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居 / 诗论 / 诗无臆估

分享

   

诗无臆估

2012-02-28  岚居
诗无臆估
作者:岚居

董仲舒称:“诗无达估。”对一首诗之理解诠释,见仁见智,不必强求一律。但须在情在理,避曲说,不臆断。今梁特猷先生别解孟浩然《春晓》(见《中华诗词》1998第二期《花落知多少》),至少以下三点颇堪商榷:一、“全诗反应的是诗人对春回大地的兴奋。”孟诗唱的是迎春曲。二、春风春雨只能催花开,不会使花落。落有初义,花落就是落花,落花就是初花,花落知多少就是花开知多少。三、若花落就是花谢,花掉下来,就反映了作者“春寂、春愁、伤春、悲春之想”。引言之便是风雨摧残,落红狼籍,调子低沉,无美可言。文称:“全诗洋溢的是迎春的……兴致!”“充满对春回大地的兴奋。” 

果真如此?《礼记·月令》曰:“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迎春于东郊。”中国习惯以四立作四季之始,立春一般在阳历二月四或五日,此时中原地区夜长达十三四小时。古人日入而息,诗人断不会在初春寒夜睡十三四小时尚不知天晓。春天确有一段时间令人思睡,朱淑贞称:“困人天气日初长。”苏轼称:“困人天气近清明。”“日初长”在春分之后,清明已在暮春。春末夏初,人易发困,有生理学依据。

    韩愈称:“鸟鸣春”。初春时节,燕子未归,莺雏未孵。古人传说燕子春社日归来,秋社日飞去。春社日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即立春后四十到五十天的某日。如今年春社日为三月二十二,春分后一日。苏轼说:“花退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燕莺为春天主要鸣禽,从物候上看,处处啼鸟,《春晓》所写绝非初春景色,唱的不是迎春曲。

    落有初义见《诗·周颂·访落》:“访予落止,率时昭考。”《传》:“访,谋;落,始。”《笺》:“与群臣谋我始即位之事”。近人高亨释落为略,此义尽失。“花落”为主谓结构,与动宾结构之“落花”有别,更不能与“落英”划等号。落英亦有二义,《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有人释此落英为初花(余有别解,落花与坠露对偶,均指重露繁花沉沉欲坠。参见本书《故事新说·释坠露、落花》)。另见司马相如《上林赋》“垂条扶疏,落英幡纚。”《集解》引郭璞说:“幡纚,偏幡也。”偏幡即翩翻,飞动貌。此落英为落花、飞花。梁先生以落英证落花为初花不成立。

    梁文认定《春晓》写初春,初春风雨只会催花开,不会促花落。不知“夜来风雨声”之风雨绝非“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之风雨。潜入夜细无声,烟落丝柔,润物如酥,这样的一夜风雨,当然会“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风雨有声,风必疾雨必密,必将诗人惊醒,方知有夜来风雨;必吹打得花落水流,故有花落知多少之问。岂止孟浩然,王驾《春晴》称:“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朱淑贞《落花》:“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春雨落花,确非罔论。

梁文引许多前人诗句,企图证明落花就是初花,花落就是花开。事与愿违,没有一句说明作者立论正确。今不一一置评,仅举一二例看一看错在何处。作者引储光羲《答王十三维》句:“落花满春光,疏柳映新塘”称“落花而满春光,应是花开而且繁……如作谢解,就无法和‘满春光’相连系。”质言之,既称满春光则落花就是开花,花谢即无春光,花谢不在春天。又引白居易诗《喜杨六侍御同宿》:“岸帻静言明月夜,匡床闲卧落花朝,二三月里饶春睡,七八年来不早朝。”称:“这里落花朝也应是开花的早晨,二三月是开花季,朝也不是花谢的时刻。”

