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祖甲:科学精神刍议

2012-06-14  真积力久

陈祖甲:科学精神刍议

弘扬科学精神是当前社会上各项活动中的一个时尚语词。许多领导的讲话、传媒的报道和发表的文章,以至某些口号中常常离不开“科学精神”这个词语。中科院主席团在2007年发表的《关于科学理念的宣言》有专门一节论述科学精神。那么,什么是科学精神呢?以笔者管见,专门论述这个概念的文章不多见,缺少明确的界定,加之“精神”又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难以操作。

对于“精神”这个词,《辞海》与《汉语大词典》中有解释,大体指精气、元神和意识,基本属于哲学范畴的概念。笔者认为,“科学精神”应该是指科学技术工作者(包括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在进行学术研究时所处的一种高尚的精神境界。科学学术研究包括不同的领域、范畴和项目,正是这种高尚的精神境界,为众多科学和技术研究和运用者具备坚定不移、坚忍不拔的自信力,提供了一个良好的状态,保证学术研究和探索的顺利进行,并取得大大小小的成果。

梁启超先生最早认为“可以教人求得有系统之真智的方法,叫做科学精神”。(《梁任公文存》第188页)科学界的前辈任鸿隽先生认为科学精神是科学家“性理中事”,不是靠模拟仿效而能得到的。国人必须把它学到手,因为“舍此而言科学,是拔本而求木之茂,塞源而冀泉之流”。至于现代科学家的论述,这里就不赘述了。

科学精神虽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意境,容易被人扭曲,但绝不是虚无缥缈的空泛口号,或是随意故弄玄虚的幌子,而是可操作、可达到的高尚境界。

笔者以为,科学精神的内涵表现为“创新、求实、协作、奉献”八个大字。

创新是科学研究工作者的目标和动力,为科学精神的首要涵义。科学研究是为了寻找和探索事物——包括林林总总、各种形态的自然界物质或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方面面的生成、延续和发展的规律,以求实现其社会价值。每项科学研究和探索都是为了创新。自然科学界的前辈严济慈先生生前说过:“所谓创新,就是你最先解决了某个未知领域或事物中的难题,研究的结果应该是前人从没有过而又能被别人重复的,得到的看法应该是从来没有人提出来,而又能逐渐被别人接受的。”只有创新才能求得科学与社会发展的前进动力。世界是无穷尽的,故而创新也就是无穷尽的。

创新精神首先是敢于向世俗和权威挑战,为科学发展开辟新路。然而并非与以往不同的事或以前没有看见过、听说过的都是创新。中国科学院发表的《关于科学理念的宣言》认为:“科学精神体现为继承和怀疑批判的态度,科学尊重已有的认识,同时崇尚理性质疑,要求随时准备否定那些看似天经地义实则囿于认识局限的断言,接受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实则蕴含科学内涵的观点,不承认有任何亘古不变的教条,认为科学有永无止境的前沿。”毫无疑问,此话很是确切,但却有偏激之嫌。

自然科学研究的创新需要对前人成果提出理性的质疑。而称为创新的成果、见解总是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产生的,并且在科学共同体中得到公认,不可能全部否定前人成果。举世闻名的科学家牛顿有名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进”。这并非谦逊之词。他创建奠定近代物理学基础的万有引力定律和力学三大定律都是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获得的伟大成就,尽管后人有所创新,而这些定律依然可以应用。又比如,获得诺贝尔奖的由李政道、杨振宁两位先生发现的“宇称不守恒”定律,并没有推翻为前人称颂、公认的“宇称守恒”定律;爱因斯坦发现的“广义相对论”也没有否定科学界公认的“狭义相对论”。两者在不同的条件下都是成立的,而且被科学共同体所一再重复验证,不少已经成为基本常识。诚如钱三强先生所言:“每一项新小研究,都要在前人工作的基础上进行。不彻底了解本领域内已经弄清楚和尚未弄清楚的问题,就像盲人骑瞎马一样,是不行的。”(《科学的传统》,见《现代人的智慧》第218页)因此,创新就是研究事物发展规律的深化。古人说,不进则退。没有创新人类社会也就不能前进,反而倒退直至灭亡。

在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上确实有许多问题没有探明,或者一时难以解释,属于未知;有的还是在前进过程中新出现的问题。这些问题或疙瘩都需要人类去探索与解决,不断地加深认识,推动人类不断地前进。需要明确的是,对自然奥秘的探索和研究都是从真实的事实出发、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进行的。综观现代自然科学研究的新成果,无论是新发现,还是新发明,没有一项脱离或完全推翻了前人研究的有关成果,总是在前人的脚印前踏出新的步伐,作进一步深入的认识。从基本粒子到以DNA为主的生物技术、以微电子为主的信息技术等等,都是如此。人类在科学技术方面创新一步,人类对社会发展的认识就前进一步,人类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生活也随之前进一步。

