“吏情更觉沧洲远,老大徒伤未拂衣”。沧洲,水边绿洲,古时常用来指隐士的居处。
  拂衣,指辞官。这一联是说:只因为微官缚身,不能解脱,因而虽老大伤悲,也无可奈何,终未拂衣而去。这里,以“沧洲远”、“未拂衣”,和上联的“纵饮”、“懒朝”形成对照,表明一种欲进既不能,欲退又不得的两难境地。杜甫虽然仕途失意,毕生坎坷,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抱负始终如一,可见诗人之所以纵饮懒朝,是因为抱负难展,理想落空;他把自己的失望和忧愤托于花鸟清樽,正反映出诗人报国无门的苦痛。

 曲江二首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 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 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 点水蜻蜒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 暂时相赏莫相违。
 曲江又名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城南五公里处,原为汉武帝所造。唐玄宗开元年间大加修整。其南有紫云楼、芙蓉苑;西有杏园、慈恩寺。为著名游览胜地。
 第一首写他在曲江看花吃酒。
  在曲江看花吃酒,正遇“良辰美景”,然而“一片花飞减却春!”历尽漫长的严冬,好容易盼到春天来了,花儿开了。然而“一片花飞”,又透露了春天消逝的消息。敏感的、特别珍惜春天的诗人又怎能不“愁”?“一片”是指一朵花儿上的一个花瓣。因为一瓣花儿被风吹落就发觉春色已减,暗暗发愁,可如今,面对着的分明是“风飘万点”的严酷现实啊!
  “风飘万点”已成现实,那尚未被风吹走的花儿就更值得爱惜。然而那风还在吹。剩下的,又一片、一片地飘走,眼看即将飘尽了!第三句就描写这番情景:“且看欲尽花经眼。”“经眼”之花“欲尽”,只能“且看”。“且”,是暂且、姑且之意。而当眼睁睁地看着枝头残花一片、一片地被风飘走,心中又是什么滋味呢?由此引出第四句:“莫厌伤多酒入唇。”
  吃酒为了消愁。一片花飞已愁;风飘万点更愁;枝上残花继续飘落,愁上添愁。因而“酒”已“伤多”,却禁不住继续“入唇”啊!
  对此,蒋弱六评论说:“只一落花,连写三句,极反复层折之妙。接入第四句,魂消欲绝。”
  第三联“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就写到了人事。诗人“且看欲尽花经眼”,目光随着那“风飘万点”移动:落到江上,就看见原来住人的小堂如今却巢着翡翠—— 翡翠鸟筑起了窝,荒凉之状可知;落到苑边,就看见原来雄踞高冢之前的石雕墓饰麒麟倒卧在地,不胜寂寞。经过安史之乱,曲江往日的盛况远没有恢复;好容易盼来的春天,眼看和万点落花一起,就要被风葬送了!面对这残败景象有什么办法呢?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如果只能如此,无法改变,那就只须行乐,何必让浮荣绊住此身,失掉自由呢?
  所谓“行乐”,不过是他自己所说的“沉饮聊自遣”。
  绊此身的浮荣指的就是“左拾遗”那个从八品上的谏官。因为疏救房琯,触怒了肃宗,自此,被肃宗疏远。作为谏官,他的意见却不被采纳,还蕴含着招灾惹祸的危机。这首诗就是乾元元年(758)暮春任“左拾遗”时写的。
  这是“联章诗”,上、下两首之间有内在的联系。
  下一首,即紧承“何用浮荣绊此身”而来。
  前四句一气流转,而又细针密线。“日日典春衣”,并非窘困潦倒所致而是为了“每日江头尽醉归”。
  接着诗人又逼进一层:“酒债寻常行处有。”“寻常行处”,包括了曲江,又不限于曲江。行到曲江,就在曲江尽醉;行到别的地方,就在别的地方尽醉。
  因此只靠典春衣买酒,无异于杯水车薪,于是乎由买到赊,以至“寻常行处”,都欠有“酒债”。付出这样高的代价就是为了换得个醉醺醺,这又是为什么?
  诗人终于作了回答:“人生七十古来稀。”意谓人生能活多久,既然不得行其志,就“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吧!这是激愤之言,联系诗的全篇和杜甫的全人,是不难了解言外之意的。
  “穿花”一联写江头景。叶梦得曾评道:“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如‘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石林诗话》卷下)这一联“体物”有天然之妙,但不仅妙在“体物”,还妙在“缘情”。“七十古来稀”,人生如此短促,而“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大好春光,又即将消逝。诗人正是满怀惜春之情观赏江头景物的。“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这样恬静、这样自由、这样美好的境界,还能存在多久呢?于是诗人“且尽芳樽恋物华”,写出了这样的结句: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传语”意为“寄语”,对象就是“风光”。这里的“风光”,就是明媚的春光。
  诗人以情观物,物皆有情,因而“传语风光”说:
  “可爱的风光呀,你就同穿花的蛱蝶、点水的蜻蜓一起流转,让我欣赏吧,那怕是暂时的;可别连这点心愿也违背了啊!”
  仇注引张綖语云:“二诗以仕不得志,有感于暮春而作。”
  这两首诗总的特点,就是“含畜”,就是有“神韵”。“一片花飞”、“风飘万点”,写景并不工细。然而“一片花飞”,最足以表现春减;“风飘万点”,也最足以表现春暮。一切与春减、春暮有关的景色,都可以从“一片花飞”、“风飘万点”中去联想。“穿花”一联,写景可谓工细;但工而不见斧凿之痕,细也并非详尽无遗。
  就抒情方面说,“何用浮荣绊此身”,“朝回日日典春衣,..”,其“仕不得志”是依稀可见的。但如何不得志,为何不得志,却并不明言,只是通过描写暮春之景抒发惜春、留意之情;而惜春、留春的表现方式,也只是饮酒,只是赏花玩景,只是及时行乐。

  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日日江头尽醉归”,从“一片花飞”到“风飘万点”,已经目睹了、感受了春减、春暮的全过程,还“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真可谓乐此不疲了!然而仔细品味,就发现言外有意,味外有味,弦外有音,景外有景,情外有情,“ 测之而益深,究之而益来”,真正体现了“神余象外”的艺术特点。

绝句二首选一
  迟日江山丽,  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  少暖睡鸳鸯。
  先唐以五绝写景,有所谓“一时而四景皆列”的手法,这种手法写景,工致如画,杜甫比较偏爱。作于广德二年成都草堂的“迟日江山丽”一首绝句,即运用此法。它四句皆对,工整自然。
  “迟日江山丽”。《诗经·豳风·七月》云:“春日迟迟”,是说仲春的日子,白昼一天比一天长。这时风和日丽,山河尤为秀美可爱。“迟日”二字笼罩全篇,给人以温暖明媚之感。
  “ 春风花草香”。前句描绘春光明媚,此句则表现春的气息。前句偏于触觉,此句偏于嗅觉。因“日”见“丽”,凭“风”传“香”,用字工对,又表现出景物间的联系。
  前两句着力表现春天给人的总体感受,较为宏观,如同画图的阔大背景。后二句则着力刻划一二细节,较具体而微,它写的是小径与溪边的景物。“泥融”、“沙暖”都承“迟日”句来。“飞燕子”、“睡鸳鸯”
  则描摹两种鸟儿,一动一静,它们分别与“泥融”、“沙暖”搭配,意蕴更加丰富。描摹燕子春来忙做窠,春来土湿,它们啄泥芳径,又复飞去。鸳鸯成双作对,因春水犹寒而日照沙暖,它们便交颈而眠,贪享春天的温暖。通过两种鸟儿的动静刻画,表现了春天的勃勃生机。
  全诗既从大处着眼,又从细处落墨,有联系又有对照,虽一句一景,但不零乱、单调。“丽”、“香”、“融”、“暖”等形容词,下得准确,堪称诗眼。通过美好春光的描绘,所表达出饱经离乱漂泊之苦的诗人在相对安定和平的环境中的喜悦心情。

戏为六绝句选一
  王杨卢骆当时体,  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  不废江河万古流。
  杜甫在绝句题材的开拓成就很高,以绝句评论诗文就是他开创的。后世仿效者绵绵不绝,如元好问、王士祯等俱有名篇,“论诗绝句”于是成为百代不易之一体。《戏为六绝句》是杜甫论诗绝句的代表作。
  唐代诗歌理论自陈子昂、李白提出复古主张以后,明确了诗歌发展方向,但一些人粗暴地全盘否定六朝文学,殃及“四杰”—— 即“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杰本来已有意识摆脱传统因袭的影响,从色情、宫廷等黄色无聊的题材中解放出来,将视野转向广阔的社会生活,同时在律绝歌行等诗体的发展上也有贡献。但因他们尚未全然摆脱六朝藻绘余习,有人就对他们求全责备,吹毛求疵。至于以“轻薄为文(诗)”哂之,又更甚焉。
  杜甫显然并不同意这种见解和态度。“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二句首先指出这种时弊,而且表明了自己的反对态度。“当时体”这个创语,包含有一个极为精辟的见解,即大凡作家都是“当时”历史的产物,诗风文风的形成与时代有关。应当把它放到一定历史环境中去考察,看它是进步的还是落后的,而不能以今例古,一概而论苛求前人。用这种观点来看王杨卢骆尚染六朝色彩的诗文,就会发现尽管它们还留有六朝色彩,但毕竟有了新的气象,足称初唐之“当时体”,符合诗文发展的进步趋势。
  轻诋前贤者大抵眼高手低,而杜甫所指时人眼亦未高。他们苛责前贤,又不能反求诸己。因此后两句诗人进而对这些人发一当头棒喝:“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史炳《杜诗琐证》解释说:“言四子文体,自是当时风尚,乃嗤其轻薄者至今未休。
  曾不知尔曹名俱灭,而四子之文不废,如江河万古常流。”这里,杜甫对四杰赞以不朽,给予充分肯定。
  此诗虽主议论,但兼用比兴(末句),富于激情,结构上两联各以一句说四杰、一句说时人,承转自然,有唱叹之音。因此虽以议论入诗,而非押韵之文。在艺术上亦是值得称道的。

 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 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  人间能得几回闻?
  花卿名敬定,原为西川牙将,曾平定梓州段子璋之乱,其部下乘势大掠东川,本人亦恃功踞傲。杨慎说:“花卿在蜀,颇僭用天子礼乐,子美作此讥之,而意在言外,最得诗人之旨。”可见此诗用以讽喻花卿居功自傲之举。
  “锦城丝管日纷纷”—— 意思是花卿在成都无日不宴饮歌舞。“锦城”即锦官城,成都别名。虽写“锦城”,根据末句“人间能得几回闻”,可指“丝管日纷纷”并非泛指,而是仅就花卿幕下而言。“纷纷”
  二字给人以急管繁弦之感。“半入江风半入云”——乐声随风荡漾于锦江上空,隐约可以听见,而更多的飘入云空,难以追摄。这句不但写出那音乐如行云流水般的美妙,而且表现出了它的缥缈。“半入云”三字又引出下文对乐声的赞美——“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里将乐曲比为天上仙乐,看来是对乐曲的极度称美了。晚唐李群玉就化用这两句诗来赞美歌妓:“风格只应天上有,歌声岂合世间闻。”
  唐时,人们常把宫廷乐曲称为“天乐”。(刘禹·1875·《唐诗鉴赏大典》
  锡《与歌者何戡》:“二十余年别帝京,重闻天乐不胜情。”)自天宝后,梨园弟子多流落人间。随着玄宗入蜀,宫廷艺人亦有流离其间。因此宫中音乐颇多外传。刘禹锡《田顺郎歌》云:“清歌不是世间音,玉殿常开君主心,唯有顺郎全学得,一声飞出九重深。”然而杜甫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就暗示了花卿的享受几乎等同帝王。联系花敬定其人的恃功骄奢,与结语“即赞为贬”的《戏赠花卿歌》,这里显然是有所讽喻的。只不过投赠之什,措语相当曲婉罢了。因此杨伦《杜诗镜诠》高度评价此诗说:“似谀似(实)讽,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也。此等绝句,何减龙标(王昌龄)供奉(李白)。”

