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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连载20〗千古名将英雄梦(中国三千年战争史全景)——大汉军魂与耿恭的救赎

2012-12-29  笑熬浆糊糊
【档案】
  
  姓名:耿恭,字伯宗
  生卒:不详
  性别:男
  祖籍: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
  家庭出身:将门世家(耿弇三弟耿广之子)
  学历:家族军事教育
  著作:《平戎议》三卷
  武器:汉家神箭
  经典战役:坚守疏勒
  战功:气震单于,匈奴远避
  特技:神箭、飞泉、推诚
  特长:制毒,挖井
  性格:慷慨多大略,神一般的意志力与忍耐力
  兄弟:范羌,石修,张封
  仇人:马防
  粉丝:郑众
  最爱的女人:老妈
  座右铭:不抛弃,不放弃
  经历:孤儿——军司马——戊校尉——骑都尉——长水校尉
  结局:郁郁而卒于家
  
  
  
  【古人云】
  
  当时中郎将、东汉著名外交家郑众:“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
  
  当时大司徒、东汉名臣鲍昱:“恭节过苏武,宜蒙爵赏。”
  
  范晔《后汉书》:“余览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嗟哉,义重于生,以至是乎!以为当疏高爵,宥十世。”
  
  唐玄宗赞郭虔瓘:“岂耿恭、班超,独高前史;将廉颇、李牧,与朕同时。眷言茂勋,是所嘉叹。”
  
  明末宰相叶向高:“但用兵之道,贵在出奇,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耿恭以百人守疏勒,皆奇功也。”
  
  蔡东藩:“耿恭以孤军屯万里外,两却匈奴,始以药矢吓虏,具征谋略,继以拜井得泉,更见精诚,守边如恭,何需长城为哉?”
  
  法国历史学家勒内格鲁塞:“在班超和耿恭这些对手面前,匈奴算是碰到了他们的好老师。”
  
  
  
  【前言】
  
  耿恭,这是一个被拯救者,也是一个拯救者。与之发生关系的是东汉军队。
  
  因为,东汉军队拯救了他的生命,他拯救了东汉军队的灵魂。
  
  因为,他的坚强,他的节义,超越古今中外,振聋发聩,唤醒天下,大声宣布了大汉民族之不可战胜,因而彻底击垮了北匈奴的战斗精神,使他们对前途丧失希望,最终绝望西迁。
  
  如果说刘秀中兴了大汉帝国,那么耿恭就中兴了大汉雄风!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校尉,手下只有几百人,是本书名将中官职最小的一个。
  
  虽然,他与同时代的班超相比,功绩似有不如,名气也似有不如。在中国,如果不是熟悉汉代历史的人,恐怕听都没听说过他。
  
  但是,我要告诉诸位,他在我心目中的历史地位,超越了他的堂伯父耿弇,超越了李陵苏武,甚至超越了马援和李广,至少可与班超平起平坐。
  
  如果不是刘秀、耿恭、班超三人,东汉历史无聊透顶!
  
  这并不是我个人的看法,面对耿恭的伟大,就连《后汉书》作者范晔,也在本应平实而客观的史简中,大费笔墨深情无比的赞叹说:“我初读《汉书》,被苏武在冰封穷海之地茹毛饮雪,不为大汉羞的精神所感动。后来披阅耿恭坚守疏勒之事,却不觉长叹流涕、泪如雨下。嗟哉!正义重于生命,竟然到了这种境界!从前曹刿在柯地盟会时劫持齐桓公,蔺相如在渑池会上大申赵国之威,两人不过是在短时间内逞其英豪,与耿恭身处百死之地而坚持数载的精神差之远矣。我认为两汉朝廷应当赐予苏武、耿恭两人高官显爵,并给他们后嗣十代人大赦的权利。”
  
  历史有时也是不公平的,苏武倒是流芳千古了,耿恭却默默无闻、郁郁而卒、被人淡忘。1.壮志如云,留守西域
  
  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东汉帝国对其老对手北匈奴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于是,在主战派将领耿秉的振臂高呼下,二月,明帝决定部署四路大军,全面出击,打响了北伐北匈奴第一枪。
  
  注意,这个北匈奴,并非西汉时北匈奴,西汉时北匈奴,已被陈汤给灭了,如今的北匈奴,乃是西汉时南匈奴的一部分。
  
  原来,自王莽之乱后,匈奴脱离了中原王朝的控制,宣布独立,从此勾结叛乱者卢芳、以及鲜卑、乌桓等北方少数民族,频繁扰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在刘秀适时采取外交手段,对其采取分化孤立之政策,取得神效,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沿边匈奴八大部落约五万部众由于长期接受汉化,受不了这种没有“汉援”的清苦日子,与匈奴总部的矛盾日益加大,竟而拥立日逐王栾鞮比(呼韩邪之孙)为单于,号称南匈奴,宣布与北匈奴彻底决裂,遣使向刘秀称臣,光荣成为中国的附属国,不久,鲜卑与乌桓的首领也亲自入朝进贡,宣布效忠东汉。刘秀不费吹灰之力拓地千里。
  
  这样就好了,南匈奴、乌桓、鲜卑都成了东汉的小弟,为东汉保卫北塞,北匈奴虽屡屡南下侵扰,但每来一次就被仨小弟痛扁一次,实际已不能再对中国形成较大威胁。
  
  然而,匈奴毕竟是草原大族,虽经连年战乱与分裂,其至公元90年前后竟还有人口近140万,胜兵六七万,可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仍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
  
  事实上,早在光武帝末期,北匈奴就利用东汉朝廷内地初定无暇西顾之机,以威逼利诱、分化离间之手段基本控制了西域诸国,对其征收重税,奴役其民,从而实力大增。这便是西域第一次脱离东汉朝的控制,史称“一绝”。(总共“三通三绝”。)
  
  北匈奴欺软怕硬,专挑软柿子捏,着实可恶,但西域地方太远,刘秀又是个不爱管闲事儿的主,所以也就暂任其为非作歹,待后人有机会再发兵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不迟。
  
  汉明帝刘庄即位后第七年(公元64年),北匈奴之势犹盛,数扰边郡,又得寸进尺,遣使要求汉朝开放边市,恢复通商。此时明帝也志在发展国内经济民生,不欲多开边衅,于是又一次隐忍答应下来。
  
  次年汉明帝永平八年,时任越骑司马的外交武官郑众奉命出使北匈奴,却被北匈奴单于强迫下跪,郑众拔刀相向,誓死不肯屈膝,这才保得汉使尊严安全归国。
  
  是年秋,北匈奴终于撕破面具,倾巢而出,大举寇犯边郡, 焚烧城邑,杀掠甚众, 以至河西城门昼闭。
  
  北匈奴的强硬军事外交手段,与东汉朝廷的隐忍退让,终于使得南匈奴惶恐异常,竟打算勾结北匈奴叛变,万幸阴谋被郑众及时识破压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中国重设度辽将军一职,秩比两千石,屯兵五原郡,负责对南匈奴进行军事监护,并切断其与北匈奴之间联系。
  
  其实在这个时侯,以东汉之国力已足够支撑一场轰轰烈烈的北伐,来好好教训一下嚣张的北匈奴人。但汉明帝迟迟没有动手,就是为了省钱做一件造福天下千秋万代的大工程——
  
  永平十二年(公元69年),汉明帝刘庄征调民夫数十万,耗资百亿,修筑了一条绵延千里的黄河堤防。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丰功伟绩,因为它竟确保了黄河两岸民众近千年不受水害。从此黄河堤岸再次决口,已至唐代;黄河再次改道,已至北宋。
  
  以两千年前的科技水平,这种工程质量令人叹为观止。历史会铭记这项伟大水利工程的总策划人汉明帝刘庄,以及总设计师朝鲜乐浪人王景。
  
  永平十三年四月,黄河堤防及疏浚工程正式竣工。明帝自我感觉甚好,如此大事轻松搞定,这说明东汉的国力至少已恢复到了王莽之前水平。他相信自己应该可以腾出手来,在有生之年解决这该死的北匈奴问题了。
  
  明帝既有志于北伐,现在就缺一个摇旗鼓动的人了。也巧,马上就有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跳了出来,开始接连不断的上书请求北伐。这个年轻人,自然就是我们本篇开头说的耿秉。
  
  同志们,耿家将的时代来临了。
耿秉,字伯初,耿弇二弟耿国之子。此人相貌魁伟,博闻强记,精通兵法,尤好将帅之略,时承父荫任谒者仆射一职,负责与少数民族外交礼宾之事,故对北方边患颇有真知灼见。耿秉认为:现在南匈奴已经内附,北匈奴仍在叫板,其状况跟西汉宣帝时非常相似,只是如今西域诸国尚未臣服,而北匈奴还没有大举作乱。这恰恰是我国出兵北伐的好机会!正所谓以战去战,盛王之道也。如今,北匈奴的南呼衍一部正驻牧伊吾(今新疆哈密),控制着敦煌通往西域的交通咽喉与食粮补给站,实为我朝之大患。故而提出三步计划。
  
  第一步:集合数万精锐骑兵,闪电出击白山(天山山脉中某高山,因冬夏积雪,故名),全歼南呼衍军队。
  
  第二步:大军马不停蹄,立刻向西攻取伊吾,再移兵西北降服车师,兵临伊犁河流域的乌孙,从而贯通天山北麓,迫使匈奴势力退出西域。
  
  第三步,与以乌孙为首的西域各国互相使节,彻底斩断北匈奴 “右臂”!
  
