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之复 / 书法鉴赏 / 崴子/《书谱》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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崴子/《书谱》解读

2012-04-22  易之复

崴子/《书谱》解读

(2009-09-16 00:14:38)
 

《书谱》

 

 
 
 
 

【作品赏析】

《书谱》孙过庭撰并书,以草书作品的形式传世,其书法理论的知名度和认同率为历代书家之最,乃中国书法理论的巅峰之作。其书法美学主张“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古不乖时,今不同弊”,反对把书法流于绘画,鄙视“巧涉丹青,工亏翰墨”的“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的所谓书法,反对把书法当作秘笈,“好溺偏固,自阂通规”,“缄秘之旨,余无取焉。”主张“趋变适时”、博涉兼修,“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在兼修的基础上再探究各种书体的适宜方法,“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认为“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

其文言简意赅,不蹈空疏,委曲切实,精义多多;文思缜密,词藻华美,气韵绮靡,书风浓润;其草书用笔圆熟畅达,含蓄不露,功力内在,一气贯注。然因过于圆熟,或有微词:“千纸一类,一字万同”。但瑕不掩瑜,孙氏草书,深得二王之法,“极虑专精”,自成大宗。笔势坚劲,丹崖绝壑,飘逸而沉着,婀娜而刚健,质妍统一,点画圆转,轻重映带,变化无穷。

唐张怀璀对其赞扬有加:“博雅有文章,草书宪章二王,工于用笔,俊拔刚断,尚异好奇。”《宣和书谱》说他:“得名翰墨间,作草书咄咄逼羲、献。”“破而愈完,纷而愈治。”米芾以为“凡唐草得二王法,无出其右。”

《书谱》不仅议论精辟,文章宏美,而且书法也是大手笔,其书法尤以后半卷为佳,抢锋入纸,率性自牧,遒劲飞动,意趣天成,被历代书家奉为圭臬,堪称书文并茂之草书经典,洵为书坛瑰宝。

   【作者简介】

孙过庭(约646-691)字虔礼,唐代著名书法家、书法理论家。生平不得意,职位卑微,史乏记载,其故里不详,自称吴郡人,或说富阳人、或说陈留人。历右卫冑曹,官至率府录事参军,但中年遭谗议而去官,后殁于洛阳。虽位卑职低,但文学家陈子昂视其为“平生知己”,以陈之高才,将其与自己的关系比之为嵇康、山涛,可知其才华出众。其传世作品有《书谱》、《草书千字文》、《景福殿赋》等

【原迹】墨迹,纸本,纵26.5 公分,横900.8 公分。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书谱》卷上  吴郡孙过庭撰

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之绝,晋末称二王之妙。王羲之云:“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绝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钟、张云没,而羲、献继之。又云:“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考其专擅,虽未果于前规,摭以兼通,故无惭于即事。

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绝;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研。”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驰鹜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又云:“子敬之不及逸少,犹逸少之不及钟、张。”意者以为评得其纲纪,而未详其始卒也。且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尤精于草体,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拟草则馀真,比真则长草,虽专工小劣,而博涉多优,总其终始,匪无乖互。

谢安素善尺牍,而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之,谓必存录。安辄题后答之,甚以为恨。安尝问敬:“卿书何如右军?”答云:“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又答:“时人那得知!”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自称胜父,不亦过乎!且立身扬名,事资尊显,胜母之里,曾参不入。以子敬之豪翰,绍右军之笔札,虽复粗传楷则,实恐未克箕裘。况乃假託神仙,耻崇家范,以斯成学,孰愈面墙!后羲之往都,临行题壁。子敬密拭除之,辄书易其处,私为不忝。羲之还见,乃叹曰:“吾去时真大醉也!”敬乃内惭。是知逸少之比钟、张,则专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无或疑焉。

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钟张之馀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况云积其点画,乃成其字。曾不傍窥尺犊,俯习寸阴。引班超以为辞,援项籍而自满;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

然君子立身,务修其本。杨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况复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弈,犹标坐隐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詎若功定礼乐,妙拟神仙,犹埏埴之罔穷,与工炉而并运。好异尚奇之士,玩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会归,信贤达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赏,岂徒然与!

而东晋士人,互相陶淬。至于王、谢之族,郗、庾之伦,纵不尽其神奇,咸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愈微。方复闻疑称疑,得末行末,古今阻绝,无所质问;设有所会,缄秘已深。遂令学者茫然,莫知领要,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远,图真不悟,习草将迷。假令薄能草书,粗传隶法,则好溺偏固,自阂通规。詎知心手会归,若同源而异派;转用之术,犹共树而分条者乎?加以趁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畐,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记文。回互虽殊,大体相涉。故亦傍通二篆,俯贯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飞自。若毫厘不察,则胡、越殊风者焉。

至如钟繇隶奇,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绝伦。伯英不真,而点画狼藉;元常不草,使转纵横。自兹已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专精也。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验燥湿之殊节,千古依然;体老壮之异时,百龄俄顷。嗟呼,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

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蒙无所从。当仁者得意忘言,罕陈其要;企学者希风叙妙,虽述犹疏。徒立其工,未敷厥旨;不揆庸昧,辄效所明。庶欲弘既往之风规,导将来之器识,除繁去滥,睹迹明心者焉。

