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馬悅然講稿:1920年代的中文小詩與特朗斯特羅姆的俳句

2012-11-15  4U

馬悅然講稿:1920年代的中文小詩與特朗斯特羅姆的俳句

(2012-11-15 02:52:20)
分类: 特朗斯特羅姆
馬悅然講稿:1920年代的中文小詩與特朗斯特羅姆的俳句照片攝於2012春冬,馬悅然在詩人特朗斯特羅姆夫婦家中,朋友相聚午飯後朗讀詩文(文芬攝)

自從我六十多年前開始欣賞現代與當代中文的詩歌,我對1920年代的短詩非常感興趣。我在大學教書,我一定要教一年級的學生漢語語音學和語法。學生們學了三個星期之後,我讓他們背一些簡單而容易懂得短詩。我相信這樣做會鼓勵他們學中文文學。

我今天要講的題目是「1920年代中文小詩與瑞典詩人特朗斯特羅姆的俳句」。這瑞典詩人的名字實在太長了。我從此就管他叫托馬斯或者特翁吧。

”短詩“這個名稱比較好懂。短詩就是比一般的詩短。可是短到什麼程度呢?

有的短詩只有一行,有的有兩行,還有的有三行。很少超過三行的詩有資格當短詩。

我相信在場的聽眾不一定都知道俳句到底是什麼。

1920年代不少中國年輕人留學日本,在日本閱讀過日本文學作品和譯成日文的西方文學作品。俳句在日本文學史上佔的地位很重要,留學日本的學者肯定結識過這比較特殊的詩歌形式。可是據我所知,他們誰都沒有把這種短詩帶回中國去。五四運動時代拋棄了中國傳統的詩歌形式,如絕句,律詩和長短句。偏愛自由詩的激進派的詩人,也許覺得俳句的很嚴格的節奏是不合時代的。

日本的俳句跟西方的或者中文俳句有一個很大的區別。我們先看日本最有名的十七世紀俳句大師芭蕉最有名的俳句: 

Furu ike ya / kawazu tobikomu / mizu no oto.
古池/青蛙 跳進/水的聲音)

日本的俳句包括十七個所謂/jion/ 字音,或者/onji/ 音字。日文的一共有48個字音或jion。其中有五個元音 /a i u e o/ 和一個元音後頭的/-n/。其餘的o字音都是一個輔音加一個元音,像/ka ki ku ke ko/。元音是短的或者長的。寫長的元音需要兩個字音。中文的<東京>包括兩個音節,可是日語的 Tokyu 包括五個字音: to-u-ki-yo-u。

一首日本的俳句包括十七個寫在一行的字音。那十七個字音分成三段5-7-5。芭蕉的俳句頭一短,furu ike ya (古老的池塘呀),包括五個字音; 第二段,kawazu tobikomu (青蛙跳進去),包括七個字音; 第三段,mizu no oto (水的聲音),包括五個字音。

芭蕉的俳句有兩種中文的譯文。頭一個用兩個七言句:

古池冷落一片寂,忽聞青蛙跳水聲。

這個譯文不太好,無名的譯者加了原文所沒有的詞兒,像<冷落一片寂>和<忽聞>。這樣畫蛇添足是不應該的。

第二首譯文是一個押韻的短詩:

古池塘,青蛙躍入,水聲響。

這種譯文比頭一種好得多,可是不應該押韻。日本的俳句絕不會押韻。

西方的和中文的俳句應該包括分成三行的十七個音節。因此,日文的俳句比西方的俳句壓縮得多。日本的俳句分成三段和西方的俳句分成三行不是偶然的。這種分析法又決定於節奏,又決定於語義。
五四運動初期是小詩的黃金時代。我最喜歡的小詩之一是郭紹虞先生這首反映性的詩 (a reflective poem):
雲在天上,
人在地上,
影在水上,
影在雲上。
我每次獨自念這首詩,我會想到四川峨嵋山底下的水田。郭紹虞(1893-1984) 的學術範圍很寬,他在中國語言學,音韻學,文學批評史各方面的貢獻很大。冰心女士(1900-1999) 1923年出版的詩集《繁星》和《春水》顯然受1913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印度詩人泰戈爾
(Rabindranath Tagore)的影響。除了冰心,還出現了很多獨創力很強的小詩

的大師,如俞平伯 (1900-1990),朱自清 (1898-1948),何植三 (1899-1977),
郭紹虞和宗白華(1897-1986), 梁宗岱 (1903-1983), 陳乃棠 ( 1933-),和王統照(1897-1957)等等。

