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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

 枫叶飘然居 2013-11-25

                                             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     文/柴静

 

 

        一

  回来的飞机上看书,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愣了一会儿,我不认识这个人,只是觉得很少见到这样恬静沉毅的脸,真好看。

  看完才知道,我们这些知道李政道,钱学森,钱三强,王淦昌……的人,原本都应该知道他——他是他们的老师。

  李政道大二的时候,是他破格选送去美国,当时李政道才19岁,穿短裤去办护照,办公的人员都不相信「怎会是个儿童?」李政道后来说「他决定了我的命运」;华罗庚是初中生,是他让在清华算学系任职,又送去英国深造,华罗庚说「我一生得他爱护无尽」。

  那是战乱烽火时代,但后来的重要科学发展所依仗的这些人,是他在那时满地焦土上栽下的桃李。

        ——可是我为甚不知道他?

  二

  深夜裏我一点点找他的资料。

  他生在上海,父亲是旧式文人,让他从小读经史子集。他幼年已经以君子「慎独」之道要求自己,修身自省,对跟朋友之间「因小故而致割席」之事也写在笔下:「一时之忿,至今思之,犹有隐痛。」他讷於言,但一生都保持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

  1915年,他在清华上学的时候,成立清华校史上的第一个学生团体--科学会。每两周一次科学报告会,轮流作。「范围极广,如天演演说、苹果选种、煤,无线电报之设备、测绘法、力、废物利用,等等。」他当时不过十七岁,那种青翠的朝气裏,满满的是中国大学的刚刚起步的生机。

  1918,他留学美国,后来在哈佛读博士,导师是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布裏奇曼。他的第一个研究课题,是用X射线短波极限法精确测定基本作用量子h值。实验结果,在美国《科学院院报》和《光学学会学报上》发表,很快被国际科学界公认为当时最精确的h值。这一数值被国际物理学界沿用达16年之久。这一年他23岁。

  三

  他27岁回国清华执教,很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甚。看史料的时候,会有一种感慨----在动荡不安的中国大地上,只要给他们一点点空间,中国知识分子能在石缝裏栽种下什么?

  他的学生回忆「第一届学物理的有4个人,第二届只有两个人,第三届只有一个人。从一年级到二年级,到三年级,都是他一个人教的,所有的课都是他一个人开,不是他想一个人单枪匹马.是他想请人家来,人家不来,也请不到。他执教之严也是出名的,他的课给李政道的分数只是83。他允许这学生不听自己的课「因为你看的参考书比我的更高明」,但是「你的实验做的不认真,要扣去25分」

  他担任清华物理系主任时,把聘任第一流学者到清华任教列为头等大事。

  从1926年到1937年,他先后为物理系和理学院聘来了熊庆来、吴有训、萨本栋、张子高、黄子卿、周培源、赵忠尧、任之恭等一批学者。吴有训还只不过是刚到校的普通教师,资历年纪都不如他,他把吴有训的工资定得比自己还高,1934年,他引荐吴有训接替自己的物理系主任一职。四年后,他力主吴有训接替自己的理学院院长一职,那时他正当盛年。冯秉铨毕业的时候,他对他们说:「我教书不好,对不住你们。可是有一点对得住你们的就是,我请来教你们的先生个个都比我强。」

  他不光要栽种,他还要育土。他在1929年又组建了清华理学院,其中包括算学、物理、化学、生物、心理、地学6系。他说凡是出人才的地方,必然是科学文化最盛行、科学土壤最肥沃、科学气氛最浓厚之地。中国科学研究停滞数千年,第一次有了这滚热得烫手的雄心:「除造就科学致用人才外,尚谋树立一研究科学之中心,以求中国之学术独立。」

  那点嫩芽,是硬生生从石头底下顶上来的。

        四

  他终身未娶,唯与学生亲厚,当中有一人叫熊大缜,是他人生裏最深的一段感情。可就是这个最亲的学生,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灾难。

  1968,他已经七十岁,因为熊大缜的事,涉嫌「国民党C.C特务团」被捕。他在狱中一年半。看过提审纪录的黄延复说,他所有的话,其实只有一句」我是科学家,我是老实的,我不说假话」。

  之后他再次入狱,出来的时候,已身患重病,小便失禁,双腿肿胀难以站立,整个身子弓成九十度。当时的中关村一带,有不少人都看过他,他穿著一双帮裂头缺的破棉鞋,有时到一家小摊上,向摊主伸手索要一两个小苹果,边走边嚼。如果遇到学生模样的人,他伸手说「你有钱给我几个」,所求不过三五元而已。

  后来他已经渐渐恢复一些神智,有一次钱三强在中关村的马路上碰到他,「一看到老师呢,就马上跑上去跟先生打招呼,表示关怀,先生一看到他来了,马上就说,你赶快离开我,赶快躲开,以后你见到我,再也不要理我了,躲我远远的。」

  钱三强当时是二机部的副部长,负责原子弹工程。他的学生深知他的用意「他知道这重要的工作,最忌讳同那些政治上有问题的人来往的,他生怕钱三强因此遭到一些不幸。」

  五

  1977年1月13日,他去世。在生命的尽头,钱临照去看他时,他取出《宋书》来,翻到范晔写的《狱中与甥侄书》中的一段:「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然平生行已在怀,犹应可寻,至於能不,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一直到八十年代,已经平反之后,清华想要为他塑像之时,仍有人说「你们要为这个人造像,我就尿它」。先生真的「以罪人弃之」了。

  1929 年,他在一篇叫《中国科学界之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文章裏说「有人怀疑中国民族不适宜研究科学,我觉得这些论调都没有根据。中国在最近期内方明白研究科学的重要,我们还没有经过长时期的试验,还不能说我们缺少研究科学的能力。惟有希望大家共同努力去做学研究,五十年后再下断语。诸君要知道,没有自然科学的民族,决不能在现代立脚得住。」

  八十年过去了,他在空白处栽种的一切,让我这样的后代得以生活在一个浓荫蔽头的世界上,而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叶企孙先生的存在。

  照片还在眼前,他是如此坦白温和地看著我,不求理解,不加责问,但这样的疑问,却从此重重放在了人的心头……

                                                                    来源: 香港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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