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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中国山水——以太行八陉为例

2012-03-16  道不远人

说中国山水——以太行八陉为例

2012-02-02 16:34:14
文 / 李零

最近,由《华夏地理》杂志安排,我考察了太行八陉。吴昊先生邀我来中央美院,和大家聊聊中国山水,我想以太行八陉为例,从历史地理的角度切入,讲讲我的感受,和大家分享一下我们的愉快。

一、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这两句话是李白的话,出自《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我们的考察是选在春天,这两句话很合适。今年的春天特别冷,但风景很美,雪天有雪天的美,晴天有晴天的美,大地赐我以灵感,让我觉得美不胜收。

张家口大境门上有四个字:大好河山。我曾问自己,中国的大好河山到底在哪儿?毛泽东说"绿水青山枉自多"(七律《送瘟神》),还真的多吗?说实话,过去我嫉妒过美国的大好河山,也嫉妒过日本的小好河山,觉得自家山水不怎么美。

这种看法太肤浅。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经常飞美国,每次都飞越朝鲜、日本和阿拉斯加。

秦始皇海外寻仙,西有昆仑山,东有蓬莱岛。他东张西望,更迷东方。那个梦一样的地方据说是日本列岛,古人叫瀛洲。日本的富士山,很美。秋瑾有诗:"诗思一帆海空阔,梦魂三岛月玲珑。"(《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韵》)

大洋彼岸,比日本更远,有个皮吉特湾(Puget Sound),比日本更像海外仙境。那里真是山连着山,海连着海。岸上,有无数西湖般的湖,星罗棋布。湖和海也是连在一起。美国的西雅图和加拿大的温哥华,彼此相邻,就在这一带。

西雅图有个雷尼尔山(Mount Rainier),也是一座雪山,4392米,比富士山更高,比富士山更美。你在西雅图,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见她的尊荣,视觉效果很奇特,那山竟像悬在半空中。

雷尼尔是英国探险家温哥华的朋友。这是英国人起的名字。人家印地安人不这么叫,他们是叫塔科马(Tacoma)。西雅图的飞机场就在塔科马。塔科马的意思是吃人女怪。我见过一张老照片,拍的是印第安老酋长。他背后就是这座山。此人叫什么?就叫西雅图。

美国的山确实很美。这是梦一样的美,虚无缥缈的美,没有人,也没有历史(有也主要是印第安人的历史)。

秦始皇的梦,汉武帝也做过,但谁都没有找到海上的仙山,很失望。汉以后,大家全都掉头西向,转向陆地上的山。寻仙访药,逃避尘世,隐士、道士、和尚,最爱往山里跑。

白居易说,"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长恨歌》)。海上的山,太虚无缥缈。

李白说,"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梦游天姥吟留别》)。李白迷上的山是可以看见的山。

他看见的山是中国的山。

画分南北宗,都是画咱们中国的山。山分南北,人也分南北。中国,胡骑南下,一波又一波,风花雪月,高雅和腐化,统统被挤到南方。

中国的文人,中国的画家,宋以后,多在江浙。但荆浩出生于济源,太行山就在他家门口。他的《匡庐图》,大家都说,不是庐山,而是太行山。

江苏无高山,最高的山是云台山,在连云港的东边,清以前一直是海岛。浙江倒有不少山,比如李白盛美,简直神乎其神的天姥山,就在浙江新昌。这些山和北方的山大不一样。

南方的山很美,好像美女,脸蛋和身段都不错,比北方柔美。我是北方人,过去我老觉得,北方的山有啥好看,满脸大褶子,好像罗中立画的《父亲》,而且干巴巴、光秃秃,好像裸奔的莽汉。