我家裡所藏的最寶貴的詩集是俞平伯先生1925年獻給他的已故的姐姐的一本提名為《憶》的詩集。這本詩集有朱自清的跋文和豐子愷的與這些詩非常意氣相同的插圖。作者的序文是1922年寫的,那時作者才22歲。我從這個詩集只取一首詩:

騎着,就是馬兒,
耍着,就是棒兒,
在草塼上拖着琅琅的
來的是我。

我剛給你們提的寫小詩的詩人都成了有名望的作家。我現在願意給你們介紹兩位被遺忘的詩人。這兩位沒有上過高雅之堂的詩人是四川的楊吉甫(1904-1962)和台灣的楊華 (1906-1936)。兩個詩人是”家門兒” (他們是同姓的)。他們的生活情況也是很相似的。兩個是小學老師,兩個很窮,兩個害的重病,兩個坐了監牢。

楊吉甫是四川萬縣人。他1924年到北京去,上魯迅在北京女大的課。他跟他的同鄉朋友何其芳1931年編了一個文學雜誌。同年得肺病回四川去。1927 到1935年他在《萬縣日報》發表他的小詩。楊吉甫去世之後,他的寡婦要求何其芳出版她丈夫的詩選。出版於1977年用複寫器印的《楊吉甫詩選》可能只印了幾十本,送給詩人的親戚和朋友。我1979年回成都去探親,楊吉甫的一位老朋友送我一本。

楊華是台灣屏東縣人。他的生活非常苦。他三十歲自殺了。他生前發表了兩個詩集,1927年出版的《小詩》和 1932年出版的《心弦》。

五四運動的時期與瑞典的1940年代的文學有些相同的現象: 對傳統文學的否認的態度。當時的瑞典詩人多大數寫的是自由詩。托馬斯走他自己的路。他頭一本詩集收十七首是,一共包括91闋 (stanzas)。其中十三闋用古代希臘所謂薩福詩律(Saphic metre), 兩闋用古代希臘阿爾凱 (Alcaic metre), 60闋用所謂英國式的無韻詩 (ta tám, ta tám, ta tám, ta tám, ta tám)。其餘的16闋是自由詩。

我相信托馬斯1950年代已經開始寫俳句,可是他早期的俳句沒有發表。其中有一首讓我聯想到日本俳句的風格:

消失的步子
都已沉入了地板:
池底的落葉。


除了哲學與文學史,托馬斯在大學學心理學。他1960年代在一個管教所當心理學的顧問。1959年托馬斯拜訪了一位當管教所的主任的朋友。參觀了管教所之後,托馬斯給他的主人寄九首俳句。這些俳句等到2001年才發表。我在其中選兩首:

逃犯給抓住。
他兜兜裡裝滿了
金色的蘑菇。

少年喝了奶
安靜地睡在牢房:
石頭的母親。

托馬斯其餘的俳句都發表在他最後的兩部詩集,《悲傷的鳳尾船》(1996)與《巨大的謎語》(2004)。托馬斯1990年中風之後主要寫的是短詩和俳句。

很多1920年代的短詩像很多俳句一樣可以分成三段,如梁宗岱的這首短詩:

七葉樹啊,
你穿了紅的衣裳嫁與誰呢?

我們再看朱自清先生最有名的小詩:

初夜的兩枝遙遙的白燭光裡,
我眼睜睜地瞅着,
一九二一年輕輕地過去了。

何植三先生所寫的小詩也非常精彩:

田事忙了,
去,也是月,
        回, 也是月。

有時候何植三的小詩有一點像日本的俳句:

肩着臭的肥料,
想望着將來的稻香。

下一首詩是宗白華寫的:

心中的宇宙
明月鏡中的山河影。

以下有兩首冰心的小詩:

我的心 
孤舟似的
穿過了起伏不定的時間的海。

心靈的燈
在寂靜中光明
在熱鬧中熄滅。

我們現在看托馬斯的四首俳句:

我們得忍受
小號字之草和
底層的笑聲。

太陽將西下。
我們影子是巨人。
萬物皆成影。

美麗的蘭花。
油輪一一流過去。
天上的滿月。

橡樹和月亮。
光與沉默的星座。
寒冷的大海。

以上的短詩和俳句都可以分成三段的。

有的中國1920年代的小詩和托馬斯有的俳句有一些相同的或者相似的主題: 詩人們都堅持要說真話或者表達一種堅固的信念。楊吉甫有一首很簡單的短詩: 