  这三步走完后,北匈奴“手足尽断”,我军就可以实施“直取其腹心”的后续战略计划了!
  
  很好的战略,可惜,耿秉官儿太小,事情不能他一个人说了算。结果一通商量之后,朝廷对整个军事计划做了画蛇添足的修改,导致整个战略目标的达成竟被拖宕数年。本来一场即可放完的电影,硬被分成上中下集,而且峰回路转,一波三折,这大概就是好事多磨吧!
  
  这个修改版的军事计划为:汉朝大军各族骑兵(包括汉、羌、南匈奴、鲜卑、乌桓)共四万四千人,兵分四路北伐,以分散北匈奴的兵力与注意力,防备其救援白山。
  
  第一路:拜显亲侯窦固为奉车都尉,与副将、骑都尉耿忠(耿弇之子),率主力部队一万二千骑,出击白山,实现耿秉最初之战略计划。
  
  第二路:拜耿秉为驸马都尉,与副将、骑都尉秦彭,率骑兵一万人,进攻北匈奴西部之匈林王部落。
  
  第三路,以骑都尉苗任,与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骑兵一万一千人,进攻北匈奴东部一带。
  
  第四路,以太仆祭肜,与度辽将军吴棠,率骑兵一万一千人,进攻北匈奴中部一带。
  
  看这架势,是不是有点像西汉时对匈奴的第一役龙城之战,整个儿把铁拳出击弄成了撒胡椒面,最多只能给人点教训,却打不中人痛处。果然,永平十六年一仗除了窦固这路攻坚部队稍有收获(斩首千余级,打跑呼衍王,占领西域门户伊吾城,留部分屯田兵,余部凯旋归国);其他三路则毫无所获,北匈奴人避而不战,来去如风,早跑没影了。
  
  从军事上来讲,汉军兴师动众,最后却只让北匈奴之南呼衍部吃了一点儿小亏,实在有点得不偿失,好在窦固尚有些战略眼光,他及时派出一支特殊小分队,出使天山以南的西域诸国,从而引出了东汉王朝又一风华绝代之伟大人物,这就是我们下一章要讲的虎胆英雄班超班定远,此处且卖个关子,先不详提。
  
  所以,兵事虽不顺利,但从政治上来讲,东汉帝国还是恢复了与西域诸国的联系,其占据伊吾,又阻断了北匈奴与西域诸国之间重要孔道。总体来说,形势还是一片大好的,汉明帝仍表示满意。
  
  当然北匈奴也不甘示弱,不久便对云中郡发动了报复性反击,欲图牵制汉廷,使其无暇西顾,却被云中太守廉范一通狠揍,丢下千余具尸体后灰溜溜逃跑了。
  
  明帝闻讯,冷笑无言,看来,北匈奴问题还是早点解决为好,迟了又多生祸端。
  
  于是,次年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十一月,明帝,继续耿秉之前提出的战略计划,以奉车都尉窦固为主将,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为副将,率精锐骑兵一万四千人,出敦煌郡昆仑塞(甘肃安西县附近),欲清剿北匈奴在天山的残余兵团,并剪除其布置在西域的爪牙——车师国。
  
  在这一支军团中,我们的主人公耿恭终于出现了,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加入堂弟耿秉的军队,却成为了骑都尉刘张部下一名中级军官(司马),这或许是为了避嫌,又或许是想靠自己的努力成就一世功名,相信班超的巨大成功也一定狠狠刺激了他的雄心壮志。这一仗,正是他证明自己实力的大好机会。该死的北匈奴人,未来的东汉战神来了,准备受死吧!
然而,据史书记载,在这一仗中表现彪悍并立下头功的,却不是耿恭,而是耿恭的堂弟耿秉。东汉大军在蒲类海(今新疆哈密巴里坤湖)边击溃了白山的北匈奴守军后,耿秉便自请为先锋,奋勇无前,绕过车师前国(车师已分裂为前、后两国,车师后王是车师前王的父亲),又引兵越过白雪皑皑的天山,深入敌境五百里,斩首数千级,直抵车师后国都城之下,车师后王闻讯震恐万分,慌忙出城,匍匐在地,脱掉王冠,膝行而前,抱住耿秉的马蹄乞降。
  
  至于耿恭,虽没有他堂兄表现亮眼,但推测过去,他应该也在此战中立了功的,因为战争结束不久后,他升官儿了。
  
  原来,车师后王老爸都降了,他儿子车师前王当然也不敢抵抗,整个车师地区近千里的广大地盘便告收复。窦固遂上书东汉朝廷,建议恢复西域都护府军政机构及与戊、己校尉两大军垦机构,分驻西域各地区,以备匈奴再次侵入。大军则凯旋还朝,待休整后来年再战。明帝准奏。于是,一个叫陈睦的人被任命为西域都护,一个叫关宠的礼宾官(谒者)被任命为己校尉,而耿恭则因功升任戊校尉,成为西域汉军三大巨头之一。
  
  东汉朝廷这整个战略与用人貌似没问题,实则问题大大。兵法曰:“兵少则无威,军分则势弱。”明帝在西域留的屯田部队少之又少,总共才四千多人,就这点儿还分屯在好几个地方,这简直就是在诱惑匈奴犯罪,这简直就是在考验汉朝西域将士的抗击打能力。
  
  我们来看当时东汉势力在西域的可怜分布图:
  
  第一:西域都护陈睦,率两千人之都护府直属部队,屯驻于西域中部之焉耆国(音烟其,在今新疆焉耆县一带)境内,主持西域全局。
  
  第二:军司马班超,率三十六人使节团,屯驻于西域南北两道之交通枢纽疏勒国(今新疆喀什),独撑大局,维稳西域南道之动乱局势。
  
  我们这里不妨解释一下,所谓西域南北两道,即以塔里木盆地为界的南、北两条东西走向的道路。自敦煌以西,道出玉门关者为南道,道出阳关者为北道。因此,史书又习惯称塔里木盆地以北国家(包括天山南北两麓)为北道诸国,如车师、焉耆、龟兹等;塔里木盆地以南国家为南道诸国,如鄯善、莎车、于阗等。
  
  第三:宜禾都尉某人,率数百人之屯田部队,驻扎于西域门户伊吾城,扼敦煌通往天山之咽喉。
  
  第四:己校尉关宠,率数百人之屯田部队,驻扎于车师前国之柳中城(今新疆艾丁湖东北、鄯善县鲁克沁镇),扼塔里木盆地通往天山之咽喉。
  
  第五:戊校尉耿恭,率数百人之屯田部队,驻扎于车师后国之金满城(或讹作金蒲。唐置县,为庭州、北庭都护府治所。故址在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北护堡子),扼天山通往北匈奴之咽喉,与关宠互为犄角、南北呼应,防备匈奴侵入西域北道。
  
  五部人马之中,班超手下人数最少,耿恭所处之地最危险,所以这两人肩上任务也最重,面对压力也最大,他们注定不是英雄便是狗熊,要么名垂青史,要么为国遗羞。
  
  此时此刻,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是,耿恭并没有守在金满城里傻等风雨到来,而是非常“多管闲事”的替西域都护陈睦做了一件大事,即耿秉前面提过的战略计划之第三步:派人前往乌孙发布文告,宣示东汉帝国的威武强大与泽惠天下,希望乌孙表明态度,回归汉朝大家庭,民族团结亚克西!
  
  乌孙作为与汉朝和亲多年的友好属国,又经历了六七十年与中国的联系断绝,现在终于找到组织,自然全国上下一片欢喜,立刻遣使献上名马,并愿派王子入侍洛阳。耿恭随即派使者带着金银布帛,迎接其王子人侍。至此,继班超在去年打通天山以南地区之后,耿恭又轻松贯通了天山以北地区,整个西域全面一统,回到了祖国老妈的怀抱。史称“一通”。
  
  自打刘秀死后,沉闷无聊的东汉历史,终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2.汉家神箭,疏勒飞泉
  
  可惜,“一通”持续时间太短了,西域是北匈奴的生命线,他们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夺回来。东汉大军迟早要撤回国的,他们前脚一走,匈奴后脚就可以杀下来。
  
  果然,公元75年二月窦固耿秉奉诏率大军刚撤出西域,三月份北匈奴的两万铁骑就越过准噶尔盆地,风一般杀到了车师后国国都“务涂谷城”(故址在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城北的北庭古城)之下。
  
  车师后王闻讯,呆了,心想我的命好苦啊,去年打南边儿杀来一万多汉军,今年打北边儿又杀来两万匈奴军,惨无人道的对我这个“夹心饼干”进行“混合双打”。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日子不好过啊,这可叫人如何自处!
  
  考虑再三,车师后王终究还是保住了骨气,他没做墙头草又去抱匈奴人的马腿,而是亲自登城指挥守御,同时向北方数十里外的金满城耿恭兵团发出了求救信。
  
  耿恭明白:以车师后国那丁点儿的实力,总共也才两三千胡兵,绝对不可能是匈奴人的对手。其实就算再加上西域的全部屯垦汉军三四千人,与匈奴大军也是兵力悬殊,这注定是一场艰苦而惨烈的西域保卫战,而他的任务只是坚守天山北麓一线,救不救车师,那还得等上头命令。
  
  然而,西域诸国百年来一心向汉的局面来之不易,能不能打是实力问题,但救与不救则是态度问题。如果他见死不救,持兵观望,西域各族人民必然对汉朝灰心,恶劣影响一旦造成,那可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于是,耿恭在自身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还是向车师后国派出了三百人的援兵。其实大家也都很清楚,多这三百壮士也是不可能守住务涂谷城的,他们的任务只是争取宝贵的时间,以等待朝廷援兵到来。多撑数日都好。在军情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几天已经够耿恭做很多事情了。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派遣军吏范羌单骑南下,去酒泉郡请朝廷援兵与过冬寒衣,以做长期抗战之准备(当时尚在公元75年初夏,此可谓未雨绸缪)。
  
  第二,日夜赶工,加筑城防工事,同时令人熬制大量毒药,命士卒们喂在弓弩的箭头上。耿恭这是要将每个汉军士卒都武装成“西毒欧阳锋”,给匈奴人点颜色看看。
  
  另外一边,务涂谷城下,北匈奴侦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支人数可怜的汉军援兵,他们的指挥官左鹿蠡王得报后大笑:“三百汉虏来塞我牙缝乎?”
  