                                   绝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公元七六四年三月,在军阀混战中,长期处于颠沛流离之中的杜甫,由于严武被任命为成都府尹兼剑南节度使,使他喜出望外,携带家眷又回到了成都草堂。飘泊的生活又暂时安定下来了,于是写下了不少充满生活情趣的短诗,这首“绝句”就是其中的一首。
  诗歌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恬淡幽美的风景画。画面的近处,两个黄鹂在碧绿的翠柳中婉啭鸣唱;湛蓝的天空中一行白鹭悠然自飞;远处,高高的山巅,积着一片皑皑的白雪;门前的江边停泊着一只只从远方来的帆船。
  画面的颜色布局,浓淡相间,各得其所。一团葱绿中点染着两点鹅黄;一片青淡淡的蓝天里一行白鹭勾勒出一条白色的曲线;远处的山,衬托着近处的柳;高岸的屋映衬着门前的水,色彩鲜明和谐,引人入胜。
  这是诗人饱蘸着喜悦的笔墨勾勒出来的,它反映了诗人对暂居成都草堂的满足,也流露出诗人因见吴船而思离蜀东下的心情。
  杜甫“晚节渐于诗律细”,在对仗方面尤见功力。
  绝句一般两句相对,但这首诗却四句皆对,因此有人称之为截律,诗中每一词都工整地相对,如:“两个”对“一行”,“ 黄鹂”对“白鹭”,“鸣”对“上”, “翠柳”对“青天”,“窗”对“门”,“含”对“泊”,“ 西岭”对“东吴”,“千秋”对“万里”,“雪”对“船”。这种工整的对仗,起到相互勾连作用,使不同事物之间相互映衬,从而给人留下更鲜明的感觉。
  这首诗语言平易通俗,宛如平常话。它自然、通脱、流畅、匀称,信手拈来,似拙而实工。句中不少字都很有讲究,含意极深。如“含”字既形象地把广漠的积雪聚集在一窗之中,又把外景与草堂联系起来引出人的感情。全诗无一字写人,但有了这个“含”字,就显见一切景物都是从诗人眼中出发的,表现了诗人对草堂无限喜爱的心理。再如“泊”字,也很含蕴,既描绘了草堂门前港湾的美景—— 万里之外的吴船都来这里停泊;也流露出见鞍思马—— 诗人早就想去蜀东游的心情。

                            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  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  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 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    隔篱呼取尽馀杯。
  这是一首洋溢着浓郁生活气息的纪事诗,表现诗人诚朴的性格和喜客的心情。诗人自注:“喜崔明府相过”,简要说明了题意。
  一、二两句先从户外的景色描写,点明客人来访的时间、地点和来访前夕诗人的心境。“舍南舍北皆春水”,把绿水缭绕、春意荡漾的环境描写得十分秀丽可爱。这就是临江近水的成都草堂。“皆”字表现出春江水势涨溢的情景,给人以江波浩渺、茫茫一片之感。群鸥,在古人笔下常常作水边隐士的伴侣,它们“日日”到来,足见环境清幽僻静,为诗人的生活增添了隐逸的色彩。“但见,言下之意:群鸥固然可爱,而不见其他的来访者,不是也过于单调么!诗人就这样寓情于景,表现了他在闲逸的江村中的寂寥心情。这就为贯串全诗的喜客心情,巧妙地作了铺垫。
  颔联将笔触转向庭院,引出“客至”。诗人采用与客谈话的口吻,增强了宾主接谈的生活实感。上句说,长满花草的庭院小路,还没有因为迎客打扫过。
  下句写,一向紧闭的家门,今天才第一次为你崔明府打开。寂寥之中,佳客临门,一向闲适恬淡的主人不由得喜出望外。这两句,前后映衬,情薛深厚。前句不仅说不常来客,还有主人不轻易延客意,今日“君”来,更说明两人交情之深厚,为后面的酣畅欢快作了铺垫。后句的“今始为”又使前句之意显得更为超脱,补足了首联两句。
  以上虚写客至,下面转入实写待客。诗人舍弃了其他情节,专拈出最能显示宾主情份的生活场景,重笔浓墨,着意刻划。“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使我们仿佛看到诗人延客就餐、频频劝饮的情景,听到诗人抱歉酒菜欠丰盛的话语:远离街市买东西不便,菜肴很简单,买不起高贵的酒,只好用家酿的陈酒,请随便进用吧!家常话语听来十分亲切,很容易从中感觉到主人竭诚尽意的盛情和力不从心的歉仄,也可以体会到主客之间真诚相待的深厚情谊。
  字里行间充满了友好的融洽气氛。
  “客至”之情到此似已写足,诗人巧妙地以“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作结,将席间的气氛推向更热烈的高潮。诗人高声呼喊着,请邻翁共饮作陪。这一细节描写,细腻逼真。不难想象,两位挚友越喝酒意越浓,越喝兴致越高,兴奋、欢快,气氛相当热烈。就写法而言,结尾两句真可谓峰回路转,别开境界。
  杜甫《宾至》、《有客》、《过客相寻》等诗中,都写到待客吃饭,但表情达意各不相同。在《宾至》中,诗人对来客敬而远之,写到吃饭,只用“百年粗粝腐儒餐”一笔带过;在《有客》和《过客相寻》中说,“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挂壁移筐果,呼儿问煮鱼”,表现出待客亲切、礼貌,但又不够隆重、热烈,都只用一两句诗交代,而且没有提到饮酒。而《客至》中的待客描写,却不惜以半首诗的篇幅,具体展现了酒菜款待的场面,还出人料想地突出了邀邻助兴的细节,描写得那样情彩细腻,语态传神,表现了诚挚、率真的友情。这首诗,把门前景、家常话、身边情、编织成富有情趣的生活场景,表现出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人情味。

 

 

 

 

 

 

 

 

 

 

 狂夫

  杜甫

  万里桥西一草堂,

  百花潭水即沧浪。

  风含翠篠娟娟净,

  雨筿红蕖冉冉香。

  厚禄故人书断绝,

  恒饥稚子色凄凉。

  欲填沟壑唯疏放,

  自笑狂夫老更狂。

  杜甫诗鉴赏

  这首七律作于杜甫客居成都时。诗题为“狂夫”,当以写人为主,诗却先从居住环境写来。

  成都南门外有座小石桥, 相传为诸葛亮送费祎处,名“万里桥”。过桥向东,就来到“百花潭”

  (即浣花溪),这一带地处水乡,景致幽美。杜甫就在这里营建草堂。饱经丧乱之后有了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他的心情舒展乃至旷放了。首联“即沧浪”三字,暗寓《孟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句意,引出下文疏狂之意。“即”字传达出知足的意味,“岂其食鱼,必河之鲂”,有此清潭,又何必“沧浪”呢。

  “万里桥”与“百花潭”,“草堂”与“沧浪”,略相映衬,似对非对,有形式天成之美;而一联之中尽管连用四个地名,由于它们展现极有层次,使读者目接一路风光,而境中又略有表意(“即沧浪”),便令人不觉痕迹。“万里”、“百花”,使诗歌一开头就不落寒俭之态,为下文写“狂”预作铺垫。

  这是一个斜风细雨天气,光景饶有情趣:翠竹轻摇,带着水光的枝枝叶叶,明净悦目;细雨使荷花格外娇艳,微风吹送,清香可闻。颔联结撰极为精心,写微风细雨全从境界自然现出。“含”“裛”两个动词运用细腻生动。“含”通常写微风的“拂”字感情色彩更浓,有小心呵护之意,而风的柔和不言而喻。

  “ 裛”通“浥”,比洗、洒一类字更轻柔,有“润物细无声”的意味,足见雨之细。两句分咏风雨,而第三句风中有雨,这从“净”字可以体味(雨后翠篠如洗,方“净”);第四句雨中有风,这从“香”字可以觉察(没有微风,是嗅不到细香的)。诗歌采用互文手法,使诗句更为凝炼精警。两句中各有三个形容词:翠、娟娟(美好貌)、净;红、冉冉(娇柔貌)、香,却安排得错落有致,无堆砌之感;而“冉冉”、“娟娟”的叠词,又凭添音韵之美。此联意蕴丰富,形式精工,充分体现作者的“晚节渐于诗律细”。

  前四句描绘草堂及浣花溪的美丽景色,令人陶然。

  然而诗人现实的生活处境。初到成都时,他曾靠故人严武接济,分赠禄米,而一旦这故人音书继绝,他一家子就得重陷饥荒。“厚禄故人书断绝”即写此事,这就导致“恒饥稚子色凄凉”。“颈联句法是“上二下五”,“厚禄”、“恒饥”前置句首显著地位,从声律要求说是为了粘对,从诗意看,则突出“恒饥”的贫困处境,使接下去“欲填沟壑”的夸张说法不至有失实之感。

  “ 填沟壑”,即倒毙路旁无人收葬,这是何等严酷的生活现实呢。要在凡夫俗子,早从精神上被摧垮了。然而杜甫却不如此,他是“欲填沟壑唯疏放”,饱经患难,却没有被生活的磨难压倒,始终用一种顽强的态度来对待生活,这就是所谓“疏放”。在几乎快饿死的情况下,他却兴致勃勃地在那里赞美“翠篠”、“红蕖”,联系眼前的迷醉与现实的处境,诗人都不禁哑然“自笑”了:你是怎样一个越来越狂放的老头儿啊!(“自笑狂夫老更狂” ) 《狂夫》值得玩味之处,在于它将两种看似无法调合的情景成功地调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意境。

  一面是“风含翠篠”、“雨裛红蕖”的自然美景,一面是“凄凉”“恒饥”、“欲填沟壑”的可悲可叹之事,全都借“狂夫”这一形象而统一起来。没有前半部分优美景致的描写,不足以衬托“狂夫”的贫困不能移的精神;没有后半部分潦倒生计的描述,“狂夫”就不成其为“狂夫”。

江村

  杜甫

  清江一曲抱村流,

  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梁上燕,

  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

  稚子敲针作钓钩。

  但有故人供禄米,

  微躯此外更何求?

  杜甫诗鉴赏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上元元年(760)。此前,诗人经过四年的流离生活,从同州经由绵州,来到了尚未遭到战乱骚扰的成都郊外浣花溪畔。他依靠亲友故旧的资助而辛苦经营的草堂已经建成;饱尝颠沛流离之苦的诗人,终于获得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时值初夏,浣花溪畔,江流曲折,水木清翠,一派恬静幽雅的田园景象。诗人因之借《江村》诗题,放笔咏怀。

  本诗首联第二句“事事幽”三字,统领全篇。中间四句,紧紧扣住“事事幽”,一路叙下。梁间燕子,时来时去,自由而自在;江上白鸥,忽远忽近,相亲相近。从诗人眼里看来,燕子也罢,鸥鸟也罢,都有一种忘机不疑、乐群适性的意趣。不仅美好夏景让人陶醉,家中的恬静使诗人惬心快意:老妻画纸为棋局的痴情憨态,望而可亲;稚子敲针作钓钩的天真无邪,弥觉可爱。结句“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虽然表面上是喜幸之词,而骨子里正隐含着不少悲苦之情。曰“但有”,就不能保证必有;曰“更何求”,正说明已有所求。杜甫确实没有忘记,自己眼前优游闲适的生活,是建筑在“故人供禄米”的基础之上的。

  一旦分禄赐米不存在了,一切就都谈不到了。所以,这结末两句,与其说是幸词,倒毋宁说是苦情。

  中联四句,从物态人情方面,写足了江村幽事,然后,在结句上,以“此外更何求”一句,承合“事事幽”,收煞了一篇主题。

  《江村》一诗,在艺术处理上,也有独特之处。

  一是复字不犯复。首联的两句中,“江”字、“村”字都出现过两次。按一般律诗的要求,颔、颈两联同一联中忌有复字,首尾两联散行的句子,要求虽不那么严格,但也应该尽可能避复字。这里用一对复字反有一种轻快俊逸的感觉,并不觉得是犯复了。这情况,很象律句中的拗救,拗句就要用拗句来救正,复字也要用复字来弥补。况且,第二句又安下了另外两个叠字“事事”,这样一来,头两句诗在读起来的时候,就完全没有支撑之感了。

  二是全诗前后照应紧凑。“梁上燕”属“村”,“水中鸥”属“江”;“棋局”正承“长夏”,“钓钩”又暗寓“清江”。颔联“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两“自”字,两“相”字,当句自对;“去”“来”与“亲”“ 近”又上下句为对。自对而又互对,读起来轻快流畅。颈联两句皆以朴直的语气,最能表达夫妻偕老,相敬弥笃,稚子痴顽的意境。

  三是结句,忽转凄婉,是杜甫咏怀诗一贯的特色。

  杜甫有两句诗自道其做诗的甘苦,说是“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至后》)。这首诗本是写闲适心境,但他写着写着,最后结末的地方,也不免吐露落寞不欢之情,使人有怅然之感。前人谓杜诗“沉郁”,就在此处。

 野老

  杜甫

  野老篱边江岸回,

  柴门不正逐江开。

  渔人网集澄潭下,

  贾客船随返照来。

  长路关心悲剑阁,

  片云何意傍琴台?

