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解密——红楼梦

2013-05-12  烟雨红楼
自今日起,我将开始解密红楼梦。说是解密,其实红楼梦并无什么秘密。红楼梦之所以为谜,不在于它自身,而在于大量的误解,大量的错觉。正是一些列的错觉,导致了大量的红楼梦之谜的诞生,因此,所谓解密,不过是还原简单清晰的事实。这或许会令一些失望。但事实就是事实,揭开事实或许比让许多人失望更重要。版权所有,转载需注明作者及四月网。——李娟。
一、一切从原书开始。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 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 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我将首先指出,红楼梦的成书的顺序是:石头记——风月宝鉴(情僧录)——金陵十二钗。
这里最为关键的是,“东鲁孔梅溪则题曰”中的“题”字,题,题名的意思。换句话说,“风月宝鉴”“情僧录”是同书异名,就是所,一本书,两个名字。
在金陵十二钗之后,曹雪芹对书又有所修改,修改后的书名或名红楼梦,或名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我统一称之为红楼梦。
至此,红楼梦的成书顺序是:石头记——风月宝鉴(情僧录)——金陵十二钗——红楼梦。
我持一书多改说,反对二书(三书)合成说。

二、七宝楼台
红楼梦就像一座楼台,我们知道,建楼者从地基开始,自下而上,但要想了解它的结构却必须从上而下。上面,我已经之处红楼梦这座七宝楼台一共有四层石头记——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红楼梦。作为解谜者,我们将从第四层开始,即从金陵十二钗——红楼梦开始,即了解在原来的三层的基础上,在红楼梦时期,曹雪芹又加进了什么东西。换言之,我们必须从现在的红楼梦中,知道哪些东西是属于第四层的,一旦知道了,我们也同时就知道了哪些东西是在前三层的基础上加入的。
了解红楼梦的成书过程是解密红楼梦的关键,很多谜题的解决是来自对成书的了解。

三、两个“十二钗”

庚辰本在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的回前批是:“此回系大观园集十二正钗之文。”
仔细看此回,可知,这里的“十二正钗”指的是:宝钗、湘云、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宝琴、岫烟。与第五回所暗示的“十二钗”不同。差别在——“李纹、李绮、宝琴、岫烟”改成了“元春、秦可卿、妙玉、巧姐”。
可以正面看,包含“李纹、李绮、宝琴、岫烟”的是《金陵十二钗》中曹雪芹设想的“十二钗”,而包含“元春、秦可卿、妙玉、巧姐”的则是《红楼梦》时期的“十二钗”。
即是说,在七宝楼台的第四层,曹雪芹去掉了“李纹、李绮、宝琴、岫烟”,而换上了“元春、秦可卿、妙玉、巧姐”。正是新添或重新改写的这四个人的故事将成为研究七宝楼台第四层的关键。

四、改写的妙玉
这四个人物,是添加还是改写,或者说,哪一个是添加的,哪一个是改写的,很关键。
首先,第一个,妙玉是改写。
在全书中,妙玉一共出现了四次,我们先看其中的两次。
第一次A:
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 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 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 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 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 摸样儿又极好. 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18回)
B、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 "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 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 , 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 "(63回)

关于妙玉来贾府的原因,二者并不相同。
应该指出,妙玉B是金陵十二钗时期的,但不属于“十二钗”之列。
妙玉A属于红楼梦时期,属于“十二钗”之列。

五、苏州籍女子与《金陵十二钗》
苏州,红楼梦里面叫“姑苏”。
“当日地陷东南, 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脂砚斋在这儿的批语是“是金陵”。
在曹雪芹的眼里,《金陵十二钗》里的“金陵”是包括苏州的。
在七宝楼台的第二层——风月宝鉴时期——地点不是金陵。
这就有一个结论:
红楼梦中的苏州籍女子——妙玉、十二官(芳官等)、香菱、黛玉、邢岫烟等——要么是在《金陵十二钗》时期在原来的基础上新添写的(妙玉、十二官、邢岫烟),要么是在《金陵十二钗》时期给她改了一个苏州的新籍贯。

六、邢岫烟与邢夫人

在75回,邢夫人有一个弟弟叫邢德全。他有一段话:

邢大舅道:"老贤甥, 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 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 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

但是在49回里,邢夫人的家世却是这样的: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 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 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____大名李纹,次名李绮____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

二者也是矛盾的。在75回,邢夫人没有哥哥;但在49回,却有哥哥(邢忠)和侄女岫烟。

可以这样解释:75回属于风月宝鉴时期;在《金陵十二钗》时期,曹雪芹对邢夫人的家世进行了改写,将她改成苏州人,有哥哥邢忠和侄女岫烟。

七、从金陵——苏州到金陵——北京——苏州

可以这么说,在《金陵十二衩》时期,书中的主要人物是金陵人、苏州人。
在《红楼梦》时期,人物籍贯则成为金陵人、北京人、苏州人。
原来的贾家是金陵人,《红楼梦》中则成为北京人。
这牵涉到书中的一些列关于地点描写的混乱。接下来我将给出一个说明,澄清一些矛盾和歧异。

八、贾家在金陵?
第4回:
(门子)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 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 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 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 珍珠如土金如铁.

“金陵一个史”“金陵王”等表明在金陵,既然“本地大族名宦之家”,那么,说明贾史王薛都在金陵。
但是同在第4回,却写的是薛蟠正在准备进京时的事:

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 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

而且,他进京之后住在了贾家的梨香院,那么,这就表明,贾家并不在金陵。
这表明:
葫芦僧一事写作于《金陵十二衩》时期,情节大概是:贾雨村上任金陵应天府,薛蟠打死冯渊。后来在《红楼梦》时期,曹雪芹把这个故事又加上了薛蟠进京的事。因为没协调好,所以出现了贾家既在又不在金陵的矛盾。 

九、贾家——金陵、北京
在《金陵十二钗》时期,贾史王薛四大家族都在金陵。但在《红楼梦》时期,贾家被明确放到了北京。王薛明确地还是在金陵。史家有点模糊。
1、看史湘云,大家脑子里很清楚:她家在金陵;但是却一直感觉她一直就住在贾家不远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解释是有的:她的叔叔在北京做官。其实这是曹雪芹的一个处理技巧,用在某地做官来解决这个矛盾:一、原来的写作格局中史家原本就在贾家附近;二、史家原籍金陵。
2、王家也用这个技巧。你看:
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 薛蟠心中暗喜
展眼过了一日,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
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

给人的感觉是王子腾家就在贾家附近,又仿佛只是在北京做官。

3、薛家就不同;原来两家根本就住的不远:同在金陵;现在是薛家从金陵投奔到北京的贾家。所以写作变动就很大。可以断言,凡是涉及到投奔的事,都是后来添加或改写的。

十、给大家一个典型的事后修改的例子: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 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 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____大名,次名李绮____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李纹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子随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49回)

第49回、50回的主体是《金陵十二钗》时写的,那时,“岫烟”“李纹”“李绮”“薛宝琴”都属于“十二钗”,当然也是金陵人和苏州人。一些金陵人和苏州人在金陵的贾家聚首而已。
现在的这一段只有在贾家已经被转到北京才有可能。
所以,这一段是后来添加的。

十一、甄家与苏州

第2回:
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
雨村笑道: "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 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

这里,贾宝玉和甄宝玉居然都住在金陵。这跟红楼梦的一般描写不符。
很明显,第一处是《金陵十二钗》时期;第二处是《红楼梦》。
在《红楼梦》时期,贾宝玉在北京,甄宝玉在金陵。
那么,《金陵十二钗》时期,如果,贾宝玉在金陵,那么甄宝玉在哪里?

根据上面的规律,即《金陵十二钗》的地点体系是:南京——苏州。
可以断言:在苏州。

这里仅仅是在探讨成书过程,在后面涉及曹雪芹家世和原型的部分,我们将再次回到这一点:甄家在苏州。因为这涉及到苏州李煦的事。

为方便理解,我将红楼梦中出现甄家的部分一一列举出来:
第2回
雨村笑道: "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 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 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第7回

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话: "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了去罢?"

第16回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

第56回

刚说着, 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 "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

第63回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 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

第71回
贾母因问道 : "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

第74回
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 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第75回
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 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不自在
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 佩凤道:"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 

涉及甄宝玉的关键脂批有两个:
第1回: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注:甄玉、贾玉一干人
第18回
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 <<仙缘>>,第四出,<<离魂>>.
其中《仙缘》
注:《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

十二、石头记中就有甄宝玉

论证在涉及甄士隐的部分,这里主要先讨论甄家,所以仅仅是提示一下。
甄士隐度脱的部分是红楼梦这座七宝楼台的第一层即石头记中就有的,其中的好了歌解注就是对石头记基本的情节内容的基本概括,其中的“展眼乞丐人皆谤”就是对甄宝玉和贾宝玉两人几乎共同的命运的一种概括。真、假互现。

十三、关于甄宝玉的梦
在前八十回中,甄宝玉一次也没出现,但是通过别人,他倒是出现了两次:
1、在贾雨村的嘴里;2、在贾宝玉的梦里。
在贾雨村的嘴里那次,说甄宝玉家在金陵,且描写的是甄宝玉喜欢女孩的性格,可以判定是《红楼梦》时期;
在贾宝玉的梦里(56回)的那次也可以基本判定是在《红楼梦》时期。
比如湘云的“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和“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都表明甄宝玉在南京,而贾宝玉在北京。
甄宝玉的情节一直萦绕在曹雪芹的写书的过程中,从一开始写就是。
贾宝玉的梦体现了这一点:不仅是真假问题,命运相同问题。
还有心理学上所谓的镜像问题——当你见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时,你会怀疑自己的行为。
曹雪芹的设计是这样的:一旦贾宝玉见到甄宝玉,就是他认为自己的过往都是一场梦,见到的那一刻就是觉醒的那一刻,醒悟自己命运的那一刻,接着就是出家。所以,见到甄宝玉应该就是最后一回,悬崖撒手之前的事。56回是个极强的暗示段落。

元春点的四出戏可以看做是曹雪芹在《红楼梦》时期对他的这部巨作的最后筹划——尽管没有完成。
但是,这四部戏的顺序是否可以调整?
是先“豪宴”还是先“乞巧”?是先“仙缘”还是先“离魂”,我想曹雪芹还是经过了一个变化的。
如果是先“豪宴”,那么就是贾家惹祸先于元春死。
如果是先“乞巧”,那么就是元春死后贾家衰败。
由吴世昌——张爱玲的考证,我们基本可以知道:曹雪芹曾经的是:元春先死,其后才是贾家衰败。
而现在的顺序可以看出是:贾家惹祸先于元春死。
就是说,按照现在的顺序,先“豪宴”是对的。
那么,先“仙缘”后“离魂”应该也是对的。
但是,这样一来,就是宝玉先醒悟,然后黛玉死。
这与我们一般见到的证据不吻合——证据总是指向:黛玉死、宝玉出家。
是否曹雪芹在最后的时刻改变了主意,或者另有含义。下面我、我们将接着讨论。

十四、送东西的甄家
上面我列举了涉及甄家的一共是八条。除了第2回的贾雨村介绍甄宝玉外、第16回显示甄家富有之外。其它六条都与甄家往贾家“送东西”有关。
其中的56、71两回是一般的送礼(贾母生日)
74、75回是甄家被抄家,和把一些应该被抄的东西偷偷放在贾家。
这应该是《金陵十二钗》时期贾家惹祸的缘起:隐匿。
7回、63回还是送东西,这应该是转移家产的前兆。

涉及送东西的其他各回都在后边,但是第7回却在前边。说明第7回的相关部分应该是《红楼梦》时期从后边提过来的。这一点,在讨论“借当事件”时将讨论。
另外,第七回中提供了两个信息: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
第一是时间:年前;第二是“船”,说明甄家在苏州不谬。

十五、冷香

第19回: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 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 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ゃ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 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

黛玉对宝玉常常讽刺,但黛玉是聪明人,语言功夫相当了得,常常是因话就话。但是这里的几句话在前面几回却找不到相关段落。
但如真的找的话,还是有的。
“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在第8回。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 乃回头向莺儿笑道: "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偏偏第8回,也有关于香的事: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 "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 熏的烟燎火气的. "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但是没有提到香的名字——冷香丸。因此,黛玉的“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这句话便没有了着落。但是再往前:第7回有。

周瑞家的又问道:"这药可有名子没有呢?"宝钗道:"有. 这也是那癞头和尚说下的,叫作`冷香丸'."