这种想法,同样很肤浅。

有一天,有个西方汉学家跟我说,北京去承德,一路的风景真美,美得都让他喘不过气来。这让我吃了一惊。因为我对自己身边的山已经麻木不仁。

我对北方的山刮目相看,是因为历史,是因为考古,是因为穿越时空,有了一点大地理的感觉。跑路多了,我才明白,这些山水,太有历史沧桑感。大山深处,有讲不完的故事。

于是我说,美不仅在于漂亮。

什么叫漂亮?你不是马,并不知道马的漂亮,虽然马就在你的身边。

现在我才明白,中国的山,中国的水,其实很美。北方的山,北方的河,也自有其雄浑壮丽。请注意,我在"丽"字的前面加了"雄"字,加了"壮"字。雄壮也是一种美。

二、如何看山,以太行为例

前不久,我在《华夏地理》写过一篇文章,讲岳镇海渎。普天之下,千山万水,皇上左不挑,右不选,为什么单单看中了这十座山、四条水,这里面大有文章。中国的名山,山不在高,也不在美,关键是它的地理位置,关键是它的历史位置,关键是它和人的关系。帝王有帝王的眼光,百姓有百姓的眼光,和尚、道士也有他们的眼光。

如何看山?我想讲一点地理知识,算是阅读太行山的导读吧:

(1)看山,有个总原则,以山定水,以水定路,以路定城。我们要注意山、水和人的关系。两山之间往往有水,水绕山行,往往有路,路的两端,往往有村。陆游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城是最大的村。城与城隔山相望,中间有什么联系?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2)中国山水,岳镇是大坐标。嵩山是洛阳所依,天下之中;吴山、华山在西,是秦的一头一尾;泰山、沂山在东,是齐、鲁的标志,这五座山是横轴。纵轴,霍山在正北,恒山在其东,都是晋国的山;会稽山在东南,东临大海,代表吴、越;医巫闾山在东北,孤悬塞外,代表最北;衡山在湖南(洞庭以南),代表最南。

(3)太行在山西和河北之间,属于上述纵轴的北段。北岳恒山就在这条山脉上。我们可以把山西看作一个由两条直边和两条斜边组成的平行四边形,好像一颗晶体结构分明也切割整齐的宝石,镶嵌在中国大地。它东有太行,西有吕梁,南有中条、王屋,北有管涔、恒山,黄河绕其西侧和南面,真是表里河山。四面的边界是天造地设,不用人画。

(4)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塌西北,地陷东南,水潦尘埃归焉(《淮南子·天文》)。这个传说很形象。中国大地,西北高,东南低,有三个台阶。太行山是在西北高地的边缘上,下了这个台阶,就是一马平川。京石高速和京石铁路就是贴着太行山走,这是沿着古道走。这条古道,现在仍是经济大动脉。

(5)太行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条2000米高的山脉。古人把太行山比作天下的脊梁。苏东坡说,"上党从来天下脊"(《浣溪沙·送梅庭老赴潞州学官)。它的南端连着王屋山和中条山,北端连着燕山山脉,好像一个大S。《禹贡》讲冀州,它的东界就是这个大S。这个大S地带是个地震带,山体以石灰岩为主。

(6)方向很重要。古人讲阴阳方位,有所谓"右背山陵,前左水泽"(《史记·淮阴侯列传》),来源是《孙子》佚篇。中国的方向,是以东南为阳,西北为阴,强调居高临下,屁股坐在西、北,脸朝向东、南。东西,东为上;南北,南为上。这种方向感和上面说的大S有关。[1]

(7)古人说,南北向的山是生山,东西向的山是死山;东西向的水是生水,南北向的水是死水(银雀山汉简《地葆》)。中国的水,百川朝宗于海,多半是从西往东流(或自西北向东南流),山,很多也是东西向。山西的山多为南北向,西边的黄河、中间的汾河是从北往南流,但东边的水,滹沱河和漳河,却是穿山而过,自西往东流。

(8)中国北方有三条线:35°线是王都线,从宝鸡,到岐山,到咸阳,到西安,到洛阳,到偃师,到郑州,到开封,一线排开,全是古都;38°线是华夏御北的第一道防线,石家庄、太原、榆林和银川在其上下;41°线是长城线,西起嘉峪关,东到山海关,是华夏御北的第二道防线,京包线上的北京、张家口、大同、呼和浩特、包头在其上下。

(9)太行山,纵看,是看三条线,就是刚才讲的35°线、38°线和41°线,我们可以根据这三条线,把它分成三段:南三陉、中二陉、北三陉,从南往北分三段。横看,是看太行两侧的水、两侧的路、两侧的城彼此是什么关系,沿途有什么古迹,比如城邑、墓葬、寺庙、关隘,等等。[2]