  正在笑,三百壮士已经义无反顾的,向两万匈奴军队,发起了暴风骤雨般的袭击。
正在笑,三百壮士已经义无反顾的,向两万匈奴军队,发起了暴风骤雨般的袭击。
  
  事发突然,北匈奴人措不及防,一时间被杀的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左鹿蠡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百人也敢冲过来,汉军把自己这两万铁骑当成什么了,两万蚂蚁?两万草芥?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左鹿蠡王下令:留一万铁骑继续围攻务涂谷城,而自率另一万,将冲入阵中的汉朝援兵团团围住,四面轮番攻打,毫不停歇,不留余地,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
  
  然而,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了,三百汉军岿然不动。虽然他们一直在战斗,连饭都没能顾得上吃,饥饿疲惫到了极点。
  
  眼看就要撑不下去的车师后王,被城下三百汉军的精神深深感动了:汉不负我,我又岂能负汉?传令下去,各部须坚守城池至最后一刻,妄言降者斩!
  
  左鹿蠡王明白了,不先拿下这三百汉军,就无法瓦解车师守军的斗志,就无法破灭车师后王的最后一线希望,当然也就无法保住大匈奴铁骑的颜面。
  
  在这种情况下,左鹿蠡王只得命令:大军晚上也不休息了,继续战斗,车轮战,总之不给汉人半刻喘息的机会。
  
  匈奴人的习惯,本是从不打夜战的,这次大概真的打急了。
  
  汉军将士们只得急匆匆喝一口水,再次投入战斗。他们举起环首长柄的斩马刀,策骑朝乌云盖顶般涌来的匈奴大军反迎了上去,没有片刻犹豫。
  
  出发之时,他们已有觉悟,战场就是他们的归宿,直拼至最后一人一马倒下为止。
  
  最终,三百壮士以血肉之躯,在务涂谷城下拖住匈奴大军一日一夜,杀敌千余,在给匈奴人留下前所未有的精神震骇后,全部战死,无一降者,无一被俘。
  
  三日后,务涂谷城被匈奴军队攻破,坚守到最后一刻的车师后王也战死前线。左鹿蠡王留兵数千弹压车师残余力量,然后率主力向北进发,兵临金满城下。
  
  耿恭手下总共也就几百人,又分了三百人去援救车师还死光了。面对两万匈奴大军压境,金满城孤城欲催,危如累卵。
  
  然而这时,不可置信的场面发生了。匈奴军分明看到:耿恭竟自信满满的立于城头,面不改色,岳峙渊渟,虏骑千重只似无。
  
  左鹿蠡王很奇怪:汉朝将军站在城头干什么?是想跟我们谈判还是投降?好,他要谈我就跟他谈,于是纵马上前,刚想问句吃了没,忽听得耿恭一声大喝:“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说完与手下士卒一齐拉弓满月,一时间,无数阴森森带着诡异光芒的毒箭矢,全部瞄准了城下密密麻麻的匈奴军队。
  
  左鹿蠡王大怒:小子不投降还敢恐吓我,我管你汉家什么神箭鬼箭,给我杀!
  
  匈奴骑兵们齐齐拔出胡刀,发动冲锋。
  
  耿恭也懒得跟这群傻帽再解释了,斜眼测算一下距离,等到差不多了便一挥手,放!
  
  千箭齐发,雨点般飞入匈奴阵中。
  
  匈奴人立刻发出了声声嘹亮的刺破苍穹的高音,就像被当头浇了一壶开水,惨叫哀号,声遏流云,堪比帕瓦罗蒂。
  
  左鹿蠡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这些战士,久经沙场,都有着钢铁般的战斗意志,平常就算手脚被砍断,也哼都不会哼一下,可现在怎么连被箭擦破点皮的人都哭叫起来,真丢死人也!
  
  但事实摆在眼前,中箭的“钢铁战士”们竟全变成了娘娘腔,一个接一个的摔下马来,满地打滚,抱头嚎哭,妈妈呀妈妈呀的直叫唤。
然而耿恭似乎对这些可怜的匈奴生物半点同情欠奉,一声冷笑,大喊 “放”,将第二波箭雨又劈头盖脸的泼了下去。
  
  没等左鹿蠡王回过神,城下的匈奴人已然屁滚尿流,逃得干干净净。
  
  左鹿蠡王回头狠狠的批评了他的“钢铁战士”们,直骂他们不中用。大家边哭边解释说:汉家神箭果然厉害,中箭之处立时红肿溃烂、脓血流溢,只觉肌肉奔腾欲裂,如火灼烧,痛入骨髓,这神仙也忍不住疼哪!
  
  看来,汉军箭上所喂应为神经性毒素,真好狠一个耿恭!
  
  左鹿蠡王没话说了,没法儿,人家有秘密武器啊!如今之计,也只好暂且退兵了,先叫军中大夫给看一下,明日再行攻城不迟。
  
  其实,这些毒箭并不致命,耿恭的目的也只是要吓唬吓唬北匈奴军,在心理上对他们的战斗意志进行打击,只要摧垮他们的战斗意志,剩下的就好办了。
  
  果然,匈奴军医对毒箭创伤一筹莫展,只得把一块块漆黑的腐肉直接剜下来再行包扎,这谁受得了啊!当入夜之后伤兵们的声声哀号断人心肠,匈奴人的恐惧如疯一般滋长,待到第二天再次攻城,即便鼓声如雷,真正敢往上冲的人也没几个了!
  
  左鹿蠡王无奈,只好率大军远远将金满城围住,围而不攻,想要困死耿恭汉军。
  
  匈奴人不攻了,耿恭却不想坐以待毙,因为他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那就是出其不意,主动出击,偷袭匈奴军营!
  
  兵力悬殊,不守反攻,在常人看来,这不是打仗,简直就是送死!但耿恭认为,用兵之道,就是要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发动最意想不到的攻击,见好就追,拼死一搏,在敌人的伤口上撒把盐!
  
  恰在此时,老天爷也来帮忙了,忽然狂风卷动乌云,电闪雷鸣,浇下瓢泼大雨,雨势磅礴,充斥天地,横扫须弥,日月无光。
  
  好机会,就是现在!
  
  耿恭欣喜若狂,不由振臂仰首,饮雨大笑。来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于是,耿恭率领将士从城中倾巢杀出,有如骄傲的海燕,冲入敌人的汪洋大海之中,尽情地兴风作浪。匈奴人惊魂未定,又见汉军携暴风骤雨,从天而降,狂卷而来,顿时大乱。
  
  而汉军则越战越勇,在匈奴阵中左冲右杀,砍瓜切菜,收割人头,金满城下,一时人间地狱。
  
  见此可怕情景,匈奴人人惊呼:“汉兵神,真可畏也!”皆奔走哭号,惊慌大溃,左鹿蠡王一连杀了好几名溃兵,都禁阻不住,无奈只得下令大军撤退,解围而去。耿恭也不追击,见好就收,引兵回城。
  
  金满城所在吐鲁番盆地又称火州,一向干旱少雨,《西游记》中火焰山就在其境内,其滴水贵如油,全年平均降雨量只有16毫米。还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时候下,岂不似昆阳之战在西域重演么?莫非世祖皇帝在天有灵,神佑我军?
  
  当然,匈奴人这只是战略后撤,稍避锋芒。因为他们毕竟占人数优势,只要缓过神来,回头先铲除车师前、后国的残余抗匈力量,等解决杂鱼,巩固局势,再卷土重来,对付耿恭这个硬骨头也不迟。
  
  耿恭当然也明白,危机只是暂时解除。匈奴人跟“灰太狼”一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而金满城虽地扼咽喉,但地势低缓,水源也不充沛,绝非久守之地。为了能坚持到最后一刻援兵到来,耿恭决定换个地方继续跟匈奴人玩儿!
这个地方,叫做疏勒。注意,这不是班超驻节的那个西域南道之疏勒国,而是在金满城东南不远处的一个要塞。其残骸至今尚存,为新疆迄今为止发现的惟一汉代建筑遗址、被自治区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位置就在今新疆奇台县以南六十公里处半截沟乡麻沟梁村石城子这个地方。大家有空可以去瞻仰瞻仰。其实说是城堡,也就一个方圆不过半里的小土围子罢了。具体小到什么程度?南北宽138米,东西长194米,还没半个足球场大,耿恭几百人守在里面也够挤的。不过正是小城才最好守,因为需要防守的城墙短,进攻一方兵再多施展不开也没用。它还有一个优点是建在天山半腰,海拔高达1770米,北靠一面陡坡,两边都是天然的悬崖峭壁,下临万丈深渊,放眼望去,高峻险要直入云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另外,疏勒城东面傍依一条常年不绝的麻沟河,流入城中可为水源。在西域想要守城,没有比水更为宝贵的东西了。
  
  于是这年五月,耿恭率部移驻疏勒城,积储粮食与饮水,整修军械,加筑城防,准备长期坚守。
  
  两个月后,不出耿恭所料,匈奴人卷土重来了。这一次,北匈奴单于亲自出马,不拔掉耿恭这颗讨厌的钉子,他决不罢休。
  
  可北单于万万没想到,就算这样,耿恭居然还是没屁滚尿流的投降,甚至也没龟缩城中,反而率领一支敢死队,又一次主动从城中杀了出来,顿时打了匈奴大军一个立足未稳,丈二摸不着头脑。
  
  然而关于这次战役,范晔《后汉书》给我们留了一个不小的疑点,我们先看原文:“恭募先登数千人直驰之,胡骑散走。”
  
  这就奇怪了,我们前文明明提到,按照汉军编制,耿恭和关宠这对戊己校尉手下各只有数百兵马,这一下子怎么又跳出数千人的敢死队来,这岂不是前后矛盾吗?
  