但是问题是,第一,第7、8回和19回中间隔的不仅是10来回,而且就时间上来说少说也得一两年,黛玉能记这么长时间?第二,第7、8回中的相关段落中黛玉都不在场,她怎么知道的?
可能的解释是:要么第7、8回是从后面提前面去的;要么是19回是从前面拖到后面去的。我的选择是:第7、8回是从后面提前面去的。而且是经过了修改。这才造成黛玉的话没有了着落。
还有一点:黛玉的话中的这一句“`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
宝钗明明说的是“癞头和尚”难道在早期版本里不是“癞头和尚”,而是“罗汉'和`真人'”
“亲哥哥亲兄弟”也没有背景,如果非找不可,可以相似的是28回:

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

最后,关于香的话题,还涉及到元春:

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 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

元春不喜欢的是“香”字。很可能,元春的死是与另一个名字中有“香”的妃子有关。——事见“娘娘夺锦”梦的部分。

这一系列关于香的是同一时期写的。都在《红楼梦》时期,并经过几次修改

十六、“癞头和尚”与金玉姻缘
如果我们将上面的内容再梳理一面就会发现:
第7回、第8回都涉及到“癞头和尚”,而“癞头和尚”单独出现一共有3次,再有一次,就是林黛玉叙述自己的病的时候:

那一年我三岁时, 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 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 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这三次,癞头和尚单独出现的三次,都与金玉姻缘有关,就是说,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事是很晚才被加入进来的。从上面的一系列关联看:《金陵十二钗》时期没有金玉姻缘的事,只有在《红楼梦》时期,金玉姻缘的事才被加进来。进一步,凡是提到金玉姻缘的,都是《红楼梦》时期新加或修改的。例如: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36回)

这样一个段落是后来加的。

十七、作者与成书的一个简洁说明。

   关于红楼梦的成书和作者,红学界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相信曹雪芹自己的话,总是按自己的需要来解释相关段落。我这里按照曹雪芹的原话来解释。不需引申,别相信曹雪芹隐藏了什么。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 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 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这一段是关键。
1、关于作者。有三个,一是石头;二是空空道人,三是曹雪芹。石头是苏州李鼎,写的是红楼梦这座七宝楼台的第一层,即石头记;空空道人尚不知是何人,他写的是第二层,即风月宝鉴。
曹雪芹写的是三、四层,即金陵十二钗和红楼梦。
如此而已。
2、关于成书。
当苏州李鼎将自身的经历写成一部小书后,最初是空空道人将之改成一本风月宝鉴,后交到曹雪芹手中后,曹雪芹根据自身经历的事将一些素材加进风月宝鉴里,边加边改。
但至死也没有完成此书。就是说,红楼梦未能完成。
3、我关于红楼梦的成书和作者的说法的概括是:
一书多改,三个作者。但书未写完。
风月宝鉴之前的几部有没有完本?
按照我个人的看法——只是我个人的。
1、石头记——写完了。
2、风月宝鉴——写完了。
3、金陵十二钗——未完
4、红楼梦——未完

十八、薛蝌的结婚?

第76回

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都是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热闹。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笑说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撂下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个人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随命拿大杯来斟热酒。

(湘云)因说:“你是个明白人,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琴妹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诗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扔下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做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们不来,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也不肯负他的豪兴。
贾母和湘云的话证明:
这个中秋薛蟠和薛蝌都结了婚。否则,“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中的“两口人”何解?
但是第79回才叙述薛蟠结婚,而薛蝌则根本没提。
说明:79回原来在76回之前。
但是问题在于,在79回叙述薛蟠的结婚,根本就没有薛蝌的事,这不大正常。更可能的是:
79回很可能风月宝鉴就有,后来在《金陵十二钗》中改写成目前的79回,薛蝌在之后才来。接着薛蟠、薛蝌的结婚的描写,但是这个版本被删去(所以,薛蝌的结婚没有了踪影)。无奈何只要又拿出薛蝌结婚以前的版本,即目前的79回。
总之,目前的这个版本很早,因为还没有薛蝌。
还有一条: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不愿出去,情愿跟姑娘。薛姨妈只得罢了。自此,后来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自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

这里的宝钗还没有从大观园里搬出来,还没有搜检大观园的事。

十九、薛蟠和贾琏

之所以说79回极早,是因为其文笔。其次,其故事又与现在的红楼梦犯重复。
如,薛蟠—金桂—秋蟾—香菱的故事像贾琏—凤姐—秋桐—尤二姐;赵姨娘的魇魔法在这里也出现了一次。

1、凡这长安那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这是贾家在南京。
2、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了一个做诗的人了。——香菱学诗之后。
3、宝玉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只怕再有个人来,薛大哥就不肯疼你了。”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玩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这里的宝玉,有些污浊的痕迹。

可以这么说,这里的薛蟠故事没有一个痕迹能说明它在《红楼梦》,即便在《金陵十二钗》也应该在薛蝌来之前的那个版本。
这同一回的迎春故事基本情况和薛蟠差不多。来自风月宝鉴,修改时间也近似。由于这个原因,二者在一回。

二十、薛蝌的父亲?

(湘云)因说:“你是个明白人,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琴妹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诗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扔下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做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们不来,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也不肯负他的豪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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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的一句“他们父子叔侄”的父子是“薛蝌”和他的父亲;叔侄是薛蟠和薛蝌的父亲。
那么,在原来的《金陵十二钗》中,给薛蝌订婚的就不可能是薛姨妈,而只能是薛蝌的父亲。薛蝌父亲的事和薛蝌结婚的事是在《红楼梦》时期删去的。
这也说明,第76回是《金陵十二钗》时写的

二十一、迎春问题

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
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
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娘这边来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

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 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 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 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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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迎春问题,刘世德先生有很详细的说明,网友可以参看,我只是给出自己的一个解释。
迎春在风月宝鉴里就有,大概是这样的:贾琏是贾赦妻所生,邢夫人和迎春的娘都是妾。
为什么迎春跟着王夫人住?
我的解释是:风月宝鉴里根本就没有贾政。
在《金陵十二钗》里,曹雪芹才加入贾政这个人。同时,开始设想“十二钗”和大观园。
为了让迎春放进大观园,和诸钗一起。就设想了贾政养之一处理方案。目的在于避开一旦涉及贾赦就无法避开的风月色彩。
从风月宝鉴到金陵十二钗(五次增删)的过程一直就是不停地去掉围绕贾赦的风月故事。我们看到的现在的红楼梦保留的贾赦的很少了——引人注目只有欲纳鸳鸯的事。
关键点:避开风月,保持洁净。

二十二、父亲未死的薛宝琴

50回:
薛姨妈心中因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说明,自己也不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了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亲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了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到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如今他母亲又是痰症。”
76回:
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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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面说过,“父子叔侄”意味着宝琴的父亲未死,这与50回冲突。
在早期的《金陵十二钗》里,宝琴的父亲是未死的。现在的父母伤亡是《红楼梦》时期的改写。
再有。
57回:
宝钗听了,愁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的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我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妈再商议。”
按照这里的意思是:必须是妹妹先结婚,哥哥才能结婚;那么“多了两个人”就意味着宝琴应该已经结婚了——实际上,和梅家的亲事也是后来加的。《金陵十二钗》时期的宝琴没有订婚,贾母的提亲之意(50回)并不糊涂。

二十三、最早的薛宝琴
1、早期的——《金陵十二钗》时期的——薛宝琴父亲未死、也未许配梅家,甚至有没有哥哥也都不一定,因为所有出现薛蝌的把相关段落都是后加的。
2、那时,薛宝琴家住在金陵、贾家也在金陵,那么,薛宝琴有什么必要一直住在贾家?事实上,她并未一直住在贾家。现在的《红楼梦》中设计让她住在贾母处,目的就是:她没有住在大观园。

二十四、薛宝琴什么时候开始出现?
薛宝琴出现的很早,甚至可以说,比惜春还早。
现在的《红楼梦》中是让她和李纹、李绮、岫烟一起出现的。
证据如下:在宝琴出现以后,在她出现的场合,往往是她和湘云、宝钗、黛玉在一起,完全没有迎春、惜春,也似乎没有人想起她们的存在。
如70回的桃花和柳絮诗歌,以及放风筝,居然没有人提迎春、惜春。
63回里,群芳开夜宴里有宝琴而没有迎春、惜春
57回里,宝玉得病,也没有迎春、惜春看视——但另外两回宝玉得病却有——却提到了宝琴。
顺便我们开可以纠正一个曹雪芹的错误,见52回。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小丫头名小螺的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里
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屋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姐妹在此,且连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团坐在熏笼上叙家常。

“四人”是谁?黛玉、宝钗、宝琴、岫烟。
但是事实上,从后面看,有湘云而无岫烟。

这里也说明,黛玉、宝钗、宝琴、湘云常在一起,而岫烟是后来添加的。

补充内容 (2012-1-16 23:29):
这里论述有失误,但结论一样。

二十五、贾母为什么提亲?

当然,正确的提问方法是:曹雪芹为什么让贾母提亲?
金玉姻缘和木石姻缘的事是《红楼梦》里才开始有的,《金陵十二钗》里还没有。
在《金陵十二钗》里,一开始是黛玉与宝钗的冲突,但是这个冲突是黛玉的误解,误解最终被解除,但是,没有了误会也就意味着没有了冲突。宝琴这里代表着一种新冲突的出现,贾母和黛玉的冲突,贾母有些不喜欢黛玉的有点个性的性格(仕途经济与西厢记之间的冲突)。按说,《金陵十二钗》倒有点像高鹗版的《红楼梦》。
在《红楼梦》里,曹雪芹开始修改这种比较一般化的设计。他的新方案是强调一种命运悲剧。黛玉和贾母没有了冲突,贾母完全支持黛玉和宝玉。但是黛玉与宝钗有冲突,且这种冲突是命运性的,所谓金玉姻缘和木石姻缘。贾家败落,宝玉入狱、黛玉病死、宝钗嫁宝玉、宝玉出家。
但这不是结束。曹雪芹最后的设计是:宝玉出家,黛玉病死(或上吊)——还泪,薛家破败,宝钗冻饿而死。
宝玉为什么出家?看破红尘,斩情断爱。
脂砚斋有批: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
事实上,在曹雪芹死前的最后一个设计里,宝玉之情毒比这里还要厉害:因为他放弃的是黛玉。
黛玉和宝钗都是可怜而多情的女孩。
这是完美《红楼梦》。

二十六、薛宝琴与秦可卿
薛宝琴是曹雪芹作为一个年轻男人的想法——塑造一个理想女性,“兼美”,一人兼有宝钗、黛玉、湘云之美。当然最终塑造的薛宝琴是失败的。然而正是这个失败是曹雪芹开始醒悟到世间没有什么完美。——“美中不足今方信”。从而曹雪芹开始塑造不完美女性的开端——黛玉和宝钗、湘云都是不完美的。并表达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在《红楼梦》第五回里,曹雪芹曲折地表达了这种看法,在贾宝玉的梦里,他移情于秦可卿——梦里叫“兼美”。“兼美”只能出现于梦里,这是曹雪芹的一个温和的讽刺。有趣的是,这个“兼美”又和一个风情女子结合在一起(秦可卿)——还是不完美。
可以这么说,没有塑造薛宝琴的失败就不会有贾宝玉和“兼美”在梦里的结合。

二十七、岫烟的月钱

56回:
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钱、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日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

57回:
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了?”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姐姐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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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56回中,是宝钗协助李纨、探春理家——凤姐病了。月钱的事现在归探春管。宝钗不会不知道。但是,57回,宝钗的话就有点莫名其妙了,就是装糊涂,难道岫烟不知道?
可能的解释是:57回要么不在现在这个地方,要么,探春理家是后加的。