代有《笔阵图》七行,中画执笔三手,图貌乖舛,点画湮讹。顷见南北流传,疑是右军所制。虽则未详真伪,尚可发启童蒙。既常俗所存,不藉编录。至于诸家势评,多涉浮华,莫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无取焉。若乃师宜官之高名,徒彰史牒;邯郸淳之令范,空著缣缃。暨乎崔、杜以来,萧、羊已往,代祀绵远,名氏滋繁。或藉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道衰。加以糜蠹不传,搜秘将尽,偶逢缄赏,时亦罕窥,优劣纷纭,殆难覼缕。其有显闻当代,遗迹见存,无俟抑扬,自标先后。

且六文之作,肇自轩辕;八体之兴,始于嬴政。其来尚矣,厥用斯弘。但今古不同,妍质悬隔,既非所习,又亦略诸。复有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乍图真于率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涉丹青,工亏翰墨,异夫楷式,非所详焉。

代传羲之《与子敬笔势论》十章,文鄙理疏,意乖言拙。详其旨趣,殊非右军。且右军位重才高,调清词雅,声尘未泯,翰牍仍存。观夫致一书、陈一事,造次之际,稽古斯在。岂有贻谋令嗣,道叶义方,章则顿亏,一至于此?又云与张伯英同学,斯乃更彰虚诞。若指汉末伯英,时代全不相接;必有晋人同号,史传何其寂寥?非训非经,宜从弃择。

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墨。粗可仿佛其状,纲纪其辞,冀酌希夷,取会佳境。阙而末逮,请俟将来。今撰执、使、转、用之由,以祛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方复会其数法,归于一途,编列众工,错综群妙,举前人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窥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诡辞异说,非所详焉。

然今之所陈,务稗学者。但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岂惟会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致使摹拓日广,研习岁滋,先后著名,多从散落,历代孤绍,非其效与!试言其由,略陈数意。止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史箴》、《兰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传,真行绝致者也。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史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喛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议舛,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原夫所致,安有体哉!

夫运用之方,虽由己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差之一毫,失之千里,苟知其术,适可兼通。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亦犹弘羊之心,预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

尝有好事,就吾求习,吾乃粗举纲要,随而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穷于众术,断可极于所诣矣。

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愈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仲尼云:“五十知命”、“七十从心”,故以达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然后言,言必中理矣。

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已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其所运。自矜者将穷性域,绝于诱进之途;自鄙者尚屈情涯,必有可通之理。嗟乎,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断可明焉。

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刚柔以合体,忽劳逸而分驱。或恬澹雍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曜锋芒。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况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疏,形骸未检;跃泉之态,未睹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唐突羲、献,诬罔钟、张,安能掩当年之目,杜将来之口!慕习之辈,尤宜慎诸。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绝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留;因迟就迟,讵名赏会!非夫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亦犹枝干扶疏,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晖。如其骨力偏多,遒丽盖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径侹不遒,刚佷者又倔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淬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

《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况书之为妙,近取诸身。假令运用未周,尚亏工于秘奥;而波澜之际,已浚发于灵台。必能傍通点画之情,博究始终之理,镕铸虫、篆,陶均草、隶。体五材之并用,仪形不极;象八音之迭起,感会无方。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隋殊、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恡筌蹄。

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语过其分,实累枢机。吾尝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既昧所见,尤喻所闻。或以年职自高,轻致陵诮。余乃假之以湘缥,题之以古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豪末之奇,罕议锋端之失。犹惠侯之好伪,似叶公之惧真。是知伯子之息流波,盖有由矣。夫蔡邕不谬赏,孙阳不妄顾者,以其玄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奇音在爨,庸听惊其妙响;逸足伏枥,凡识知其绝群,则伯喈不足称,伯乐未可尚也。

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获书几,父削而子懊,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

自汉、魏已来,论书者多矣,妍蚩杂糅,条目纠纷。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音,或存观省。缄秘之旨,余无取焉。
    垂拱三年写记

【《书谱》白话译文】

   田家崴子译

《书谱》内容以阐释草书和楷书的书法要领为主兼及书者的境界修为,其形式是草书,文藻华美,见解精辟,是书文并茂的鸿篇巨制,为历代书家所推崇。但《书谱》是草书作品,无标点、无断句,其草书难辨,词藻尤甚,故附《书谱》白话译文,以嘉鱼后学。

自古以来善于书法的人,汉魏时有钟繇、张芝之绝伦,东晋末年应称二王之精妙。王羲之说:“近年研究历代名家墨迹,钟繇、张芝确实超绝群伦,其余的不足观赏。”可以说钟繇、张芝去逝后,王羲之、王献之继承了他们。又说:“我的书法与钟繇、张芝相比,跟钟繇应是不相上下,有的人称我已经超过了他;与张芝的草书相比,我仍是稍稍逊色的。但张芝的草书精熟,涮笔的水池尽是墨色,假如让我用功到如此地步,未必不如他。”这是他推崇张芝又自以为超过钟繇的意思。从王羲之擅长的书体来考察,即使不完全符合前人规范,但从其博采众长、兼通诸体来看,他还是无愧于书法艺术的。