(10)俗话说,山不转水转,水是流动的,人也是流动的。看山,我们要自"其变者而观之",也要"自其不变而观之"(用苏东坡《前赤壁赋》之语)。皇帝不可能万岁,只有山川才当得起万岁(地质年代都是以万年为计)。我们看山,主要是看它阅尽的人间春色,比如交通,比如战争,都是发生在它们的眼皮底下。

太行山是我的故乡,我的父母生于斯、长于斯、葬于斯。我以太行山为例,有我特殊的感情。

三、太行南段:轵关陉、太行陉、白陉

太行八陉,其说出自晋郭缘生《述征记》。此书久佚,见《元和郡县志》卷十六引。

陉是山间通道,太行山被水流切割,有很多通道,其数不止于八,但八陉最有名。我们要注意,八陉是山西通河南、河北的通道,它们的命名,一般与山西无关,绝大多数都是以太行山外侧(即东侧或南侧)的山口、关隘、城邑而命名。这种山口、关隘、城邑,几乎都在河南、河北,即使在山西,也是在边界上。

我们的考察分两次,第一次是利用春节长假,走南三陉和中二陉。

我们先讲南三陉。

(一)首先,我们是顺第一道线,先走到大S的南端。

上面说,太行山的南端是连着王屋山和中条山。山之南是黄河,河之南是洛阳。洛阳依托的山是嵩山,水是伊、洛、瀍、涧。古人说的中国,就是这里。这次,走轵关陉前,我们先去了这个大S的头:两个函谷关。秦函谷关在灵宝,是个峡谷,北面是中条山,南面是崤山,中间夹着黄河,峡谷在黄河的南岸。到那儿一看,你才知道,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秦人有两个门,宝鸡是西门,河曲是东门,这个地方是秦出陕西的大门口。传说老子出关,就是这个关。我们要知道,陕西是陕县以西,陕东是陕县以东,秦人的东西是这么划分。这里是西土和中原的分界线。西出函谷关,西出潼关,那是另一番天地。汉代,函谷关东移,搬到新安,在洛阳西边,离洛阳很近。项羽叩秦关,坑杀秦国的降卒20万,就在新安。新安西北角有个盐东村,在黄河边上挖出过汉代的仓储遗址,和华阴泉店村、凤翔孙家南头村发现的仓储遗址非常像。这里出土过关字瓦当,关字就是指汉代的函谷关。这是个漕运码头。仓是用来储盐,河对岸,山西那边有盐池,所以地名叫"盐东村"(意思是盐仓东村)。可惜,这个遗址已经淹没在小浪底水库里。

(二)其次,是走南三陉。

1.轵关陉,是山西侯马到河南济源的通道,陉以关名。如果从济源去侯马,要穿王屋山。到了侯马,就可以接上同蒲路(大同到风陵渡),北上太原,去大同。这次,我们去了封门口和轵城镇。封门口是陉道的外口,离轵城镇约54里。车到封门口,大雾弥漫,让我想起王维的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轵城镇在济源城的东南角外约4里处,轵城遗址就在轵城镇的东边,古城原来比较长,有1000多米,现在只剩一小截,很可怜。这是轵关陉的终点。你很难想象,它在古代有多重要。里耶秦简讲秦驿路,就提到过轵城。这是从西往东数,太行第一陉,说是太行第一陉,其实是穿王屋山。

2.太行陉,主要指晋城南面,天井关到碗子城这一段,出了碗子城,就是沁阳。沁阳是沁水和丹水的交会处。天井关,古代也叫太行关,同样是陉以关名。天井关还在山西的边界内,这是唯一的例外。山西,太原以下,自古有两条大道,一条西南行,即上面提到的同蒲路;一条东南行,经长治、高平到晋城,高平以下是沿着丹水走。太行陉和后一条大道相通,是太原到洛阳的必经之路。我们要知道,胡骑南下,从大同直扑洛阳,必经此道。北魏的石窟寺艺术南传,从大同云岗到洛阳龙门,也走此道。山西的古建和石窟,绝大多数都分布在它的两旁,特别是南段,长治地区和晋城地区。当年,秦赵大战长平,父老相传,丹水是血水染成,郦道元以为不经(《水经注·沁水》),但老百姓的记忆也没什么大错,这里的确是血流成河。你要知道,这可是同姓相残(秦、赵都是嬴姓),死了40万人呀。我们走这条道,可见三道并行,古道是顺河道,蜿蜒曲折,最难走,扔在山底下;省道和古道还比较贴近,高一点;高速是修在高架桥上,高高在上,穿山而过,直奔目标,车行其中,如入鱼腹,不见天日。快倒是真快,我们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古代,什么也看不到。去,我们是走高速,回是走古道,来回的感受大不一样。