红楼梦关于凤姐得病,可以说是十分混乱。这里先列一下相关段落。
55回;
且说荣府中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因年内年外操劳太过,一时不及检点,便小月了,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大夫用药。------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养好了,仍交给他。谁知凤姐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又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服药调养,直到三月间,(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61回
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心,终久是回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
些小人的仇恨,使人含恨抱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趁早儿见一半不见
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道:“随你们罢!没的怄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话?”
67回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作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天也没有
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
出去了,叫二爷回来抓不着人。”
71回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去,白日间待客,晚上陪贾母玩笑,又帮着凤姐料
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礼物。晚上往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伏侍过贾母晚饭
后,贾母因说:“你们乏了,我也乏了,早些找点子什么吃了,歇歇去罢。明儿还
要起早呢。”尤氏答应着,退出去,到凤姐儿屋里来吃饭。
72回
鸳鸯悄问道:“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近来看
着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
有一月前头,就是这么着。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
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不住,就露出马脚来了。”鸳鸯道:“既这样,怎么不
早请大夫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
我看不过,白问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
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
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叹道:“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
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
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
听了忙答应道:“嗳哟,依这么说,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吗?”
73回
当下邢
夫人尤氏等都过来请安,李纨凤姐及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
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里的人,比先放肆许多。先前不
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玩
意儿,不过为着熬困起见。如今渐次放诞,竟开了赌局,甚至头家局主,或三十吊
五十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的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
什么不早回我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
告诉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了。”
74回
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必
盘问,只怕他夜间自寻短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且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歇息,
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夜里下面淋血不止,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遂掌不住,
请医诊视;开方立案,说要保重而去。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
一番愁闷,遂将司棋之事暂且搁起。

75回
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丫头病着,就打发人四下
里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么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嗔着他多
事。’”
77回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也比先减了,虽未大愈,然亦可以出入行走得
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
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

二十八、凤姐得病的顺序
凤姐得病在《红楼梦》这座七宝楼台的各层中是不一样的。
在《石头记》和《风月宝鉴》中,凤姐先是怀孕,怀孕期间得知贾琏偷娶尤二姐,要强的她忍不住大闹宁国府,害死尤二姐,劳累过度,结果导致流产,身体虚弱。没有生儿子,这就是后来贾琏休她的第一理由;被休后,又染绝症,不治而死。这是《石头记》和《风月宝鉴》时期凤姐的结局。这个时期凤姐的病的描写残存的就是67回。
现在我们看现在的《红楼梦》的目录: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识宝钗小惠全大体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社绝宁国府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危画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但是在《金陵十二钗》中的顺序是这样的:
54、72、73、74、75、76、77、78——55、56、57、58.

就是说,现在的顺序和《金陵十二钗》的顺序被颠倒了。这才导致了关于凤姐得病的混乱。

二十九、借当事件
借当事件——张爱玲的说法——是这样一回事:
53回:

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客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了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贾蓉又说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二婶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

72回:
贾琏忙也立起身来,说道:“好姐姐,略坐一坐儿,兄弟还有一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日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租,统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的好:‘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月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了。”贾琏笑道:“不是我撒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得起千数两银子;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铙钹三千’。”一语未了,贾母那边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呢。这半日,我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着去见贾母。

第7回

这凤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请蓉大爷回来呢!”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

第72回贾琏才向鸳鸯借当,为何在53回贾蓉就听说了。张爱玲怀疑原本72回在53回之前。并且中间还隔了个8回中的相关段落——贾蓉晚上晚饭后去拿玻璃炕屏,顺耳听到借当的事。

如果张爱玲的猜测合理,那么,顺序就应该是第72回——53回这个顺序。

三十、晴雯的病好没好?
如果张爱玲的猜测合理,即72回在53回之前,在不在52回之前呢?
不,应该是在52回和53回之间。
52回是: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孔雀裘,主角是晴雯。
74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77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是晴雯之死。
如果顺序如下:
52——72、73、74、75、76、77、78——53回这个顺序。
那么,这次晴雯的病就没有好,而是导致她死的一个因素。按照文学创作来说,这样也更感人:因为晴雯的病是因为为宝玉补孔雀裘而加重的。

三十一、林之孝的建议

70回:
又因年近岁逼,诸事烦杂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单子来回: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的,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缘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与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现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头发出去了。其馀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72回:
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椅子上再说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说:“人口太众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的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使四个的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滋生出些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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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回和72回中间隔了一年——按照王熙凤的说法——是不是说每年都由林之孝列单子放人,并非如此,实际上,这两次是一次——证据是彩云。

三十二、石头记
尽管很多人研究,但很少人能知道、能猜测《石头记》到底有什么内容。因为谁也没有看过这本书。
如果你读上一百遍《红楼梦》——开玩笑——仔细揣摩。就能明白:
《石头记》不像现在的《红楼梦》,开头是林黛玉进贾府,也不像张爱玲所言,从史湘云在贾府的成长作为开端。
《石头记》的开头是葬礼,先后两个人的葬礼。一个是元妃(不是皇妃、是王妃),一个是贾敬。然后是一些浮浪子弟的生活。
为什么?
《石头记》写的是被遗弃者的生活,元妃意味着政治,而贾敬意味着礼法,二者的葬礼意味着被政治和道德礼法抛弃的人的生活。
就像一个孩子,被抛弃之后是自弃,这种自弃的生活是给父母看的,是对父母的一种报复,但是久而久之,他自己会忘了这种生活最初的用意——报复,而真正喜欢上这种生活(放荡的)。
但是,这种风花雪月的放荡生涯包含的无常因素常常使人恐惧,并驱使人寻求超越,并最终寻找一种摆脱无常的恒定——道或空。这就是《石头记》中的人物要么死亡、要么出家的原因。
曹雪芹用一个简单的故事来概括他接手的那本书——风月宝鉴——的基本倾向:女娲补天,剩余的一颗无法发挥自己作用的石头,耐不住寂寞,向往红尘生活,最后由历经红尘,但最后还是回到青埂峰——无常的驱使。

三十三、停滞的时间与奇怪的宝玉

一般说来,我们可以把自63回开始的四个整回和三个半回看成一个独立的故事序列。如下:

第63回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第64回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第65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66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67回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第68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第69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这里最为奇怪的是在这些回数里,贾宝玉故事(史湘云、宝钗、黛玉等)的时间的停滞感,似乎时间停止了,没有故事进行,大家都无事可做,仿佛在等,等这段时间过去,然后才能开始有滋有味的生活。
同样奇怪的是在这些回数里,贾宝玉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特色,尽管曹雪芹还是尽量将他改得好了很多,但面对柳湘莲的一句“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妹子。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和尤二姐、尤三姐“混了一个月”的贾宝玉是一个什么样的贾宝玉?我们还真不好想象。

红学界一个有趣的疑问就是上述几回的时间和整个红楼梦的时间无法匹配起来。
下面是一个小文章,展示了这种疑难以及对这种疑难的解释。

“红楼二尤”故事形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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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红楼梦》旧稿第五十六回之后从春到秋的故事顺序,可是这个顺序因为曹雪芹把“红楼二尤”故事插入进来而被打乱。下面我们要对“红楼二尤”的故事时间进行考订。
“红楼二尤”的故事开始于今本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赠九龙佩》,她们姐妹是因为协理贾敬的丧事而出场的。但是,这个故事发生的时间与小说提供的时间条件却存在着许多矛盾。为了更好的看清楚矛盾,我们需要把第六十三到六十九回的时间条件列表考察。

回 数 事 件 时 间 理 由
第六十三回 宝玉生日,芍药花盛开 四月中下旬 按照芍药花时
贾敬暴毙 生日当天 
贾珍回来 四月底 至早也要半个月
第六十四回 初四移贾敬灵柩入城 五月初四 
贾敬出殡 六月中下旬 按照前文秦可卿丧礼制度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出殡,与黛玉拜祭时间合
黛玉祭父母上七月的坟 
贾敬停灵,百日后南回 
第六十五回 贾琏娶尤二姐 七月初三 
八月底 眼看已是两月光景
第六十六回 贾琏去平安州 九月初 出了月就起身
贾琏遇见薛蟠、柳湘莲,为尤三姐定亲 三月 
贾琏从平安州回 九月 让他十月前后务必再去
柳湘莲进京尤三姐自刎 八月 谁知八月内柳湘莲方进了京
第六十七回 黛玉见土仪 三月 
凤姐闻秘事 十月初 袭人“况闻贾琏出门”
第六十八回 尤二姐入府 十月十五 贾琏前脚走,凤姐就去
贾琏回程 十一月底 回程将近两个月的限了
第六十九回 贾琏娶秋桐 十一月底 
尤二姐自杀 十二月底 受了一个月暗气
贾敬移灵柩南回 十二月 腊月十九
从以上这张表我们可以看出下面几个矛盾:
首先是柳湘莲给尤三姐下聘的问题:第六十四回写明发生在七月:“七月因为是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季的坟。”故而黛玉祭奠父母。回末贾琏议娶尤二姐时说:“初三过门。”这当然是七月初三,因为八月初三是老太太的生日,贾琏决计没有时间去娶小老婆。第六十五回《贾二舍偷取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中说贾琏同尤二姐“婚后已是两月的光景”,那么时间已进入九月。然后贾琏赴平安州,上路三日遇见柳湘莲,代三姐定下亲事,这当然也是九月里的事情。然而书上写柳湘莲入京的时间却是:“谁知八月内湘莲方入京来。”此时已是定过亲后的情节,定婚又似在八月以前。那么请问:柳湘莲到底是九月定的亲,还是八月以前下的聘?
其次是贾琏碰见薛蟠的问题。前面证明了薛蟠做完生意回家的时候应是二、三月份。可是贾琏去平安州是九月份,除非是跨时空的相遇,否则他们是不可能在路上碰到一起的。
第三,贾敬的死期和移灵柩的时间无法接榫。按照上表的排列,贾敬出殡在六月下旬,百日后移灵柩回南应该是在十月前后,决不会在腊月。如果移灵柩在腊月,那么倒推上去:停灵三个月、丧礼到出殡四十九天,再加上贾珍赶回来的半个月,总共是五个月,这样算来,贾敬的死期就不在四月,而应该在七月。这两种时间哪一个才更接近原貌?
要解决以上这些矛盾,我们可以这样考虑:
“红楼二尤”的故事是因为贾敬的死亡而展开的,我们首先应该先把贾敬的死期确定下来。要确定贾敬的死期,我们要参考一条不太被人注意的信息,那就是今本第七十六回中秋家宴上贾母的一句话:“可怜你公公已经死了两年”。这句话提醒我们,在贾母的印象中贾敬已经死了两年。可是今本贾敬的死期和贾母说话的时间差怎么算也到不了两年,而贾母说的又是言之凿凿,这种状况说明今本贾敬的死期是被移动过的,他真正的死期起码要早一年。再结合贾敬腊月十九日移灵柩的确切描写来往上推算,我们有理由相信,贾敬在原稿中真正的死期是离今本第七十五回中秋以前两年多的盛夏(七月)。为什么不采用四月作为贾敬的死期,是因为和腊月十九日移灵柩比起来,前者始终是推测,而后者则要可靠的多。而且七月的天气状况和贾敬死后的一些描写非常吻合:今本第六十三回写“目今天气炎热,实不能相待”;第六十四回写“宝玉素昔禀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这些都可以左证贾敬的死期确在七月前后。
接下来,我们要弄清楚贾琏偷娶尤二姐在什么时候。从上表我们可以明确看出,按照今本的写法,第六十五回开头贾琏娶尤二姐是在七月初三,同回后半部分时间是“眼看已是两月光景”,那么时间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尚在夏天,可能秋老虎还没有过。可是书上尤二姐的打扮很奇怪,书上说:二姐只穿著大红小袄,连尤三姐也是穿著“大红小袄”,这就奇怪了,大热天的她们为什么还穿棉袄呢?这个问题戴不凡先生也曾指出过。这一个季节颠倒的穿著,让我们有些怀疑贾琏娶尤二姐的时间似乎应该在冬天,毕竟尤二姐、尤三姐穿错衣服的可能性比我们推算时间错误的可能性要小得多。当然,这只是假设,下面让我们看看这种假设能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前文说过,薛蟠回京的时间为二、三月份,路上碰到柳湘莲,贾琏上路三天后与到他们薛、柳两个人,自然也是这个时间。可是按照今本的写法,贾琏去平安州是在九月,他们决不可能相遇。可是如果贾琏偷娶尤二姐确实在冬天,那么这个跨越时空的相遇就很能变得合情合理。贾敬灵柩回南是在腊月,贾琏去平安州前贾珍还没有走,那么贾琏成亲应该就在腊月,贾琏婚后两个月去平安州,时间恰恰就在二月左右,这和前文推测的薛蟠、柳湘莲回京的时间就非常接近,完全有路遇的可能。
进一步说,贾琏和薛蟠、柳湘莲是在二月份相遇的,那么贾琏给尤三姐定亲也就在二月份,这就和后文“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接榫。我们不难想象,贾琏在路上就帮尤三姐完成了终身大事,当然希望柳湘莲可以早日履行承诺,早日进京和三姐成婚,柳湘莲当时自然也不会推搪。可是当贾琏回京后,湘莲不知什么原因迟迟未来,一直拖到八月份才进京,于是就有了“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这样一句带着意外甚至埋怨语气的句子。八月湘莲进京后,因为悔婚而导致三姐自刎,他自己也出家而去。
故事发展下去到了第六十七回《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这一回是拼凑起来的。因为林黛玉见土仪落泪,而这些东西又是薛蟠回来后“一二十天”由宝钗分赠黛玉的,上文证明了薛蟠回家是在早春,那么“黛玉见土仪”的时间也应该在春天。但是第六十七回后半回写袭人去探望凤姐,她来到沁芳桥畔:“那时已是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出门的时候离黛玉见土仪仅有数个时辰,怎么才几个时辰时间就从春天飞跃到了“夏末秋初”?这大观园中的时间也过得太快了。这种情况除了用曹雪芹把春天的内容嫁接到秋天的时间里面来解释以外,恐怕再难找到其它答案。
等到第六十八回十月前后贾琏第二次去平安州以后,王熙凤就在十月十五日把尤二姐接进贾府。
之后的故事和上表梳理的一样,直到尤二姐自杀身亡。
到此,我们又把“红楼二尤”的故事发展重新梳理了一遍,为了方便,我们把上面的内容安排方式列出表来:
事件 时间
贾敬暴毙 某年七月
丧事--出殡 十月
停灵百日--移灵柩南回 腊月十九日
贾琏偷娶 腊月
婚后两月贾琏去平安州 二月
薛蟠、柳湘莲回京并定亲 二月
林黛玉见土仪 三月
柳相莲进京 八月
尤三姐自刎 八月
凤姐闻秘事 九月
贾琏二去平安州 十月
王熙凤赚尤二姐 十月十五日
贾琏回程娶秋桐 十一月底
尤二姐自杀 十二月底
这种时间安排的顺序完全可以解决今本中难以解释的矛盾,笔者认为这就是“红楼二尤”进入《红楼梦》之前的故事顺序。后来曹雪芹要把这个有着独立时间顺序的故事整块搬进来,就选择了“太妃欠安”春节之后的那一年采用“移花接木”的办法往原来的故事里面插,这才造成了今本中严重的时间混乱。
虽然“红楼二尤”是后插进来的内容,但是和第五到十八回的情况一样,这个故事中间也保留着旧稿的两个内容:
1、整个第六十七回《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是曹雪芹把两个时间的事情拼接到一起而形成的:上半回“见土仪”发生在春天,下半回“闻秘事”在秋天。
2、今本第六十四回的上半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的“五美吟”发生在七月,时间是上接第六十三回下启夏末秋初“薛蟠娶妻”和第七十一回“八月初三”的贾母生日。下半回《浪荡子情赠九龙佩》是在“红楼二尤”故事穿插进来时曹雪芹把原来冬天的事情拉过来和“五美吟”凑在一起,形成了今天的第六十四回。