  小生认为,史书这句应为笔误,可能刻错了,把“十”刻成了“千”。也就是说,这支敢死队其实只有数十人。
  
  当然也有人说,这数千敢死队可能是耿恭在疏勒城里招募的车师民兵,可是这更不可能。车师后国是个小国,全国人口不过一万五千,军队不过三千(见《后汉书西域传》)。耿恭去哪里招数千壮丁来参战,还愿充当敢死队给汉军打先锋,这岂不是痴人说梦?再说方圆不过一里的小小疏勒城也挤不下这么多人啊!而对照司马彪的《后汉纪》:“恭募先登士四十人出城奔,斩首数十级。”可见范晔此处果然笔误。
  
  竟然只有四十人,耿恭这锋芒初露,真是摸透了用兵之道——以小规模的最彪悍的特种部队对匈奴人进行突袭,打对方一个立足未稳!匈奴人还没从金满城阴影中走出来,就又在疏勒倒了大霉,遭到汉军如鬼魅般的夜袭,顿时炸营而逃,一路狂逃至山下十余里,见耿恭敢死队没有追来,这才长舒一口大气,再也不敢妄自攻城。
  
  然而,大单于毕竟是大单于,果然比左鹿蠡王诡计多端,他见疏勒城无法一时拿下,便转换思路,使出了切断汉军水源的损招。
  
  大单于命令,派重兵去到疏勒城下麻沟河的上游,筑起堤坝,堵塞河道,竟将这汉军的唯一水源给生生切断了。
大单于命令,派重兵去到疏勒城下麻沟河的上游,筑起堤坝,堵塞河道,竟将这汉军的唯一水源给生生切断了。
  
  这下耿恭傻眼了。没料到匈奴单于竟能想出这等损招,简直比汉人还要阴险狡诈。这可怎么办呢?如今又是初秋干旱时节,等到老天开恩下雨还不知猴年马月,而城中储备的饮水最多只能坚持十天,如果再没水来,大家都得活活渴死。
  
  匈奴单于笑了,大笑。常言说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但却能被水憋死,尔等还不快快投降?
  
  耿恭当然不投降。因为他还有最后一招,挖井!地表水没有了,还有地下水。咱们掘地三尺,不,三丈,还怕整不出几百人喝的水来?
  
  然而,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汉军上下齐上阵,连耿恭都亲自上工地挖土,可大家一气挖了好几个井,每个井竟然都没有水。这不是他们挖的不够深,别说三丈,最深的井都有十五丈了,这已经是超过十层楼的高度,然而,还是不见水,一滴水都没有!
  
  其实这也很正常。疏勒城建在半山腰悬崖峭壁之上,那地下水得在多深!又值秋七月天根水涸之时,打井?我看也这不过是将士们在求生本能的促使下,尽人事而听天命罢了,希望微乎其微。
  
  一般来说,人在断粮的情况下可以存活七天以上,但是断水超过三天,大部分人就会因为脏器脱水而死亡。面对死亡阴影的一步步逼近,汉军将士们这些天是怎么撑过来的呢?
  
  那当然是只得喝一切可以入口的液体了。包括露水、草汁、马尿,甚至到最后,史书记载:“吏士渴乏,笮马粪汁而饮之。”也就是用布从马的粪便中榨取出水汁来,捏着鼻子往嘴里灌。为了生存,为了国家民族的利益与尊严,汉军将士誓死不降,日夜掘井不休,十五丈,十六丈,十七丈……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赫日当空,很多人竟活活累死渴死在了干涸的井边。再这样下去,大家恐怕就要“笮人粪汁而饮之”了。不到最后时刻,他们绝不杀马求生,对于一个战士来说,马是他们最好的伙伴和战友,甚至与自己的生命是平等的。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一天一天煎熬,又眼看着将士们如沙漠中的鱼儿般一个一个绝望死去,即便是汉兵如神一般景仰的最坚强的战士耿恭,也不免有些灰心了。终于,在人力无果的情况,耿恭决定求天。
  
  说干就干,第二天,耿恭率领将士们来到枯井边,翕动干裂的嘴唇,仰天高呼:“昔苏武困于北海,犹能奋节,况恭拥兵近道而不蒙佑哉?又闻贰师将军李广利征伐大宛之时,大军缺水,乃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我等岂能困死于此?”说罢耿恭整理战服,长跪于地,对井再拜,极尽虔诚,祈求苍天赐水于汉军将士。然后一个人下到井中,发疯了一般的挖,挖,挖……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啦!只见十余丈的深井之中,突然一道飞泉喷涌而出,转眼功夫就漫了上来,哗哗流动,堪比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井边所有将士都跳了起来,前歌后舞,欢声雷动,一个个高呼万岁,兴奋到忘乎所以。
  
  耿恭湿淋淋的爬上地面,俯身喝了一口井水,但觉甘甜无比,醉人心脾,堪比世上最好喝的美酒。
  
  大家全围上耿恭,一边互相泼水,一边哈哈哈哈的转圈,简直乐疯了。
  
  清洌的泉水泼在耿恭的头上、脸上,只觉舒爽无比,他的眼前也不由模糊了,不知是水还是泪。
  
  但耿恭毕竟是统帅,他第一个冷静了下来,止住大家,让他们暂且别忙喝水,不如趁此时机先演一场好戏给匈奴人看。
  
  将士们心领神会,于是争先恐后的抄起水桶冲上城头,开始用水活泥来涂抹、缮修城墙,然后朝着发呆的匈奴人,把成桶成桶的水泼了下去。
  
  匈奴人被水从头浇到脚,井水很凉,他们的心也被浇的哇凉哇凉的啊……
  
  怎么水源断了半个多月了他们还有水,而且还敢如此浪费,这有没搞错啊!
  
  难道汉人真的与老天同在,什么山神、水神、风神、雨神的都向着他们?
  
  唉,算了,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像前次那样,先撤吧,等哪天这些神仙们都打盹的时候再来!
  
  读史至此,大家一定觉得《后汉书》这里夸大其词了,拜一拜竟然就枯井飞泉,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还是范晔一时想象力丰富把史书写成了小说?
  
  当然不可能。范晔是个忠实正统的史家,这世上也没有神仙和救世主,一切只缘于耿恭坚持到底永不言弃的伟大精神。
  
  其实,从地质学角度来讲,疏勒城一带植被繁茂,土壤温润,就算地表溪流被匈奴人截断,但水依然会沿着山体中的缝隙向下运动,当然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不会立刻发生。所以,当耿恭他们挖井到一定深度,等到一定时间后,这些水才因自身压力的作用喷涌而出,成为疏勒飞泉。一切神迹,源自科学。
  
  
  
  
  3. 煮弩为粮,饥餐胡虏
  
  匈奴人虽然暂时不啃耿恭这块硬骨头了,但还有很多软骨头可以供他们啃。不久,单于领军远远绕过耿恭,穿越天山,侵入车师前国,将汉军己校尉关宠团团围困在柳中城内。与此同时,匈奴帮凶、即西域北道的焉耆、龟兹二国也同时动手,出兵围攻西域都护府,西域都护陈睦寡不敌众,最终战死沙场,两千汉家将士,全军覆没。一时间,西域大震,北道诸国全面背汉,就连远在南道疏勒(今新疆喀什一带)驻节的班超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遭匈奴之北道属国龟兹、姑墨的围攻,班超以其威信,组织西域南道诸城邦奋力抵抗,但还是险象环生,局面危殆。万幸耿恭这颗硬钉子尚楔在天山北麓,匈奴主力一时还不敢放手全面南侵,否则班超也早玩完儿了。
  
  西域形势急转直下,事情紧急到了极点,于是,继耿恭所派范羌之后,关宠的求援使者也来到了洛阳。然而,面对汉家将士孤悬万里在西域浴血奋战,东汉朝廷竟没有派出一个援兵,一个都没有!
 原来,早在耿恭疏勒挖井的时候,也就是“七月份的尾巴”,伟大领袖汉明帝病重,至“八月份的前奏”,终于药石无效,神仙乏术,驾崩于东宫前殿,时年四十八岁。次日,年仅十八岁的太子刘炟继位,是为汉章帝。
  
  汉明帝最终还是没能在任内解决北匈奴问题,可惜可惜!本来,他听说西域汉军被围后,大怒,正欲遣兵救之,不料师未出而身先死,这下,可真把耿恭推上了绝路。
  
  依照汉制,国丧期间不发兵。再加上帝国最高权力交接之时,诸事繁杂,政局不稳,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管万里之外的耿恭等人!这样救援西域一事,就自然而然被搁置起来。耿秉、窦固一干大臣虽然十分担心、挂记耿恭,但此时也只能在旁干着急。
  
  这样一来,面对匈奴大军的猛烈攻势,忠心无二的西域各部汉军虽仍在苦苦坚持,但车师人却撑不下去了,他们苦侯救兵不至,于是全体投降匈奴。如此匈奴如虎添翼,又联合倒戈的车师前、后国军队攻至疏勒城下。
  
  这次匈奴单于学乖了,既然耿恭有天神相助,那我就不跟你正面交锋了。把军队全撤到山下,将疏勒城远远的围起来,渴不死你我还饿不死你?反正咱有的是时间,不如在这里跟你耗上了。你运气再好,你再能挖井,算你掘地一百五十丈,也不可能从地里挖出粮食来吧!
  