3.白陉,主要指山西陵川双底村(原作■底村)到河南辉县宝泉水库这一段。路是沿着清水河走。我们从辉县薄壁去宝泉水库,穿太行山,走到陵川,然后从陵川去长治。白陉为什么叫白陉,据说与白鹿山有关。郦道元说,清水发源于白鹿山东边的黑山(《水经注·清水》)。白鹿山在今河南修武县云台山景区的百家岩一带,就在宝泉水库西边不太远。陉道的山口,古人叫孟门。这个孟门,不是吉县孟门(龙门上口的孟门),而是太行孟门,古代很有名。它出名是出在险。山都是刀劈斧削,路很窄。古人说的羊肠阪就在双底村,村子在两山下。两山中间有条道,九曲十八弯,有如羊肠(吃草的动物肠子都长,羊的肠子就又细又长),从山底盘到山顶,当地叫七十二拐,奇险。 ■,造字:石+爽。

这三条古道,出口都在黄河以北,太行以南,古人叫河内之地,也可以叫河内三陉。河内是商朝的腹地。周人灭商,先要灭盂。河南沁阳有邘城,就是这个盂。盂为什么重要?就是因为它在太行陉的出口上,是战略要地。

南三陉,太行陉最重要,现在的太洛高速大体还是沿它走,但与古道不同,不是经过沁阳,而是穿济源,直通洛阳。

四、太行中段:滏口陉、井陉和滹沱河道

太行山的中段有两个陉:滏口陉和井陉,井陉的北面是滹沱河道。

1.滏口陉,是滏水东出的山口。滏水即滏阳河。此水发源于鼓山,即邯郸市峰峰矿区的南响堂山。上面说,大同到洛阳要走长治,这条南北大道,从黎城分出个横道,经河北涉县、武安、磁县,可达邯郸。它的出口就是滏口。这个出口外有三个古都:邯郸、邺城和安阳。滏阳河南有漳河。漳河是从山西,穿太行山流过来。漳水分清漳、浊漳。浊漳水是合长治地区的潞水、涅水、武乡水汇成的大河,清漳水是从和顺、左权方向流来,二水在河北涉县南端一个叫合漳村的地方会合,向临漳方向流。临漳的漳就是漳水。临漳西南有邺城。邺城是曹魏的首都。邺城的南面是安阳。临漳属河北,安阳属河南。最近发现的曹操大墓(高陵),地点属于安阳,其实就在邺城旁边,离西门豹祠不远。安阳是商代晚期的首都,它的西边靠着林州。林州有个林虑山(原来叫隆虑山),即红旗渠穿过的地方,风景最美,我们也去了。这回,我们顺着浊漳河走了一趟,从山西平顺的龙门寺一直走到合漳村,看见两条漳水在这里会合。吴起说,"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滏",有险无德不能守(《战国策·魏策一》)。司马迁引之,把"左孟门而右漳、滏"改成"左孟门,右太行"(《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可见太行主要就是指漳、滏穿行的太行山。阮章竞有诗,"漳河水九十九道湾,层层树,重重山。层层绿树重重雾,重重高山云断路"(《漳河水》),一路上,我经常想起这几句诗。漳河水流过的山是什么山?就是殷纣之国依托的太行山。滏口陉是从长治去邯郸的大通道。[3]这条路非常重要。商代青铜器西传,从安阳传到长治地区,就是从这条道传入。周灭商,先灭黎,也是为了控制这条道。黎国在哪里?有新出铜器为证,就在黎城。北朝石窟寺艺术东传,也是从这条道传出,着名的响堂山石窟(分北响堂和南响堂)就在滏口陉的口上。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这条通道太重要。我姐姐生在武安,我生在邢台,我的父母是从这条道,走出太行山,从邯郸到正定,把我们带到北京。这一路有很多标语,都是宣传科学发展观,但沿途的工业污染实在太厉害,天空灰蒙蒙,空气充满刺鼻的气味。