三十四、难以被缩小的时间或死了两次的人

上面的那个故事序列的确是个独立的故事序列,但是又不是那么独立,怎么讲?
这里提供一个解决这个疑难的比较好的方案。
让我们假设《风月宝鉴》开始于贾敬的死亡和葬礼,之后是宝玉和贾琏生活的展开,一直到尤二姐死亡为止,这中间他们经历了很多事,但是他们所经历的时间是相等的。然后我们分别从宝玉的角度和贾琏的角度分别讲述这个时间段之间他们的故事,那么,就是两个故事,但时间相同。但是如果你想把贾琏的故事作为一个部分放进作为整体的宝玉的故事里去,结果怎么样?不可能,因为这两个故事在时间节奏上是相同的。
这就是为什么贾琏的这个故事序列无法被放进《红楼梦》里的原因,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个故事序列里,宝玉的故事为什么会有时间停滞感的原因。
可以这么说:
秦可卿的葬礼——70回里宝玉故事与贾敬的葬礼——70回里贾琏的故事在时间上是相同的。
换句话说,现在的《红楼梦》里秦可卿的葬礼在《风月宝鉴》同样是贾敬的葬礼,二者是一个。
可以这么说,在现在的《红楼梦》里贾敬死了两次。

三十五、鸳鸯与彩云

上述独立的故事序列几乎是《风月宝鉴》的基本框架,当然,文字可能是曹雪芹的——因为《金陵十二钗》历经“增删五次——可能是“增删”的第一或二次。但是,曹雪芹肯定想过扩展这个故事,和其他故事交织。证据是,“幽淑女悲题五美吟”“见土仪颦卿思故里”明显是和宝玉故事交叉的部分。
其实,曹雪芹还增加了其他部分,但他挪到其他地方了:鸳鸯和彩云的部分。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
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姓夫妇、尤氏婆媳而已。
  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又因年近岁逼,诸事烦杂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单子来回: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的,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缘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与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现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头发出去了。其馀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按照红楼梦的写作方式,这意味着鸳鸯的故事和彩云的故事曾经出现在贾琏这个独立序列中过。后来鸳鸯的故事被挪到前面被扩展为第46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彩云的故事被挪到第61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还有,林之孝的建议也被缩减,更详细的出现在72回。
贾琏的故事序列被缩减的部分就是凤姐流产的事。

三十六、柳五儿与贾宝玉的感情有多深?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儿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许
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柳湘莲遁迹空门,又闻得尤三姐自刎,尤二姐被凤姐逼死,又兼柳五儿自那夜监禁之后,病越重了: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的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仲之病。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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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照现在的《红楼梦》,导致贾宝玉“情色若痴”的三件事实在有点莫名其妙,除非他真的和二尤“混了一个多月”且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但与柳五儿的感情则一点没写,为她“情色若痴”有点说不过去,除非现在的《红楼梦》中删去了某些内容。
另外,从时间上看,柳五儿、尤三姐、尤二姐的事情相隔时间几乎有两年之久,贾宝玉的感情似乎也太脆弱了些。
再次,上面三件事的顺序也与现在的《红楼梦》不符合。
柳五儿的事与彩云、贾环的事是结合在一起的,说明第61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中的事件很可能发生在贾琏独立故事序列中尤二姐死后的一段时间,就是69回和70回之间,当然现在已经被提前到第61回了。可印证上面——三十五——的说法。

三十七、哥哥变弟弟

依据戚序本。
67回: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
说道:“妈妈可知道柳大哥尤三姐的事么?”(戚序本)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
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

内有一位问道:“今日席上怎么柳大哥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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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风月宝鉴》中是柳湘莲年龄较大,在曹雪芹手里变小了也说不定。

三十八、薛蟠年年南下?
这个问题是张爱玲提出的,我提出一个补充论证。

67回(戚序本)
宝钗笑道:“东西不是什么好的,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大家看着略觉新鲜似的,我剩不剩什么要紧。我如今果爱什么,今年虽然不剩,明年我哥哥去时,再叫他给我带些来,有什么难呢?”

67回:
薛姨妈说:“------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的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

79回:
宝玉道:“正是说的是那一家的好?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好。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造了什么罪,叫人家好端端的议论。”香菱道:“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拉扯别人家了。”宝玉问道:“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时,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他们还留多住几天,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太太去求亲。我们太太原是见过的,又且门当户对,也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

48回:
薛蟠听了,心下忖度:“如今我捱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避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常法儿。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气平心与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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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和79回对得上——薛姨妈催薛蟠娶媳妇,才有了宝玉口里的“吵嚷了这半年”。但还有一点“你哥哥上次出门时”中的“上次”是不是遇见柳湘莲那次?很明显不是,因为,按照香菱的说法,“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太太去求亲”且“只是娶的日子太急”这跟67回薛蟠回来的描写不符。
很明显,薛蟠是年年做生意,薛宝钗的那句话是对的“明年我哥哥去时”
同时,48回里薛蟠“躲羞”才去做生意一次是后加的。

三十九、柳湘莲害怕薛蟠?
47回:

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湘莲,又命小厮:“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喝住小厮们,只说:“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

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焙茗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柳湘莲道:“你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也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游逛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一想,说道:“既
是这么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说道:“自然要辞你去,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了。”说着就站起来要走;又道:“你就进去罢,不必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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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回的回目是:“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薛姨妈的那句“惧罪逃走”使人误解柳湘莲“惧祸”的“祸”是他打薛蟠惹的祸,所以才“走他乡”,但是,宝玉和柳湘莲的对话显示柳湘莲早有走意,他的祸不是关于薛蟠的,是另有其事——很可能,打完薛蟠后,柳湘莲并未逃走,他甚至还和贾宝玉送别。
在第1回的好了歌解注里的“训有方,保不住日后作强梁”一句的注是“柳湘莲一干人”恐怕是指这里的,柳湘莲惹的祸恐怕更大,以至于非得落草为寇——这才救了薛蟠。因为薛蟠遇柳湘莲是遇强盗。

四十、林黛玉与宝钗是亲戚?

于是彼此又说笑了一回,二人辞了宝钗出来。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自己回家。这且不提。------且说袭人见宝玉,便问:“你怎么不逛就回来了?你原说约着林姑娘,你们两个同到宝姑娘处道谢去,可去了没有?”宝玉说:“你别问,我原说是要会着林姑娘同去的,谁知到了他家,他在房里守着东西狠狠的不自在呢。我也知道林姑娘的那些原原故故的,又不好直问他,又不好说他,只装不知道儿,搭讪着说别的宽解了他一会子,才好了。然后方拉了他同到了宝姐姐那里道了谢,说了一会子闲话,方散了。我又送他到家,我才回来了。”袭人说:“你看送林姑娘的东西,比送你的是多是少,还是一样呢?”宝玉说:“比送我的多着一两倍呢。”袭人说:“这才是明白人,会行事。宝姑娘他想别的姐妹等都有亲的热的跟着,有人送东西,惟有林姑娘离家二三千里的远,又无有一个亲人在这里,那有人送东西。况且他们两个不但是亲戚,还是干姐妹,难道你不知道林姑娘去年曾认过薛姨太太作干妈的?论理多给他些也是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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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来自戚序本,非常奇怪,所以有人争辩其真假问题。
1、贾宝玉称呼黛玉为“林姑娘”。
2、“送至潇湘馆门首,自己回家”和“我又送他到家”一句仿佛“潇湘馆”不在贾府似的。
3、“不但是亲戚,还是干姐妹”,看来黛玉和宝钗还是亲戚,似乎在关系上比宝玉还亲。

其实还是有对应的。见79回:

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站着,凉着呢可不是玩的,快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
黛玉的这句“我也家去歇息了”,和2倒是隐隐约约的对应起来了。

戚序本的这个部分,我看是真的,是早本——风月宝鉴——遗留下来的,那时的关系和现在的不一样。

四十一、《风月宝鉴》中贾家在哪里?

