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制造了“中国式嫉妒”?

2013-09-03  师师书坊
过去,羡慕、嫉妒、恨是三个词,如今,“羡慕嫉妒恨”是一个词。这恐怕是汉语词汇的一个重大革新,革新的背后,却是中国人心的一次重大倒退。

过去,羡慕、嫉妒和恨是三种心态,没有必然的联系:羡慕几乎是褒义词,内含了欣赏、向往,有时是进步的动力;嫉妒当然不太好,却也称不上大恶,也算 是人之常情,偶尔小嫉妒一下,据说也是一种情调;恨当然更不好,是爱的反义词,但如果恨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恨全民的敌人,也能体现正义和骨气,与爱上升 到同一高度,所以,敢爱敢恨、爱憎分明都曾被视作优点。

但是今天,上述三种情况都发生了变化。羡慕、嫉妒、恨,三者的界限开始模糊了。有那么一种见不得人的情绪,巧妙地糅合了三者,潜伏在每个人的心底,不发作的时候,这些人与正常人无异,甚至称得上优秀的人,一旦机遇合适,发作起来,就将人引入疯狂与罪恶,最终害人害已。

这种情绪的可怕处更在于:它消灭了美好的羡慕之情,也消灭了无伤大雅的嫉妒之心,它将羡慕直接变为嫉妒,再将嫉妒直接升级为恨。

 
 

恨的对象不一定是公共的罪恶,也不一定是公认的仇敌,而是身边人,与自己具有可比性的人;这种恨本不是什么大恨,只是小恨,却因为小,所以无时无处不在,最终积少成多,酿成大恨。

这种微妙的情绪,现代汉语里尚没有一个词语与之对应,于是人们与时俱进,生造了这个冗长却缺一不可的组合词语:羡慕嫉妒恨,用来形容当代中国人的特有情绪。这种情绪,你我都有。

复旦大学投毒案、以及由此引出的19年前的清华大学投毒案,使这种情绪再次被国人热议。人们取了一个中间状态,并结合国情,将它简称作“中国式嫉 妒”。案件是极端个案,作案动机却惊人的普遍,环顾周边,每个人都禁不住要倒吸一口气:如果铊盐药店有售,你我的命恐怕都朝不保夕了。

在对“中国式嫉妒”的围攻中,“中国式妈妈”被追作元凶。妈妈们为了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动辄拿孩子与跑道上的其他选手对比,恨不得将攀比混入母乳,植入孩子的基因,最终养育了嫉妒的一代。中国式妈妈于是被问责,这个母亲节,母亲们估计过得有些忐忑。

不过,妈妈们也有点冤,中国式妈妈,也曾是一个中国式孩子,照此逻辑,是不是要怪到“中国式姥姥”的头上了?既然已将嫉妒命名为“中国式”,就不该只由母亲负责,祖国母亲也该自省一下。

现实的处境是,妈妈们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孩子一出生,跑道就已经画好,从摇篮到坟墓,不能越雷池半步,不仅起跑线上不能输,整个赛程都不能输。

这就是中国式的评价体系,它空前的统一,不容许例外。这场全民运动会,只设了一个项目,不管你跑得快还是跳得高,也不管你是四肢发达,还是缺胳膊少腿,统统只能参加这个体育项目,并且一赛定终身。

这个项目的名称,有时叫“考高分”,有时叫“赚大钱”,或者也叫“作大官”,本质上其实一样,赛制没有分别,裁判也只有一个。这种单一赛制下,你的身边没有队友,只有对手,对手比你快,你不嫉妒他嫉妒谁?

这单一的赛制,自然不能概括选手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于是只能简化,强调一项而忽略其它所有。这赛制培养出了高度简化的“运动健将”,这种人极适 应规则,将规则吃得很透,他们屡战屡胜,处处高分,是标准的“成功人士”,至于这成功是不是靠“羡慕嫉妒恨”得来的,则根本不在评价范围内,裁判只看结 果,不问过程。

事实上,复旦投毒案,以及相类似的其他凶杀案中,凶手都不是一个传统的坏人,而是现行规则下的好学生、好公民,如果不是因为案发,他们还将继续“好”下去。

这是一个对“恶”缺少识别和限制的规则,这种规则下,“恶”会迅速滋生蔓延。我们常说“百年育人”,其实说的是育好人,如果育坏人的话,一年就够了。

最近一二十年,这赛制越发残酷了,典型表现是:起跑线上,有人一出生就驾着奔驰宝马跑,有人却要徒步跑,有人徒步跑,身后还要拖着一辆老破车跑!有 人是拼命往终点跑,终点也往前逃,他总也撞不到线;有的人则一边往终点跑,一边终点也在向他靠——原来每个跑道的规则还不一样!都是量身定做的!这就是中 国式的机会不均等,资源不公正。

过去,赛制单一时,人们顶多恨赛制,现在,我们除了恨赛制,还恨身边那个竞争对手,因为他胜之不武,我输得憋屈。这是中国式嫉妒的又一个根源。

中国人的嫉妒,也反映了中国的国家人格。近一二百年来,中国被硬生生拖入世界的快车道,以老牛车的马力跟人家小跑车拼速度,玩漂移,心态不坏才怪。国家级的攀比,对速度的百年焦虑,坏了中国人几千年来的淡泊与闲散,深刻塑造了当代中国人的人格。

历史书上,我们曾是全世界最淡定、最与世无争的民族,现在,我们不得不开始争了,又暂时争不过外人,于是和自己人争,和自己人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与人争,正成为中国人的主要业余爱好。

在“羡慕嫉妒恨”或“中国式嫉妒”的总体基调下,另一个词开始悄然走红,很快深入人心,这个词叫“低调”。今天去问一个中国人,无论男女老少,“做人要怎样?”答案出奇地一致:要低调。

低调上升为全民美德,这与我们传统的矜持作风有关,更是现实环境的逼迫。我们见不得别人好,尤其见不得自己的朋友、兄妹、同学、同事、邻居好,其他人好就算了,他/她凭什么?这情绪终日压抑在心底,一旦机会合适,必大肆发作。

于是,小人当道,大人自保,为了避免沦为中国式嫉妒的牺牲品,我们只能夹起尾巴,装得“不好”,俗称低调。

小时和爸爸下跳棋,爸爸教我:跳棋有两个基本技巧,一是“铺路”,把自己的棋子间隔排开,方便自己腾挪跳跃;二是“借路”,当双方棋子短兵相接时,还要善于借助对方铺好的路,直捣黄龙。

让爸爸犹豫的是,其实还有第三个技巧,该不该教给孩子?这技巧叫“堵路”,把自己的棋子堵在对方的必经之路,自己不走,也不让对方走。

这招有些损,一时痛快,其实也自断前程,损人不利已。教还是不教?教了于心不忍,不教又怕孩子输的太惨。结果是,爸爸的言传身教,加上儿子的自觉成才,这技巧代代继承,一直没有失传。


来源:《中国社会工作》姬中宪

    猜你喜欢
    发表评论评论公约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