  王师未报收东郡,

  城阙秋生画角哀。

  杜甫诗鉴赏

  此诗作于上元元年(760),这时杜甫刚在成都西郊的草堂寄居下来。经过长年颠沛流离之后,总算得到了一个栖居之处,这使他聊感欣慰。但国家残破、民生凋散的现实,却使他无法宁静。这首诗就表达了他忧国忧民的思想。

  诗的前四句写草堂之景,笔触悠闲疏淡,给人信手拈来之感。开头“野老”二字,是杜甫自称。江岸回曲,竹篱茅舍,此时诗人正在草堂前的江边漫步游赏。“柴门”一句妙在写得毫不费力。这个柴门似乎是随意安上去的,既然江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就迎江安个门吧,方位不正也无关紧要,一切任其自然。而那边澄碧的百花潭中,渔民们正在欢快地下网捕鱼呢。

  “澄潭”指百花潭,在草堂南面。因为江流回曲,适于泊舟,一艘艘商船也映着晚霞,纷纷在此靠岸了。

  这四句,是诗人野望所见,出语那么纯真自然,为我们勾勒了一幅素淡恬静的江村闲居图,整个画面充满了村野之趣,表现出此时此刻诗人的闲适心情。然而诗人并不是一个超然物外的隐士,久望之下,竟又生出另一番情思来了。

  “长路”承上“贾客船”而来,接得极自然。正是这些“远道而来的客船,扰乱了他平静的心境,令人想起那漫漫长途。这“长路”首先把他的思绪引向大江南北,那里有他日夜思念的手足,他常想顺江东下或北上长安,东下洛阳,重返故里。然而剑门失守,不仅归路断绝,而且整个局势是那样紧张危急,使他更加牵挂身处异地的亲人。在这迷惘痛苦之中,他仰头见到白云,不由地发出一声痴问:“片云何意傍琴台?”琴台是成都的一个名胜,相传为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的地方,这里代指成都。“片云”用以自说,意思是:自己浮云般的飘泊之身,为何滞留蜀中呢?这一句借云抒怀,深婉含蓄。云傍琴台,本是自然现象,诗人却借此抒发了流寓剑外、报国无门的痛苦,以及找不到出路的迷乱心情。

  尾联二句,表达了诗人哀愁伤感的心情。诗人感叹去年洛阳再次失陷后,至今尚未光复,而西北方面吐蕃又在逼近。蜀中也隐伏着战乱的危机,萧瑟秋风中从成都城头传来的画角声,多么凄切悲凉!全诗以此作结,余味无穷。

  本诗前四句诗人心境淡泊闲静,完全陶醉于优美的江边晚景中,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诗的后四句转入抒情后,仍未脱离写景,但这时诗中的景物,无论是云彩还是城阙,是秋色还是角音,都融注了诗人哀伤的感情色彩。两种境界,相互映衬,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当诗的上半部展现出那幅江村图时,人们以为诗人是忘情于自然了,读到下面,才感受到他深沉的忧国忧民之心,原来他的闲适放旷,是在报国无门的困境中的一种自我解脱。这种无奈的超脱,反过来加强了痛苦心情的表达,在平静水面下奔涌着的痛苦的潜流,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哀痛。

月夜忆舍弟

  杜甫

  戍鼓断人行,

  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

  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

  况乃未休兵。

  杜甫诗鉴赏

  杜甫共有四个弟弟。公元759年他西来秦州时只有最小的杜占同行,另外三个弟弟杜颖、杜观、杜丰分别在河南山东客居。这首诗就是抒发对不在身边的三个弟弟的思念。

  全诗可分两段。前四句是第一段,内容紧扣“月夜”,表面上写景,实际上字里行间流露出“忆舍弟”的感情。“戍鼓断人行”,真实描绘了面临战争威胁的边城景象,这一句所烘托出的战争气氛,也是诗人当时为什么那样深切怀念诸弟的原因之一。在章法上,这一句与后面的“有弟皆分散”、“况乃未休兵”相互照应,也使全诗脉络连贯,条理清楚。

  “ 边秋一雁声”从前句的地上写到天空。边地、秋日、雁声都是引起人“倍思亲”的原因。“一雁声”三个字,还让人想到古人称兄弟为“雁行”的典故。

  这两句从听觉方面来写,后两句从视觉方面来写,可谓有声有色。“露从今夜白”,意思是露从今晚上开始才分外惨白。在苦苦思念胞弟的诗人眼中,本来夜夜一样洁白的霜露,也偏偏在今天晚上显得格外苍白,本来到处一样的月亮,也只有故乡的月亮最明亮。这两句诗以“移情”的修辞手法,在自然景物描写中融注了浓厚的主观感受成分,借景生情,景随情变,是诗人深切思念家乡和亲人的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为千古传颂的名句。

  最后四句为第二段,直接抒写对舍弟们的怀念。

  “有弟皆分散”,以致老家无人,又因为“无家”,所以想写封信打听一下分散各地的弟弟们的“死生”,也是没有办法的。“寄书长不达”正承“无家问死生”,“况乃未休兵”又进一步申说:平时尚且如此,何况又值战乱不已的时候呢!这四句层层紧逼,一环扣一环,真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天末怀李白

  杜甫

  凉风起天末,

  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

  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

  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

  投诗赠汨罗。

  杜甫诗鉴赏

  这首诗的写作,大致与《梦李白二首》同时。诗中设想李白已到汨罗江边。

  前四句应题目中的“天末”,从自己方面写,后四句应题目中的“怀李白”,从李白方面看。前四句明写秋天(“凉风”、“鸿雁”、“秋水”),后四句明提文章(“文章”、“投诗”)及诗人屈原(“冤魂”、“汨罗”),不仅描写有中心,就是取材也相当集中。

  “凉风起天末”, 诗人推己及人,想到了李白:

  我这里已是秋风飒飒,那么身为“逐客”的友人,在这悲凉的秋日,究竟“意如何”呢?诗人无法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于是想到了惟一可以回答这一问题的书信。但是“江湖秋水多”,山高水阔,这一句中包含着对“鸿雁几时到”的否定性回答。诗的前四句由凉风写起,一环套一环,环环紧扣,最后归结到“江湖秋水多”。这一句不仅说明对收到书信的不抱希望,而且以“秋水多”暗示李白前途坎坷,从而引出了以下四句。

  五、六句对李白横遭不白之冤表示愤慨。“文章憎命达”所表达的是激愤,是不平;“魑魅喜人过”所表达的则是指斥,以及对友人的叮嘱。七、八句中的“冤魂”、“汨罗”由“文章”、“魑魅”而来。屈原也是千古文豪,但最后的结局却是放逐江湖,投水而死。屈原与李白的遭遇不正是“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的最好说明吗?“共语”、“投诗”反映了这两位诗人的遭遇有极其相似之处。“冤魂”指屈原,“投诗”指李白。屈原已逝,不说凭吊,而说“共语”,不说“赋诗祭汨罗”而说“投诗赠汨罗”,这样不仅把屈原写活了,而且以屈原如果有知,应当同李白诗歌相交的假设,来加强李白遭遇的悲剧性质。

梦李白二首

  杜甫

  死别已吞声,

  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

  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

  明我长相亿。

  恐非平生魂,

  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

  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

  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

  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

  无使蛟龙得!

  杜甫诗鉴赏

  李白于天宝十七年(公元758年)因为永王李璘事被判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境内)。第二年春夏之交,在前往夜郎途中遇赦得还。当时杜甫在北方,不知道李白遇赦的消息,只听到一些传闻,他十分挂念。

  《梦李白》就是这时的作品。

  这首诗分三段。第一段四句,写别离;第二段八句,写梦境;第三段四句,写梦后。

  一、二句从一个“别”字入笔,以“死别”陪衬“ 生别”。“吞声”表明悲哀到了极点,以至哭不出声来,但诗中却以一个“已”字轻轻带过,这就使得“常恻恻”的“生别”更显悲凄。诗人生别李白之难,在这两句里已渲染得酣畅淋漓。三、四句中前一句写地,后一句写人;以“逐客”的身份入“瘴疠”之地,悲苦可知,生死未卜。这是“常恻恻”的原因,也是故人入梦的原因。所以这三、四句,实际上起着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

  中间八句写梦中情景。这八句每两句一组,对梦境分别作信其为真和疑其为假的描写,这样写不仅衬托出作者对友人的思念之切,唯恐所见并非其人,而且使梦境恍恍惚惚,若隐若现,读之如在梦中。其中“ 故人”句不写“我梦故人”而写“入我梦”,是从李白方面落笔,有“我念故人,故人也不忘我”的意思。此外,“枫林”是李白所在地,“关塞”是杜甫所在地,这两句上承第八句中的路远,又引出“何以有羽翼”的疑问。

  最后四句写梦醒以后。“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诗人梦醒后,迷离恍惚中觉得月光之下还有梦中的李白—— 这又是把醒后与梦中揉到了一起。与第二段写梦联系起来看,梦里分明相遇,疑其非是,醒后看见屋梁,又疑其是,只有感情至深,才会想念得这样如痴似呆。最后两句是清醒以后的叮咛语,“水深波浪阔”不仅是想象南方水乡风物,而且以此暗示环境的险恶。“蛟龙”正承水、波而来,祈愿李白不要误落水中,也有在不利的环境中应对奸佞之人特别小心的寓意。这就非常真切地表达了作者对挚友李白的关切。

  浮云终日行,

  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

  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

  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

  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

  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

  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

  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

  寂寞身后事。

  《梦李白二首》都紧扣一个“梦”字,恍恍惚惚,如在梦中,情切意真,缠绵悱恻。第二首所写的情态举动如在醒时,感慨悲叹,也更加深沉感人。

  这首诗头两句自成一段。以“浮云”比喻“游子”,并作为全篇开头,这是古代诗歌常用的“兴”的手法。浮云飘忽不定,历来诗词多以它喻写游子,如《古诗十九首》中有“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李白《送友人》诗中也有“浮云游子意”。杜甫化用其意,说游子象浮云一样整日飘行不止,但每天总能见到浮云,而游子却长久不得回来,浮云游子的比喻在这里进一步得到了深化。

  第二段八句,写梦。与前一首比较,前一首说“故人入我梦”,从梦中入笔;这首说“三夜频梦君”,综合多次梦境。前首说“常恻恻”,表现诗人思友之切;这首说“频梦君”,写李白访友之勤。前一首说“ 长相忆”,是杜甫想念李白;这一首说“见君意”,是李白了解杜甫。“告归”以下四句描摹梦中李白的情态、言语,“三夜频梦”,但告归时仍然“常局促”,可见两位挚友恨相见时短的依恋之情。“江湖”两句,由“告归”写到归程的险恶。不过,前一首中的“水深”两句是诗人的嘱托,这一首中的“江湖”两句是李白的自叙。“出门”两句写李白辞别的情态,“搔白首”正是“局促”的具体表现,“若负平生志”则是从这个动作中看出来的。“平生志”三字,又引出了下面一段。

  最后六句为第三段,抒发诗人梦醒后的感慨。

  “冠盖”两句以对比手法,为李白鸣不平。“满京华”的究竟有几个是贤能者,而一代诗仙却“独憔悴”!

  “满”、“独”两字包含了诗人对“冠盖”的鄙弃和对李白的同情。“孰云”两句对“天网”提出怀疑,表示愤慨,并指斥天地不公,对友人的坎坷遭遇悲愤不已,这种感情在这里得到有力的表露。最后两句以“身后事”的“寂寞”来抒发对李白生前的关切和死后的忧虑。杜甫深知李白,他知道千年万载之后,李白的名声将是不朽的,但生前却遭冤狱而不能实现平生抱负。

  仇兆鳌在《杜诗详注》中评论此诗说:“千古交情,惟此为至。然非公至性,不能有此至情,非公至文,亦不能写此至性。”何其芳在《诗歌欣赏》中也认为,在杜诗中,赠李白和谈到李白的诗有十多首,“其中最动人的是《梦李白二首》”。他指出这两首诗“写得十分沉痛,写出了他和李白之间的友谊的深厚,也表现了他对于封建社会的不平的愤懑。”这些评价都是十分中肯的。

 孤雁

  杜甫

  孤雁不饮啄,

  飞鸣声念群。

  谁怜一片影,

  相失万重云?