2.井陉,在滏口陉的北面,差不多正好在38°线上。这条道,古代是正定到太原的交通要道,现在是石家庄到太原的交通要道,很有名。陉口叫土门口,在鹿泉县西。土门口上有土门关。我们顺国道307走,先看土门关,再看古驿道。当年,秦始皇第五次巡游,死在沙丘(河北广宗),运尸体的车就是从这里进山西。李斯秘不发丧,假装秦始皇还要视察北方的边防线,绕道九原(今包头),从直道返回咸阳。当年,韩信背水一战,也是在这里打的仗。现在的石太铁路和石太高速就是傍着这条古道,现在仍是一条经济大动脉。

离开中二陉,往北走,这一段古人叫恒山。它旁边,河北中部,保定、石家庄一带,是战国中山国、汉代中山国和恒山郡(或常山郡)所在,定州和正定是中心。北岳恒山,现在叫大茂山或神仙山(1869米)。五岳,庙和山都很近,只有北岳,庙在曲阳,山在阜平、唐县和涞源的交界处,相距甚远,直线距离约100里,实际距离要远得多。

太行山的北段,被一条大河切割,这条大河是滹沱河。滹沱河也是一条通道,但不在八陉之中。我们走太原,北上五台,从虑虒古城到灵寿古城走了一趟,就是沿着滹沱河走。

虑虒古城在滹沱河的上游,五台县城西北角的古城村。这座古城是沿着一座土塬的外缘修筑,城圈很不规则,不是一座方城,和常见的中原古城大不一样。我们沿着滹沱河走,路况很好,风景很美。谁说滹沱没有水,一路都是水。

灵寿古城在滹沱河的下游,河北平山县。车入平山,河床渐宽,有两座大水库,一座是岗南水库,一座是黄壁庄水库。

这座古城也很不规则。中山王错,大墓在城西,靠南,背后是月牙形的山口,前面是黄壁庄水库,滹沱河最宽的地方,风水很好,可惜有一条铁路穿城而过。

这里,我来过好几次。30年前,我讨论过这座大墓。

我们看墓中出土的规划图(《兆域图》),坐北朝南看,这座王陵本来有五座墓,王在中间,先死的老王后(哀后)在他左边(东),年轻的新王后在它右边(西)。两个王后旁还有两个夫人。最后为什么只有两座墓,原来赵灭中山,把其他三个女人抢走了。预留的三个穴位根本就没修。

中山是个白狄国家,占据着河北中部,正好堵在赵国从邯郸北上的路上,并卡住了滹沱河和井陉口。中山为什么叫中山,我怀疑,不是指"山在邑中"或"城中有山"(《水经注·易水》),而是指这个国家位于太行山的中段。司马迁说,"(赵)灭中山,迁其君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史记·赵世家》),什么是北地?什么是代道?过去不明白,现在走一趟,你才知道。原来,北地就是今涞源、蔚县一带,代道就是下面要讲的飞狐、蒲阴二陉。司马迁说,赵灭中山,把最后一个中山君迁到肤施,这个肤施在哪儿?过去都以为是陕西的肤施,也就是现在的榆林,不对。榆林太远。其实,这个肤施不是陕西的肤施,而是山西的肤施。山西的肤施是虑虒。肤施也好,虑虒也好,都是得名于滹沱,很可能是个匈奴语的名字。赵灭中山,只是把这个亡国之君,从滹沱河的下游送到了它的上游。[4]我们走的就是这条路。

严耕望说,这条古道,古代不太出名,因为河北北部去山西,主要走北线,即从怀来走宣化、大同去太原。[5]但这条古道还是很重要。[6]

