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206】。语过其分，实累枢机【207】。吾尝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既昧所见，尤喻所闻。或以年职自高【208】，轻致凌诮。余乃假之以缃缥【209】，题之以古目，则贤者改观【210】，愚夫继声【211】，竞赏豪末之奇，罕议峰端之失【212】。犹惠侯之好伪【213】，似叶公之惧真【214】。是知伯子之息流波【215】，盖有由矣。夫蔡邕(yōng)不谬赏【216】，孙阳不妄顾者【217】，以其玄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奇音在爨(cuàn)【218】，庸听惊其妙响；逸足伏枥，凡识知其绝群，则伯喈(jiē)【219】不足称，良乐【220】未可尚也。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221】；门生获书机，父削而子懊【222】，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彼不知也，曷(hé)足怪乎！故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huì)蛄(gū)不知春秋【223】。”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224】。”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225】？ 听人说，家中要有南威这样的美丽的女子，才有资格议论美女的姿色；有龙泉剑那样的利刃，然后才可谈论断割之事。这些话虽有过分寸，但确实也谈到了问题的关键。我曾经竭尽心思来作书，自认为写得很不错，遇到当时号称有识之士，就把作品拿出来请他们鉴赏。结果他们对作品中写得精妙妍丽的地方，不曾留意去看；而是对偶然有的失误，反倒大加赞赏。他们对书法作品的见识如此蒙昧不明，却要让别人了解他自以为是的见识。有的人凭借自己年龄职位而自高自大，轻率地对别人加以指责或讽刺。我有意用绢帛把作品装裱起来，题上古人的名字。那些所谓贤明有识之士的看法就改变了，愚昧之人也随声附和，争相赞赏笔端的奇妙变化，很少议论笔下的错失之处。就好比惠侯喜欢赝品，恰似叶公惧怕真龙。由此可知，俞伯牙在知音钟子期死后永不弹琴，是有缘由的。蔡邕选琴材不乱加赞赏，伯乐相马也不胡看乱评。那是因为他们具有精细入微的高超鉴赏力，所以就能耳聪目明，明察秋毫。假使灶膛里的桐木燃烧的爆裂声，普通的人也能感觉到其声响之奇妙而惊讶；千里马栓在马厩里，普通的人也能看出它的超群之处，则蔡邕就不值得被称道，伯乐也不值得被推崇了。至于象王羲之为卖扇老妇题字，老妇起初埋怨后来又想请字；王羲之偶在门生的桌上题字，却被其父刮掉，门生懊恼不已，这些都是懂与不懂的区别呀。一个志士在非知己者下会饱受委屈，而遇知己可以一展宏图。这些人不识不知，有什么好怪的呢！所以庄子说：“朝生暮死的菌类是不知道一个月的长短的，夏生秋死的蝉儿，也不会知道一年有四季的更换。”老子说：“无知的人听到‘道’的哲理，定会大笑，如果这种人没有笑，“道”的哲理也就不成哲理了。”怎么可以拿着冰去指责夏季的虫子不知道寒冷呢！ 【206】此句语出三国魏曹植《与杨德祖书》。“南威”指春秋时晋国的美女。《战国策·魏策二》：“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龙泉，指“龙渊”，唐人因避唐高祖李渊之讳而为“泉”。宝剑名，后泛指剑。唐李白《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卿》“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 【207】枢机：指事物的关键部分。后多喻言，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章表》：“章表奏议，经国之枢机。” 【208】喻：使人了解。职：该字《佩文斋书画谱》作“识”，此从“职”。 【209】陵：古同“凌”，侵犯，欺侮。缃缥：原指浅黄色和浅青色，因古人常以此二色布泉装裱书画，后借以指待书卷。 【210】改：该字《佩文斋书画谱》作“致”，此从“改”。 【211】夫：该字《佩文斋书画谱》作“者”，此从“夫”。 【212】峰：该字《佩文斋书画谱》作“锋”。 【213】语出南朝梁虞和《论书表》：“惠侯雅所爱重，悬金招买，不讲贵贱，真伪相糅，莫之能别，故惠侯所蓄，多有非真。” 【214】语出《新序·杂事》：“叶公子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饰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叶公见之，失其魂魄，是叶公非好龙也。” 【215】语出《韩诗外传》：“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能知其志在高山流水。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伯子之息流波”即谓知音难觅。 【216】语出《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栽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 【217】孙阳：秦穆公时人，善相马，世称伯乐。 【218】爨：烧火煮饭，此泛指烧煮。 【219】伯喈：此蔡邕之字也。 【220】良：字《佩文斋书画谱》作“伯”。 【221】语出《晋书·王羲之传》：“在蕺山见一老姥，持六角竹扇卖之，羲之书其扇各为五字，老姥有愠色，因为媪曰：‘但言是王羲之书，以求百钱，姥如其言，人竟买之，他日姥又持扇来，羲之笑而不答。’” 【222】语出《晋书·王羲之传》：“尝诣门生家，见棐几滑净，因书之，真草相半。后为其父误乱去之，门生惊懊者累日。” 【223】曷：何。语出《庄子·逍遥游》：朝菌是一种朝生暮死的菌类植物。晦朔，月初曰朔，月末曰晦。此谓“早晚”也。蟪蛄：寒蝉。春秋：指一年两季，合指一年。 【224】语出《老子》：“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此之谓至理名言，非一般俗士与见识低下者所喻。 【225】语出《庄子·秋水》：“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自汉、魏已来，论书者多矣，妍蚩(chī)杂糅【226】，条目纠纷【227】。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今【228】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日《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音，或存观省。缄秘之旨【229】，余无取焉。垂拱三年【230】写记。 自汉、魏时代以来，论述书法的人很多，好坏混杂，条目错乱。或者重复前人观点，也没有不同于既往的新意；或者轻率标新立异，完全无益于将来；只能使繁琐的更加繁琐，而错缺的依然错缺。现今我撰写了六篇文章，分作两卷，依次说明书法的技艺及应用，取名为《书谱》。但愿将来有哪一位书法家，能认真地把它作为书法规则加以发扬光大；广大书法爱好者，或许可将此文作参阅研讨之用。将自己终生的体验缄藏秘封起来，我是不赞成的。垂拱三年（公元687年）写记。 【226】蚩：该字《佩文斋书画谱》作“媸”：犹言丑恶。糅：混杂也。此句谓美好的与丑恶的混杂在一起。 【227】纠纷：杂乱，交错。司马相如《子虚赋》：“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 【228】今：该字《佩文斋书画谱》作“令”，此从“今”。 【229】缄秘：犹谓“收藏”。 【230】垂拱：为唐武则天年号。垂拱三年为公元687年。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