当前社会上常常有人捞起腐朽的沉渣,冠之以时兴的科学名词,称之为“创新”,既缺少理性的质疑,还缺乏求实的科学方法,更幻想推翻已经被多年实践证明了的前人的科学成果,其实质有悖于科学精神,妄图把自己造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科学之神”(当然大都是某些人或媒体哄抬而起的)。创新获得的成果是人类奋发拼搏结出的果实,不是神创的,也不是造神的结果。现代社会出现的所谓超自然现象及其他伪科学的“研究”,把一切学术研究都建立在神创的基础上,更多的是为了造神,造“科学之神”。那是同真正的创新背道而驰的,不仅没有创新,更多的是破坏创新,造成了社会的不和谐、不安定。

求实是科学精神的核心、创新的基础。没有求实,创新也就成了空谈,或是走形式,使得科学精神变成虚无缥缈、子虚乌有的幌子。

求实首先是弄清楚所研究课题的事实真相,然后才能对其发展规律进行研究。比如癌瘤、经络,首先确定是否真实,才能对其进行探索性的研究。否则就会变成顾左右而言他,加上花言巧语,胡编乱造必定使“研究”走上邪路。如今已有越来越多的“伪科学”事件证明了这一点。因此我们在反对伪科学时必须弘扬科学精神,也只有弘扬了科学精神才能彻底批判一切伪科学。

当然,科学是讲究精确的。想要达到求实的境界,还需要辅之以一定的、相关的科学方法和实现求实的必要工具,进行严谨、缜密的求证。这里不能有半点疏忽,也不能有丝毫随意,更不能有什么宽容。自然科学研究往往从假设开始,然后通过实验取得数据,又经过推理、演绎归纳等逻辑程序得出结论,再采取双盲法等科学方法验证及同行评议,才能达到求实的目的。历史研究也走相同的路,总是先对文献作最严密的考订,然后根据历史当时的环境,以证明对一个事件的真实认识。科学研究是从来不能采用聚众表演的手段展示成果的。当前学术界一些人心态浮躁、急功近利,使抄袭、剽窃、造假数据等学术不端行为大肆蔓延。对待这种同求实精神大相庭径、丧失理智的邪门歪道,是不可宽容的。国家有关部门都制订了相关的条例,关键在于实实在在地操作,而不是将这类条例视为观赏的摆设。

科学共同体内部的协作使科学技术的发展结出丰硕的果实。现代科学技术发展迅猛,日见精细、深入,更加需要科学共同体内部的必要的协作。如果说,十八、十九世纪刚刚打开近现代科学技术的大门,科学家们大都是在实验室里进行科学探索的话,那么到二十世纪,全球的科学技术已经进入基本粒子、微电子技术、纳米技术、基因技术等领域,突破了少数科学家关在小型实验室里操作探索的范围了。科学研究需要进行多种侧面和层面的实事求是地分析,需要最快地获得大量的信息,强有力的后勤保障,才能顺利地进行。这不是一个人或少数几个人所能如愿的。所以,法国著名科学家彭加勒坚信:“科学是一项集体事业;而不可能是其他。……科学需要必要的合作,需要我们和我们同代人同心协力,甚至需要我们的祖先和我们的后继者共同奋斗。”(《科学和道德》,见《现代人的智慧》第196页)

协作同由学术带头人的带领没有任何矛盾。学术研究没有带头人,好比大海航行没有船长的指挥,太空旅行没有飞船的正驾驶一样。学术带头人高深地掌握着科学文化财富,具备准确地分析和判断研究的方向、熟悉科研的管理和指挥的能力,才能使科学研究朝着正确的方向,坚定地前进。没有学术带头人带领的协作,绝对不可能取得高层次的科学技术研究成绩。值得注意的是,有的科技工作者凭借其权力和地位,在研究中没有出多少力,却在论文或成果的署名中名列前茅。爱因斯坦曾经说过:“为推动科学进步做出贡献的人,不应该为了争论所谓的优先权的问题,而使享受他们共同努力成果的快乐蒙上阴影。”(见《爱因斯坦语录》第148页)这种学术腐败现象有必要作彻底清理。我们讲究知识产权的保护,绝不允许、不宽容那些图虚名而获实利的现象发生。

奉献精神是永恒的。科学技术研究,尤其是基础研究其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的研究交给人类社会,促进社会的发展。一部科学技术发展史是无数的科学家们奉献的历史,为了个人的名利而开展研究,历来是大多数科技工作者所不齿的。

需要提出的是,过去讲奉献总以为是无私的,避开了知识产权的问题。知识产权是现代社会发展必然的产物。以专利权、著作权为代表的知识产权必须加以保护。知识产权得到社会的承认并采用,才能发挥科学技术兴国的作用。现在出现不胜枚举的抄袭、剽窃等侵犯知识产权的腐败现象,是同奉献精神完全相悖的,那是阻碍科学技术和社会发展的癌瘤,除了切除,没有其他妥协的办法。

原载《民主与科学》杂志201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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