五、太行北段:飞狐陉、蒲阴陉、军都陉

考察北三陉,我们是利用五一长假。我们从十渡、野三坡走,先去易县,看紫荆关,然后去涞源,西去灵丘,北上蔚县,最后从怀来去居庸关,从居庸关回北京。

1.飞狐陉在蒲阴陉的上面,飞狐陉算第六陉,蒲阴陉算第七陉,第六第七是从北往南数,其实是上下贯通,从代地到河北中部的一条道。飞狐陉是蔚县到涞源的通道。蔚县很重要,是代国的中心,赵武灵王灭中山,灭代,攘地北至燕(北京)、代(蔚县),西至云中(托克托)、九原(包头),是想抄秦国的后路,从九原南下,直扑咸阳。后来的秦直道,就是这条路。代城还在,城墙高大。它和虑虒、灵寿二城一样,也很不规则,形状近乎椭圆,周长上万米。蔚县西,山西浑源出过着名的浑源彝器,就是赵国在代地的遗物。这次去蔚县,是从涞源北上。车出涞源大北关,北行约19里,是张家铺,为入山处。铺是古驿站。入山的路,也是三道并行:古道顺河,国道盘山,高速(张石高速)穿山。这条路,我们来回走了三趟。高速还没正式通车,到处是大桥墩子。从张家铺往北走,约25里,是伊家铺。伊家铺在国道下边,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也是古驿站。村中的房子都是百年老屋。前面不远就是县界。从伊家铺往北走约8里,是黑石岭。山上有个村子,叫黑石岭堡,村子是建在一个古障塞的遗址上,周围的山上有一段段残墙,全是用石块垒砌。这个地方就是着名的飞狐关(也叫飞狐峪、飞狐口)。到了飞狐关,就进了蔚县。从飞狐关往北走约8里,是岔道。前面是个大峡谷,风景奇绝,两旁的山刀劈斧削,非常险,号称四十里峪。山路曲曲弯弯,我们一直在夹缝里走,直到驶出北口,才豁然开朗。这段路大约有26里。北口外有个大村,叫北口村。村西有个烽火台,是用来报警,说明北边有情况。驶出北口村,前面约24里,就是蔚县县城。我说的距离是从卫星地图上估算的直线距离。当地说法,飞狐关是个中点,南到涞源,北到蔚县,各70多里。

2.蒲阴陉,是涞源到保定的通道。严耕望的书讲得很清楚,涞源是个交通枢纽,五道并出:涞源到蔚县是北道,经飞狐关;涞源到灵丘是西道,经天门关(也叫石门关,或隘口关);涞源到易县是东道,经子庄关;涞源到保定是东南道,经五阮关(和五回岭);涞源到定州是西南道,经倒马关(和倒马岭)。[7]这五条道,我们走了四条。北道,去了飞狐关。东道,来时经过紫荆关,明清时代很有名。紫荆关的前身是子庄关。西道,去了觉山寺(觉山普照寺)。天门关和御射台在县城东南,离觉山寺不远,御射台上立的北魏《皇帝南巡之颂碑》就藏在寺里。东南道,沿途到处在开矿,环境很糟糕。我们从杨家庄到兰家庄,一路打听五回岭,老乡只知五虎岭,不知五回岭。[8]原来,五虎岭是五回岭的俗称。我们走到五回岭跟前,原道返回,没有翻山,五阮关就在山背后,属于易县。西南道,倒马关在唐县,我们也没去。这五条道,蒲阴陉是哪条道?答案很清楚,当然是去蒲阴城的道,而绝不是紫荆关到涞源的道,很多人都把飞狐东道当蒲阴陉,这是被清顾祖禹误导,一定要纠正。[9]蒲阴城,古代也叫曲逆。这座古城在什么地方?在顺平东南,今保定南站附近。它是五道中的东南道。五道所通,都是边塞。保定、定州、正定是支撑这些边塞的大后方。上述二陉是通古中山之地的要道,命名都是根据陉道的外口。今张石高速,北段(张家口到涞源)还大体沿古道走,南段(涞源到石家庄)则舍五阮关-蒲阴道和倒马关-定州道,直奔石家庄。

3.军都陉,是以山名,类似太行陉的命名。它是指居庸关到南口这一段。这条道,西通怀来、、宣化、大同,东通古北口、喜峰口和卢龙、临榆。临榆关即山海关。居庸关是长城线上的一大枢纽。它和南口,都在军都山的南面。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在军都山的玉泉庙发掘过山戎墓地。这种墓,是代地的墓葬。墓口摆马头,墓中随葬青铜短剑,显然是骑马民族的墓地。居庸关有个云台。云台是元代建筑,门洞内有东南西北四天王和六体陀罗尼经。六体,是梵、藏、汉、西夏、回鹘和八斯巴文。这是清文五体的前身。避暑山庄的丽正门就是用五体书写。二者可有一比。路从门洞穿过,石头路面,刻着很深的车辙。八达岭,就是从这里四通八达。南口是军都陉的外口。出南口,经昌平、沙河、清河,是去北京的路。京包线就是走这条路。