评论者说:“他们四位书家,可称得上古今独绝。但今人(二王)不及古人(钟张),古人质朴,今人妍美。”其实,质朴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的,妍美也是随着风俗的变化而变化的。虽然文字最初是缘自记录语言而产生的,但随着社会风气淳朴和浮薄的变迁,书风也经历了质朴与华美的多次变易。发展、沿袭、革新是万物运行的规律。学书贵在能够崇古而不背离时代的风尚,趋今而又没有时代的弊端,这就是所谓的“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即文质适宜,才是君子的风度啊!何必放弃华美的宫殿而穴居野外,舍弃精美的宝车而乘原始的陋车呢?评论者又说:“王献之不及王羲之,就象王羲之不及钟繇、张芝一样。”我以为这种评论只说了它的纲要,而没说清它的始末根由。何况钟繇专长于楷书,张芝只精于草法。他们的长处王羲之兼而有之:与张芝的草书相比,他多了楷书的技艺;与钟繇的楷书相比,他又有草法的擅长。虽然专精上他稍稍差一些,但兼善上他却胜出很多。总结三人的书法成就,我认为评论者的见解与事实不尽相符。

谢安平素擅长“尺牍书”,而不看重王献之的书法。王献之曾精心书写一封信给谢安,以为自己的书法一定会得到对方的赏识而被收藏。但谢安在看了之后,即在信的后面写上答复送还了。对此,王献之深感遗憾。谢安曾问王献之:“你的书法与你父亲相比如何?”答道:“本来应当比他好!”谢安说:“人们的评论却不是这样的。”又答:“一般人哪里懂得呢!”王献之虽权且以此来反驳谢安的观点,然而自称胜过自己的父亲,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做儿子的本应努力有所成就,立身扬名,使父母的名声也得以彰显。当年曾参经过“胜母里”,因讨厌这个地名而不肯进去。以王献之的翰墨,来传承王羲之的书法,虽然也大致学到了一些规范,其实恐怕还未能真正地继承祖业。何况假托以神仙传授为辞,而耻于推崇家学,用这样的态度来学习书法,又比面对墙壁什么也不学好多少呢!有一回,王羲之到京城去,临行时曾在墙壁上题字,王献之偷偷地把字擦掉,在原处另行重写,自以为写得不错。王羲之回来看到后,感慨地说:“我去时真是大醉啊!”王献之内心才感到惭愧。由此可知,王羲之比起钟繇、张芝,那是专精与博善的区别,而王献之不如王羲之,则是无可置疑的。

我十五岁时,开始留心书法,体会钟繇、张芝书法上的韵味,汲取王羲之、王献之书艺中的规则,殚精竭虑,专心研习,时光已过去二十多年了。虽然还缺乏入木三分的功力,但却从来没有间断过临池学书的志向。观察到他们的书迹,笔划上呈现出:变化如悬针垂露般的异趣,迅疾象奔雷坠石般的奇妙,壮美若鸿飞兽骇之姿,灵动呈鸾舞蛇惊之态,雄壮显绝岸颓峰之势,险峻似临危裾槁之形。有的重若浓厚的乱云,有的轻如淡薄的蝉翼;行笔时似泉水流注,顿笔时象山岳般安稳;纤细处恰似新月出天涯,疏密间宛如群星列河汉;实现了奇妙同于自然的趣旨,达到了非人力所能及的境界,真可以说是智慧和技巧的完美结合,心和手之间的和谐通畅。他们从不轻率下笔,每一笔都有它的来由。在一画之间,可以看出笔锋的起伏变化;在一点之内,也可以发现用笔的衄与挫的不同。况且说只有点画练习多了,有了积累,才能写好字。如果不曾专心研究古人的书法,抓紧点滴的时间进行练习,却以班超投笔从戎为托辞,以项籍不肯学书而自满,任由随意的笔画来形成字体、顺手蘸墨来完成笔画,心里不明白临摹的方法,手上不熟悉运笔的技巧,这样要求他写出完美的字来,不也是很荒谬的吗?

然而,君子安身立命,务必致力于根本的修养。扬雄说过:“诗赋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大丈夫是不肯做的。”何况一门心思沉湎于书法、殚精竭虑地沉沦于翰墨呢?但集中精力下棋的人,尚且标榜自己“坐隐”的美名;醉心垂钓的人,尚且体会“行藏”的情趣,而下棋、钓鱼怎比得在功用上可以宣扬礼乐、玄妙处可以比拟神仙的书法呢?而书法就象陶工制陶一样可以做出无穷的样式,宛如冶者铸器那样可以成就无尽的挥洒!喜欢异趣、崇尚新奇的人,从中可以体味文字的结构、体势的神奇之处;探测精微、追求玄妙的人,从中可以领悟物换星移、世态变迁的奥秘。通常著述者只是凭借前人在书法上的一些糟粕来谈论见解,只有那些鉴赏力高的人,才能从前人的书法中汲取精华。书法本来就凝聚着人文的经义和道理,是贤德通达之人应当兼善的技艺。在书法上花些精力,凝聚起自己的精神品藻,寄托着自己的欣赏情趣,这难道是徒费功夫、毫无意义的吗?

