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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将锦瑟记流年(五)

2013-07-15  陶然秋缘

聊将锦瑟记流年(五)

            来源—曲宏波

 

少年心事·学诗之始

 

皎皎明月光,延缘上空林。幽堂悄然后,仿佛来素心。

素心日以隔,萧景日以逼。薄帏生虚寒,梦醒如在侧。

揽衣起傍徨,横涕下沾席。寸心常不移,可以照颜色。

                                          ——黄仲则《杂感》(其一)

 

    结识洪亮吉,是仲则一生之大幸;却也是他不幸的延续。而结识邵齐焘,同样是仲则短暂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但是这日子却实在太短,留给他悲伤追忆的时间实在太长……

 

    在这段生涯之中,仲则身边还发生了几件大事。第一件就是从下青梅竹马的表妹远嫁,尽管无史可查,但是推测时间该是在仲则游历江南前后发生。19岁时,在家乡武进,他娶了赵夫人,不过有着和表妹之间的山盟虽在锦书难托,他和赵夫人之间也颇有点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的无奈,尽管仲则一生和赵夫人,几乎都相敬如宾。

 

    说结识洪亮吉是仲则的大幸,不难理解。正是洪亮吉开启了仲则诗歌天分的闸门。之前仲则因母命并未在诗歌领域发展,但是结识洪亮吉之后,随着两人的交往,在学习汉魏乐府的过程中,仲则渐渐已经泥足深陷——他的诗才得以充分发掘,日后的名气也曾经如日中天,可惜这是大清而不是盛唐,在诗国领域走得太远,并不能为他谋取到功名和富足的人生……

 

    应该说,和洪亮吉的相逢,最初的日子是充满着快乐的,因为仲则从洪亮吉这里找到了自己成长的方向。

 

    江阴。仲则已经和洪亮吉搬进一个房间,在仲则将自己的行囊铺好的时候,看到洪亮吉的床头倚放着一只樟木书箱,临窗的案几上是一卷打开的书,旁置笔墨纸砚。

 

    店伙计手脚麻利地为房间加了一张桌子,然后离去准备酒菜。

 

    仲则的眼神则瞄向了案几上的那卷书,凭他的直觉,那书自己肯定没有看过,若非刚刚和洪亮吉相识,恐怕他就要举步上前,去看个究竟了。

 

    洪亮吉笑道:“仲则,不必客气。在我这里,你尽管自便好了。”

 

    仲则展颜一笑。洪亮吉不仅也有些呆了,他这是第一次看到黄仲则的笑容,一笑便如三春冰雪消融,让这个稍有病态的少年身上,忽然焕发出照人的光彩来。

 

    “《汉魏乐府》?”仲则的声音里有着刹那的迷离,他并不是很熟悉这一段的诗歌,因此看到的时候,不仅小小地失望了一下,他本来以为,以洪亮吉的才华,看的书该是更高深的著作。

 

    洪亮吉眼神炯炯,看着眼前的少年:“仲则,你没有看过这书?其中不少篇章,堪称绝妙。”

 

    仲则没有应声,他已经迅速被书中的字句吸引,乃至有些沉迷了。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雁南翔。 念君客游多思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 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 忧来思君不敢忘。

    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

    尔独何辜限河梁。”

 

    仲则翻开的一页,恰恰读到了曹丕的《燕歌行》,他几乎忘记了身边的洪亮吉是刚刚认识的朋友,不自觉地吟诵出声,似已完全沉入了诗人当年的境界。

 

    “尔独何辜限河梁!尔独何辜限河梁!”仲则喃喃道。洪亮吉有些惊异,他没有想到仲则似乎心中埋藏着深深的哀怨,他的这个新朋友,似乎有着太多的心事。

 

    仲则当然是有心事的,这一刻他的心已经忽而飞跃,简陋的老宅里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下,白发苍苍的母亲该正在为他缝补冬衣吧!母亲现在肯定也在盼着他回去了,但是他只是刚刚离开家乡,还没有找到理想的落脚之地……而同样让他魂牵梦萦的是表妹,那娇艳的身影,那活泼的笑容。曾几何时,一对璧人执手夕阳下,她轻轻地将头倚在他的肩膀,抬头看他时,凤眼里是七彩流溢的幸福。在她看来,他是她的王子,日后他可能会金榜题名,然后驾着宝马香车,来接她去做他的宝贝吧?而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折桂蟾宫,去给老母亲一个安稳的环境,去给心上人一个舒适的港湾呢?前途茫茫,而他不过十八岁。