这一带,蔚县有壶流河(古祁夷水),易县、涞源有拒马河(古巨马水),灵丘、易县有唐河(古滱水),都是古道所经。

北三陉,主要和长城有关,和长城沿线的边塞有关。[10]飞狐、蒲阴二陉还位于太行山的北段即广义的恒山上,军都陉已经转向燕山山脉。这三陉,位置相对居中,往西是山西的一溜儿边关(如雁门关),往东是河北的一溜儿边关,最东边是山海关,大S往上走到头,这是另一个终点。去年我跑过山海关,调查秦始皇在渤海沿岸的遗迹。

六、得意忘形

讲完山水,回到开头的问题,说说我对太行之美的体会。

前面,我们提到画分南北宗。我心里有个问题。有谁能不能研究一下画家的籍贯,画家的游历,看看他们熟悉的山水和他们的绘画风格有什么关系,我们甚至可以向搞环境地理研究地形地貌的学者请教,分析一下画面上的山水,从地质、水文的角度看,有啥名堂。但这是科学的角度,不是艺术的角度。

我提到荆浩,提到他的《匡庐图》。荆浩隐居的洪谷山到底在哪里?我没有研究。有人一定要把它落实,于是有很多争论。

荆浩是哪里人,有人说是济源人,有人说是沁水人(沁水挨着济源),有人说他爱生哪儿生哪儿,关键是隐居在什么地方。济源和沁水抢名人,都派人考察过,说是找到令人信服的证据。林州也不示弱。林州在安阳西,隔山就是山西。据说中国美院有个实习基地,很多画家都到那里写生。这次我们去了,风景确实美。任超说,他们拍照片,已经找到了真正的洪谷山,就是荆浩写生的原型。

上述三家争名人,都说荆浩画的是他们那儿的太行山。其实,中国的山水画,它既然是艺术,就不会简单是写生。除了师造化,也师古人,也师流派和风尚,甚至什么也不师。创造就是"一定基础上的胡来"。他把造化、古人、流派、风尚统统扔一边儿,自我作古,自己画自己梦中的山水。

中国的山水画,有工匠画,有文人画。艺术史界有很多文章,长期讨论文人画,文人画到底是什么,不能全听文人讲。文人画有很多文人编造的神话。

中国的山水画,本来是殿堂、寺庙和墓葬的装饰性壁画。郑岩先生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讨论墓葬壁画上的山水,很有意思。[11]最近去西安,在陕西考古研究院,从电脑上看他们发掘的汉墓壁画,张建林说,他们有更早的山水画。

文人傲视工匠,书画同源说是个神话。画画,本来是工匠的长项,文人比不了。文人不会铸铜器、琢玉器、雕石器、烧瓷器、盖房子、画壁画,本来,就连刻图章都不大灵光。宋以来,文人用青田石刻印,才有所谓篆刻。但他说,他写字你总不行,画都是字,都是从书法出,这是神话。诗、书、画、印四项,文人的真正长项是诗。写字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文人会作诗,会以诗入画。

中国的文人画,诗画组合是一大特色。莱辛《拉奥孔》讲雕塑和诗歌的关系,文人画的核心是诗画关系。

诗是靠言,画是靠形,你无法说,哪个更重要。图书图书,人类一直是两样都用。我国文字,也是形音义并行。现在是读图时代,视觉图像甚至压倒文字。有些意境,适合用画表现,诗比不了;有些意境,适合用诗表现,画也比不了。有些很好的文学作品,拍成电影就砸了。

山水画有别于人物画,很多画,如入无人之境,人很小,也很少,但背后总有人。画的前面有画家的眼睛,电影的前面有摄像机。

意境是人的意境。写意的意是诗意,但画家不是用字写诗,而是用画写诗。

诗意是一种意境,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但遗形取神,得意忘形,不是不能理解。

古人说,得意忘形,原来并无贬义,得意是一种境界。"(阮籍)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晋书·阮籍传》),是说忘掉自己的存在。

还有"得意忘象"和"得意忘言",也都是强调忘,有时要忘掉形象,有时要忘掉语言。

画家忘掉形象还有画吗?诗人忘掉语言还有诗吗?