  但是匈奴人又错了,耿恭他就是一个奇迹的发动机,在他不抛弃不放弃的伟大精神之下,一切皆有可能,没有什么不可以。从夏到冬天,耿恭兵团数百将士,竟然在孤城缺粮之几近绝境中,坚持了数月之久。
  
  不过这一次奇迹的发生,却不是天神相助,而是贵人相助。
  
  这位贵人,便是车师后王的夫人,一位有着汉人血统的伟大女性。正是她甘冒弥天大险,充当内应,为汉军偷送匈奴情报与宝贵粮草,这才使疏勒城得以屹立于惊涛骇浪之中,数月岿然不倒。
  
  胡服虽然穿在身,但王后的心是中国心。祖先的教诲她一刻未忘,祖国的军队就由她来拯救。
  
  然而,车师王后所掌握的资源毕竟有限,再说匈奴人的情报系统也不是吃干饭的。数月后,外援彻底断绝,耿恭兵团断粮了。但他们依然在坚持,实在饿到不行,只好流着眼泪杀死心爱的战马充饥;再后来又学起了苏武,在山里挖老鼠洞,抓些野鼠烤了吃;野鼠都吃完了,就在墙脚找些蜘蛛、蚂蚁往嘴巴里送;再不行就吃草根煮树皮。最后入冬连草根树皮都没有了,他们就只好把弓弩、铠甲上的筋革制的配件取下来,放在水里煮烂了吃。当然这需要很好的牙口,咬不动的人就没辙了。
  
  深冬季节,北雁南飞,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可在这片壮美的异域美景之中,汉军将士们却没有铠甲(都吃了),没有寒服(范羌早没了音讯),只能身着单衣,点起柴火,挤在城头瑟瑟发抖的互相取暖。伙伴,一个一个在身旁死去。还活着的人,却笑着掩埋战友,为之祈福:安心去吧,你们解脱了,再也不用忍受折磨了。等着我们吧,我们也快到了,等我们一起到了地下,就可以大声的对我们的先辈说——我们死也没有向匈奴人屈服!死也没有为祖国丢脸!虽然祖国似乎已经抛弃了我们。
熬啊,熬啊,熬过了年,转到公元76年正月,汉军将士终于吃完了他们最后一副铠甲,最后一张弓弩。在这最后的断粮时刻,耿恭环顾城头上他最后数十个弟兄,笑道:“恭与诸公跋涉万里至绝域抵敌匈奴,前后已一载有余矣!一年以来,历寒暑,当锋镝,我等同袍弟兄,心相结交,患难与共,情同手足,义如断金。今不幸粮尽兵穷,至于绝境,恭愿与诸位立生死之约,拼将玉碎以报国恩,何如?”
  
  众人闻言皆感奋流涕,齐声道:“将军推诚相待我等,我等自当誓死报国,绝无二心,以扬大汉神威,气震胡虏,方不负我丈夫之志!”
  
  耿恭大笑:来吧,我们唱首歌,给城下的匈奴人打打气。彼等鼠辈,坐拥数万大军,攻伐累月,竟不能近我金城半步,实可笑也!
  
  于是全体将士,在城头齐声唱起了汉家战歌,其声慷慨豪壮,响彻云霄。匈奴人闻歌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片骚乱。
  
  没想到汉军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唱歌,他们简直不是人!
  
  当然不是人,他们是神,汉家战神!
  
  歌罢,战神耿恭傲立城头仰天长啸,慨然吟道:“饮风吞沙可饱腹,落雪为裘拥铁骨,无有铠弩战歌护,万里天山我穹庐。”
  
  此情此景,北匈奴单于也不由衷心佩服起耿恭来。此人节过苏武,才比李陵,智勇双全,豪气万千,杀之可惜啊!趁着现在他穷途末路,不如派个使者试试看招降他?条件都是可以商量的嘛,封白屋王(白屋为匈奴中一部族,后称靺鞨),妻以公主,如何?
  
  高官美女,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但耿恭能被它诱惑么?
  
  出乎意料,耿恭竟然答应了:既然如此,那你们就派个人进城来谈谈吧!
  
  北单于大喜,赶紧在军中选了个能说会道的使者,让他进城去招降耿恭。
  
  更出乎意料,耿恭见到匈奴使者后,根本不给对方“能说会道”的机会,半句不罗嗦,直接把人推上城头,当着城下匈奴单于的面,迎头就是一刀下去!
  
  可怜的匈奴使者,直挺挺地就躺一边凉快去了。
  
  耿恭把刀一扔,头也不回的命令:把这家伙给我放血,完了切吧切吧烤了,它再难吃总比皮革好下咽。
  
  汉军士兵们早饿坏了,闻令赶紧动手,聚柴生火,剥皮切肉,直忙的热火朝天不亦乐乎。好像他们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猪。
  
  一切准备停当,耿恭和将士们便用碗盛着匈奴血,在城头上开起了烧烤宴会。他们一面大口吃肉,一面开怀对饮,谈笑风生,视城下数万匈奴大军如无物。
  
  原野上万籁俱寂,所有匈奴人都吓呆了。耿恭营造的这个场面,实在太震撼,使他们如陷噩梦之中,千年难醒,永世难忘。从此,耿恭“吃人魔王”的称号响遍草原,传闻可止匈奴小儿夜啼。
  
  这边耿恭正在美餐,忽然想起什么,忙站起来走到城墙边,深深向下一鞠躬道:“恭虽不降,然谨谢单于赐食!”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城下爆发出一片哭爹喊娘之声。
  
  读史至此,实赞范晔笔锋传神:“虏官属望见,号哭而去。”他们不幼小但脆弱的心灵受到了巨大创伤。
匈奴单于这时才回过神来,不由哇呀大怒:“哭个屁啊,真废物也!今日不杀耿恭,本单于誓不为人!”说罢发疯一般向疏勒城增兵,日夜围攻!然而,在耿恭将士们的顽强抵抗下,布满硝烟的汉军军旗始终猎猎飘扬在天山风雪之中——疏勒地势太险要了,匈奴的骑兵根本冲不上去,只能弃马攀爬,可爬上去也是送死。汉军虽然没了弓弩,但城里石头还是很多的,砍树做些发石机,居高临下随便一通砸,爬坡的匈奴人就得摔下去一大片。
  
  论城池攻防战,匈奴人永远都不是汉军的对手。没有弓弩算什么呢?还可以飞石头砸,烧开水浇,用火油淋,砍大树挡,又或在城下挖几个陷阱几条壕沟,里头再插些尖木桩啥的,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总之金木水火土,什么不能拿来当做武器,只有城里还有能动的活人在,你多少部队也攻不上来!
  
  结果到最后,双方还是继续相持局面。就这样一直熬到公元76年二月初,疏勒情形依旧:北匈奴大军依旧未退,而东汉朝廷的援兵也依旧杳无音讯。
  
  难道朝廷真的抛弃了这些坚强勇敢、忠心无二的中国大兵了吗?希望还是绝望,生存还是死亡,耿恭与他最后数十名汉家弟兄已走到了悬崖的尽头,再也无路可走,除非,这世上还有奇迹。
  
  (闲乐生注:
  
  当年,王莽手下有一个叫韩威的校尉,曾大发豪语:“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
  
  千载之后,北宋名将岳飞因其典而作词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无论韩威还是岳飞,这些都是言者的意淫或文学的想象,或吹牛皮,或表愤慨,他们不可能真的去吃人肉。同样,耿恭这里吃人的描写,也是我基于私心的编造,觉得这样比较拉风罢了。事实上在史书中,耿恭只是把匈奴使者击杀然后焚尸而已,并未真有此等残毒之举。)
4.拯救大兵,范羌归来
  
  笔者又要再强调一次了,这世上所有奇迹都源自于人们的不抛弃、不放弃。正如我们敬爱的温总理所言:“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付出百般努力。”
  
  公元七十五年十二月,等忙完汉明帝的丧事,而由太傅赵熹、太尉牟融、司空第五伦(“第五”是复姓)、司徒鲍昱四人领衔的政府新一界领导班子也组阁完毕,洛阳政局遂趋于稳定。这时,朝廷才有了闲工夫商讨军国大事,于是,汉章帝亲自主持公卿会议,研究救援西域戊己校尉二部之事宜。
  
  救、还是不救?朝廷中首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两派意见对立,相持不下,又各有道理,这可真叫章帝难办。
  
  以司空第五伦为首的一派人认为:救,得不偿失。为了救那生死未卜的几百人,再派大军万里远征,至于嘛!再说,都快一年了,耿恭关宠他们恐怕早就玩完儿了。现在朝廷还要花很多很多的钱,或许还要死很多很多的人,跑很远很远的地方,还不知道是去救人还是收尸!这,这笔帐怎么算也划不来呀!!
  
