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中筠:谈科学,讲逻辑

2013-04-09  dxhe

谈科学,讲逻辑

2012-08-09 17:06

   今天我来参加这个会议非常高兴,在座的有不少是搞自然科学的,和科学家一起谈科学精神,让我有诚惶诚恐的感觉。从大学开始,对理工科的学生,我们就自然高看一

等的,因为文科要转理工科转不了,而理工科转文科是可以的,多修一些学分就可以了。1949年,我是清华大学外文学系二年级的学生,为了回避思想改造,就想转理科,因为自然科学本身

没有阶级性。我就去找叶企孙先生,当时他是物理系主任和教务总长,他说这是不可以的,如果想学理科,要重新再考大学一年级。于是这个转系的想法就放弃了。 
  首先我想说的第一个问题是今天会议的主题“将科学精神注入我们的文化”。我很同意冯培恩先生的意见,说把科学注入文化,就等于把科学和文化变成两种东西,而实际上文化本身应

该包括科学。人文学科、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之间可以这么说,因为那是两种学科,但文化怎么能够没有科学呢?所以说“把科学注入我们的文化”,就好像文化本身就不是科学一样,这个

有点逻辑问题。 
  我们大家今天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我觉得不是为了献计献策,首先就是要自己搞清楚,交流交流,悟出一点道理,提高一下自己的智慧,然后想想怎么拓展一点空间,尽可能发出一点

声音,做一点事情。 
  就我个人理解,科学是一种精神。我们现在常常把科技联系在一起,但科学不是技术,技术是另外一回事。多年来,科技总是放在一起的,但我小时候念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自然科学

并不是一天到晚都和技术联系在一起的。现在我们有的领导特别实用主义,什么有用就重视什么,没用的就撇在一边了,所以,某一些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就得到特别高的待遇,其他搞纯理论

研究的人员就不是这样了。 
  我在想,什么不是科学精神呢?什么阻碍科学精神呢?一是泛政治化,二是高度实用主义。科学就是追求真理,但真理不一定立刻有用,或者说不一定马上符合你的需要,也可能刚好和

你的利益相反。为了政治需要就不讲科学,不讲真理,这就是泛政治化。这种东西我们深受其害,多少年来,我们都是科学服从政治的需要,政治高于一切,坚持科学精神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然,自然科学比社会科学好一点,有些地方一加一等于二你总不能非得说是三,所以总有一些被承认的东西。但是在特定的年代,为了特殊政治需要,反科学的说法、做法比比皆是,这个

大家都有切身体会,不必多说。总的来说,泛政治化是科学精神的一大障碍。 
  再一点,是对生命的尊重,要把人的生命放在一切政治考虑之上。当然我们现在好多了,这与开放、和国际接轨有很大关系。我记得在改革开放之前的70年代,凡是发生空难,假如没有

外国人,是不公布的,给我们的感觉就是飞机好像从来没有失事过,后来才知道发生过多起空难。有一次失事飞机上有个外国人,就不得不公布了。所以,在某些人的心目中,人的生命并不

是最宝贵的,而政治影响是天下第一的事情。2003年“非典”发生的初期,就是把政治考虑放在科学和生命之上,好在后来纠正了,采取了科学的态度。现在仍然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发生一

起灾难,首先考虑的不是调查原因、追究责任,怎么样亡羊补牢,救助受害者,而是统一宣传口径。这是不少官员的做法,而且越到基层越强烈。 
  我认为在中国文化里面确实缺乏追求客观真理的传统。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布鲁诺与方孝孺之死》,比较他们为什么死。两人都死得很壮烈,很有骨气,为他们所坚持的原则而死,但布

鲁诺坚持的是日心说,是与现实利害无关的真理,方孝孺坚持的是朱家朝廷谁当皇帝的问题。这就很说明问题。中国文化对人际关系很重视,发展出一套成熟的伦理关系,但是缺乏一种对跟

当前现实没有关系的抽象真理的追求。我虽然对国学没有很深入的研究,但从小念了那么多中国的书,我看来看去,看不出一种这样的求真,跟现实生活、人际关系以及朝廷兴亡没有关系的

一种真理的追求。所以我觉得李约瑟先生也许对中国太友好了,他写中国的科学和文明史,就是不敢承认中国传统中缺乏科学精神。我们应该正视这个问题,我们古代的确有很多辉煌的发明

,比如我去四川看都江堰,我觉得伟大极了,但为什么我们的发明都是点点散落在那里,就不能总结出来一套理论体系,从此再上一个台阶呢?这和欧洲科学发展史非常不一样。所以我觉得

这里面除了其他因素(例如社会制度)外,就缺乏一种追求抽象真理的精神。鸦片战争以后,西学东渐,科学精神也开始进入中国。现在有很多人批评“五四”有很多缺点,这是肯定的,也

不能够求全,但是纵有千般不是,“五四”至少看到了两个精髓——民主与科学,这是从传统里面挖掘不出来的,一些人到现在还不肯承认这点,这也是不讲科学。有人认为我们的传统文化

中没有民主但是有科学,但是我们重视的还是科技而不是科学精神。 
  所以,你们杂志叫《民主与科学》,我觉得是非常好的。 
  讲科学精神就要讲逻辑。现在理论界的很多说法,就不太合乎逻辑,经不起仔细推敲。比如,我们说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本来社会主义思潮之兴起就是为了平衡资本主义发展中的

两极分化问题。但是,当有人指出我们现在的贫富分化、社会不公的问题严重的时候,另外一种说法就出来了,说因为我们是处于初级阶段,需要“原始积累”的过程,200年前的英国,狄更

斯小说中描写的社会不是贫富悬殊么?这个逻辑的前提就是把大前提偷换了概念,你到底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是资本主义初级阶段啊?社会主义本应该是资本主义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高级

阶段,怎么还“原始积累”呢?这个完全不合逻辑嘛,但是现在不少人都在说,包括一些很有学问的学者,都在这么说,一说优越,就说我们是社会主义,一说弊端就与200年前的英国比。我

想我们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首先要把这些逻辑搞清楚,这就是科学的思维方式。 
  关于科学和人文的关系,刚才说,整个文化里应该包括科学精神,另一方面,科学行为里还应该贯穿人文精神,因为科学发明不一定造福人类,而常常会祸害人类,且不说武器的日新月

异,比如说把环境破坏得一塌糊涂;如果化学没有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有三聚氰胺掺进牛奶里。所以,大概在20世纪30年代,西方就有人大声疾呼,人类掌握自然的能力已经超过自律的

能力,科学就会变成放出去的野马。让科学怎么造福人类而不是造祸人类,这就需要与人文精神结合在一起。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美国所原所长 

  来源: 《民主与科学》杂志2012年第1期 

    来自: dxhe > 《科学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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