我说有。画也好,诗也好,都是载体,关键在"得意",关键在得其神韵。

什么叫"忘",举两个例子。

一是九方皋相马,不辨牝牡骊黄:

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列子·说符》。又《吕氏春秋·观表》、《淮南子·道应》)。

这样的人有点像猫,灵敏极灵敏,没事就睡觉,不上心的一切,该屏蔽掉的,全都屏蔽掉,一边睡,还一边支棱着耳朵,随时可以扑腾。不懂相马的人会说,他连公的母的、黄的黑的都分不清,这不是学术界穷追猛打的硬伤吗?我说,是又怎么啦。千里马是千里马,跟公的母的、黄的黑的有什么关系?没关系。

二是元鲜于必仁(鲜于枢之子)的《折桂令·画》:

辋川图十幅生绡,老桧森森,古树萧萧。云抹林眉,烟藏水口,雨断山腰。韦偃去丹青自少,郭熙亡紫翠谁描?手挂掌坳,得意忘形,眼兴迢遥。

这首元曲是讲山水画,丹青紫翠,没有不行,但最高境界,还是"得意忘形"。

梦和现实,差别很大。日有所见,日有所想,不一定就是夜有所梦。

毛泽东有一首诗,"九疑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答友人》),就是写它的家乡梦。其实,他没去过九嶷山。九嶷山我去过,在湖南的最南头,是广西那种山,如果照原样画,可能不怎么美。

我游了太行山,从头走到尾,什么画也没画,什么诗也没写,但沿途所见,很有诗情画意,自己觉得满意,这就够了。

2010年5月13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2010年5月15日在中央美术学院演讲


[1] 骑马的民族向太阳,匈奴、突厥、辽、金、蒙古都是以东为上。顺便说一句,巴黎的卢浮宫和华盛顿的mall也是以东为上。汉族也强调向阳,房子都是坐北朝南,但我们不要以为汉族只是以南为上。以南为上是对南北向而言。如果是东西向,则以东为上。

[2] 太行山的两侧,不是古都,就是交通要道,或战略要冲,就这一点而言,中国的山,没有一条比得了。

[3] 当年,八路军从陕西进山西,从山西进河北,在太行、太岳和五台都建立过根据地;中共中央也是从陕西进山西,从山西进河北,从河北进北京。太行山是必经之地。

[4] 李零《滹沱考》,收入夏麦陵编《黄盛璋先生八秩华诞纪念文集》,北京:中国教育文化出版社,2005年,345-347页;《再说滹沱》,《中华文史论丛》2008年4期(12月20日),25-33页。

[5]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第五卷:河东河北区,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专刊之八十三,1986年,1367页。案:倒马关也叫常山关、鸿上关、鸱塞。

[6] 毛泽东从吴堡入山西,从五台山经阜平去西柏坡,是走另一条路去平山。

[7]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第五卷:河东河北区,篇肆叁:太行飞狐渚陉道,1459-1506页。

[8] 五回岭也叫广昌岭(涞源旧名广昌)。

[9] 紫荆关是宋元以来的新名,汉唐时期的旧关叫五阮关(可能在紫荆关的附近)。清顾祖禹以飞狐东道(紫荆关到飞狐关)为蒲阴陉,是误导读者。他说:"紫荆关,在保定府易州西八十里,山西广昌县东北百里(县属蔚州)。路通宣府、大同,山谷崎岖,易于控扼。自昔为戍守处,即太行蒲阴陉也。《地记》:太行八陉,第七陉为蒲阴。或曰即古之五原关(原,一作阮)。"(《读史方舆纪要》卷十),其实或说才是正确的。严耕望指出:"晋末郭缘生《述征记》称太行八陉......其第七陉即五回岭道,盖即汉五阮关道,前人以为即紫荆关道,非也。"(《唐代交通图考》第五卷:河东河北区,1473页)。

[10] 南口、张家口和保定,近现代也是军事重地。

[11] 郑岩《"画框"上的笔尖》,收入范景中等编《考古与艺术史的交汇》,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9年,82-10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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