东晋的士大夫们,彼此熏陶濡染,到了王、谢、郗、庾四大家族,他们的书法水平纵然还没有都达到神奇的境界,但也都具备了书法家的风采。距离东晋愈久远,书法也就愈衰微了,况且后人往往对听到的观点尚未证实或持有怀疑也讳言其疑,便盲目地当作正确的加以称道,得到一点皮毛,就以为得到了根本而盲目地予以效仿。由于古今隔绝,又无从质问,即使有所体会,却保守缄秘,致使其他学习书法的人茫然无从,不得要领,只见他人成功,却不明白他人所以成功的根由。有的人就在字的点画、结构、布局上已经耗力多年,但距离规则还差很远,研习楷书不悟其理,学习草书亦将迷失。假使能够肤浅地了解一点草书,粗疏地学得一点楷书,便偏执自己的看法,而跟书法的一般规律相隔阂。他们哪里懂得心与手交融,就象水同源而异流;“转”和“用”之法,有如一树而多枝呀!加之适应变化和适宜时用,行书为好;题榜刻石、书写诰典,楷书为先。作草书不通楷法,则有失于单调和拘谨;作楷书不懂草法,实在难以成就好的作品。楷书以点画构成形体,以用笔的使转来表达性情;而草书则以点画来表现性情,以用笔的使转来构成形体;草书违背了运笔使转的规律,就无法辨认;楷书缺少了点画的功夫,只可以粗糙地成字。二者在点画、使转之间的回环交错虽有所不同,但大体上还是相通的。所以,还要旁通大篆和小篆,融合隶书,参酌章草包括飞白书进行研习。如果有一点没有研究清楚,就会出现北胡和南越风俗迥异的情形啊!

至于钟繇楷书有奇绝之称,张芝有草圣之誉,这都是因为专精一体,才达到超群绝伦的成就。张芝虽不以楷书见长,但其草书却显示了楷书的起伏和顿错;钟繇虽不擅长草书,而其楷书却处处可见草书的使转和纵横。自此以后,不能兼善楷书和草书的人,作品就达不到他们所期望达到的成就,也就不能算作真正的专精啊!虽然篆楷草章四体书法,在工巧作用上有很多的变化,各有其美妙之所在,各有其适宜的方法。篆书崇尚婉转和圆通,楷书要求精致和严密,草书贵在流畅和自然,章草则务求严谨和简捷,而后再凛冽之以使其更具风采神韵,温润之以使其妍美润泽,峻拔之以使其枯瘦劲道,和谐之以使其安闲雅致。这样才能表达作者的性情,体现作者的衰乐。而体验用墨的干枯、润泽的不同,千古上下依然分明;体察作者年长、年轻时在书法意境的异同,即使有百年的差异,顷刻间也可以看清楚。唉!不入书法艺术之门,又怎么能够了解它的奥妙呢!

再者,同一时期的书法作品,也有合与不合的区别。合则流利秀媚,不合则凋弊疏陋。大致地说明其原由,各有五种情形:精神愉快、事务悠闲,是一合;感人恩惠、酬答知己,是二合;时令宜人、天气和润,是三合;佳纸良墨、相称适宜,是四合;偶然灵感、乘兴欲书,是五合。心理匆遽、意不附体,是一不合;违背心愿、迫于情势,是二不合;气候干燥、烈日炎炎,是三不合;纸劣墨差、两不相称,是四不合;情绪倦怠、手腕乏力,是五不合。在“合”与“不合”之间,书法的优劣会有很大的不同。天时适合不如工具得宜,工具得宜不如心情舒畅。若五种“不合”齐聚,便会神思闭塞、下笔茫然;若“五合”汇集,则会神情交融、行笔流畅。

在书法上有成就的人往往得意忘言,绝少能够讲清它的要领;企盼学书的人则仰慕书家的风采及其叙述的玄妙,虽然作了些描述,但疏漏颇多,徒费功夫,并未能彰显书法的宗旨。所以,我不揣度个人的平庸愚昧,将我所知道的说出来,希望能弘扬以往的风范,启发后学的见识,剔除繁冗,去掉芜杂,让人们只要看到我著述,就能心领神会。

世传《笔阵图》七行文字,中间画有三种执笔的手势,图象乖谬,点画模糊有误。近来看到各地都是在流传,并推测是王羲之所作。虽然未能仔细鉴定它的真伪,但尚可启发初学书法的儿童。既然已被世俗所收存,这里就不再编录了。至于以前各家所作的“势”、“评”之类的著述,多数流于浮华,无非是从外表来描述字的形状,而对书法内在的道理却茫然不知。我现在的著述将不采取这样的作法。至于象师宜官那样的高人,因真迹无存,只是在史册上徒有其名,而邯鄣淳虽为一代典范,也仅在书卷中空留其名而已。自从崔瑗、杜度、肖子云、羊欣以来,由于年代绵远,名家辈出,有的在当时就负有盛名,且长久不衰,人虽去世,但其在书法上的业绩却更加彰显;而有的凭借显贵的地位来自抬身价,人死之后,声望也就衰落了。加之书法作品或因糜烂和虫蠹而失传,或因被人搜刮将尽,我们虽偶尔会碰上鉴赏的机会,但这种机会很少,且作品优劣相杂,恐怕很难详尽地疏理清楚。那些驰名当代的书家,其墨迹犹存的,不须等待我的褒贬评价,其墨迹自然可以说明优劣了。