67回:

薛姨妈说:“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

袭人说:“这才是明白人,会行事。宝姑娘他想别的姐妹等都有亲的热的跟着,有人送东西,惟有林姑娘离家二三千里的远,又无有一个亲人在这里,那有人送东西。况且他们两个不但是亲戚,还是干姐妹,难道你不知道林姑娘去年曾认过薛姨太太作干妈的?论理多给他些也是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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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薛蟠带回来的东西来看,他这次应该去的是苏州,是黛玉的老家。
薛姨妈和袭人都提到“二三千里”看来不是偶然的。
那么,因为是同一回,问题来了。
既然,袭人说,“二三千里”,那么薛姨妈就不应是“二三千里”,很简单,因为薛蟠是一去一来,是双程。
不过感觉《风月宝鉴》中贾家应该在北京,袭人的话准确,薛姨妈的话不清楚。

四十二、凤姐不识字?

68回: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 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 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 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 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 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 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 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 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 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 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 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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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和尤二姐的这番对话,文绉绉的,难怪有人怀疑《风月宝鉴》是戏曲,但我看,很可能像《三国》,半文半白,之所以现在的《红楼梦》用这么好的口语,大概是曹雪芹的功劳。

四十三、凤姐还有个姐姐?

68回:
1、“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尤氏不是贾蓉的亲娘。
2、“亲大爷的孝”——贾赦和贾敬是亲兄弟。另可见69回“贾琏道:“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久停。”一句。
3、贾蓉对凤姐的称呼是“姑娘”“婶子”“姑娘婶子”,“婶子”好理解,但“姑娘”呢?
另可见下面两条:
宝玉因向黛玉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
黛玉说,却拿眼睛瞟着宝钗。(28回)——宝玉一般成凤姐为“风姐姐”,有时是“姐姐”,这里是“二姐姐”,他对李纨可不是这么称呼。
凤姐儿笑道:“外头只有一位珍大哥哥,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淘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兄妹,只论大伯子小婶儿,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一笑,多吃了一点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我不成?”(54回)

看来,凤姐未出嫁时,和贾家的关系不一般——这是《风月宝鉴》时期的事——张爱玲曾有疑问,既然宝玉称呼凤姐为“二姐姐”那么怎么称呼迎春,并因此怀疑迎春是后来加的。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宝玉称呼凤姐为“二姐姐”,并非是顺着贾琏叫的,而是凤姐在娘家还有个姐姐。

四十三、尤二姐与晴雯的脚

这个问题是张爱玲提出的,我倒没注意,放在这儿,是为研究成书问题。

69回:
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是个齐全孩子。……”
70回:
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
78回:
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祭晴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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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白白写小脚的几乎都与涉及贾琏的单独故事序列,是一个有趣的现象。

四十四、尤老娘与秋桐

两者的共同点是他们的有关故事都被删去了。
秋桐后来没有了下落;而尤老娘的死也无影无踪。

凤姐在旁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没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又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做二房。’如此没对证的话,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不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戚序本)

四十五、鲍二家的死

44回:
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凤姐儿冷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会子,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

64回:
又买了两个小丫头。贾珍又给了一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口,预备二姐过去是服役。

怎么44回死了的鲍二家的在64回又活过来了?还是鲍二又续弦了?

张爱玲有一个有趣的解释:

还有一处歧异,回末贾琏筹备娶尤二姐: 

又买了两个小丫头。贾珍又给了一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口,预备二姐过去是服役。 --全抄本、戚本
又买了两个小丫头。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 风 声。忽然想起家人鲍二来,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儿打闹了一阵,含羞吊 死 了。贾琏给了二百银子,叫他另娶一个。那鲍二向来却就合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二。况且这多姑娘原也和贾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贾琏一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预备二姐儿过来时服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己卯本抄配

第六十五回贾珍趁贾琏不在尤二姐处,正与二姐三姐尤老娘谈话。 
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 大 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珍点头说:『要你知道。”当下四人一处吃酒,…… 

一段对白的口吻,显然;鲍二是贾珍的人--不然也根本不会特地进来请安,尤 其 在这亲密的场合--所以贾珍可以向他暗示这份家他自己也有份,也肯出钱维持,代守秘密有赏,将来还要提拔他。 
  第六十四回甲乙写鲍二是贾珍的仆人,显然是正确的。第六十四回丙改写鲍二是贾琏的仆人,当然是因为第四十六回已经有鲍二夫妇,是荣府家人,鲍二家的私通贾琏,被凤姐捉奸,羞愤自杀了。所以此处把贾琏的又一情妇多姑娘捏合给鲍二续弦。第六十五回并没有连带改,回内鲍二之妻仍旧是“鲍二家的”,“鲍二女人”,不称多姑娘。

第二十一回描写多姑娘的妖媚淫荡,批注:“总为后文宝玉一篇作引”(庚、戚本)。贾琏与多姑娘幽会,庚本又有眉批:“此段系书中情之瑕疵,写为阿凤生日泼醋回及夭风流宝玉悄看晴雯回作引,伏线千里外之笔也。丁亥夏,畸笏 
叟。”换句话说,此段透露贾琏惯会偷家人媳妇,埋伏下第四十四回凤姐泼醋,又伏下第七十七回宝玉探晴雯,遇见晴雯的表嫂,厨子多浑虫之妻灯姑娘。前引“后文宝玉一篇”是指第七十七回,“灯姑娘”也就是多姑娘。“灯姑娘”这名字的由来,大概是“金瓶梅”所谓“灯人儿”,美貌的人物,像灯笼上画的。比较费解,不如“多姑娘”用她夫家的姓,容易记忆,而又俏皮。 
  写第六十四回甲乙的时候,显然第四十四回还不存在。第四十三、四十四回写凤姐生日那天,宝玉私自出城祭金钏儿,凤姐酒后泼醋,宝玉得有机会安慰平儿,这两回结构严密,是不可分的整体,原来是后添的。加上了这两回之后,才改写第六十四回,给丧妻的鲍二配上第二十一回的多姑娘,在这里是寡妇了,多浑虫已死。但是第七十七回多浑虫还在世,不过他妻子还用旧名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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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张爱玲仍是忽略了另一种解释的可能性:如果44回在某个版本里的确在64回之后呢?事实上,这种可能性完全可以存在,就是说,己卯本抄配基本上是错误的。全抄本和戚本是正确的。
如果按照己卯本抄配,多姑娘被续弦给鲍二,那么怎么解释77回他又复活了呢?
事实上,多浑虫并未死,他的老婆也并未给鲍二续弦。
关键是44回在64回之后。
前面我曾指出,鸳鸯和贾环(彩云)的故事事实上是在贾琏的独立故事序列中,看来,凤姐泼醋也是——它也曾出现在这个独立故事序列中,而且在顺序上是在64回之后的某个部分。只是在《红楼梦》时期的改写中被抽了出来,改写成了现在的44回。

四十六、晴雯的身世
还是从张爱玲的看法开始:

晴雯是孤儿,小时候卖到赖大家,倒是“仗着老子娘的脸”,红玉是总管的女儿,反而不归入上等婢女之列,领不到赏钱。——当然,在早本里晴雯还是金钏前身的时候,晴雯也有母亲。
第二十七回红玉在园子里遇到晴雯绮霞等,“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里的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就在外头逛。’”同回稍后,凤姐赏识红玉,李纨告诉凤姐“他就是林之孝之女”,甲本夹批:“管家之女,而晴卿辈挤之,招祸之媒也。”但是后来晴雯被逐,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向王夫人进谗,与林之孝夫妇无关。
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那天,林之孝家的到怡红院来查夜,劝宝玉早点睡。
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天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多是我不知道,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食,所以多顽一回。”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渍些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渍了一杯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尝,都是现成的。”说着睛雯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里,倒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该嘴里尊重些才是。”[中略]袭人睛雯都笑说:“这可委曲了他,直到如今,他还姐姐不离口,不过顽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中略]”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中略]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中略]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唠四的,又排场了我们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提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
大家一团和气,毫无芥 .林之孝家的所说的“老太太、太太的人”指袭人晴雯,本来都是贾母的丫头,袭人“步入金屋”后在王夫人那里领月费,算王夫人的人了。至于“三五代的陈人”,她们俩都不是。花家根本不是荣府的奴仆。不过晴雯是金钏儿的前身,金钏儿死后,贾环告诉贾政他刚才从井边过,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金钏儿被逐回家,跳的井显然在荣府,因此她家里住在宅内,是仆人。
第六十三回写得极早,回内元妃还是“王妃”行酒令,探春抽的签主得贵婿,大家说“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不成?”早本似乎据实写曹寅之女嫁给平郡王。在这本子里晴雯的故事还是金钏儿的,所以她是“家生子儿”,“两三代的陈人”。又是贾母给宝玉的,又有宠,林之孝家的是否因此不敢惹她?但是晴雯这样乖觉的人,红玉在怡红院的时候受过她的气,红玉的母亲来了,她理应躲过一边,还有说有笑的上前答话,又代倒茶,不怕自讨没趣?
红玉是林之孝家的女儿,显然是后改的。第六十三回是从极早的早本里保留下来的,所以与此点冲突。
第二十四回宝玉初见红玉一段,睛雯还有母亲,因母亲生日接出去了(全抄本),可见这一节来自早本。所以此段秋纹碧痕辱骂红玉,也与红玉是林之孝之女这一点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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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抄本第二十四回第六页有“晴雯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了”。庚本“晴雯”作“檀云”。我认为这是重要的异文,标明有一个时期的早稿写晴雯有母亲,身世大异第七十七回。
  “晴雯”、“檀云”字形有点像,会不会是抄错了?或是抄手见檀云名字眼生,妄改晴雯?这里写宝玉要喝茶,叫不到人,袭人麝月秋纹碧痕与“几个做粗活的丫头”都有交代,解释她们为什么不在跟前。这句要是讲檀云,那么晴雯到哪里去了?所以若是笔误或妄改“晴雯”,那就是这时期的早本没有晴雯其人。
  如果这句确是说晴雯,那她将来被逐——如果被逐的话——是像金钏儿一样,由母亲领回去。如果正病着,有母亲看护,即使致命,探晴也没有这么凄凉。如果不是病死,是自杀,那就更与金钏儿犯重。不由得使人疑心,早本是否没有逐金钏这回事?这个疑问,我们在研究改写过程的时候会有一些端倪。
  檀云二字“夏夜即事诗”(第二十三回)与芙蓉诔中出现过:“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都是麝月对檀云。既有麝月,当然可以有个丫头叫檀云。
  第三十四回袭人“悄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这里檀云不过充数而已。全抄本作“香云”,当是笔误。
  假定早本有此人,第二十四回是檀云探母,晴雯在这时期还不存在,后来檀云因为“没有她的戏”,终归淘汰。此外唯一的可能是本无檀云其人,偶一借用这名字。晴雯探母,庚本代以檀云,是已经决定晴雯没有家属,只有两个不负责的亲戚。
  明义“绿烟琐窗集”有廿首咏红楼梦诗,题记云曹雪芹示以所著红楼梦。看来甲戌前曾有一个时期用红楼梦书名,脂砚甲戌再评,才恢复旧名“石头记”。廿首诗中已有一首咏晴 
雯与芙蓉诔,一首玉钏尝羹。有玉钏尝羹,当然是有金钏之死。明义所见红楼梦已属此书的史前时代。第二十四回还更早,晴雯的悲剧还没有形成,即有,也是金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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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我同意张爱玲第一部分的分析,在早期本子里,晴雯的身份不像现在低。但是不同意第二部分关于“晴雯”和“檀云”的那部分,很简单——檀云对麝月,麝月一出现檀云就出现了。而且78回诔晴雯里有“镜分鸾影,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可见晴雯、檀云是并存的。最重要的是好了歌解注里的“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一句的注是“黛玉、晴雯一干人”,晴雯是第一个版本即石头记里就有的,而不是后来添加的。

四十七:晴雯与宝玉的“浊”

在78回的诔晴雯的诗篇中有如下句子“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消;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腰俱绝。”“岂道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
31回:
晴雯没的说,“嗤”的又笑了,说道:“你不来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
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我叫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喝了好些酒,还得洗洗。你既没洗,拿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啊,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做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子,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的。笑了几天!我也没工夫收拾水,你也不用和我一块儿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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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现在的晴雯的清白自持和身世孤苦是后来改的,至少在写《诔晴雯》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关键的是:当时的宝玉也还不是现在这样的“清”而是带有些“浊”的气息的,31回的这个片段就是以前的某种遗留。

四十七、贾赦的机密大事?