  望尽似犹见,

  哀多如更闻。

  野鸦无意绪,

  鸣噪自纷纷。

  杜甫诗鉴赏

  这首咏物诗作于大历初杜甫居夔州时。它是一首孤雁念群之歌,同时又融注了诗人的思想感情,堪称佳绝。

  开篇即唤出“孤雁”,而此孤雁不同一般,它不饮,不啄,而是一个劲地飞着,叫着,声音里透出:它是多么思念它的同伴!不仅想念,而且还拼命追寻,这真是一只情感热烈而执着的“孤雁”。清人浦起龙评论说:“‘飞鸣声念群’,一诗之骨”(《读杜心解》)。

  次联境界骤然开阔。高远浩渺的天空中,这小小的孤雁仅是“一片影”,它与雁群相失在“万重云”间,此时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天高路遥,云海迷漫,将往何处去找失去的伴侣?此联以“谁怜”二字设问,引起诗人浓郁的思乡之愁:“孤雁儿啊,我不正和你一样凄惶么?天壤茫茫,又有谁来怜惜我呢?”清人朱鹤龄注此诗说:“此托孤雁以念兄弟也”,诗人所思念者不仅是兄弟,还包括他的亲密的朋友。经历了安史之乱,在那动荡不安的年月里,诗人流落他乡,亲朋离散,天各一方,而他无时不渴望骨肉团聚,无日不梦想知友重逢,这孤零零的雁儿,寄托了诗人自己的思绪。

  三联紧承上联,从心理方面刻画孤雁的鲜明个性:

  它被思念缠绕着,被痛苦煎熬着,它不停地飞鸣。它望尽天际,望啊,望啊,那失去的雁群仿佛总在它眼前晃;似乎那雁群的鸣声老在它耳畔响;所以,它更·1987·《唐诗鉴赏大典》

  要不停地追飞,不停地呼唤了。这两句血泪文字,情深意切哀痛欲绝。浦起龙评析说:“惟念故飞,望断矣而飞不止,似犹见其群而逐之者;惟念故鸣,哀多矣而鸣不绝,如更闻其群而呼之者。写生至此,天雨池矣!”(《读杜心解》)

  结尾以陪衬的笔法表达了诗人的爱憎感情。孤雁念群之情那么痛切,它那么痛苦、劳累;而野鸦们是全然不理解的,它们纷纷然鸣噪不停,自得其乐。“无意绪”是孤雁面对野鸦时的心情,也是杜甫既不能与知己亲朋相见,却面对着一些俗客庸夫时厌恶无聊的心情。“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诗·王风·黍离》),与这般“不知我者”有什么可谈呢?

  这是一篇念群之雁的赞歌,它表现的情感是浓挚的,悲中有壮的。诗情激切高昂,思想境界很高。

  就艺术技巧而论,全篇咏物传神,自然浑成,全无斧凿之痕。中间两联有情有景,一气呵成,而且景中有声有色,更兼有光和影能给人以“立体感”,可谓神来之笔。

阁夜

  杜甫

  岁暮阴阳催短景,

  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

  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

  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

  人事音书漫寂寥。

  杜甫诗鉴赏

  这是大历元年冬杜甫寓居夔州西阁时所作。当时西川军阀割据,混战不断;吐蕃也不断侵袭蜀地。而杜甫的好友郑虔、苏源明、李白、严武、高適等,都先后死去。这首诗感时忆旧,表现出异常沉重的心情。

  开首二句点明时间。首句岁暮,指冬季;阴阳,指日月;短景,指冬天日短。“催”字,形象地说明夜长昼短,使人觉得时光飞逝。次句天涯,指夔州,又有沦落天涯意。霜雪方歇的寒冬夜晚,雪光明朗如昼,诗人对此凄凉寒怆的夜景,不由感慨万千。

  “五更”二句,承次句“寒宵”,描写出了夜中所闻所见。鼓角,指古代军中用以报时和发号施令的鼓声、号角声。晴朗的夜空,鼓角声格外响亮,黎明时分,愁人不寐,那声音更显得悲凉。这就从侧面烘托出夔州一带也不太平,黎明前军队已在加紧备战。

  诗人用“鼓角”二字点示,再和“五更”、“声悲壮”等词语结合,兵戈未息、战争频繁的气氛就自然地传达出来了。下句说雨后玉宇无尘,天上银河显得格外澄澈,群星参差,映照峡江,星影在湍急的江流中摇曳不定。前人赞扬此联写得“伟丽”。诗人通过对句把他对时局的深切关怀和三峡深夜美景的赞叹,有声有色地表现出来,诗句气势苍凉恢宏,音调铿锵悦耳,辞采清丽夺目,“伟丽”中深蕴着诗人悲壮深沉的情怀。

  “野哭”二句,写拂晓前所闻。听到征战的消息,就立即引起千家的恸哭,哭声传遍四野,其景多么凄惨!夷歌,指四川境内少数民族的歌谣。夔州是民族杂居之地。杜甫客寓此间,渔夫樵子不时在夜深传来“ 夷歌”之声。“数处”指不止一起。这两句把偏远的夔州的典型环境真实形象地表现出来。“野哭”、“ 夷歌”,一个富有时代感,一个具有地方性。对这位忧国忧民的伟大诗人来说,这两种声音都使他倍感悲伤。

  “卧龙”二句,诗人极目远眺夔州西郊的武侯庙与东南的白帝庙,而引出无限感慨。卧龙,指诸葛亮。

  跃马,化用左思《蜀都赋》“公孙跃马而称帝”句,意指公孙述在西汉末乘乱据蜀称帝。一世之雄,而今安在?他们不都成了黄土中的枯骨吗!“人事音书”,词意平列。这句是说,人事与音书,现在都只能任其寂寞了。结尾二句,流露出诗人极为忧愤感伤的情绪。

  沈德潜说:“结言贤愚同尽,则目前人事,远地音书,亦付之寂寥而已。”(《唐诗别裁》)象诸葛亮、公孙述这样的历史人物,无论他是贤是愚,都烟消云散了。现实生活中,征戍、诛掠更造成广大人民天天都在死亡,我眼前这点寂寥孤独,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话看似自遣之词,实际上却充分传达出诗人感情上的矛盾与苦恼。”卢世氵隺认为此诗“意中言外,怆然有无穷之思”,是颇有见地的。

  此诗向来被誉为杜律中的典范性作品。诗人紧扣题目,从几个侧面抒写夜宿西阁的所见所闻所感,从寒宵雪霁写到五更鼓角,从天空星河写到江上洪波,从山川形胜写到战乱人事,从当前现实写到千年往迹。

  气象雄浑,气吞宇宙有上天下地、俯仰古今之概。因此胡应麟称赞此诗说:“气象雄盖宇宙,法律细入毫芒”,并说它是七言律诗的“千秋鼻祖”。

登楼

  杜甫

  花近高楼伤客心,

  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

  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

  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

  日暮聊为梁甫吟。

  杜甫诗鉴赏

  这首诗作于成都,时在代宗广德二年(764)春,诗人客蜀已是第五个年头。763年正月,官军收复河南河北,安史之乱平定;十月吐蕃陷长安、立傀儡、改年号,代宗奔陕州事;随后郭子仪复京师,乘舆反正;年底吐蕃又破松、维、保等州(在今四川北部),继而再陷剑南、西山诸州。诗中“西山寇盗”即指吐蕃;“万方多难”也以吐蕃入侵为最烈,同时,也暗指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朝廷内外交困、灾患重重的日益衰败景象。

  首联统领全篇,“万方多难”,是全诗写景抒情的根本。值此万方多难之际,流离他乡的诗人愁思满腹,登上此楼,虽是繁花满目,却更加叫人黯然心伤。花伤客心,以乐景衬哀情,在行文上,先写见花伤心的反常现象,再说是由于万方多难的缘故,因果倒装,起势突兀;“登临”二字,以高屋建瓴之势,领起下面的种种观感。

  颔联描述山河壮观,“锦江”、“玉垒”是登楼所见。锦江,源出灌县,由郫县流经成都入岷江;玉垒,山名,在今茂汶羌族自治县。登楼远望,锦江流水在蓬勃的春色中从天地的边际汹涌而来,玉垒山上的浮云宛如古今世势的风云变幻。上句向空间开拓视野,下句就时间驰骋遐思,天高地迥,古往今来,形成一个阔大悠远的境界,饱含着对祖国山河的赞美和对民族历史的追思;而且,登高临远,独自向西北前线游目骋怀,也透露诗人忧国忧民的无限心事。

  颈联纵论天下大势,“朝廷”“ 寇盗”,是登楼所思。北极,星名,居北天正中,这里象征大唐政权。

  上句“终不改”,反承第四句的“变古今”,是从吐蕃陷京、代宗复辟一事而来,指出大唐帝国气运久远;下句“寇盗”“相侵”,具体写第二句的“万方多难”,针对吐蕃的觊觎寄语相告:莫再徒劳无益地前来侵扰!

  义正词严,浩气凛然,于焦虑之中透露出坚定的信念。

  尾联咏怀古迹,讽喻当朝昏君,寄托个人怀抱。

  后主,指蜀汉刘禅,宠信宦官,终于亡国;先主庙在成都锦官门外,西有武侯祠,东有后主祠;《梁甫吟》是诸葛亮遇刘备前喜欢诵读的乐府诗篇,诗人在此借用含有对诸葛武侯的仰慕之意。伫立楼头,徘徊沉吟,不觉日已西落,在苍茫的暮色中,城南先主庙、后主祠依稀可见。想到后主刘禅,诗人不禁喟然而叹:可怜那亡国昏君,竟也能和诸葛武侯一样,专居祠庙,歆享后人香火!这是以刘禅喻代宗李豫。李豫重用宦官程元振、鱼朝恩,造成国事维艰、吐蕃入侵,同刘禅信任黄皓而亡国极其相似。所不同者,此时只有刘后主那样的昏君,却没有诸葛亮那样的贤相!而诗人自己,空怀济世之心,苦无献身之路,万里他乡,危楼落日,忧愁难解,聊吟诗以自遣,如斯而已!

  全诗即景抒怀,写山川联系着古往今来社会的变化,谈人事又借助自然界的景物,相互渗透,相互包容;熔自然景象、国家灾难、个人情思于一体,语壮境阔,寄慨遥深,体现着诗人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这首七律,格律严谨。中间两联,对仗工稳,颈联为流水对,有一种飞动流走之势。在语言上,特别工于各句(末句例外)第五字的锤炼。首句的“伤”给全诗点染上一层悲怆气氛,而且突如其来,造成强烈的悬念。次句的“此”,兼有此时、此地、此人、此行等多重含义,也包含着无奈的感慨。三句的“来”,烘托锦江春色逐人、气势浩大,令人有荡胸扑面的感受。四句的“变”,浮云如白云变苍狗,世事如沧海变桑田,一字双关,引人作联翩无穷的想象。五句的“ 终”,既表示终于,也表示始终,也更有是终久之意;有庆幸,有祝愿,也有信心,从而使六句的“莫”

  字充满令寇盗闻而却步的威力。七句的“还”,是不当如此而竟然如此的语气,表示对古今误国昏君的极大感慨。只有末句,炼字的重点放在第三字上,“聊”是不甘如此却只能如此的意思,表达诗人无可奈何的伤感,与第二句的“此”字遥相呼应。

  首句的“近”字和末句的“暮”字,在诗的构思方面起着突出的作用。全诗写登楼观感,俯仰瞻眺,山川古迹,都是从空间着眼;“日暮”,说明诗人徜徉时间已久。这样就兼顾了空间和时间,增强了意境的立体感。单就空间而论,无论西北的锦江、玉垒,还是城南的后主祠庙,都是远处的景物;开端的“花近高楼”却近在咫尺之间。远景近景互相配合,就使诗的境界阔大雄浑而无豁落空洞之感。

  历代诗家对于此诗评价极高。清人浦起龙评谓:

  “声宏势阔,自然杰作。”(《读杜心解》卷四)沈德潜更为推崇说:“气象雄伟,笼盖宇宙,此杜诗之最上者。”(《唐诗别裁》卷十三)

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

  作先寄严郑公五首

  (其四)

  杜甫

  常苦沙崩损药栏,

  也从江槛落风湍。

  新松恨不高千尺,

  恶竹应须斩万竿!