况且“六书”(即象形、指示、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的产生,肇始于轩辕时代,“八体”(即大篆、小篆、刻符、虫书、隶书、摹印、署书、殳书)的兴起,则发端于秦始皇之时,其中的渊源已经很久远了,其运用也很广泛了。不过,由于古今时代的不同,古代的质朴与现代的妍美相去甚远,既然已非现今所习用,因此,这里也就略去不谈了。又有龙书、蛇书、云书、露书之流,龟书、鹤书、花英书之类,其中有的只是简单地摹拟物象,有的则是图写当年的祥瑞气象。在技巧上借用了绘画的手法,但缺乏书法上的功力,而且也不同于书法上的规范,所以不是这里所要详细论述的字体。

世传王羲之有《与子敬笔势论》十章,但文辞鄙陋,论理粗疏,文义背理,言辞拙劣。经详细研究其中的意向和趣味,我以为它绝非是王羲之的作品。况且王羲之位重才高、格调清隽、文辞高雅,声誉踪影至今未泯,文章书信仍然留存于世。通常他每写一封信、陈述一件事,即使在仓促之际,也会考求古训,岂能在对后嗣讲授书法这么重要的著述中,缺少章法一下子竟到了这种地步呢?又说他与张芝同学,那就更显得虚妄和荒诞了。若是汉末张芝,那时代则完全对不上号;势必有晋代的人与张芝同名,可这位在史传上又为何寂寥无闻呢?此书既非规范,又非经典,应当予以摈弃。

人们心里所理解的,难以完全用语言来表达;能用语言来表达的,还难以用文字来叙述。大致可以粗略地说出其概貌,纲要地表述其特征,希望能够探索其微妙,以求能够领略其美学的境界。眼下有缺憾和未及之处,只好留待将来作补充。现在将执、使、转、用的道理说出来:执,就是指执笔有深浅、长短之分;使,就是运笔有上下、左右、牵丝、映带之别;转,即行笔的转折回环;用,即点画的安排和结构的揖让向背。一并将上述几种方法融合为一体,编辑各家的功夫,综合各派的妙招,举出先贤没有说明的地方,形成规则以启发后学,并详尽地探究书法的渊源,分析书法家的流派,力争做到文辞简约、论理丰富、条理分明、思路畅达,令人阅读后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下笔即可流畅无碍。至于那些虚妄的文字和奇端异说,则不是我要详细论述的。

不过我现在所要陈述的,只是力求对后学者有所裨益。王羲之的书法,历代都有赞许和研习的,确实可以作为宗师的,并拿来作为树立学习书法的终极目标。他的书法岂止是贯通古今,也是感情浓重,笔调和谐的,致使摹拓的人与日俱增,研习的人一年多似一年。王羲之前后的名家墨迹,大多随之散失流落,历代以来唯有王羲之的墨迹流传,不就是这一事实的验证吗?试就其原因,略谈几点看法:仅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序》、《告示文》而言,这些都是世代相传最好的楷书和行书摩本。王羲之写《乐毅论》时,情绪便多有悒郁;写《东方朔画赞》时,思绪则多涉及瑰丽和雄奇;写《黄庭经》时,则感受着虚无幻境的怡悦;写《太师箴》时,又感到其中肆意的辩驳;到了《兰亭兴会》的时候,则又情思飘逸、神情脱俗;而写《告示文》时,则立誓再不复出,情绪低落,志趣惨淡。正体现了所谓的“快乐时笑声外溢、诉悲时叹息即出”的说法。难道说只有俞伯牙驻足于高山流水间,才会为后世留下他那凄婉的音乐,惟有曹丕遐想于睢水涣水之时,才能写出他那溢美华章吗?虽然人们看到王羲之的这些书就能领悟到其中的奥妙所在,但实际上还会有人内心迷惑、认识混乱,牵强地命名为某种书体,并共同研习这些被强分为类别的书体。岂知情感波动与文辞表达是相关联的,这正融会了《诗经》和《离骚》的精神,也与阳光明媚时人的心情舒畅,天气阴冷时人的情绪悒郁,人的心情总是顺应自然变化的情况是一样的。而那些强名为体的人,既在人性上缺失感情,又在理论上违背实际。

至于钟繇楷书有奇绝之称,张芝有草圣之誉,这都是因为专精一体,才达到超群绝伦的成就。张芝虽不以楷书见长,但其草书却显示了楷书的起伏和顿错;钟繇虽不擅长草书,而其楷书却处处可见草书的使转和纵横。自此以后,不能兼善楷书和草书的人,作品就达不到他们所期望达到的成就,也就不能算作真正的专精啊!虽然篆楷草章四体书法,在工巧作用上有很多的变化,各有其美妙之所在,各有其适宜的方法。篆书崇尚婉转和圆通,楷书要求精致和严密,草书贵在流畅和自然,章草则务求严谨和简捷,而后再凛冽之以使其更具风采神韵,温润之以使其妍美润泽,峻拔之以使其枯瘦劲道,和谐之以使其安闲雅致。这样才能表达作者的性情,体现作者的衰乐。而体验用墨的干枯、润泽的不同,千古上下依然分明;体察作者年长、年轻时在书法意境的异同,即使有百年的差异,顷刻间也可以看清楚。唉!不入书法艺术之门,又怎么能够了解它的奥妙呢!