此言未必。唐韩翃《寒食》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寒食在清明前一或二日,正是三月初,二三月也为落花时节,此为明证。诗称春城而非愁城,可见飞花不一定表示衰飒。相反,此处用无处不飞花表示春之盈满盛大。王勃《赠李十四》:“乱竹开三径,飞花满四邻,从来扬子宅,别有尚玄人。”飞花流馨,惠及四邻,哪有一点衰飒之态!还须注意,满则溢,盈则亏,“落花满春光”除有前二诗以处处飞花说明春之热烈盛大,也含有花落春满,已到盛期之意。

对于落花、开花,花落、花开意义之界定,历代作者都是确定的。花开、开花不是僻词,无须避讳,唐宋人习用。张九龄《答靳博士》:“上苑春先入,中原花正开。”及前引朱淑贞诗。何须用词质相等,词义正反两可的花落表示花开?玩文字游戏?同是储光羲,其《洛阳道四首》之一称:“洛水春冰开,洛城春树绿,朝看大道上,落花乱马足。”春冰开不是暮春时节,大道上不是种花之地,这落花的是花掉下来,而且在早晨。其《江南曲》第二首称:“落花如有意,来去逐船流。”此落花也是花掉到水里,不然,怎么逐船流?种在船上?

储为有唐名家,不是好行小慧,玩花样哗众取宠之徒,怎么会一忽儿花落表示花开,一忽儿花落表示花谢,自相矛盾,使人莫衷一是!小学教科书编撰者是高明的,若与梁先生一般见识,小学生何所适从?!

    杜牧白鹭诗“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梁文亦解落为开,就更进一步,不止在花落,落花那样的词组里,凡是与花相关的句里,落都可以训开。梁称:“一群白鹭惊飞腾空,在远处青山背景的映衬下,多象一树在晚风中盛开的梨花呀!”并认为“鹭惊飞,自然是腾飞而不是落下。”梁先生根本没有读懂这两句诗。什么时候才会出现那种情景?一是白鹭全停在树上,一是刚起飞便被施了定身法。须知盛开的梨花也只能长在树上,而不会飞,更不会远去!此诗原意是惊飞而起的白鹭在远山背景上远远飞去,就像一树梨花飘落晚风之中。渐渐飞不见了。谁也有这样的经验,在平旷之处,远山背景下,鸟儿远远飞去,会觉得它越飞越低,越飞越小,以致于看不见,那是因为视角变小的缘故,未必真飞低了,消失了。

    第三点更是美学大题。总有人以写花开为积极向上,写花落为消极颓废。《春晓》过去就受到某些评注家指责,如指“春眠不觉晓”反映了地主的懒惰,“花落知多少”表示了地主的没落情绪。梁先生恐亦受这些评注家影响,臆解落花,总想在其中找“积极因素”。

    花开花落,天行之常,花不落则实不成,叫华而不实。花开美,花落也美。写花开不当行,文必不美;写花落而有情,未必不美。龚定庵“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是没落情绪?晏殊“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红,日日香成阵。”何等隆盛!其实春花开落,先后有序,一种花落,别种花开;同一株树,也可能南枝早开,北枝晚落。绝非一荣俱荣,一枯俱枯。怎能一说花落就是伤春悲春?“花落知多少”正是要提醒人们:春花易落,春光易逝。要人珍惜春时,莫负春光。

热烈盛大固美,苍凉衰飒未尝不美。闻鸡起舞,中流击楫是豪壮美;他乡白发,万里客愁是苍凉美。宋玉《九辩》、李华《吊古战场》、王之涣“黄河远上”能说不美?文天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面叹零丁。”何等沧凉、无奈;其结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以照汗青”,又是何等悲壮、豪迈!

燕瘦美,环肥亦美,各有千秋,不可一概。悲欢离合,人行之常;七情六欲,凡人皆有,何以只能写欢乐,不能写悲愁?讥陶潜《闲情赋》为“白璧微瑕”便是冬烘之见。(1998  夏)。

           

    来自: 岚居 > 《诗论》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

    ×
    ×

    ¥.00

    微信或支付宝扫码支付:

    开通即同意《个图VIP服务协议》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