66回;
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
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得十五六天的工夫。今儿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儿定了那件事,明日爷来好做定夺。”说着带了兴儿,也回去了。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咐他十月前后务要还
来一次。
67回: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
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近两个月的限了。

68回: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经静悄悄的关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
老头儿。贾琏问起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和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赏他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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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贾琏替贾赦办的什么“机密大事”?贾赦如此高兴,如此赏赐?
在好了歌解注里的“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下面的批注是“贾雨村、贾赦一干人”,那么,贾赦“因嫌纱帽小”而去干什么错事了呢?就是这里他叫贾琏办的这件事:勾结外藩。
换句话说,在《石头记》和《风月宝鉴》里给贾家惹祸的缘起正是贾赦的这件事。这里保留的是《石头记》和《风月宝鉴》的基本情节。
还有一个有趣的证据:

66回:
湘莲道:“既如此说,
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
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
舍此剑者。”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贾琏命人收了。大家又饮了几杯,方
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
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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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是早期的回末诗——标志着一回的结束。可见,在《风月宝鉴》中,这里是两个回之间的分界。

四十八、金陵

63回:
尤氏也不便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飞马报信。一面看视里面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能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

69回:
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因有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打闷棍的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撒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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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功夫”和“京口”说明是金陵。

四十九、秦可卿葬礼的时间

64回:
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白事才带的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要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穿带的东西都不经心了。”

12回: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因为身染重疾,写书来特接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
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阻。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费,不消絮说,自然要妥贴的。作速择了日期,贾琏同着黛玉辞别了众人,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

14回:
正闹着,人来回:“苏州去的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叫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
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的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回来。二爷打发奴才来报个信儿请安,讨老太太的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裳带几件去。”

64回:
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季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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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的葬礼、林如海的死期在《金陵十二钗》和《红楼梦》中是不一样的。

五十、贾琏的故事

细查全书,除了独立的那个故事序列,贾琏重要的出场如下:
第7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第12、15、16回
贾琏送黛玉回乡送灵
第21回: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44回:
变生泼醋
第46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48回:
石呆子事件
第72回:
借当事件

送林黛玉、石呆子事件是新加的,去掉;借当事件靠后,也先去掉。如下A序列

第7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第21回: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44回:
变生泼醋
第46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再把那个独立故事序列列出来,如下B序列:
第63回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第64回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第65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66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67回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第68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第69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不妨再把44——53的回目列出如下:
第44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45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第46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47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第48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第49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50回 芦雪庭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第51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第52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第53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因为43回是关于宝钗黛玉的,去掉;49、50、51是关于新来的宝琴等的,去掉。剩下的如下C序列:
第44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46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47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第48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第52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第53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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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开始分析A\B\C\三个序列的关系。

先看B、C两个序列的关系
B序列的64、65两回涉及到鲍二家的、C序列中的44回鲍二家的死;
B序列的65、66两回涉及到薛蟠远行,C序列中的47、48回涉及到薛蟠远行

前面我们指出过:鸳鸯事件也属于单独故事序列。
那么。B序列和C序列的这种对应是偶然的吗?
不,我认为并非如此,我们可以做个假设:B序列和C序列曾经属于同一个序列。也许更好解释。再联系到A序列。

我做出以下假设:在《金陵十二衩》中贾琏故事如下:
1、贾琏戏凤姐
2、贾琏初见尤二姐
3、平儿软语救贾琏
4、贾琏偷娶尤二姐
5、鸳鸯事件
6、变生泼醋
7、薛蟠远行
8、尤三姐死
9、凤姐大闹荣国府
10、二姐吞金

在改写为《红楼梦》中,曹雪芹把1、3、5、6、7从整个故事中单独抽出来改写;之后又把剩下的2、4、8、9、10放在一起单独处理成独立故事序列。

五十一、八十回之后的故事

现在我们将贾琏的独立故事序列作为一个参照点来重新看红楼梦。
就是说:我们将贾琏的独立故事序列看作是《风月宝鉴》中贾琏故事的基本情节——我上面指出过,贾琏两赴平安州是勾结外藩,是贾赦惹祸的缘起,第二次赴平安州回来,尤二姐死,接下来的故事实际上就是祸事到来(被删去了),换句话说,贾琏的独立故事序列只要再加一回(祸事到来),就是完整的《风月宝鉴》里的贾琏故事。这样我们就能想象完整的《风月宝鉴》了。
我的问题是,现在的《红楼梦》的结尾相当于《风月宝鉴》的那个部分——既然《红楼梦》是由风月宝鉴而来的。
很简单:66回的两赴平安州之间的部分。
因为在《红楼梦》基本上结束于凤姐的病大体好了。而在贾琏的独立故事序列中的第66回有这么一句“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
实际上,贾琏的独立故事序列之后的部分已经是《红楼梦》八十回之后的故事了,只不过曹雪芹把它单独抽出来提前了而已。

《红楼梦》中涉及或疑涉秦可卿的相关部分汇总;
第5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第7回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第11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第13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第29回: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之妻尤氏和贾蓉婆媳两个来了,见过贾母。
第53回: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
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里,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媳妇,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与王夫人。
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姐妹坐。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贾蓉媳妇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贾蓉媳妇又捧与众姐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候。

第54回:
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命丫鬟们斟的。复出至廊下,又给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必得重孙一对双全的在席上才
好。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和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儿因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
们在这里,不如咱们传梅,行一套‘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

第64回:
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

第75回:
说着进府,已到了厅上,贾蓉媳妇带了丫鬟媳妇也都秉着羊角手罩接出来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赌钱也没得便,今儿倒巧,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

第76回:
尤氏说给贾蓉媳妇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五十二、淫丧天香楼

第11回;
王夫人说:“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媳妇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
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日以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了,又懒怠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

第10回:
那先生说:“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但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

第13回: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出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穿衣服往王夫人处来。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

第7回:
众人见他太撒野,只得上来了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益发连贾
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见说出来的话有天没日的,唬得魂飞魄丧,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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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不纳闷”,纳的什么闷?只能是一点:在原来的《金陵十二钗》中,秦可卿的病眼看着马上就好了,大家都知道,所以突然死了,这才“纳闷”。这说明秦可卿的死不正常——不是病死,是上吊。她和贾珍的幽会被丫鬟撞破,羞愧之余,上吊自缢。
那么,她得病是怎么回事?
尤氏说的“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日以后”的关键是“中秋”二字,换句话说,淫丧天香楼是在中秋节的晚上。
戴不凡的考证我认为是正确的:就是在现在的76回。

这样看来,焦大的“爬灰的爬灰”就是指的这件事。看来第7回也不在现在的位置。

五十三、第7回的位置
因此我们必须弄清现在的第7回在《金陵十二钗》中的哪里。

第6回:
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吃
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

第7回:
至掌灯时,凤姐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说:“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
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送鲜的船,交给他带了去了。”王夫人点点头儿。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太太派谁送去?”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叫四个女人去就完了,又来问我。”凤姐道:“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去逛逛,明日有什么事没有?”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碍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他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的诚心叫你散荡散荡。别辜负了他的心,倒该过去走走才是。”凤姐答应了。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逛去,凤姐只
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裳,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媳妇秦氏,婆媳两个带着多少侍妾丫鬟等接出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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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他太撒野,只得上来了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益发连贾
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见说出来的话有天没日的,唬得魂飞魄丧,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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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将第6、7连在一起,就可以看出来:借当事件中我们将第6回连同72回的相关段落放在了现在的53回之前,现在也可以这么说,第7回也正是53回之前。正巧53回正好是新年,正对得上“年下送鲜的船”中的“年下”二字。

五十四、错乱的时间
许多文章都已经指出了围绕秦可卿事件的时间混乱现象。
我只想指出,这种原因是由以下原因造成的。
现在的《红楼梦》中围绕秦可卿事件还有其他三个故事:
1、贾瑞正照风月鉴
2、贾琏送林黛玉还乡送灵
3、贾宝玉初会秦钟
其中贾瑞正照风月鉴是旧有的;而3是新添加的。而2则是改写的——在《金陵十二钗》中秦钟的年龄要大得多,当然宝玉的年龄也大得多。
如果把这三个故事都去掉,但看剩下的秦可卿故事的话,可以看出,曹雪芹删去了春天时节,秦可卿病势渐好的描写;增添了秦可卿病入膏肓,凤姐叮嘱后世的部分。这样一切就都顺了。

五十五、赏中秋
现在的75、76回,即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那个中秋,原本也不在现在这个位置——如果第6、7回的相关段落位于53回之前,那么,现在的75、76回当然也在53回之前。有没有证据,有:
1、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庚辰双行夹批:不想这次中秋反写得十分凄楚。】
张爱玲敏锐的指出:“庚本此回中秋宴有批注:"不想这次中秋,反写得十分凄楚。"但是第七十四回正剑拔弩张,抄家在即,第七十五回祠堂鬼魂叹息,批说主"荣府数尽",第七十六回这条乐观的批语未免使人诧异。”——可以解释的是,原来这次中秋并不在现在的这个位置。
2、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都是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热闹。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笑说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撂下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个人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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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面的解释可能有误:“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中的“两口人”指的是今年薛宝琴和他的父亲回来了,原来薛蝌在家做生意,所以说薛家今年多了两口人。
3、米与雨水

75回:
贾母见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饭,因问说:“怎么不盛我的饭?”丫头们回道:“老太太的饭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馀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庄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是可着吃的做。”贾母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儿粥来。’”众人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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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倒好,打开却也不怎么样。”
贾珍陪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饽饽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来的。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过。”

第53回:
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接连着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六日;九月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二三百里地方,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

关于米与雨水的话题正好接得上,还有每况愈下的家境。

五十六、建立参照系:重新梳理贾琏故事序列

重新梳理贾琏故事序列——用一种比较时间化的方法,目的是为测量贾珍故事。简单如下:

第1年:
夏天——贾敬发丧(第63回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第64回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冬天——尤三姐戏耍贾珍、贾琏(第65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2年:
8月、9月:柳湘莲回来,尤三姐自杀(第66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第67回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第68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第3年
正月或二月:尤二姐自杀(第69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简单如下:

第1年:
夏天——贾敬发丧
冬天——尤三姐戏耍贾珍、贾琏
第2年:
8月、9月:柳湘莲回来,尤三姐自杀
第3年
正月或二月:尤二姐自杀
五十六、贾珍的故事

1、秦可卿病、请凤姐料理宁国府、发丧(第10回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第13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第14回 林如海灵返苏州郡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2、建造大观园、元妃归省(第16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第17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第18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3、清虚观打醮(第29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
4、赴赖尚荣家宴(第47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5、除夕祭宗祠(第53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第54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6、贾敬死(第63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第64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7、嫁尤二姐(第65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8、开夜宴度中秋(第75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第76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如果以贾敬死作为起点,并参照贾琏的时间表可列如下:
第一年:
夏天——贾敬死、嫁尤二姐
冬天——尤三姐戏耍贾珍、贾琏
第二年
春天——赴赖尚荣家宴
秋天——尤三姐死、凤姐大闹宁国府
第三年:
秋天——开夜宴度中秋(淫丧天香楼)
冬天——凤姐去看生病的秦可卿(第7回),除夕祭宗祠
第四年
春天——秦可卿渐痊愈
春末夏初——贾珍、秦可卿被撞见,秦可卿自缢。

五十七、难解的谶语

好了歌解注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粱,绿纱今又在蓬窗上。
1、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2、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
3、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4、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5、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6、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7、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8、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中间带序号的表示暗示的是书中的人物。
这些人物有:
湘云、宝钗一干人;黛玉、晴雯一干人;王熙凤一干人;甄玉、贾玉一干人;柳湘莲一干人;贾雨村、贾赦一干人;贾兰、贾菌一干人。

其他的几个比较好办,但也有难办的,比如: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现在的一般看法是:“金满箱,银满箱”是指王熙凤;“转眼乞丐人皆谤”是指甄玉、贾玉。实际上这不合乎规则两句一个完整的意思。

我认为比较可靠的看法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是指甄玉、贾玉,而“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指的则是王熙凤,理由如下:

1、归来丧——被休回家而死。
2、正叹他人命不长中的“他人”就是秦可卿。
如果我们看贾琏序列和贾珍序列,就可知道:
在第四年的春末夏初秦可卿死;在中秋之前凤姐一定也死了。而且,凤姐也的确说过类似的话——“凤姐听了,眼圈儿红了一会子,方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点年纪,倘或因这病上有个长短,人生在世,还有什么趣儿呢!””