再者,同一时期的书法作品,也有合与不合的区别。合则流利秀媚,不合则凋弊疏陋。大致地说明其原由,各有五种情形:精神愉快、事务悠闲,是一合;感人恩惠、酬答知己,是二合;时令宜人、天气和润,是三合;佳纸良墨、相称适宜,是四合;偶然灵感、乘兴欲书,是五合。心理匆遽、意不附体,是一不合;违背心愿、迫于情势,是二不合;气候干燥、烈日炎炎,是三不合;纸劣墨差、两不相称,是四不合;情绪倦怠、手腕乏力,是五不合。在“合”与“不合”之间,书法的优劣会有很大的不同。天时适合不如工具得宜,工具得宜不如心情舒畅。若五种“不合”齐聚,便会神思闭塞、下笔茫然;若“五合”汇集,则会神情交融、行笔流畅。

在书法上有成就的人往往得意忘言,绝少能够讲清它的要领;企盼学书的人则仰慕书家的风采及其叙述的玄妙,虽然作了些描述,但疏漏颇多,徒费功夫,并未能彰显书法的宗旨。所以,我不揣度个人的平庸愚昧,将我所知道的说出来,希望能弘扬以往的风范,启发后学的见识,剔除繁冗,去掉芜杂,让人们只要看到我著述,就能心领神会。

世传《笔阵图》七行文字,中间画有三种执笔的手势,图象乖谬,点画模糊有误。近来看到各地都是在流传,并推测是王羲之所作。虽然未能仔细鉴定它的真伪,但尚可启发初学书法的儿童。既然已被世俗所收存,这里就不再编录了。至于以前各家所作的“势”、“评”之类的著述,多数流于浮华,无非是从外表来描述字的形状,而对书法内在的道理却茫然不知。我现在的著述将不采取这样的作法。至于象师宜官那样的高人,因真迹无存,只是在史册上徒有其名,而邯鄣淳虽为一代典范,也仅在书卷中空留其名而已。自从崔瑗、杜度、肖子云、羊欣以来,由于年代绵远,名家辈出,有的在当时就负有盛名,且长久不衰,人虽去世,但其在书法上的业绩却更加彰显;而有的凭借显贵的地位来自抬身价,人死之后,声望也就衰落了。加之书法作品或因糜烂和虫蠹而失传,或因被人搜刮将尽,我们虽偶尔会碰上鉴赏的机会,但这种机会很少,且作品优劣相杂,恐怕很难详尽地疏理清楚。那些驰名当代的书家,其墨迹犹存的,不须等待我的褒贬评价,其墨迹自然可以说明优劣了。

况且“六书”(即象形、指示、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的产生,肇始于轩辕时代,“八体”(即大篆、小篆、刻符、虫书、隶书、摹印、署书、殳书)的兴起,则发端于秦始皇之时,其中的渊源已经很久远了,其运用也很广泛了。不过,由于古今时代的不同,古代的质朴与现代的妍美相去甚远,既然已非现今所习用,因此,这里也就略去不谈了。又有龙书、蛇书、云书、露书之流,龟书、鹤书、花英书之类,其中有的只是简单地摹拟物象,有的则是图写当年的祥瑞气象。在技巧上借用了绘画的手法,但缺乏书法上的功力,而且也不同于书法上的规范,所以不是这里所要详细论述的字体。

世传王羲之有《与子敬笔势论》十章,但文辞鄙陋,论理粗疏,文义背理,言辞拙劣。经详细研究其中的意向和趣味,我以为它绝非是王羲之的作品。况且王羲之位重才高、格调清隽、文辞高雅,声誉踪影至今未泯,文章书信仍然留存于世。通常他每写一封信、陈述一件事,即使在仓促之际,也会考求古训,岂能在对后嗣讲授书法这么重要的著述中,缺少章法一下子竟到了这种地步呢?又说他与张芝同学,那就更显得虚妄和荒诞了。若是汉末张芝,那时代则完全对不上号;势必有晋代的人与张芝同名,可这位在史传上又为何寂寥无闻呢?此书既非规范,又非经典,应当予以摈弃。

人们心里所理解的,难以完全用语言来表达;能用语言来表达的,还难以用文字来叙述。大致可以粗略地说出其概貌,纲要地表述其特征,希望能够探索其微妙,以求能够领略其美学的境界。眼下有缺憾和未及之处,只好留待将来作补充。现在将执、使、转、用的道理说出来:执,就是指执笔有深浅、长短之分;使,就是运笔有上下、左右、牵丝、映带之别;转,即行笔的转折回环;用,即点画的安排和结构的揖让向背。一并将上述几种方法融合为一体,编辑各家的功夫,综合各派的妙招,举出先贤没有说明的地方,形成规则以启发后学,并详尽地探究书法的渊源,分析书法家的流派,力争做到文辞简约、论理丰富、条理分明、思路畅达,令人阅读后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下笔即可流畅无碍。至于那些虚妄的文字和奇端异说,则不是我要详细论述的。