  生理只凭黄阁老,

  衰颜欲付紫金丹。

  三年奔走空皮骨,

  信有人间行路难。

  杜甫诗鉴赏

  因徐知道据成都叛乱,杜甫曾一度离开成都草堂,避难于梓州、阆州等地。广德二年(764)正月,杜甫携家由梓州赴阆州。二月,听说严武再度任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同时,严武也来信相邀,诗人于是决定重返成都。于阆州返成都途中作诗五首,此为其中第四首。诗题中的“严郑公”,即严武,广德元年严武被封为郑国公。

  首四句是设想回成都后整理草堂之事。“常苦沙崩损药拦,也从江槛落风湍。”大意是说:自离草堂,常常担心沙岸崩塌,损坏药栏,现在恐怕连同江槛一起落到湍急的水流中去了。这虽是遥想离成都之后,草堂的自然环境,同时也是对风风雨雨的社会现状的焦虑。“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想当年,诗人离开草堂时,亲手培植的四株小松,当时才“大抵三尺强”(《四松》),诗人很是喜爱它,恨不得它迅速长成千仞大树;那到处侵蔓的恶竹,有万竿也要斩除!诗人喜爱新松是因它峻秀挺拔,不随时态而变,诗人痛恨恶竹,是因恶竹随乱而生。体味这两句,其言外之意全在“恨不”、“应须”四字上。杨伦在《杜诗镜铨》旁注中说:此二句“兼寓扶善疾恶意”,的确,乱世之际,匡时济世之才难为世用,而各种丑恶势力竞相登场,诗人怎能不感慨万分!这二句,深深交织着诗人对世事的爱憎。

  诗的后四句转入“赠严郑公”的题意上。“生理只凭黄阁老,衰颜欲付紫金丹。”生理,即生计。黄阁老,指严武。唐代中书、门下省的官员称“阁老”,严武以黄门侍郎镇成都,故称。金丹,烧炼的丹药。

  这两句说,自己的生活全靠严武照顾,衰老的身体也可托付给益寿延年的丹药了。这里意在强调生活有了依靠,疗养有了条件,表现了诗人对朋友的真诚信赖。最后两句忽又由瞻望未来转到回顾过去,似有痛定思痛意:“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

  诗人自宝应元年(762)七月与严武分别,到广德二年(764)回到草堂,前后三年。这三年,兵祸不断,飘泊不定,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过去常读古乐府诗《行路难》,现在身经其事,方知世路艰辛,人生坎坷,真是“行路难”啊!“行路难”三字,语意双关。一个“信”字,饱含着诗人历经艰难困苦后的无限感慨。

  全诗描写了诗人重返草堂的欢乐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欢欣和感慨相融,瞻望与回顾同叙,更显出了此诗思想情感的深厚。

 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

  杜甫

  使君高义驱今古,

  寥落三年坐剑州。

  但见文翁能化俗,

  焉知李广未封侯?

  路经滟滪双蓬鬓,

  天入沧浪一钓舟。

  戎马相逢更何日?

  春风回首仲宣楼。

  杜甫诗鉴赏

  此诗作于公元七六三年。李剑州当时任剑州刺史。

  这年,杜甫曾经准备离蜀东行,写了这诗寄给他。

  诗的前半篇,热情地歌颂了李剑州“能化俗”的政绩,为他的“未封侯”而鸣不平。诗从“高义”和“寥落”生发出这两层意思,使人对他那沉沦州郡的坎坷遭遇,更深为惋惜。“文翁”和“李广”,用了两个典故。文翁政绩流传蜀中,用以比拟李之官剑州刺史;未封侯的李广,则和李剑州同姓。典故用得非常贴切,在“文翁能化俗”的前面加上个“但见”,在“ 李广未封侯”的前面着个“焉知”“但见”和“焉知”,一呼一应,一开一阖,运之以动荡之笔,精神顿出,有如画龙点晴,立即破壁飞去。不仅如此,在历史上,李广对自己屡立战功而未得封侯,时刻耿耿于怀,终身引为恨事。这里却推开来,说“焉知李广未封侯”,这就改造了旧典,注入了新义。

  下半篇叙身世之感、离别之情,境界更大、感慨更深。诗人完全从空际着笔,表现的是意想中的自己“将赴荆南”的情景。

  “ 路经滟滪”,表现瞿塘风涛之险恶;“天入沧浪”,写江汉烟波之浩渺。这是他赴荆南途中所经之地。在这里,诗人并未诉说其迟暮飘零之感,而是以“ 一钓舟”和“沧浪”,“双蓬鬓”和“滟滪”相对照,构成鲜明的形象,展现出一幅扁舟出峡图。

  尾联用“仲宣楼”轻轻点出到达荆南的可能情景。

  诗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命运,即使到了那里,也还和当年避难荆州的王粲一样,仍然是作客他乡,托身无所。而在此时,回望蜀中,思念故人,想到兵戈阻隔,相见无期,那就会更加四顾苍茫,百感交集了。

  全诗由李写到自己,再由自己的离别之情,一笔转回到李,脉络贯通,而起结转折,不着痕迹。杜甫这类的诗,往往劈空而来,一起既挺拔而又沉重,有笼罩全篇的气势。写到第四句,似乎意已尽,可是到了五、六两句,忽然又转换一个新的意思,拓出一个新的境界,喷薄出更为汹涌、更为壮阔的波澜。然而它又并非一泻无余;收束处,总是荡漾萦回,与篇首遥相照映,显得气固神完,而情韵不绝,耐人寻味。

  杜甫善于将七言歌行中纵横挥斥的笔意,创造性地运用和融化于律体中,他能在尺幅之中,运之以磅礴飞动的气势;而这磅礴飞动的气势,又是和精密平整的诗律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的。所以“工而能化”,“中律而不为律缚”。

 送路六侍御入朝

  杜甫

  童稚情亲四十年,

  中间消息两茫然。

  更为后会知何地?

  忽漫相逢是别筵!

  不分桃花红似锦,

  生憎柳絮白于棉。

  春色还无赖,

  触忤愁人到酒边。

  杜甫诗鉴赏

  这诗作于唐代宗广德元年( 763 )春。762年,杜甫因徐知道在成都叛变,避乱流寓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台)。763年正月,唐军收复幽燕,史朝义自缢身亡。持续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虽然告一段落,但是已经激化了的各类社会矛盾并没有得到解决,动荡的时局并未因此而真正平息。曾经因胜利而一度在杜甫心底燃起的欢快的火花,很快就破灭了。这首诗也是借聚散离合之情,抒写迟暮飘零的身世之感的。

  从诗的开头一句看,路六侍御应是杜甫儿时旧友。

  作此诗时,杜甫五十一岁,四十年前,他们都十岁左右,正是竹马童年。诗人以“童稚情亲四十年”真实地表现出童年伙伴那种特有的亲切的感情。“四十年”,在这里不仅点明分别的时间,更主要的是表明童年时代的友情,并不随着四十年漫长岁月的迁流而淡忘。

  正因为如此,下句说,“中间消息两茫然”。在兵荒马乱、流离转徙的动乱年代里,朋友间失去联系,想知道他的消息而又无从问讯,故有“茫然”之感。而这种心情,两人是相同的,故曰“两茫然”。一别四十年,那能想到现在的重新会合?因此说“忽漫相逢”。他乡遇故知,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同样没有想到,久别重逢,乍逢又别;故交叙旧之日,即离筵饯别之时。“忽漫相逢是别筵”。在“相逢”和“别筵”之间加上— “是”字,使相聚的欢娱,立即转化为别离的愁思。笔力千钧,直透纸背。

  从过去到现在,聚散离合是这样的迷离莫测;从现在推想将来,又将如何呢?诗人把感慨集中地融洽在“更为后会知何地”这句话里。这是全诗的主旨。

  它包涵有下列两重意思:

  路六侍御这次离开梓州,回到长安去做官,自然勾起杜甫满腹心事。他设想倘若今后和路再度相会,这地点又将在哪里?自己能不能够也被召还朝?从自身坎坷的生活历程,从这次与路的聚散离合,他懂得了乱世人生,有如飘蓬泛梗,一切都难以预料。这是就空间而言的。从时间方面来说,过去的分别,一别就是四十年;别时彼此都在童年,如今俱入老境。人生几何?“更为后会”,实际上是不大可能的。诗人没有直说后会无期,而是采用诘问语,以咏叹出之,以表现向往之切、感慨之深。

  前四句写送别之情,由过去到现在,再由现在想到未来,本身有个时间的层次。诗从“童稚情亲”依次写来,写到四十年来,“中间消息两茫然”,不接着写现在的相逢和送别,而突然插入“更为后会知何地”。乍读时,恍如天外奇峰,劈空飞来,煞星突兀。

  但仔细体味,则“更为后会”,就已暗含了下文的“忽漫相逢”。因为没有现在的“忽漫相逢”,是不可能想到将来的“更为后会”的。这句对上句来说,是突接。

  这样的突接,能掀起波澜,把感伤离乱的情怀,表现得沉郁苍凉、百感交集。就下文来说,这是在一联之内的逆挽,这样的逆挽化板滞为飞动,使得全诗神完气足,精彩四溢。

  诗的后四句写景,这景物描写,全是从上文的“别筵”生发出来的。尾联结句“触忤愁人到酒边的“酒”,正是“别筵”饯别之酒;“酒边”的“剑南春色”,亦正是“别筵”的眼前风光。“桃红似锦”,“絮白于棉”,这风光是明艳的,而诗偏说是“不分”,“ 生憎”,恼怒春色“无赖”,是因为它“触忤”了“愁人”;而它之所以“触忤愁人”,则是因为后会无期,离怀难遣,对景伤情的缘故。一气运转,跌宕起伏;而其语言措注,脉落贯输,则又丝丝入扣,于宏大中见精细。

 不见

  杜甫

  不见李生久,

  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杀,

  吾意独怜才。

  敏捷诗千首,

  飘零酒一杯。

  匡山读书处,

  头白好归来。

  杜甫诗鉴赏

  这首诗作于客居成都的初期,杜甫此时辗转得知李白已在流放夜郎途中获释,遂有感而作。诗以质朴的语言,表达了对挚友的深情。

  开头一句,突兀陡起,仿佛蓄积于内心的感情一下子迸发出来了。“不见”二字置于句首,突出了渴望见到李白的强烈愿望,又把“久”字放到句末,强调思念时间之长。杜甫和李白自天宝四年(745)在兖州分别,已有整整十五年没有见面了。

  紧接着第二句,诗人就表达了对李白怀才不遇、因而疏狂自放的哀怜和同情。古代一些不满现实的人往往佯狂避世,如同春秋时的接舆。李白就自命“我本楚狂人”(《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并常常吟诗纵酒,以狂放不羁的态度来抒发欲济世而不得的悲愤心情。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人却不得不“佯狂”,这实在是悲哀。“佯狂”虽能蒙蔽世人,但杜甫却深深地理解和体谅李白的苦衷。“真可”两字修饰“哀”,生动地表达出诗人无限叹惋和同情。

  这种感情在颔联中得到进一步展现。这两句用了一个“反对”,形成了强烈对比的艺术效果。“世人”指统治集团中的人,永王璘一案,李白被牵连,许多人主张将李白处以极刑。这里“皆欲杀”和“独怜才”,突出表现了杜甫与“世人”态度的对立。“怜”承上“哀”而来,“怜才”不仅是指文学才能,也包含着对李白政治上蒙冤的同情。而这种悲剧也同样存在于杜甫的身上,他因疏救房琯而被逐出朝廷,不也是“世人”的不公吗?“怜才”也是怜己。共同的遭遇使两位挚友的心更加紧密地连在一起了,这也是杜甫深切哀怜的根本原因。

  颈联宕开一笔,两句诗是对李白一生的绝妙概括,勾勤出一个诗酒飘零的浪漫诗人的形象。杜甫想象李白在飘零中以酒相伴,酒或许能浇其块垒,慰其忧愁。

  这一联仍然是抒写李白的不幸,更深一层地抒发了怀念挚友的绵绵情思。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深情的怀念最后化为热切的呼唤。诗意承上“飘零”而来杜甫为李白的命运担忧,希望他叶落归根,终老故里,声声呼唤表达了对老友的深长情意。“匡山”,指绵州彰明(在今四川北部)之大匡山,李白少时读书于此,此时杜甫客居成都,因而希望李白回归蜀中。就章法言,开头慨叹“不见”,结尾渴望相见,首尾呼应,全诗浑然一体。

  这首诗在艺术上的最大特色是直抒胸臆,不加藻饰。律诗往往借景抒情,或情景结合,胡应麟说:

  “作诗不过情景二端。如五言律体,前起后结,中四句,二言景,二言情,此通例也。”(《诗薮》)杜甫往往打破这种传统写法,“通篇一字不粘带景物,而雄峭沈著,句律天然”(同上)。这首诗就是以倾诉心曲的写法,不描绘景物,感情深厚,同样产生巨大的艺术感染力。如本诗语言质朴自然看似平常,却写出了对友人的一往情深;其次是通过散文化使精工整饬的律体变得灵活多姿,便于传情达意,诗中以虚字转折诗意,使对偶不切等。这种律诗改变了传统的妃青俪白、四平八稳的老调,增强了律诗的表现力。

 送韩十四江东觐省

  杜甫

  兵戈不见老莱衣,

  叹息人间万事非。

  我已无家寻弟妹,

  君今何处访庭闱?