我提醒大家:这里讨论的是《风月宝鉴》或《石头记》,因为好了歌解注是在《石头记》时期作的解注和脂批。

五十八、再一次,《红楼梦》的结局
在“二十五、贾母为什么提亲?”里,我提到,宝玉的出家是“看破红尘,斩情断爱”,我想再解释一次。
所谓“斩情断爱”有两种解释的可能性:A、为自己;B、为他人,
有所谓的为了自己的超脱而“斩情断爱”,也有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带给别人痛苦的命运而“斩情断爱”——如果没有我,你就幸福了;正因为有我的存在,你才不幸福,我只会带来不幸。
贾宝玉有一种为别人的倾向,他的出家属于第二种。
当他意识到金钏、晴雯的死都是因为他——或者说,他认为金钏、晴雯的死是因为他时,一种出家的冲动开始出现。
下面是晴雯死后宝玉感到的那种诗般的感受:

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
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五十九、天香楼与绛芸轩

第16回:
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已尽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条小巷界断不通,然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联络。会芳园本是从北墙角下引了来的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树木石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便,凑成一处,省许多财力,大概算计起来,所添有限。全亏一个胡老名公号山子野,一一筹画起造。

第75回: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备了一桌菜蔬果品。在汇芳园丛绿堂中,
带领妻子姬妾先吃过晚饭,然后摆上酒,开怀作乐赏月。

第75回: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不得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的法子,日间以习射
为由,请了几位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是无益,不但不能长进,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了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时射鹄子。贾珍不好出名,便命贾蓉做局家。这些都是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侠纨。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做晚饭之主。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杀鸭,好似临潼斗宝的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里的好厨役好烹调。

第8回: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黛玉仰头看见是“绛芸轩”三字,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样好了!明儿也替我写个匾。”

第59回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第36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23回:
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44回
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庚辰双行夹批:忽使平儿在绛芸轩中梳妆,非世人想不到,宝玉亦想不到者也。作者费尽心机了。】
37回:
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
忙。’三字恰当得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王’就是了。”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做什么。”宝钗道:“还是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黛玉道:“混叫如何使得!你既住怡红院,索性叫‘怡红公子’不好?”众人道:“也好。”

38回:
宝玉也
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绛”字。

29回:
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

第1回:
第一回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对石头言道:“……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甲戌侧批:伏大观园。】温柔富贵乡【甲戌侧批:伏紫芸轩。】

第1回:
蛛丝儿结满雕梁,【甲戌侧批:潇湘馆、紫芸轩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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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芳园折掉之后在其基础上再加上荣府贾赦的地方合成大观园,换句话,大观园和会芳园不可能同时存在,而天香楼是会芳园中的一座楼,会芳园没有了,天香楼也就没有了。但是,在75回的宁国府又出现了“汇芳园”和“天香楼”说明75回写的很早,应在《金陵十二钗》五次增删的早期。而这个出现“天香楼”三字和这里关于贾珍的描写和后文邢大舅娈童和聚赌的描写也给“淫丧天香楼”埋下了伏笔。
2、关于绛芸轩
很可能在早期本子——《石头记》和《风月宝鉴》甚至《金陵十二钗》五次增删的早期,绛芸轩叫“紫芸轩”。
《金陵十二钗》五次增删的第二、三次的时候,有了大观园,但是大观园里宝玉的住处不叫“怡红院”而是“绛芸轩”。
他因此也叫“绛洞花王”。
而“遮天大王”则可能是《石头记》和《风月宝鉴》里贾玉的外号。

六十、贾环的前程?

75回:
因回头吩咐人去取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
环的脑袋笑道:“以后就这样做去,这世袭的前程就跑不了你袭了。”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便又轻轻抹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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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本二十一回有回前批语: 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唯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 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 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 是幻是真空历过,闲风闲月枉吟哦, 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凡是书题者不少,此为绝调,诗句警拔,且深知拟书底里,惜乎失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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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在《金陵十二钗》中,由于隐匿甄家财物导致被抄家,后来说不定又变好了,但此时宝玉以出家,贾环袭爵位——当然,抄家后是家里的自相残杀。

六十一、贾蔷的故事

第九回:
你道这一个人是谁?原来这人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共起居,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己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敏,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阅柳为事。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中人谁敢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

第12回:
忽然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蜡台,照道:“谁在这屋里呢?”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我呢!”

第16回: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请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赖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去,所以叫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够在行么?这个事虽不甚大,里头却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着办罢咧。”

36回:
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画“蔷”字的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样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药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告诉了他。宝官笑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他叫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里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就是龄官儿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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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的故事基本跟贾蓉纠缠在一起,跟宝玉很少同时出现。他属于贾珍故事序列,但是在后面他很少出现,基本上只出现前二十回的贾珍故事序列中,说不定是《金陵十二钗》中秦可卿故事被提前后方新添的。但36回的回目是“绣鸳鸯梦兆绛芸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关键是“绛芸轩”说明这一回的贾蔷故事是《金陵十二钗》而不是《红楼梦》时期写的。

六十二、薛蟠的故事与年龄

75回;
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
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这邢德全虽系邢夫人的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他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心,因此都叫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凑在一处,都爱抢快,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快。又有几个,在当地下大桌子上赶羊。里间又有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

79回:
薛文起悔娶河东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第66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67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第47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第48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第34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第28回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第28回: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
这倒是有的。前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做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说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不记得。

第26回:
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
老胡和老程他们,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西瓜,这么长这么大的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罗猪、鱼。

第4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第9回:
训劣子李贵承申饬 嗔顽童茗烟闹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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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的故事保留的《石头记》《风月宝鉴》的最多,这些故事一直延续到《红楼梦》里,修改当然有,但基本的东西还是有的,所以风月的部分最多。这些故事牵连的人物:柳湘莲、蒋玉菡、秦钟、冯紫英、邢大舅等恐怕都是《风月宝鉴》里的人物。因为贾宝玉一和这些人物同时出现便也“浊”了起来,因此可以说,和这些人物在一起的那个贾宝玉实际上是《风月宝鉴》里的遗留下来的贾宝玉。
王熙凤管薛蟠叫“薛大哥”,可以想见薛蟠的年龄。
因此,薛蟠上学一节恐怕是后来在《金陵十二钗》时期添加并在《红楼梦》时期修改的——是在地点从南京改到北京后修改的。

六十三、阿呆争风

第9回:
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蒙双行夹批:伏下文“阿呆争风”一回。】

第34回:
宝玉原来还不知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从来不是这样,你们别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宝玉是怕他多心,用话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得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欢喜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你虽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吗?当日为个秦种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加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挑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过宝兄弟这样细心的人,何曾见过我哥哥那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说什么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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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在《金陵十二钗》时期的第9回之后有“阿呆争风”一回,“当日为个秦种还闹的天翻地覆”就是指的这件事。

六十四、香菱:真正的天才或难以被缩短的时间
第48回: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账要回家的,少不得家里治酒饯行。
------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眼看他去了
方回来。

第48回:
黛玉听说,便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院中,诸事不管,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
第48回:
香菱满心中正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躺下,两
眼睁睁直到五更,方才睡着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

第49回:
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孩儿些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做诗,没有他又何妨。”

第50回:
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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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宝琴她们来是十月十五、薛蟠离家是十月十四。
香菱用了一夜来读王维的诗——学;用了一夜来作诗,能做成那样的诗,难道不是天才?
但是,这两夜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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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我们把香菱学诗的部分给去了,那么,一切都顺了:十月十四薛蟠离家,十月十五宝琴她们来。这足以说明:香菱学诗是后来添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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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脂批中,有两个地方,明明白白地提到了《红楼梦》这个书名,其中一处就在香菱学诗处:“一部书起是梦,宝玉情是梦,贾瑞淫是梦,秦之家计长策又是梦,今作诗也是梦,一并风月鉴也从梦中所有,故红楼梦也!余今批红楼梦亦在梦中,特为梦中之人特做此一大梦也!”
明明白白,放在脂砚斋眼前的那本书正是《红楼梦》。
因此,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香菱学诗是在《红楼梦》时期新加入的。在那之前是《金陵十二钗》。
在《金陵十二钗》增删五次的最后一次中,曹雪芹统一了全书的时间:十月十四、明儿是十六。
因此,我们得注意这些明确时间标志。

六十五、关于《红楼梦》这个书名的一个说明。

在探讨中,我们要注意三个书名同样是“红楼梦”的不同的三本书。
1、《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第一回中写道:“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成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这段话中的“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这里的“红楼梦”,我认为,实际上只是一个“题名”,换句话说,“风月宝鉴”“情僧录”“红楼梦”是同一本书的三个不同的名字,实际上这本书大家都叫它“风月宝鉴”。
2、明义看到的“红楼梦”,我认为,明义看到的这本《红楼梦》和脂砚斋在香菱学诗处加批的“红楼梦”的内容是一样的。
3、高鹗续写的那本。

我前面说过,我认为《红楼梦》的成书过程是《石头记》——《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红楼梦》。
这最后的《红楼梦》实际上是由两个阶段构成的:《红楼梦》(明义所见)和
《石头记》(脂批)。
我称之为《红楼梦》主要是为了方便。

关于史湘云。先看高阳的一个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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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顿悟”,金陵十二钗应分为六组,每一组中显示一个强烈对比。兹就曲名简述其对比的意义如下:
    第一组〔变格)
    终身误黛玉宝钗(或宝钗黛玉)。枉凝眉同上。解:另述。
    第二组
    恨无常元春。分骨肉探春。解:元春不寿,探春远嫁,此以“死别”“生离”作对比。
    第三组
    乐中悲湘云。世难容妙玉。解:另述。
    第四组
    喜冤家迎春。虚花悟惜春。解:迎春出嫁,惜春出家(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嫁而早死,所以不如不嫁求长生(西方宝树唤婆要,上结着长生果)。
    第五组
    聪明累凤姐。留余庆巧姐。解:凤姐翻云覆雨,极有作为;巧姐随人摆布,太无作为。母女俩的性格和遭际,以刘姥姥贯串其间,强弱因果,对比极为明显。
    第六组
    晚韶华李执。好事终可卿。解:李执守节,可卿淫乱;守节者晚境弥甘,淫乱者早丧。秦可卿谐音为“情可轻”,以此一组殿后,可以看出作者劝善惩淫的主旨所在。