今天的草堆是我點燃的。

肯定會有人認為這首詩簡直沒有詩意。可是我每次想到楊吉甫這首詩,我很感動。常常躺在病床上的詩人終於能到花園裡去做掃葉子甚的,讓他心裡充滿了樂趣和驕傲。詩人的樂趣和驕傲應該讓讀者驚訝: 啊,你看! 那麼微不足道的事會叫詩人那麼興奮! 真的,生活中看起來沒有多大意義的事,其實非常可貴的。

有時,楊吉甫的真理感是很具體的:

那四顆明星,那四顆明星,
很好連成一個平行四邊形。

野鴨飛起來,
雙腳伸向後面。

詩人不會騙你! 野鴨飛起來的時候,真的把兩只腳伸向後面。

你們也得相信托馬斯的話:

棕色的樹葉
跟死海的聖經卷
一樣的寶貴。

瘋人圖書館
擺在書架的聖經
沒有人閱讀。

有的小詩會敘述自然界的動靜和普通的好像沒有很深的意義的生活裡的事件:

我們先看楊吉甫先生的幾首詩:

鴨子歸家的時候
她又提着便壺到菜園去。

天要黑的時候,
弟弟趕着鴨兒回來。

田角的牛兒
懶懶地在嚼着。
農人們吃煙去了。

母狗生了狗兒,
侄兒天天去看。

墨水瓶開了,
貓兒趕快來聞。

再看托馬斯的幾首俳句:

啊,一對蜻蜓
緊緊地連起來的
嘶一聲飛過。

黑白的喜鵲
固執地跑來跑去
橫穿過田野。

有的短詩的主題跟傳統絕句的主題很相似。下一首是王統照寫的:

花影瘦在架上,
人影瘦在床上,
是三月末日了,
獨有個黃鶯在枝上鳴着。

何植三的短詩中也可以找到傳統絕句的回音:

穿過了楓林
恍惚的見了一個影啊。
我道是隻蝴蝶,
原來是片落葉。

下一首詩陳乃棠寫的:

鵝黃的小花,
探頭在茸茸的細草之上,
是招蝴蝶歸來呀!

我們再看梁宗岱的一首短詩:

像老尼一般,黃昏
又從蒼古的修道院
暗淡地遲遲地行近了。

楊華和楊吉甫的詩雖然比較短,可是有時主題上有一點像唐朝的絕句。以下頭兩首是楊華寫的:

人們看不見葉底的花,
已被一雙蝴蝶先知道了。

人們散了後的鞦韆
閒掛着一輪明月。

第三首是楊吉甫寫的:

燕子飛去了,
遺留的只是深秋。

我自己覺得托馬斯的以下三首俳句的主題稍微有一點像絕句的主題:

陽台上的我
站在日光的籠裡
像雨後的虹。

密霧中吟詩。
海上遙遙的漁船─
海的戰利品。

默行如細雨
迎接耳語的樹葉。
聽宮裡的鐘。

有的短詩具有不同程度的戲劇性:
楊吉甫:
農夫在田坎上找草帽,
臉都急得紅了。

托馬斯:
透骨的暴風
深夜裡穿過房屋─
魔鬼的名字。

古怪的松樹
在這悲哀的濕地。
永久的永久。

山上的陡坡
燃燒的太陽底下
羊群嚼火焰。

陽光的馴鹿。
蒼蠅殷勤把影子
縫定在地上。

啊,紫藤,紫藤
從柏油裡站起來
正像個乞丐。

托馬斯的俳句有時讓我聯想到禪宗的短詩(偈):

陽光的狗鏈
牽着路旁的樹木。
有人叫我麼?

這首詩的頭兩行容有兩個非常奇妙的隱喻。這種隱喻是托馬斯的風格的特點。日本的俳句不允許用隱喻。我一個朋友,一位日本的學者,讀了譯成日文的托馬斯的俳句以後非常驚訝說: 「啊,托馬斯的隱喻给日文俳句賦予了一種新的活力!」

我最後讓你們唸托馬斯的兩首俳句:

頓時的覺悟。
一顆老的蘋果樹。
大海靠近了。

人形的飛鳥。
蘋果樹已開過花。
巨大的謎語。

托馬斯晚期的詩,有的不好懂。你們要是問我最後的兩首詩有什麼主題,我只能回答: 巨大的謎語!

*本篇講稿2012年10月21日應邀世紀文景出版十週年訪上海系列演講。
10月22日刊登上海文匯報筆會

    来自: 4U > 《文摘》

    以文找文   |   举报

    猜你喜欢
    发表评论评论公约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