  黄牛峡静滩声转,

  白马江寒树影稀。

  此别应须各努力,

  故乡犹恐未同归。

  杜甫诗鉴赏

  这首七律,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深秋,些时杜甫在成都。当时安史之乱尚未平定,江东(长江下游)一带虽未遭受兵祸,但九月间江淮大饥,再加上统治者暴敛盘剥,于是暴动四起,饿殍塞途。此诗是诗人在成都附近的蜀州白马江畔送韩十四去江东探亲时写的,在深沉的别情中表现出忧国忧民的百结愁畅。

  诗发端即自不凡,苍劲中蕴有一股郁抑之气。诗人感叹古代老莱子彩衣娱亲这样的美谈,在干戈遍地的今天,已经很难找到。这就从侧面扣住题意“觐省”,并且点示出背景。第二句,诗歌突破“不见老莱衣”

  的范围,而着眼于整个时代。安史之乱使社会遭到极大破坏,开元盛世一去不复返了。诗人深感人间万事都已颠倒,到处是离乱和灾难,不由发出了声声叹息。

  “万事非”三字,包含着多么巨大的世上沧桑,概括了多少辛酸的人间悲剧,流露出诗人何等深厚的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

  三、四两句,紧承“万事非”进一步点明题意。

  送友人探亲,不由勾起诗人对自己骨肉同胞的怀念。

  在动荡中,诗人与亲人长期离散,生死未卜,虽有家实等于“无家”!这也正是“万事非”中的一例。相比之下,韩十四似乎幸运得多了。但是韩十四与父母分手年久,现在江东一带又不太平,“访庭闱”恐怕也还要费一番周折。因此诗人用了一个探问句,表示对韩十四此行的关切,感情十分真挚。同时暗示值此乱世,韩十四的前途也不免有渺茫之感。这一联是前后相生的流水对,从自己的“无家寻弟妹”,引出对方的“何处访庭闱”,宾主分明,寄慨遥深,有一气流贯之妙。

  五、六两句,描写分手时诗人的遐想与怅惘。诗人伫立白马江头,目送着韩十四登船解缆,扬帆远去,逐渐消失在水光山影之间了。韩十四走长江水路,宜昌西面的黄牛峡是必经之地。于是诗人的耳际似乎响起了峡下黄牛滩的流水声。水声回响不绝,韩十四乘坐的船也就越走越远,诗人的离情别绪,也被牵引得没完没了。一个“静”字,越发描绘出了滩声汩汩,如在目前。等到从幻觉中回来,才发现自己依然站在二人分别之地。江上的暮霭渐浓,一阵阵寒风吹来,砭人肌骨。稀疏的树影在水边掩映摇晃,秋意更深了。

  一种孤独感蓦然向诗人袭来。

  尾联更是余音袅袅,耐人咀嚼。出句是说,分手不应过于伤感,我们应各自努力,珍重前程。“此别”,总括前面离别的情景;“各”字,又双绾行者、留者,也起到总结全诗的作用。对句意思是,虽说如此,只怕不能实现同返故乡的愿望。韩十四与杜甫可能是同乡,诗人盼望有一天能和他在故乡重逢。但是,世事难料,只怕愿不能偿!诗就在这样欲尽不尽的诚挚情意中结束。“犹恐”二字,用得很好,隐隐表达出诗人对未来的耽忧,与“叹息人间万事非”前后呼应,倍觉意味深长。

  这是一首送别诗,但不特意渲染凄凄戚戚之情,诗人笔力苍劲,伸缩自如,包容国难民忧,个人遭际,离情别绪深沉委婉,可谓送别诗中的上乘之作。

水槛遣心二首(其一)

  杜甫

  去郭轩楹敞,

  无村眺望赊。

  澄江平少岸,

  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

  微风燕子斜。

  城中十万户,

  此地两三家。

  杜甫诗鉴赏

  《水槛遣心》二首,大约作于公元七六一年。此为第一首,表现了诗人离开尘嚣的闲适心情。轩,长廊;楹,柱子。赊,远。首联先写草堂的环境:这儿离城郭很远,庭园开阔宽敞,旁无村落,因此诗人能够极目远眺。中间四句紧接着写眺望到的景色。“澄江平少岸”,诗人凭槛远望,清澈碧澄的江水,浩浩荡荡,似乎和江岸齐平了。这是写远景;“幽树晚多花”则写近景,草堂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木,在春日的黄昏里,盛开着艳丽的花朵,散发出迷人的清香。

  五、六两句刻画细腻,描写极为生动:“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鱼儿在绵绵细雨中摇曳着身躯,欢欣地浮到水面来了。燕子呢,轻柔的躯体,在微风的吹拂下,倾斜着掠过天空..这是历来为人传诵的名句。

  叶梦得《石林诗话》云:“诗语忌过巧。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之妙,如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细雨着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胜,惟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句。”正因为雨细,鱼儿才欢腾地游到上面。正因为风微,燕子才轻盈地掠过天空;足见诗人遣词用意精微。“出”写出了鱼的欢欣,极其自然;“斜”写出了燕子的轻盈,逼肖生动。

  尾联呼应起首两句。以“城中十万户”与“此地两三家”对比,更衬出这儿非常闲适幽静。全诗八句都是对仗,而且描写中,远近交错,精细自然,“自有天然工巧而不见其刻划之痕”。它句句写景,句句有“遣心”之意。黄宾虹先生曾经说过:“山水画乃写自然之性,亦写吾人之心。”(《黄宾虹画语录》)

  高明的绘画如此,感人的诗歌更是如此。杜甫定居草堂后,经过他的一番经营,草堂园亩扩展了,树木栽多了。水亭旁,还添了专供垂钓、眺望的水槛。诗人经过了长期颠沛流离的生活以后,得到了安身的处所,面对着绮丽的风光,情不自禁地写下了一些歌咏自然景物的小诗。此诗描绘的是草堂环境,然而字里行间含蕴的,却是诗人优游闲适的心情和对大自然春天的热爱。

江亭

  杜甫

  坦腹江亭暖,

  长吟野望时。

  水流心不竞,

  云在意俱迟。

  寂寂春将晚,

  欣欣物自私。

  江东犹苦战,

  回首一颦眉。

  杜甫诗鉴赏

  这首诗作于上元二年(761),那时杜甫居于成都草堂,生活暂时比较安定。表面上,“坦腹江亭暖,长吟野望时”,与那些山林隐士的感情没有太大的不同;然而一读三、四两句,却从中体悟到诗人忧国忧民的焦灼心理。

  “ 水流心不竞”,是说江水如此滔滔,仿佛是为了什么事情,争着向前奔跑;而我此时却心情平静,无意与流水相争。“云在意俱迟”,是说白云在天上飘浮,那种舒缓悠闲,与我此时的闲适心情全没两样。

  因此仇兆鳌主说它“有淡然物外、优游观化意”。(《杜诗详》)。

  “水流心不竞”,本来心里是“竞”的,看了流水之后,才忽然觉得平日如此栖栖遑遑,毕竟无谓,心中陡然冒出“何须去竞”的一种念头来。“云在意俱迟”也一样,本来满腔抱负,要有所作为,而客观情势却处处与自己为难。在平时,本是极不愿意“迟迟”的,如今看见白云悠悠,于是也突然觉得一向的做法未免是自讨苦吃,应该同白云“俱迟”才对了。

  “ 水流心不竞”,“不竞”泄露了诗人平日的“竞”。

  真是“正言若反”,在诗人却是不自觉的。

  下面第三联,更是进一步揭示出诗人的真实心理。

  “ 寂寂春将晚”,带出心头的寂寞;“欣欣物自私”, 透露了众荣独瘁的悲凉。这是一种融景入情的手法。

  晚春本来不寂寞,诗人此时处境闲寂,移情入景,自然觉得景色也是寂寞无聊的了;眼前百草千花争奇斗艳,欣欣向荣,然而都与己无关,引不起自己心情的欣悦,因此就嗔怪春物的“自私”了。当然,这其中也不全是个人遭遇上的感慨,但正好说明诗人此时心境并非是那样悠闲自在的。

  杜甫作此诗时,安史之乱未平。李光弼在这年春间大败于邙山,河阳怀州皆陷。诗人虽然避乱在四川,暂时得以“ 坦腹江亭”,但始终未忘记国家安危的,因此诗的最后,就不能不归结到“江东犹苦战,回首一颦眉”,又陷入满腹忧国忧民的愁绪中去了。可见杜甫这首诗表面上悠闲恬适,骨子里仍是一片焦灼苦闷。这正是杜甫不同于一般山水诗人的地方。

登岳阳楼

  杜甫

  昔闻洞庭水,

  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

  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

  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

  凭轩涕泗流。

  杜甫诗鉴赏

  大历三年(768)春天,杜甫从成都流浪到夔州(今四川省奉节县),又出蜀东下,经湖北江陵、公安等地,于冬天辗转入湘,到了岳州(今岳阳市)。

  《登岳阳楼》就是此期的登楼抒怀之作。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首联是一组工对严整的句子。

  岳阳楼久负盛名,杜甫早“闻”其名而未曾一见,今日不但见了,而且“上”了。那种欣喜之情就不由倾泻于诗句之中。“昔闻”说明他渴望、向往之久,“今上”点出他如愿以偿之喜。一般来说,五律的首联不必对仗。诗人之所以要运用对偶句,就是因为通过这种严整的对仗,强烈地把自己今昔的心情作对照,强调登楼时的喜悦。从结构上说,这一联切入诗题,引起全篇的写景和抒情。

  登上岳阳楼,是为了观赏洞庭壮景。颔联紧承首联的“上”,写登楼后所见。洞庭湖的气象万千,风光无限,而诗人抓住洞庭湖最显著、最典型的特征—— 雄伟壮阔来加以描绘。“坼”字,诗人下得有力,仿佛洞庭万顷波涛、千层巨浪,把吴、楚两地的广袤区域冲开、分裂,显示出洞庭湖的磅礴气势。而“浮”字,具有十分鲜明的动态感,在诗人的笔下,洞庭几乎包容了整个天地万物,并且主宰着它们的沉浮,日月星辰都随着湖水的波动而漂荡起落,一派壮阔的图景展现在读者眼前。

  这两句描绘洞庭气象的诗,成了千古绝唱,为历代诗人和诗论家叹服。宋代刘须溪说:“气压百代,为五言雄浑之绝”(杨伦《杜诗镜铨》)。明代王嗣奭则认为这两句“已尽大观,后来诗人,何处措手”(《杜臆》卷十)。对此二句的推崇,可谓至极。孟浩然也曾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诗句来描写洞庭湖的壮阔。清代诗论家沈德潜比较这两联诗句说:“孟襄阳(指孟浩然)三四语实写洞庭,此只用虚写”

  (《唐诗别裁集》卷十),从“实”和“虚”的手法上指出了这两联诗写景的差异。孟浩然的诗句是他不过是借写洞庭湖景来表达个人“欲济无舟楫”,想做官而无人引荐的心情,总还不免拘限于个人的仕宦得失。