  何况,这一年京师洛阳以及兖州、豫州、徐州等地都爆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灾,整个中原一片糜烂,朝廷赈济百姓尚嫌不足,哪里还有闲钱和闲工夫去管那西域的闲事儿。
  
  而校书郎杨终更上奏道:“间者北征匈奴,西开三十六国,百姓频年服役,转输烦费;又远屯伊吾、楼兰、车师、戊己,民怀土思,怨结边域。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陛下宜留念省察!”他倒不说营救之事,竟直接反对整个北伐了,还建议章帝干脆放弃西域,以休养军民。
  
  章帝与明帝不同,他生性宽厚,不好战事,对刘秀“柔道治天下”的理论更是推崇备至,闻言便决定放弃西域了,但耿恭关宠这些西域的兵要不要也放弃呢?司空第五伦、司徒鲍昱,这里就你们俩官儿最大,你们再商量商量给个意见吧!
  
  司空第五伦还是认为不要救,既然都准备放弃西域了,那也就别再去惹匈奴人了,大家安安生生的不好吗?
  
  可是司徒鲍昱坚持认为要救,一定要救!鲍昱还说了一番非常感人的话:“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此际若不救之,匈奴如复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且二部兵人裁各数十,匈奴围之,历旬不下,是其寡弱尽力之效也。”
  
  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如果不怜惜那些效命沙场的将士,或者不抚恤、优待那些为国抗战的老兵、伤兵、残兵,那么这个国家还会有前途,还会有凝聚力,还会有万众一心对抗困难抵抗外敌的团结精神吗?
  
  现如今,朝廷竟要置自己的远征英雄于不顾,任其自生自灭。匈奴胡虏会怎么看?汉家全体将士会怎么看?老百姓又会怎么看?
  
  国不爱民,民阖爱国?这些个道理鲍昱必须让年轻的汉章帝明白。
  
  所以,就算西域还有一个汉兵活着,中国也要派人去救他!莫要冷了英雄的热血,莫要寒了将士的赤心!这不是划算不划算的问题,而是一个国家对他的子民与子弟兵表明态度的问题!
  
  接着,鲍昱又提出了救援西域的具体方案:“兵家先名后实,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将精骑二千,多其幡帜,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极之兵,必不敢当,四十日间,足还入塞。”
  
  言尽于此,汉章帝终于被鲍昱等大臣们说服了,他决定出兵营救汉家将士,但放弃西域之既定国策仍然不变。随即章帝下诏,令正在巡行凉州边境的新任征西将军耿秉进屯酒泉,坐镇指挥调度;然后派骑都尉秦彭(章帝本纪言酒泉太守段彭,耿恭本传言骑都尉秦彭,不知何者为误)与谒者王蒙、皇甫援三人火速征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郡兵以及新附大汉之鄯善国(即原楼兰国,详见后文班超章)军队共七千人,各军会师柳中城下,正式展开救援西域计划。前面耿恭派去求援的军吏范羌也作为向导,跟随大军一起行动。
虽然东汉大军兵急如火、昼夜兼程,可惜,等他们次年(公元76年)正月到达柳中城下时,一切都迟了。匈奴与车师联军早在一个月前已攻破柳中城,己校尉关宠及所部数百将士均壮烈殉国。汉朝援军现在能做的,除了给关宠等人收尸、让这些英勇的汉家烈士们可以魂归故里;剩下的,也只能努力杀敌、为惨死于匈奴之手的同袍们报仇雪恨了。
  
  数日后,汉朝大军攻至交河城(车师前国首都,故址在今吐鲁番市以西10公里的雅儿乃孜沟)下。
  
  战争没有任何悬念。
  
  目睹了柳中城的惨烈景象后,汉军将士们一腔悲愤正无处宣泄,碰到师老兵疲的匈奴军队,自是一阵狂轰猛打,以高屋建瓴银河倒挂之威,势如破竹杀将过去,最终斩首三千八百级,俘虏三千余人,缴获驼、驴、马、牛、羊等牲畜三万七千头。惨败之下,驻扎在天山南麓各处的匈奴军队只得化整为零,逃散无踪。而车师前国见势不妙,也重新投降了汉朝。
  
  至此,天山南麓全面收复。而尸也收了,仇也报了,几个汉军将领一合计,竟然决定不管耿恭,就此打道回府、班师回朝。
  
  不要怪大家绝情,事实摆在眼前:关宠所部被围的时间比耿恭他们还短,都没能撑到援军到来,以此推断,耿恭等人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又值数九寒冬,大雪封山,道路难行,再冒此奇险多跑数百里路,没意义。万一大军被困在山中出不来,或被天山北麓的匈奴大军伏击,这岂不更悲剧了吗?
  
  交河城下,汉军营中一片死寂,只有耿恭的老部下范羌一个人在低声哭泣。
  
  好不容易求来了援兵,翻过山去就可以把弟兄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但你们说不救就不救,我无法接受,一万个不接受!
  
  将领们全都低下头来。心中只有一个字,怕!
  
  他们怕呀,怕一失足成千古恨,把本来一场到手的胜利再丢掉,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是范羌不怕,耿恭的部队里,没有一个窝囊废!这就是一个指挥官带给整支军队的军魂,它能感染所有将士,给予他们无上勇气,让他们无论面对任何困难,都能相信奇迹,从而坚持到底,爆发奇迹!
  
  于是,面对诸将的软弱与绝情,范羌拒不领命,只挡在大帐之前,屈男儿之膝,扑通跪在地上,开始一个劲的叩头,头碰之处,血流满地。汉军主将秦彭无奈站起身来,一声长叹:范羌,你接受现实吧,耿校尉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不可能还活着!你为了救一群必死之人再去送死,这种无谓的牺牲值得吗?
  
  说罢,头也不回就往帐后走。
  
  范羌膝行上前,死死抱住秦彭的腿,怎么也不放他走,几个士兵赶紧冲上来,连拉带拽的把范羌往外拖。
  
  死寂的夜色中,传来范羌凄厉的哭喊:秦将军,你就让我带人去疏勒城看看吧,我相信耿校尉一定还在率部坚持战斗!他们一定还有人没死!就算死了,我也要跟他们死在一处!
耿恭此时还真没有死,他果然活着。而且包括他在内,疏勒城里共有二十六个人正顽强的、用自己最后一点意志力,在硬扛着自己那虚弱的生命。
  
  从“壮志饥餐胡虏肉”那日算起,他们已经十几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再加上天气严寒,堕指裂肤,大家都被折磨的几乎无法站立,但他们仍在坚持,坚持自己的生命奇迹。
  
  其实,他们的坚持到底,完全只是一种残余的尊严、爱国之信念与求生的本能。而对于汉朝的援军,他们早已不报任何希望。下一次匈奴的进攻,或者下一次太阳的升起,大概就是他们的死期了吧!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生如夏花般灿烂,死如秋夜般静美,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归宿吧!
  
  疏勒内外,大雪纷飞,一阵紧似一阵,相信雪住之时,就是匈奴大军最后攻城之刻。
  
  入夜时分,雪终于停了。一轮明月,映照天山,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天山明月光,大雪莽苍苍,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耿恭少孤,刚出生不久就死了父亲,从小由寡母辛苦抚养长大。在这最后时刻,他最思念的,就是家乡堂前老母,也不知这一年多来她身体如何,安泰与否。
  
  唉,自古忠孝难两全。母亲,请原谅孩儿不孝,不能生入玉门关,在您堂前膝下承欢!
  
  正在慨叹,忽然远处传来震天的兵马之声。再一看,马踏飞雪,扬起一片白雾,粗粗看去,至少有上千人的军队朝疏勒城开来。
  
  还能站立的汉军将士都挣扎着爬了起来,脸上露出紧张惊惶之色。
  
  最后的时刻到了吗?将军,我们是拼死一搏,还是就此自刎,以免沦为匈奴俘虏,成为千古罪人!?
  
  耿恭大笑:慌什么,就让这壮美的雪夜,陪葬我们的青春与梦想吧!
  
  随即下令:无力再战者,可自先行一步解脱。尚可一战者,皆随我居前杀敌,力战后死,不可降敌,以遂我等弟兄同生共死之约。
  
  于是,二十六人,齐齐拔出战刀,就等耿恭喊一声杀,他们就动手,杀自己,或杀敌人。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城下“匈奴军队”中忽然远远传来一声熟悉的哭喊:“我范羌也。汉遣军迎校尉耳。城中尚有我汉家弟兄否?”
  
  真是太及时的一句话,晚喊半秒,耿恭这边就有好几个将士要拿刀杀向自己的脖子了。
  
  范羌怕城上人听不清,又喊了一句,喊音未落,城头上已经爆发出了一阵虚弱但激昂的万岁之声。
  
  坚强如耿恭,此时一双虎目之中,也不由流下两行热泪:得救了,援兵来了,祖国的军队来接我们了,陛下没有忘记我们,朝廷没有抛弃我们。这一年多如地狱般的坚持与等待,总算没有白费!
  