 

    一卷《汉魏乐府》,引发了仲则身体里潜在的诗魔。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和洪亮吉约定,两人一起效仿其笔法作诗,看看谁能够学得更好。而仲则的天分正是从这里开始完全表露出来,尽管他和洪亮吉比较,接触此书时间太短,但是他每天昼夜都在潜心研习,每每有了得意之作,就算洪亮吉在梦中,他也会惊喜地将之叫醒,和他分享这份得到的喜悦;而洪亮吉也确实对这个小自己四岁的弟弟疼爱有加,纵然是睡眼惺忪,他也会随着仲则的兴奋而兴奋,随着仲则的低沉而低沉;而让他更担忧的是仲则的身体。偶尔被仲则叫醒或者午夜梦回,他总能听到仲则那压抑的咳嗽声,而就是如此,仲则仍然孜孜不倦地在进行着创作,苦思冥想为了一个满意的句子,这个倔强少年,似乎身体里不是流淌的血液,而是燃烧着无尽的热情……灯枯油尽,洪亮吉想到这个词语的时候,全身似乎都战栗了一下。看着仲则一袭儒衫,对着窗外的月色,静静地伫立,洪亮吉欠起身叫道:

仲则,该睡了!

    仲则蓦然惊醒,心底有几分恼怒,但是又无从发作。转过身,平静地回答,就睡了……

 

    夜凉如水,明月生辉。床前的树木,乃至客居的庭舍,在这清冷冷的月光里,显得有些幽静而且自然。此刻仿佛心灵中一片静谧的安然,但是如何又能安然得下来呢?家境贫寒,让人从心里往外发凉,午夜每每从冷冷的睡梦中惊醒,一切都那么真实而无奈。

    仲则披上一件单衣,起来在室内踱步,忽而一种酸涩的感觉涌起,泪水悄然滑落。而在他敏感而脆弱的心中,却仍然有着那么一种执着的向往,或许在创作,或者在官场,这一点不会改变,可以请明月作证:我黄仲则岂是蓬蒿之人!

 

    和洪亮吉初识,相约效仿《汉魏乐府》之时,其作品的文采尚未达到一定高度,但是思想却是有着一种少年的昂扬之气——寸心常不移,可以照颜色。这是一种自信,只是这自信和清冷场景中蕴含着的热情的理想氢气球,此刻还未被残酷的现实击破,乃至终化为片片彩蝶,飘落尘埃。

或许,更能代表少年仲则志向的,该是那首《少年行》:

    男儿作健向沙场,自爱登台不望乡。

    太白高高天尺五,宝刀明月共辉光。

    这时候的仲则,尽管已经表现出体弱多病的一点,但是其豪气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人。期待着能够跨着矫健的步伐,到战场上去一展身手,从而谋求一个高官厚禄。登台,汉代称尚书﹑御史﹑谒者为三台,后亦称三公,因称登上三公之位为“登台”。自汉以后,登台亦泛指充任高级官吏。少年黄仲则,有这样的想法毫不奇怪,其实从古到今,哪一个青葱少年,不都是怀揣着鸿鹄远志,希望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土地,一片江山?而这时候的仲则,或许他想象的并非是于真正的战火连天里纵横捭阖,即使他可以描述在那斜月在天,启明星高悬,宝刀在星月掩映之下熠熠生辉的感觉,毕竟,康乾盛世里,以他一个文弱书生,更适合的是文臣,绝非武将。因此,仲则用“天尺五”的故典,更多该是想要接近庙堂朝廷的一语双关!

天尺五,有离天很近,直言其高的意思。诸如周邦彦在《鬓云松令·送傅国华奉使三韩》词中写道:鹭飞遥,天尺五。不过若是追寻另外一种含义,就更接近仲则用典的真实。东汉的《辛氏三秦记》中有过这样的记录:“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汉代韦、杜两族,都是贵族豪门,居住地称韦曲、杜曲,只是谦言门前小巷,比不得长安城前宽广的大路,而这两大家族,事实上他们距离朝廷的距离非常近,后来韦曲、杜曲便成了重臣的代称,一直到唐代,也有这样的说法。而仲则在诗中提到“天尺五”,估计也是想能够凭借自己的才能接近朝廷,得到重用,包括后来他引家北上,其实也正是向着这个理想而努力。

    但是年轻的仲则恐怕无法想到,天尺五,咫尺有时便是天涯。等待他的,并非是星光月色宝刀生辉,也非桂殿兰宫锦衣玉食,而是一路坎坷一路辛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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