  而杜甫不仅从洞庭写到江南大地,而且又从江南大地写到天地日月,从这个无比广大的角度来描写洞庭湖,就从更大的空间范围表现出了洞庭的壮阔气象。这当然与杜甫的怀抱有关。他一生“蒿目者民生,系怀者君国”(杨伦《杜诗镜铨·序》),时刻将人民的安危和国家的命运放在心上,所以,他眼中不只是一个洞庭,而是整个吴楚乃至乾坤;他胸中不仅仅有他自己,而是天下的百姓。这就使他的这两句诗比起孟浩然的两句诗更显得气势不凡,惊天动地。因此《西清诗话》说此二句“大与诸子迥别”,而别又别在“不知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

  接下来诗人笔锋一转,从前四句的写景转入后四句的抒情。亲朋音讯阻绝,老病孤舟为伴,一“无”一“有”,曰“一”曰“孤”,感情色彩特别浓厚,炼字遣词十分精确。此时已五十七岁的杜甫,年老多病,飘零无依,晚景凄凉。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中,诗人倍觉自己的孤单,联想起走过的漫长的人生道路和经历的种种艰辛,更感到悲哀,肝肠欲裂。这其间包含了诗人对往事痛苦的追忆过程。黄生说:“写景如此阔大,自叙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浦起龙《读杜心解》卷三),指出了诗人情绪的起伏和诗人表现手法的巧妙。诗人运用这种阔狭的鲜明对比,把自己的坎坷遭遇描述得更为突出,正如浦起龙所说:“不阔则狭处不苦,能狭则阔境愈空”,起到了互为映衬的作用。这一联从写景转入抒情,从所见转到所感,从阔大转到狭小,从登临的喜悦转到身世的凄凉,结构严谨,层层变换,步步深入,显示出杜甫娴熟的诗歌表现技巧。

  在诗的尾联,诗人又从狭处跳到阔处,从个人推及到国家,近十年的安史之乱,给国家和人民造成巨大的损失。此后,外族侵扰,藩镇割据,民不聊生,怎不令诗人牵肠挂肚?就在这一年八月,吐蕃进犯,京师戒严,边陲屯兵,战事频繁。同年六月,幽州兵马使朱希彩等作乱,杀死节度使李怀仙,自称留后,逼迫朝廷认可。这就是所谓“戎马关山北”的史实。

  诗人想到这里,不禁涕泪纵横。这涕泪之中,有对亲戚朋友的眷念,有年老孤独的悲伤,有对国家前途的忧虑,也有无以报国的自悼。最后这一联,诗人由个人扩展到国家。“戎马关山北”五字,体现出诗人胸中装有黎民社稷,襟怀无比宽广,与洞庭湖的阔大壮伟的气象达到和谐统一,使情感与景物相得益彰。

江南逢李龟年

  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诗鉴赏

  这是杜甫绝句中最有情韵、最富含蕴的一篇。寥寥二十八字,却包含着丰富的时代生活内容。

  李龟年是开元时期“特承顾遇”的著名歌唱家。

  杜甫初次遇见李龟年,是在“开口咏凤凰”的少年时期,正值所谓“开元全盛日”。当时王公贵族普遍爱好文艺,杜甫因此而受到岐王李范和秘书监崔涤的延接,得以在他们的府邸欣赏李龟年的歌唱。在杜甫心目中,李龟年正是与鼎盛的开元时代、也与自己充满浪漫情调的青少年时期的生活,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几十年之后,他们又在江南重逢。这时,遭受了八年动乱的唐王朝陷入重重矛盾之中;杜甫辗转漂泊到潭州,晚境极为凄凉;李龟年也流落江南,这样的相会,自然很容易触发杜甫胸中本就郁积着的无限沧桑之感。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诗人虽然是在追忆往昔与李龟年的交往,流露的却是对“开元全盛日”的深情怀念。这两句下语似乎很轻,含蕴的感情却深沉而凝重。“岐王宅里”、“崔九堂前”,似乎随口说出,但这两个文艺名流经常雅集之处,无疑是鼎盛的开元时期丰富多彩的精神文化的象征,它们的名字就足以勾起对“全盛日”的美好回忆。当年出入其间,接触李龟年这样的艺术明星,是“寻常”而不难“几度”的,如今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企及的梦境了。两句诗在迭唱和咏叹中,流露了对开元全盛日的无限眷恋,好像是要拉长回味的时间似的。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风景秀丽的江南,在承平时代,原是诗人们所向往的作快意之游的所在。如今自己置身其间,所面对的竟是满眼凋零的“落花时节”和皤然白首的流落艺人。“落花时节”,象是即景书事,又象是别有寓托,寄兴在有意无意之间。读者会从这四个字联想起世运的衰颓、社会的动乱和诗人的衰病漂泊,却又丝毫不觉得诗人在刻意设喻。加上两句当中“正是”和“又”这两个虚词一转一跌,更在字里行间寓寓着无限感慨。江南好风景,恰恰成了乱离时世和沉沦身世的有力反衬。

  落花流水的风光,点缀着两位形容憔悴的老人,成了时代沧桑的一幅典型画图。它无情地证明“开元全盛日”已经成为历史。感慨无疑是很深的,但诗人写到“ 落花时节又逢君”,却黯然而收,在无言中包孕着深沉的慨叹,痛定思痛的悲哀。“刚开头却又煞了尾”,显得蕴藉之极。沈德潜评此诗:“含意未申,有案未断”。这“未申”之意对于有着类似经历的李龟年,自不难领会;对于后世善于知人论世的读者,也不难把握。

  四句诗,从岐王宅里、崔九堂前的“闻”歌,到落花江南的重“逢”,“闻”、“逢”之间,联结着四十年的时代沧桑、人生巨变。尽管诗中没有一笔正面涉及时世身世,但透过诗人的追忆感喟,读者却不难感受到安史之乱给唐代社会造成的浩劫,以及它给人们造成的巨大灾难和心灵创伤。确实可以说“世运之治乱,华年之盛衰,彼此之凄凉流落,俱在其中”(孙洙评)。

小寒食舟中作

  杜甫

  佳辰强饮食犹寒,

  隐几萧条戴鹖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

  老年花似雾中看。

  娟娟戏蝶过闲幔,

  片片轻鸥下急湍。

  云白山青万余里,

  愁看直北是长安。

  杜甫诗鉴赏

  这首诗写在诗人去世前半年多,即大历五年(770)春淹留潭州的时候,表现他暮年流落江舟而依然深切关怀唐王朝安危的思想感情。

  小寒食是指寒食的次日,清明的前一天。从寒食到清明三日禁火,因此首句说“佳辰强饮食犹寒”,每遇节日佳辰,诗人虽在老病之中还是打起精神来饮酒。“强饮”不仅是写多病之身不耐酒力,也透露着漂泊中勉强过节的心情。这个起句为诗中写景抒情,安排了一个有内在联系的开端。第二句刻画舟中诗人的孤寂形象。“鹖冠”传说是楚隐者鹖冠子所戴的鹖羽所制之冠,指出诗人失去官职不为朝廷所用的身份。

  穷愁潦倒,身不在官而依然忧心时势,思念朝廷,这正是无能为力的杜甫最为伤情之处。首联中“强饮”

  与“鹖冠”正概括了诗人此时的身世际遇,也包蕴着一生的无尽辛酸。

  第二联紧接首联,十分传神地写出了诗人凭舟中的所见所感,是历来为人传诵的名句。春来水涨,江流浩瀚,因此在舟中漂荡起伏仿佛坐在天上云间;诗人身体衰迈,老眼昏花,看岸边的花草如同隔着一层薄雾。“天上坐”、“雾中看”非常切合年迈多病居舟观景的实际,读来倍觉真切;而在真切中又渗出一层空灵漫渺,把诗人起伏的心潮也带了出来。这种心潮起伏不仅是诗人暗自伤老,也包含着更深的意绪:时局的动荡不定,变乱无常,不也如同隔雾看花,真象难明么!笔触细腻含蓄,足见诗人忧思之深以及观察力与表现力的精湛。

  第三联两句写舟中江上的景物。第一句“娟娟戏蝶”是舟中近景,因此说“过闲幔”。第二句“片片轻鸥”是舟外远景,因此说“下急湍”。这里表面看似乎与上下各联均无联系,实则不然。这两句承上,写由舟中外望空中水面之景。“闲幔”的“闲”字承应首联第二句的“萧条”,布幔闲卷,舟中寂寥,因此蝴蝶翩跹,穿空飞过。“急湍”指江水中的急流,片片白鸥轻快地逐流飞翔,远远离去。正是这样蝶鸥往来自如的景色,才易于对比引发出困居舟中的诗人“直北”望长安的忧思,向尾联作了十分自然的过渡。

  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引朱翰语云:“蝶鸥自在,而云山空望,所以对景生愁”,也是看出了第三联与尾联在景与情上的联系。

  尾联两句总收全诗。“云白山青”,正是寒食佳辰春来江上的自然景色,“万余里”将诗人的思绪随着层叠不断的青山白云引开去,为结句作一铺垫。“愁看”句收括全诗的思想感情,将深长的愁思凝聚在“直北是长安”上。浦起龙说:“‘云白山青’应‘佳辰’,‘愁看直北’应‘隐几’”,其实这一句将舟中舟外,近处远处的观感,以至漂泊时期诗人对时局多难的忧伤感怀全部融洽其中,而以一个“愁”字总绾,既凝重地结束了全诗,又有无限的深情寄于言外。所以《杜诗镜铨》说“结有远神”。这首七律于自然流转中显深沉凝炼,很能表现杜甫晚年诗风苍茫而沉郁的特色。

 江汉

  杜甫

  江汉思归客,

  乾坤一腐儒。

  片云天共远,

  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犹壮,

  秋风病欲苏。

  古来存老马,

  不必取长途。

  杜甫诗鉴赏

  大历三年(768)正月,杜甫自夔州出峡,流落湖北江陵、公安等地。此时他已五十六岁,北归无望,生计窘艰。此诗以首句头两字“江汉”为题,正暗示流离漂泊。尽管如此,诗人匡世济国之心未已,忠君爱国之心不改。

  “江汉”句,叙写诗人客滞江汉的窘境。“思归客”三字饱含无限的辛酸,因为诗人思归而不能归,成为天涯沦落人。“乾坤”代指天地。“乾坤句包含“自鄙而兼自负”这样两层意思,妙在“一腐儒”上冠以“乾坤”二字。“身在草野,心忧社稷,乾坤之内,此腐儒能有几人?”(《杜诗说》)。

  “片云”二句紧扣首句,对仗十分工整。通过眼前自然景物的描写,诗人将他“思归”之情表现得很沉郁。他由远浮天边的片云,孤悬明月的永夜,联想到了自己客中情事,仿佛自己就与云、月一样孤远。

  这样就把自己的感情和身外的景物融为一片。诗人表面上是在写片云孤月,实际是在写自己:虽然远在天外,他的一片忠心却象孤月一样的皎洁。

  “落日”二句直承次句,表现出诗人积极用世的精神。次句的腐儒,并非纯是诗人对自己的鄙薄。上联写了永夜、孤月,本联的落日,就决不止是写实景,而是用作比喻。黄生指出:“落日乃借喻暮齿”,是咏怀而非写景。落日相当于“日薄西山”的意思。

  “ 落日”句的本意,就是“暮年心犹壮”。就律诗格式说,此联用的是借对法。“落日”与“秋风”相对,但“落日”实际上是比喻“暮年”。“秋风”句是写实。“苏”有康复意。诗人流落江汉,面对飒飒秋风,不但没有悲秋之感,反而觉得“病欲苏”。这与李白“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的思想境界,颇为相似,表现了诗人身处逆境而壮心不已的精神状态。胡应麟《诗薮·内篇》卷四赞扬此诗的二、三联”含阔大于沉深”,是十分精当的。

  这两联诗的意境,苏轼曾深得其妙,他贬谪岭外、晚年归来时,曾有诗曰:“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次韵江晦叔二首》),表明他不因政治上遭到打击迫害,而改变自己匡国利民的态度。“孤月此心明”

  就是从杜诗“永夜月同孤”和“落日心犹壮”两句化用而成的。

  “古来”二句,再一次表现了诗人老当益壮的精神。“老马”用了《韩非子·说林上》“老马识途”的故事:齐桓公伐孤竹返,迷惑失道。他接受管仲“老马之智可用”的建议,放老马而随之,果然“得道”。

  “ 老马”是诗人自比,“长途”代指驱驰之力。诗人写道,古人存养老马,并非取它的力,而是用他的智。我虽是一个“腐儒”,但心犹壮,同老马一样,并不是没有一点用处的。其中的言外之意是:莫非我真是一个毫无可取的腐儒,连一匹老马都不如么?