不过我现在所要陈述的,只是力求对后学者有所裨益。王羲之的书法,历代都有赞许和研习的,确实可以作为宗师的,并拿来作为树立学习书法的终极目标。他的书法岂止是贯通古今,也是感情浓重,笔调和谐的,致使摹拓的人与日俱增,研习的人一年多似一年。王羲之前后的名家墨迹,大多随之散失流落,历代以来唯有王羲之的墨迹流传,不就是这一事实的验证吗?试就其原因,略谈几点看法:仅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序》、《告示文》而言,这些都是世代相传最好的楷书和行书摩本。王羲之写《乐毅论》时,情绪便多有悒郁;写《东方朔画赞》时,思绪则多涉及瑰丽和雄奇;写《黄庭经》时,则感受着虚无幻境的怡悦;写《太师箴》时,又感到其中肆意的辩驳;到了《兰亭兴会》的时候,则又情思飘逸、神情脱俗;而写《告示文》时,则立誓再不复出,情绪低落,志趣惨淡。正体现了所谓的“快乐时笑声外溢、诉悲时叹息即出”的说法。难道说只有俞伯牙驻足于高山流水间,才会为后世留下他那凄婉的音乐,惟有曹丕遐想于睢水涣水之时,才能写出他那溢美华章吗?虽然人们看到王羲之的这些书就能领悟到其中的奥妙所在,但实际上还会有人内心迷惑、认识混乱,牵强地命名为某种书体,并共同研习这些被强分为类别的书体。岂知情感波动与文辞表达是相关联的,这正融会了《诗经》和《离骚》的精神,也与阳光明媚时人的心情舒畅,天气阴冷时人的情绪悒郁,人的心情总是顺应自然变化的情况是一样的。而那些强名为体的人,既在人性上缺失感情,又在理论上违背实际。

其实,探究王羲之创作书法的思想根源,哪来的什么书体呀?运用书法来表达感情的方法,虽说是个人的心理体悟,但掌握书写的规则,确实是眼下要完成的任务。因为用笔差之一毫,效果就会失之千里。假如懂得其中的道理,就可诸术兼通了。学书要用心不厌其精,运笔不厌其熟,若运用完全达到了精熟的程度,规矩了然于心,自然就可以从容悠闲,挥洒自如,做到意先笔后、潇洒流畅、笔法飘逸、神采飞扬,象桑弘扬的大脑,精于谋略、预知无边,也象庖丁,无须眼睛观察,亦知全牛。

曾有爱好书法的人向我求教,我就大略地指出学书纲要,接着再予以讲授,他们无不心悟其理,手从其心,忘言得意,纵使还没能穷尽各名家书法的奥妙,但一定可以达到他们的期望了。

如果想精通法则,少年不如老者;而学成规矩,老者不如少年。运用思维,人是愈老愈精妙;学成规矩,恰恰是少年的优势,更值得勉励。而不断努力的过程,还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会形成一个变化,最后达到所能达到的境界。至于初学分行布局,但求其平正;既掌握了平正,务必再追求险绝;既能做到险绝,还要回到平正。初始还没达到平正,中间又追求过了,最后就融会贯通了。此时人书俱老。孔子说:“五十知天命,七十从心所欲。”所以,只有到年老时,才能通晓平正与险绝的情势,体察权变的道理。这就象谋划好了再行动,行动才不会失当;时机适宜时再说话,说话才能切中道理一样啊!

之所以说王羲之晚年的书法妙趣横生,是缘自他这个年龄的思维通达精审,心志气量平淡冲和,不偏激、不凌厉,其书法风格和规则自然就影响深远。自王献之以下的书家,无不自我标举,摆布各种体势,这些人岂止功夫上不及王羲之,更是在神采情趣上相差甚远的呢!有的人鄙视自己的作品,有的人却玄耀自己的书法。自负的人即将用尽自己的天分,而自绝于前进的道路;自谦的人尚未充分发挥自己的情感,必定有通达的道理。唉!只有学了而未能达到成功的,却没有不学而能成功的。考察一下眼前的事物,便可以断然明白这一道理。

不过书法的发展变化是复杂的,人的性格、情感也是不同的,忽而阳刚与阴柔揉合在一起,忽而躁动与静怡背道而驰。有的笔画恬淡雍容、内涵筋骨;有的则纵横交错、外露锋芒。观察它时务求精细,摹拟它时贵在相似。如果摹拟不能相似,观察不能精细,章法还生疏,间架结构不合于规范,即使有龙跃深渊般的生动笔法,也看不出其中的妍美来,就发出坐井观天的言论,就露出他的丑陋了。纵使想贬低王羲之、王献之,诬蔑钟繇、张芝,又怎么能遮得住现在人的眼光、掩得住未来人的口碑呢?致力于书法学习的人,尤其应当谨慎啊!至于有的人还未懂得行笔的迟缓淹留,便一味地追求笔法的劲健疾速;有的人不能挥运迅速,又反过来故意效仿行笔的迟重。其实,劲健疾速是书法超迈飘逸的关键;迟缓淹留,才可以表现出赏心会意的情致。若回到前面所说的运笔疾速上,将会达到汇集众美的境界,若一味地沉溺于迟缓,终将失去冠绝群伦的精妙。能够做到疾速而不疾速,即所谓“淹留”——由于不能写快就行笔迟缓,这怎么能称得上赏心会意呢?如果没有内心的娴熟、手腕的灵敏,是难以实现快慢兼通啊!假如要使书法的各种妙趣尽备,就要致力于追求骨气。骨气有了之后,还要加之以遒劲和温润,象枝叶繁茂的大树,经过霜雪后会更加挺拔和遒劲;有如花鲜叶茂,与白云、红日相映成辉。如果骨力偏多,华丽柔美就会减少,结果就象枯枝架于险地,巨石横绝于道路,虽然缺乏妍美,但体格气质尚在。若华丽柔美占优,骨气就会馈乏了,那就象芳林中落下的花蕊,空有鲜亮的色彩而没有依托;象美丽的水池上的浮萍,徒有青翠的外表,何处又是根基呢?由此可见,偏重一方面比较容易,但尽善尽美就难了。虽然同是学习一家,也会演变出多样的体貌特征,无不随个人的性情志趣,而显示出各自的姿态。质朴耿直者,行笔平直而缺乏劲道;刚愎乖戾者,笔势倔强而缺少温润;矜持古板者,字体之弊在于拘束;简单轻率者,笔法失于规矩;性情温柔者,用笔失于软弱;急躁勇猛者,下笔过于剽悍急促;生性多疑者,运笔多沉溺于滞扭和生涩;迟缓笨拙者,用笔始终蹒跚迟钝;轻薄猥琐者,笔法流于俗吏的格调。这些都是性情偏执的人,由于偏重于自己的好恶而与正道相背离。