以上所未解者,是第一组和第三组,正为宝玉情感上的大问题。而主要关键则在第三组。

第三组对比的双方是湘云和妙玉。所比的是双方对宝玉的关系。妙玉是方外之人,而月_非亲非故,论表而的关系,在十二钗中跟宝玉最疏远;因此对比的另一方,应该是跟宝玉关系最密切的人,这当然非肌肤之亲的妻子不可。
    宝玉跟妙玉的情感极为微妙,从拢翠庵品茶及乞红梅这两件韵事中,可以看出端倪,只是“槛内”“槛外”,万无结成连理之理;而湘云虽有“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这一回的伏线,可是宝玉未来的妻子,不是“金玉良缘’Rt就是“木石前盟”,包括宝玉自己在内,没有谁会想到湘云身上去,谁知最后偏偏成为夫妇。就性格而言,妙玉孤僻矫情,落落寡合,湘云则爽朗随和,最得人缘,这个对比之妙,就在无一处不反,在相互映衬之下,双方都更显得突出。
——————————————————————————————————————————————
高阳的这个解释,我大体认可,我有不同意见的是第三组和第六组。我们就看第三组。
我的看法是。第三组的这个对比是:史湘云自幼和宝玉生活在一起,但是却不了解宝玉;而妙玉在生活关系上和宝玉最远,但是,在精神上,二者却是知己,都自视为“槛外人”。即,这个对比是生活和精神上的远和近。
这就牵涉到一个问题:史湘云是不是宝玉的知己?我的看法是:不是。证据就是第三十二回,她劝宝玉“经济仕途”。
这还牵涉到明义诗第十七的解释:

锦衣公子茁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少小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纱。

周先生认为这是写宝钗,张爱玲认为这是晴雯。我的看法是湘云。所谓“梦魂多个帐儿纱”指的就是史湘云不了解宝玉。

不知你怎么看。

以下来自《红学通史》的一节,你看一看。里面有“冷热”的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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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家族意识与“冷热金针”

脂批可以说是清代红学的一个总源头,它所开启的研究命题如此之多:《红楼梦》本事、作者和版本考证,家族主题与“情痴”主题,色空观念,等等。脂批所强调的《红楼梦》的家族意识,在此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并没有被评红者所注意,而对“情痴”的咏叹则影响深远。

“脂批”是一个泛称,它包括脂砚斋的批语,也包括其他人的批语。至于脂砚斋的批语与其他人的批语各占的比例究竟是多少,则是一个至今依然未能确证的问题。“脂批”的泛称性质使得我们在探讨它的价值关怀的时候增加了困难,但是,只要我们把这些多样化的思想不要归结为脂砚斋一个人的思想,只是把它们视为脂批中存在的思想即可。

也许是由于脂砚对作者以及作者身后的那个大家族有着亲密的关系,甚至,他也许是这个大家族中的一员,他与作者一样对小说中贾府的衰亡有着深深的惋惜,因而他能独具慧眼,一再点明《红楼梦》的家族情感。尽管脂批所点出的家族意识并未在当时的其他读者中引起回应,但脂批的这种强调则是切入了《红楼梦》意蕴的一个重要方面。

家庭由盛而衰,由此引发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色空观念,这样的叙事模式首先出现于《金瓶梅词话》中,张竹坡把这种关于家族的色空观念表述为“冷热金针”。他说,《金瓶梅》以“冷热”二字开讲,这二字正是全书之“金钥”,是全书的点睛之处。这种点睛在全书的人物结构上以温秀才、韩道国为标志。“韩”即“寒”,故韩为“冷”之别名;温为“热”之余气。韩道国在西门庆加官之后出现,这是“热中之冷信”;温秀才从“磨镜”后才出现,这是“冷”字之先声。这种冷热之交迭安排,表达了作者所寄寓的“祸福倚伏,寒暑盗气,天道有然”的观念。皋鹤堂本《金瓶梅》一开始在说了一段“酒色财气”的议论之后说:“当时有一个人家,先前恁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术智,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第一回)《金瓶梅》正是写家庭盛衰以暗寓冷热金针。

《金瓶梅》写的是家庭的盛衰,而《红楼梦》写的则是家族的盛衰。尽管规模的大小不同,但是,那种由盛衰而感色空的情感模式则是相同的。甲戌本第二回回前总批:“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兴一人,即所谓冷中出热,无中生有也。”写到贾雨村遇见聋肿老僧、冷子兴的时候有批语说:“未出宁荣繁华盛处,却先写一荒凉小境;未写通部入世迷人,却先写一出世醒人。回风舞雪,倒峡逆波,别小说中所无之法。”在盛与衰、富与贫的突变中最能获得顿悟的契机。顿悟什么呢?顿悟富贵不足恃,繁华总虚幻。然而,《红楼梦》却不是真正超脱于尘世之上。《金瓶梅》对物欲深怀恐惧,其“色空”观饱含着洗涤罪恶的宗教色彩。《红楼梦》的“色空”观则是欲罢不能之时的托词。曹雪芹对于繁华富贵、对于家族有着深深的眷恋与依托。这种眷恋与依托之情构成了《红楼梦》悲剧感的重要审美心理基础。脂批也一再地点明了这一点。

曹雪芹或贾宝玉对贾府有依恋之情吗?小说一方面写了贾宝玉抱怨自己生于公侯富贵之家,甚至与这个家族的统治者贾政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但是,另一方面,小说又写了贾宝玉对这个家族的感情。贾府为贾宝玉提供了“锦衣纨袴”、“饫甘餍肥”的生活,提供一个大观园让他可以在其间一厢情愿地过其艺术人生;这里有他的亲人、亲戚、朋友、情人。在物质上,他依赖于贾府,在感情上,他并不希望这个家族衰败下去。在他看来,贾府的负价值主要在于它的统治人物(以贾政、王夫人为代表)强迫他读他不愿意读的八股文章、走他不愿意走的中举当官的人生道路、应酬他不愿意应酬的官场俗套。他对这个家族是既爱又叛逆的。所以他对于贾府的衰败并不觉得是“活该”、“罪有应得”、“不配有更好的命运”、“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而是觉得可悲可叹。对于这个家族的命运,林黛玉也持一种同情的态度、立场,第六十二回写探春的改革之后有宝黛这样一段对话:

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黛玉承认,她虽然行动上不管家,但她心里与探春往一处想。

作者不仅写了贾宝玉、林黛玉对贾府的依恋与同情,而且饱含着同样深切的同情塑造了一批为贾府力挽狂澜的女性前赴后继而最终无法逃脱悲剧的命运。秦可卿、贾元春、王熙凤、贾探春、薛宝钗,等等,由她们串起的悲剧抗争构成了《红楼梦》故事的一条主线。

作者与贾宝玉对贾府这个大家族的爱与怜悯的感情成为这个家族衰败的悲剧感的基础。

脂砚斋的批语多处点明了《红楼梦》作者的家族同情。在第二回正文“谁知这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处眉批:“文是极好之文,理是必有之理,话则极痛极悲之话。”(甲戌本。重点号为引者所加)贾府的一代不如一代、后继无人的危机在作者心里触发的是极度悲痛的情感,悲痛建基于作者对这个家族的爱与怜悯之上。在第三回正文“我有一个孽根祸胎”处,脂砚斋批道:“四字是血泪盈面,不得已无奈何而下四字,是作者痛哭。”(甲戌本)在第五回正文“子孙虽多,竟无一个可以继业者”处,脂批:“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甲戌本)而第十三回正文“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脂批更是明白点出贾宝玉也有希望贾府中兴、持久下去的宿愿,脂批说:“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甲戌本)

而脂砚斋本人,也有这种家族感情以及对家族颓败的哀痛。在第十三回正文“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处,脂砚斋眉批:“树倒猢狲散之语余(庚辰墨笔点去,改作‘今’)犹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哀哉伤哉,宁不痛杀。”(甲戌本、庚辰本)

脂砚之后,注意到《红楼梦》的家族盛衰主题的有舒元炜、东观阁本评点者、二知道人、王希廉、姚燮、哈斯宝等人。其中只有二知道人与脂砚一样强调了曹雪芹的家族同情。二知道人不仅特别关注《红楼梦》的主体价值体验,而且注意到了《红楼梦》的家族主题,他说:“宁府与其宗祠相连,贾珍家宴,忽闻祠中有长叹之声,岂宁、荣二公叹其泽之将斩耶?长眠数十年,尚且埋忧地下,无惑乎论黄数白者至死不悟也。”“雪芹之稗官,世家之宝鉴也。贾政性本愚阍,乏治繁理剧之才,身为郎官,不过因人成事耳。即自公退食,亦不善理家人生产,食指日众,外强中干,阿家翁痴聋而已。且所用贾琏夫妇,夫乃轻狂荡子,妇乃刻薄盗臣,甚至交通当道,窃余势以作威福,其流毒有不可言者。而政惟茗椀棋枰,以消永昼,曾不一过而问焉。其家之不败也得乎?古语云:‘踬马破车,恶妇破家。’雪芹苦口婆心,胪列之以为有家者戒。”“贾祠祭祀,薛宝琴不当观礼。雪芹欲写祭祀之盛,特借局外之人为旁观之冷眼耳。”[②]这种家族意识中蕴含着一种祖宗崇拜情结,它强调了曹雪芹的家族同情立场。

舒元炜等人则只是强调盛衰冷热的色空观。舒元炜在《红楼梦序》里说:“爰夫谱华胄之兴衰,列名媛之动止,匠心独运,信手拈来,……观其天室永丝萝之缔,宗功肃霜露之晨,乘朱轮者溪止十人,珥金貂者俨然七叶。”[③]然而并未对《红楼梦》之写“华胄之兴衰”的寓意进行深入的探讨。

东观阁本的评点者显然也是站在大贵族家庭的立场上阐发其家族意识的,所以对小说的家族盛衰主题和冷热金针母题尤甚着意。他在第一回正文“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处批道:“热闹人日读一过何如?”在第二回正文“子兴笑道荣国贾府中”处批道:“冷子兴,而谈荣宁家世,即此便是警醒人处。”在第五十五回正文“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处有批语:“家常如此,奢侈极矣!乃云分例莱已减去,贾氏之所以必歇也。”在小说第五十三回“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朝政”处又批曰:“闲中带叙,总见气焰尚壮。”在同一回“贾蓉也忙笑道:‘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一面忙展开单子看”处批道:“极力铺张,以见盛极之必衰也。”在第六十八回“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服的”处批道:“逞势逞威,无所不用其毒,贾氏有此妇其败必矣。”在第七十六回“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处批道:“盛衰之理,方外人已参透。”批者的“冷热金针”意识是非常强烈而执着的。

王希廉虽也注意到《红楼梦》的家族意识,但却把这一家族意识作为爱情主题的附庸,他认为:“《红楼梦》虽是说贾府盛衰情事,其实专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作。若就贾、薛两家而论,贾府为主,薛家为宾。若就宁、荣两府而论,荣府为主,宁府为宾。若就荣国一府而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为主,余者皆宾。若就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论,宝玉为主,钗、黛为宾。若就钗、黛两人而论,则黛玉却是主中主,宝钗却是主中宾。”这是把《红楼梦》的结构理解为焦点放射式的结构。王氏显然并未给予家族主题以足够的重视。

此外,姚燮、刘履芬、哈斯宝等人也曾涉及这一话题。姚燮在第五十三回“贾蓉也忙笑道:‘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一面忙展开单子看”处批道:“极力铺张,以见盛极之必衰也。极力铺张隆富,只乌庄头一处,以概其余,下一乌字意义无穷,亦微文刺讥贬损当世,且以见盛极之必衰也。”以老子哲学诠解《红楼梦》的家族兴亡。刘履芬指出:“贾母八旬大寿是极盛时事,又因尤氏生气,凤姐暗哭,宝玉又说人事莫定,谁死谁活疯话。从此以后,家运渐衰,已于极热闹时生冷淡根芽。”[④](第七十一回)道光年间蒙古族批评者哈斯宝在《新译红楼梦》卷末《新译红楼梦总录》里直接引述张竹坡的“冷热金针”说,认为“世界上最真莫过于纲常,最假不外乎财色。”[⑤]盛为热,衰为冷,“冷热金针”无非是希望读者因其盛衰描写而感冷热之无常,从而超越冷热,达到“色空”之境。作为“冷热金针”意识之思想核心的是老子哲学,但他却以审美的、以充满感情的形式作出表述。

由盛衰而感色空,这一诠释模式来自元代以来的“警劝”文学传统,它以“酒色财气”之虚妄为题旨。《红楼梦》超越“警劝”文学传统之处正在于它那种既洞察盛衰冷热之虚幻,又怀抱着深切的家族同情的矛盾心理。相比之下,脂砚、二知道人要比其他的评红者更深切地把握住曹雪芹的创作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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