  此诗用凝炼的笔触,抒发了诗人怀才不遇的不平之气和报国思用的慷慨情思。诗的中间四句,情景相融,有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历来为人所称道。

 漫成一首

  杜甫

  江月去人只数尺,

  风灯照夜欲三更。

  沙头宿鹭联拳静,

  船尾跳鱼拨刺鸣。

  杜甫诗鉴赏

  这首诗是杜甫寄居巴蜀时期写的,诗写夜泊之景。

  写一个月夜,诗人不从天上月写起,却写水中月影(“江月”),一开始就抓住江上夜景的特征。“去人只数尺”是指月影靠船很近,“江清月近人”,表现江水之清明。江中月影近人,绘出了“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的江间月夜美景,境界宁静安谧的。

  第二句写舟中樯竿上挂着照夜的灯,在月下灯光显得朦胧而柔和。一二句似乎都是写景,但读者从中能够真切感到一个未眠人的存在,这就是诗人自己。从“江月”写到“风灯”,由舟外写到舟内,由远及近。

  然后再由近及远地描写江岸,由于月照沙岸如雪,岸边景物依稀可辨,夜宿的白鹭屈曲着身子,三五成群团聚在沙滩上,它们睡得那样安恬,与环境极为和谐;同时又表现出宁静的景物中有生命的呼吸。诗句中洋溢着诗人对和平生活的向往和对于自然界小生命的热爱,这与诗人忧国忧民的精神是相联系的。诗人对着“ 沙头宿鹭”,不由衷心赞美夜的“静”美。忽然船尾传来“拨刺”的声响,使凝神暇思的诗人猛地惊醒,他转向船尾,那里波光粼粼,显然刚刚有一条大鱼从那儿跃出水面。诗的前三句着力刻画都在一个“静”字,末句却写动、写声,似乎破了静谧之境,实则以动破静,愈见其静;以声破静,愈见其静。这是陪衬的手法,适当将对立因素渗入统一的基调,可以强化总的基调。这是诗、画、音乐都常采用的手法。诗的末两句分写鱼、鸟,一动一静,相反相生,写得逼真、亲切而又传神,可见诗人体物之工。

  在绝句体中,有一种“一句一绝”的格调。即每句写一景,多用两联骈偶,句子之间似无关联。它最初起源于晋代《四时咏》(“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唐代作者已不多,唯杜甫最喜运用这种体格。大约是因为他太精于诗律,运用这种绝体,可以因难见巧吧。他最脍炙人口的绝句如“两个黄鹂鸣翠柳”、“糁径杨花铺白毡”、“迟日江山丽”等,也都是用这种体格。这些诗的优点不只在于写景生动,律对精切,而尤其在于能形成一个统一完美的意境,句与句彼此照应,融为一幅完整图画。

  此诗乍看上去,四句分写月、灯、鸟、鱼,各成一景,不相联属,确是“一句一绝”。然而,诗人通过远近推移、动静相成的手法,使舟内舟外、江间陆上、物与物、情与景之间相互关联,浑融一体,读之如身历其境,由境会意。

九日

  杜甫

  重阳独酌杯中酒,

  抱病起登江上台。

  竹叶于人既无分,

  菊花从此不须开。

  殊方日落玄猿哭,

  旧国霜前白雁来。

  弟妹萧条各何在,

  干戈衰谢两相催!

  杜甫诗鉴赏

  此诗是大历二年(767)重九日杜甫在夔州登高之作。诗人回溯两年来客寓夔州的现实,抒写自己九月九日重阳登高的感慨。

  首联表现了诗人浓烈的生活情趣。诗人客居异乡,重阳到来,一时兴致勃发,抱病登台,独酌杯酒,欣赏重阳秋色。诗人酷好饮酒、热爱生活的情态,便显见于字里行间了。

  颔联诗笔陡转。重九饮酒赏菊,是古代高士的传统,可是诗人因病戒酒,虽“抱病”登台,却“无分”饮酒,因此也无心赏菊。于是诗人向菊花发号施令起来:“菊花从此不须开”!这一带着较强烈主观情绪的诗句,妙趣神来,似乎有些任性,反而证明诗人既喜饮酒,又爱赏菊。而诗人的任性使气,显然是他艰难困苦的生活遭遇使然。这一联,杜甫巧妙地使用借对即沈德潜所谓“真假对”),借“竹叶青”酒的“竹叶”二字与“菊花”相对,“萧散不为绳墨所窘”(《诗人玉屑》),被称为杜律的创格。

  颈联进一步写诗人瞩目遐思,触景伤情,牵动了万千愁绪。诗人独自飘泊异地,日暮时分听到一声声黑猿的啼哭,不免泪如雨下。霜天秋晚,白雁南来,更容易引起诗人思亲怀乡的感情。诗中用他乡与故园的物候作对照,很自然地透露。原来诗人对酒停杯,对花辍赏,并不只是由于病肺,而是因为乡愁撩人啊!

  尾联以佳节思亲作结,遥怜弟妹,寄托漂零寥落之感。上句由雁来感伤了弟妹音信茫然;下句哀叹自己身遭战乱,衰老多病。诗人一边诅咒“干戈”接连发生,一边惋惜岁月不停地催,对造成生活悲剧的根源—— “干戈”,抒发出更多的不满情绪。这正是诗人忧国伤时的思想感情的直接流露。

  这首诗由因病戒酒,对花发慨,黑猿哀啼,白雁南来,引出思念故乡,忆想弟妹的情怀,进而触发遭逢战乱,衰老催人的感伤。结尾将诗的主题升华:诗人登高,不仅仅是思亲,更多的是伤时,正所谓“杜陵有句皆忧国”。此诗全篇皆对,语言自然流转,苍劲有力,既有气势,更显性情。句句讲诗律却不着痕迹,直接发议论而结合形象,使人感到枯燥。写景、叙事又能与诗人的忧思紧密结合。笔端融洽感情,主人公呼之欲出,颇能显示出杜甫夔州时期七律诗的悲壮风格。

《咏怀古迹五首选二》



  群山万壑赴荆门,

  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

  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

  环珮空归夜月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

  分明怨恨曲中论。

  这是《咏怀古迹》五首之三,咏怀明妃王昭君。

  起句“群山万壑”,写群山相连,万壑钟秀,奔赴荆门,山川灵秀钟于此处,才生长出明妃这样的人物来。诗人瞻慕古人之情,写得极为郑重,起得极为突兀。二句引出明妃,说“尚有村”,生长名邦,殁身塞外,仅遗此迹,一个“尚”字,流露出沉郁的伤悼之情。三四句承上转出一出深宫,竟死塞外之意。

  “一去”二字说得痛切。“紫台”,汉宫名。“去紫台”而“连朔漠”,出汉宫而入塞外,这是怨恨之始。“独留青冢向黄昏”,写得凄绝。生离汉国,死葬异地,其骨虽朽,其冢犹青,这是怨恨之结。“独留”,“向黄昏”,“ 青冢”,都透出明妃之怨恨。五六句承上作转折,“画图省识”一语说得委婉而尖历,是以虚笔运实事。“省识”与“空归”对文,“省识”即详识。

  识人靠画图,君王之昏庸可知,后宫之黑暗可知,多少才人被埋没又可想而知了。故“画图省面”,生前失宠之“怨恨”可知。而“一去紫台”、“独留青冢”都因此而生,因此而起。“一去紫台”、“独留青冢”,说去国之恨,留葬异乡之怨,这里饱含家国之思,因此六句引出“环珮归魂”。美如明妃,抱恨绝域,因而此句说其死之遗恨未偿,故曰“归魂”;而此“归魂”终属“空归”、枉归。生前失宠,死后无依,离家去国,遗恨绝域,写来凄极,怨极。结尾借出塞之曲点明题旨。《琴操》:“昭君作怨思之歌。”昭君之怨歌当从“琵琶”中弹出,饰“琵琶”以“千载”,是指其怨恨之长久,何况汉人又“作胡语”,此中更透出离家去国之怨思。唯有琵琶写意,千载留恨。

  结尾一气喷薄,变全诗之含蓄委婉而为怨恨慷慨。

  美女遗恨与才士失志本相通联,感明妃遗恨绝域,叹志士失遇无路。美不得宠才不得用,离家去国之思,寂寥千载之恨,种种古人今人之怨恨,都概括在诗中。

  诗风含蓄委婉而又慷慨悲歌,极有韵致。

  《咏怀古迹》组诗借古迹以咏怀,叹庾信之“萧瑟”,伤宋玉之“空文藻”,悲明妃之“怨恨”,感怀蜀主身后之“虚无”,奴惜诸葛孔明之大功不成。诗人借古人古事寄托感慨,将自身之感、时事之情融入诗中,因此全组诗感情深厚,转折跌宕,峥嵘多姿,是杜诗七律中优秀诗作。

 

 

登高

  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诗鉴赏

  古人有农历九月九日登高的习俗,这首诗就是唐代宗大历二年(767)的重阳节时诗人登高抒怀之作。

  此时杜甫寓居长江畔的夔州(今四川省奉节县),患有严重的肺病,生活也很困顿。

  全诗通过对凄清的秋景的描写,抒发了诗人年迈多病、感时伤世和寄寓异乡的悲苦。

  诗篇前四句描写登高闻见之景。

  首联连借风、天、猿、渚、沙、鸟六种景物,并以急、高、哀、清、白、飞等词修饰,指明了节序和环境,渲染了浓郁的秋意,风物具有鲜明的夔州地区特征。这两句不仅是工对的联语,而且句中自对“ 天高”对“风急”,“沙白”对“渚清”。句法严谨,语言锤炼,素来被视为佳句。

  颔联前句写山,上承首句;后句写水,上承次句。

  写山为远望,写水为俯瞰。落木而说“萧萧”,并以“无边”修饰,如闻秋风萧瑟,如见败叶纷扬;长江而说“滚滚”,并用“不尽”一词领起,如闻滚滚涛声,如见湍湍水势。两句诗,无论是描摹形态,还是形容气势,都极为生动传神。从萧瑟的景物和深远的意境中,可以体察出诗人壮志难酬的感慨之情和悲凉心境。

  诗篇后四句抒发登高所生之慨。

  颈联上句写羁旅之愁。“常作客”,表明诗人多年漂泊不定的处境;“万里”,说明夔州距离家乡非常遥远,是从距离上渲染愁苦之深;“悲秋”,又是从时令上烘托悲哀之重,“秋” 字是在前两联写足秋意后,顺势带出,并应合着“登高”的节候。下句写孤病之态。“百年”,犹言一生;“百年多病”,迟暮之年百病缠身,痛苦之情可想而知;“独”字,写出举目无亲的孤独感;“登台”二字是明点题面,情才因景而生。这两句词意精炼,含意极为丰富,叙述自己远离故乡,长期漂泊,而暮年多病,举目无亲,秋季独自登高,不禁满怀愁绪。

  尾联进一步写国势艰危,仕途坎坷,年迈和忧愁引得须发皆白;而因疾病缠身,新来戒酒,所以虽有万般愁绪,也无以排遣。古人重阳节登高照例是要饮酒的,而诗人连这点欢乐也失去了。这一联分承五、六句:“艰难”备尝是因“常作客”所致;“潦倒”日甚又是“多病”的结果。

  诗前半写景,后半抒情,在写法上各有错综之妙。

  首联着重刻画眼前具体景物,好比画家的工笔,形、声、色、态,一一得到表现。次联着重渲染整个秋天气氛,好比画家的写意,只宜传神会意,让读者用想象补充。三联表现感情,从纵(时间)、横(空间)

  两方面着笔,由异乡飘泊写到多病残生。四联又从白发日多,护病断饮,归结到时世艰难是潦倒不堪的根源。这样,杜甫忧国伤时的情操,便跃然纸上。

  此诗八句皆对。粗略一看,首尾好象“未尝有对”,胸腹好象“无意于对”,细细体味,“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无怪乎胡应麟盛誉其为“旷代之作”清代杨论推崇此诗为“杜集七言律诗第一”(杜诗镜铨)),明人胡应麟更说此诗“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诗薮》)

 

 杜甫
 功盖三分国,  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  遗恨失吞吴。
饮中八仙歌

  杜甫

  知章骑马似乘船,

  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

  道逢麯车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

  饮如长鲸吸百川,

  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

  举觞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

  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一斗诗百篇,

  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

  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

  高谈雄辩惊四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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