易经》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即观察天文可知自然时序的变化,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治理天下。况且书法之所以奥妙,是取法于人自身的身体形态。假使对书法的运用还未到家,其中的奥妙还未完全领会,通过掌握用笔的起伏变化,心里已经被深深地启发了,以致能懂得点画之中的情趣,广泛地探究运笔起止的道理,融合虫书、篆书的神妙,调配草书、楷书的韵致,这就象用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来制器,所制器物的形态变化是没有极限的一样,也好象用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来演奏,其美妙的乐声层出不穷,令人兴致盎然一样。至于数个笔画摆在一起,它们的形态各异;几个点排在一块,体貌相互区别。起笔的第一点往往成为这个字的规范,一篇中的第一个字常常也是全篇的准则。笔画之间,字与字之间,互不雷同,互不干扰,和而不同;行笔虽有淹留,但并不总是迟缓;送笔应快捷,但并不总是疾速。燥笔中应含有润泽,浓墨中当存有枯劲,应将书法的规矩隐没在方圆的形体中,即方圆适宜,并把书法的钩绳隐匿在曲直的笔画中,令笔锋忽露忽藏,行笔若行若止,穷尽文字的体态变化于笔端,融合作者的情调于纸上,使心和手之间没有隔阂,从而忘掉书法的固定法则,自然就可以做到离开王羲之、王献之而不失误,有别于钟繇、张芝也依然美妙,就象绛树、青琴两美女,姿态虽不同,但都很美丽;有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质地虽异,但妍美却是一样的。何必象刻凤图龙般地摩拟他人呢,且所描绘的终究不是真正的凤龙。其实,鱼得到了,兔也得到了,还怜惜筌、蹄那样的工具干什么呢?

据曹植说:家有南威那样的国色天香,才有资格评论美女的姿色;有龙泉那样的宝剑,才能评论刀剑的锋利与否。一般人谈论书法往往说不到点子上,实在是鉴赏能力不高的缘故。我曾竭尽心思去作书,自以为很不错,遇到当时号称鉴赏家的就拿出来向他请教。他们对其中写得精巧妍美之处并不曾留意,而那些或有失误的地方,反被他们赞赏不已。既看不出眼前作品的优劣,却热衷于谈论道听途说的东西。有的人自恃年老位高,竟随便地讥讽别人。于是,我就有意作旧,把写好的字用典雅的绫绡装裱起来,写上古人的名目。结果,那些所谓的鉴赏家的看法就改变了,一般的人也随声附和,众人都竞相称赞笔锋奇妙,却很少议论运笔上的失误。这就象惠侯爱好赝品、叶公惧怕真龙一样啊。由此可知,俞伯牙碎琴绝弦,不再演奏,大概是有原因的啊!蔡邕对琴材不妄加赞赏,伯乐对马匹不轻易顾盼,是因为他们的鉴赏力极其精深,所以不愿再受寻常耳目的阻碍了。若当年桐木燃烧之时,平庸的人也能惊诧它的妙响,知道它可用于琴材;当初千里马伏于马槽之间,一般的人也能看出它的超群绝伦,那么,蔡邕就不值得称道,伯乐也无须推崇了。

至于象老妇人见到王羲之在她的扇子上题字,先是拒绝而后来又请求题写;一个学生得到了王羲之在茶几上的题字,后来被他父亲刮去而十分懊悔,这是懂得书法与不懂得书法的缘故啊!一个人会在不了解你的人那里受到委屈,也会在知己那里受到赞赏。既然别人不了解你,怎么值得责备呢?所以庄子说:“朝菌不知一个月的终始,寒蝉不知四季的变化。”老子说:“卑贱的人听到微妙的哲理,就大笑起来,不笑就不算是微妙的哲理了。”怎么能拿冰雪来责怪夏虫的无知呢?

汉魏以来,论书者众多。鱼龙混杂,条目纷纭。有的人老调重弹并与老调全无分别;有的人草创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只是使繁琐更加繁琐,空缺依然空缺。现在,我撰写成六篇,分成两卷,依次列举它的作用,命名为《书谱》。希望可以被一般后学者当作法则,海内知己可以用于研究,对经验保守缄口的做法,为我所不取啊。

垂拱三年(公元687年)撰写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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