  城门大开,两边人马立刻汇集在一起,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执手相拥在一起,又跳又叫,又哭又笑,将士们一年多来再苦再难都从未流过的男儿之泪,此时却如疏勒飞泉一般,哗啦四溅,逆流成
耿恭终于见到了范羌。历经生与死的重逢,两人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直到几杯酒下肚,耿恭理清思绪,问及情由,这才知道了整件事的始末。
  
  原来,范羌最终还是用自己的坚持与赤诚,感动了秦彭等汉军将领。他们决定大开特例,让范羌以一小小军吏为代理指挥,独自率两千汉军,翻越天山,去执行最后的营救任务。其他人则带着柳中城关宠等人的灵柩,以及大破匈奴的战利品,踏上归途。
  
  范羌等人这一路的辛苦自不必多言,连日的暴风雪,让天山上的积雪深达丈余。每前进一点,都有战士因体力不支而倒下,这无疑是一场悲壮的风雪大救援,为了营救同胞战友,他们付出了无比巨大的代价。
  
  但事实最后证明,这一切的代价都是值得的。因为它代表了一种精神,见证了一个奇迹,缔造了一段传奇!日后班超能够独力支撑西域数十载而无所畏惧,其力量之源泉也在于此。榜样的力量是强大的,汉军面对匈奴一旦形成了这种心理优势,就会一直保持下去,越战越勇。
  
  所以说,人有时可以选择放弃;但是绝不能放弃选择、放弃努力。一条路,我们要么刚开始就不走,要走就绝不能半途而废,只有这样,我们的人生才能无怨无悔。轻易动摇的人是可耻的。
  
  当然,耿恭范羌他们的危险并未就此远去。因为之前围困疏勒城的数万匈奴大军就在附近,他们还等着雪停之后去疏勒城收尸呢!现如今事情虽然有变,汉朝来了两千援军,但北单于又岂肯善罢甘休?要是就这么算了,他这一年多的围困岂不沦为天大的笑柄,匈奴人以后还怎么在西域混!
  
  所以,在短暂的欢庆之后,稍事休整,耿恭范羌等人便踏上归途,准备返回中原。
  
  北匈奴单于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当然无法忍受,遂下令立刻展开追击,以挽回颜面。
  
  历经这一年多血与火的洗礼,耿恭无疑已成长为汉军中最能打逆风仗的人,何况他现在有两千多装备精良的大汉铁骑,可以说强过从前太多。所以,面对数万匈奴大军的围追堵截,耿恭不慌不忙,躺在担架上从容指挥,且战且退,一连打了好几场漂亮的阻击战,直打的匈奴人灰头土脸,叫苦连天。
  
  ——攻坚战奈何不了汉军,这也就罢了。连最擅长的平原野战,竟还是奈何不了耿恭区区两千人!还让他们在大雪之中千里突围,如出无人之境。这岂不是比从前还更丢脸了吗?真划不来。
  
  打这以后,北匈奴再碰上汉军就没脾气了,往往还没开战就先自胆怯了三分,耿恭对于他们民族自信心上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当一个民族对于自己前途丧失了信心,那么它离灭亡就不远了。匈奴民族,在亚洲称雄数百年后,如今终于踏上末路公元76年三月,耿恭率领两千汉军终于成功抵达玉门关。然而,由于饥饿伤病的长期折磨,又连遭恶劣天气与路途颠簸,这些坚守疏勒至最后一刻的二十六勇士,只有一半坚持到最后,活着见到了故乡景色。也就是说,连同耿恭在内,生返中原者,只有十三人,确切的说,是十三个不成人形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鞋履洞穿,面容憔悴,形销骨立,但满身的凄苦,却难掩其面目之坚定,这简直就是一群从炼狱中重生的活鬼,给予人世间无比巨大的震撼,转眼传遍中国,声动寰宇!
  
  于是,朝廷特使中郎将郑众来到玉门关,为他们接风洗尘,迎接英雄归来。面对这十三个坚强的男人,郑众及玉门关全体将士不由肃然起敬、齐齐对他们致以了最高规格的军礼,以表达内心的感动与钦佩。
  
  然后,郑众又把耿恭等十三人迎入大帐,亲自为他们沐浴更衣,又赶紧安排人医治调养。从此,郑众死心塌地做了耿恭的粉丝,虽然他的官位比耿恭高上不止一截。
  
  待耿恭等人被护送回洛阳,他的粉丝就更多了。整个洛阳为之轰动,无数百姓争相出城,万人空巷,只为一睹他们偶像的风采。
  
  打刘秀那一辈牛人销声匿迹后,东汉帝国已经很久没出英雄了,现如今在遥远的西域,竟然一连出了班超、耿恭两个英雄,你说老百姓们能不激动吗?
  
  不久,耿恭的第一粉丝郑众上书皇帝,为偶像请功:“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千百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
  
  郑众上书很快得到了朝中大臣的支持,司徒鲍昱也上奏说耿恭节过苏武,宜蒙爵赏。
  
  然而,刚上台不久的汉章帝显然对战争并不热心,所以也不觉得耿恭这个战斗英雄有多了不起。结果只给了耿恭一个安慰奖——“显爵”对不起没有,封侯不是你想封,想封就能封;至于官位倒是可以提一提,给个骑都尉吧,秩比两千石,已经够意思了,这还是看在老耿家开国元勋满门忠良的面子上。
  
  另外,其他十二个守城将士也提拔提拔吧!饿肚子坚持那么久也不容易,给些鼓励奖吧——耿恭部司马石修,给个洛阳市丞养老,官儿虽小(秩二百石),却是个肥缺;另一个司马张封,给个雍营(驻扎陕西凤翔的朝廷直辖宿卫军)司马,这可属于中央军编制,岂不比从前边防军强?另外军吏范羌功劳也很大,提拔为共县(今河南辉县市)县丞(秩四百石)。剩下九个普通士卒起点太低,就补个羽林吧,至少也是大内侍卫了,不用跑到边塞去饮风吃雪。
  
  其实将士们也不在乎这些,比起那些没能活着回来的兄弟,他们已经很幸运了。但还是很多老百姓为此唏嘘不已,老觉得自己偶像受了委屈。
接着,章帝又下诏将戊、己校尉和西域都护府一并撤销,并召班超回国,准备全面放弃西域(史称“二绝”。)然而,在耿恭精神的感召下,班超最终没有奉诏回国,他决意继续自己未竟的事业,单枪匹马留在西域奋斗到底,其详情依然留待后文,此处略去。
  
  另外一边,耿恭却没有上任新官职,原来,就在耿恭率军坚守疏勒期间,耿母由于思子心切,竟然一病不起,悄然仙去,没能活着见到儿子最后一面。耿恭闻得噩耗,痛不欲生,立刻赶回家中,为母亲追行丧制,并在其墓前结庐而居,守孝三年,以尽悲思。当官啥的,那就先一边儿去吧!
  
  
  
  5.烽烟再起,英雄落幕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耿恭在家中休养了还不到一年,朝廷就派来五官中郎将马严(马援之侄),赐以牛、酒,命其立刻停止服丧,上朝接受新官职与新任务。
  
  原来,自打马援离任陇西太尉之职后,汉朝西北边郡官员一蟹不如一蟹,惠民之事没干几件,反而对西羌内迁百姓“妄加残戮、徭役侵夺”(汉明帝诏书语),惹出无穷边患,却又不懂收拾残局,最终导致西北局势每况愈下。至汉明帝中元二年(公元57年)秋,陇西太守刘盱败于烧当羌,损兵五百人,朝廷不得不派谒者张鸿率军增援,竟然又全军覆没。加上明帝时期几任护羌校尉窦林、郭襄等人都能力有限,老捅娄子,结果羌乱愈演愈烈,至章帝建初元年(76年),也就是耿恭回乡服丧没多久,由于地方官吏任意欺压西羌百姓,积累的民怨终于大爆发。
  
  战争导火索燃自金城郡安夷县(今青海乐都县东),该县有一个汉朝小吏,仗着自己有点小权,经常欺压羌民,这也就算了,民不跟官斗,忍忍就是。可没想到,这小官儿欺人上瘾,竟然色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霸占了人西羌部落里一有夫之妇。
  
  不用说也知道,这世上没有男人能忍此奇耻大辱,老婆被抢的那个羌人于是暴走了,他带着几个弟兄冲进官衙,一刀砍了那小官儿的头,抢回老婆扬长而去,逃回自己老家卑湳部落躲避。
  
  安夷县长宗延听说属吏被砍,大怒,当下也没上报郡府,就率军杀出塞外。羌民见宗延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前来报复,害怕汉军趁机杀掠,于是聚众反叛,将宗延等人一网围歼,然后联合附近勒姐及吾良两个羌人部落,引兵大举攻打金城郡。
  
  一桩刑事案件,引发民族矛盾,再升级为羌人造反,酿成大祸,典型的东汉无脑官员作风。烽火传来,汉章帝龙颜大怒!
  
  ——汉羌之间本来就有宿怨,你们还要火上浇油,脑残哪你们!打仗什么的,朕最讨厌了!
事已至此,这仗不打也得打了,先派陇西太守孙纯率军紧急驰援金城郡,再重新启用原度辽将军吴棠为护羌校尉,去安夷摆平这麻烦事儿。
  
  卑湳毕竟是个小部落,汉朝援军一来就顶不住了。一战被斩首数百级,老实了。
  
  卑湳羌虽然老实了,但战火已被引燃,一烧不可收拾,西羌中最强的烧当羌又开始蠢蠢欲动。
  
  次年建初二年夏,在烧当羌首领迷吾的鼓动下,金城郡所有西羌部落全部反出边塞,凉州大震。金城太守郝崇忙率部出塞追击,却在荔谷一带遭羌人伏击,汉军大败,损兵两千余人,郝崇单骑逃出,仅以身免。
  
  而面对愈演愈烈的羌乱,边防经验丰富的护羌校尉吴棠竟也坐困愁城,毫无办法。汉章帝更加震怒,下诏撤了他的职,由守边二十余年的百战老将、武威太守傅育接任。
  
  傅育走马上任,但他很快发现就连自己这个超级老江湖,依然无法挽回危局。迷吾大势已成,并联合西羌另一强大部落“封养羌”首领布桥,合兵五万余人,又将战火蔓延到了陇西、汉阳(即天水郡之改名)一带。整个西北兵燹连天,一塌糊涂。
  
  在这种情况下,汉章帝终于想起了耿恭这牛人儿,遂拜其为长水校尉(秩比二千石,北军五校之一,掌长水军营之胡骑,与当年之射声校尉陈汤同级别),命他速速入朝商讨对羌战事。
  
  军情紧急,耿恭立刻回朝,上书具言平羌方略,称西北多山地,利弓弩,应大举征发各郡精锐射士前往平乱,如此羌虏必破!
  
  章帝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建初二年(公元77年)八月,汉章帝下诏,以城门校尉(秩比二千石,掌京师城门屯兵)马防行车骑将军事,为平羌主将,长水校尉耿恭为其副,率领最精锐的北军五校(越骑、屯骑、步兵、长水、射声)卫士以及各郡弓弩手总计三万人,开赴西北前线。
  
  城门校尉马防本与耿恭平级,又从未带兵出征,是个军事菜鸟,论能力,论威名,皆差耿恭远矣,却为何摇身一变成了“位逾九卿、班同三府”的车骑将军,而担任如此重要战役之军事主帅?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位马防,正是大名鼎鼎的伏波将军马援次子,当朝马太后的二哥!(这是一个极其不妙的政治信号,本来光武帝刘秀和明帝刘庄都极力限制外戚势力,可惜汉章帝没这种觉悟,于是从马防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从此外戚势力日渐坐大,东汉政局不太妙了。)
  
  如此大的后台,耿恭当然也只能屈居其下了。没话说,人家有背景,自己只有背影如此大的后台,耿恭当然也只能屈居其下了。没话说,人家有的是背景,自己只有背影。
  
  耿恭没话说,但自有大臣爱管闲事。东汉朝到了中后期,其实就是儒臣士大夫与外戚权贵的反复斗争史,于是,最爱跟皇帝唱反调的司空第五伦率先举起斗争大旗,上书坚决反对:“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职事以任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亲则违宪。伏闻马防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纤介,难为意爱。”
  
  但是没用,奏章上去,有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人章帝压根就不理。
  
  另外一边,东汉大军已经出发了,他们沿着渭水一路西进,不日抵达汉阳郡首府冀县(即当年隗嚣被围之地)。大敌就在眼前,但汉军高层之间却起了罅隙,原来马防雄心勃勃而来,自不愿耿恭抢了他的功劳与风头,遂令耿恭率北军五校三千人北上屯驻于陇西郡重镇枹罕(今甘肃临夏东北),以切断陇西羌与塞外羌之间的联系。而自率汉军主力直接向西突进至临洮,攻打“封养羌”首领布桥。
  
  耿恭心里咯噔一下:让自己协同策应跑龙套这都没关系,问题是马防身为平叛总指挥,怎能轻率出兵,一点儿外交手段都不用,这岂不是事半功倍?
  
  于是耿恭向朝廷上书,推荐窦固来帮忙:“宜令车骑将军防屯军汉阳,以为威重。故安丰侯窦融昔在西州,甚得羌胡腹心,子孙于今,乐闻窦氏。今大鸿胪窦固,前击白山,羌人闻固至,三日而兵合,卒克白山,固之力也。宜奉大使,镇抚凉部。”
  
  当然没用的,奏章上去,有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人章帝压根就不理。
  
  不理就不理吧,耿恭人微言轻,意料中事,可他没意料到的是,自己这下可闯下大祸了。原来,马家与窦家不仅是政敌(章帝贵人为窦氏,十分受宠,正在争取皇后之位,故窦家也是外戚),而且还有旧怨(见马援章),其间权力斗争暗流汹涌,危险异常,耿恭在这个敏感时刻推荐窦固,真是把自己往枪口上撞。
祸患已经埋下不提。且说马防西北之战,他独率三万汉军主力,先在临洮击破羌虏,歼敌四千余人,又追至临洮西南望曲谷(今甘肃岷县西南),复破之,斩获千余人,得牛、羊十余万头,布桥所部万余人皆降,汉军初战告捷。
  
  接下来,从建初二年八月到建初三年秋,马防在陇西前后折腾了足足一年,总算让羌军消停了些,于是汉章帝一纸诏书,撤回了马防汉军主力,只留给耿恭三千人来收拾这一片狼藉的西北烂摊子。看来章帝真不怎么热衷战事,用兵也是能省就省,三万人能搞定的事,他绝不真花三万。而马防回国后,连受重赏,风光无限,章帝还命史官为之做颂,搞得甚是恶心。
  
  章帝对西北战局非常乐观,但朝中大臣们却仍很担心——封养羌虽降,但其他散布在陇西的叛羌还有数万人之多,而耿恭只有区区三千人,可谓双拳难敌四手,他是否能够掌控住局面,并扩大战果,将羌乱彻底平定呢?
  
  大臣们杞人忧天了,耿恭是谁啊,打逆风仗的能手,所以马防走了耿恭来,这对西羌更是一个噩梦。
  
  建初三年冬,耿恭奉诏率军从枹罕南下,只一战便大破诸羌,斩首虏千余人,获牛、羊四万余头。诸羌十三部落开会讨论,一致通过向耿恭投降。人家是西域战神,降他不丢人。
  
  捷报传至洛阳,朝野欢腾,吏民大悦,大臣们连连上表道贺,建议对耿恭来个迟来的封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封不和谐的奏书从陇西发到了章帝的手上,耿军监营谒者(也就是监军)李谭奏称,耿恭为将不忧军事,应予以严惩。
  
  耿恭明明刚立下赫赫战功,收服诸羌,封侯在望,他怎么就“不忧军事”了?显然这是赤裸裸的诬陷。但奇怪汉章帝也不加详查,就认定耿恭有罪,将他逮捕入狱,官职也一摞到底。
  
  不用说大家也知道,这都是小人马防搞的鬼。没想到伏波将军一世英名,竟也无法洗除其家族得势之后的戾气,可见权力使人疯狂,名门子弟竟也会因之沦为卑鄙小人。更没想到,汉章帝竟也如此徇私,一边倒的偏袒其舅父马防,看来耿恭再有理也没用了。
  
  当然,这原本就不是有理和没理的问题,而是背景和背影的问题
  
  魏文帝曹丕尝言:“明帝察察,章帝长者。”曹氏谬矣!对臣下不能明察秋毫,光知道护短,所谓长者,也不过一烂好人罢了。

读史至此,一声长叹。东汉战神耿恭,一生从未向任何外虏屈服,百死不变其心,可是面对朝廷的不公,他却不知所措,甚至都不懂得去找找老上司窦固帮忙——窦固之姐窦氏是年三月已被立为皇后,更受帝宠,不说极力保举耿恭官复原职,吹吹枕边风让他戴罪立功还是可以的。然而很可惜,这位汉家英雄只会外战,不懂内斗,他竟然轻易认输了。
  
  后来,在郑众、鲍昱等大臣的说情下,耿恭总算没有被判刑,而被朝廷贬回原籍,永不叙用。
  
  没有了沙场的光环,耿恭的生命也就失去了颜色,最终只在家中郁郁而卒。一代名将,凄惨落幕,令人无限唏嘘——
  
  如果说败军之将李广还一直埋怨自己没被封侯,那耿恭岂不大大冤枉?
  
  李广身后还有无数历代文人墨客粉丝们的同情慨叹,耿恭呢?
  
  小生翻遍唐诗宋词,咏叹耿恭的章句几乎没有。
  
  如果说关羽于战败之际能为曹操之诱惑而不动心,便为忠义之武圣!耿恭呢?
  
  耿恭于少水无粮百死之地狱绝境坚守一年有余,竟面对匈奴王爵之诱惑而放弃,这岂不是比“内战英雄”关羽之道德精神强出多少!!
  
  又,同为民族英雄,岳飞所面对之困苦境况比耿恭不知好上多少?
  
  为何耿恭,默默无闻??
  
  耿恭的儿子耿溥,后任京兆虎牙都尉。汉殇帝元初二年(公元115年)在丁奚城讨伐叛羌时阵亡。耿溥的儿子耿晔,在顺帝时任乌桓校尉,曾率部大破鲜卑十万大军,威震塞北。耿氏满门忠烈,代代相传,相比于北宋杨家将如何?相比于西汉李广一家又如何?
  
  为何耿家,默默无闻??
  
  历史人物活着时候遭受不公正的待遇,死了,竟依然存在不公正。学界的冷淡,后人的漠视,在天若有灵,汉家战魂的双眼恐怕永远难以阖上。我们这个民族,为什么总是让我们的英雄在流血之后,还要流泪?
  
  不说了,越说越气。
  
  从此,马家等外戚集团几乎把持了东汉朝所有的军功封侯之途,不可讳言,他们名下也有很多卓越战功;但是,在我的名将字典里,他们无法流芳。因为,在马援、耿恭与班超所树立的真正铁血汉军魂之下,他们因人成事,平庸且渺小,自私而腐朽,堪称军人之耻辱,遗羞万年。
  
  
  有时候,你认为你创造了历史,其实,你只是恰好被历史与命运选中而已。历史的千年之眼,永远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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