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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月的主谋

2013-12-19  wwx1944

在我小的时候,科学已经昌明,普通老百姓对日食、月食的原理有所了解。电台里发出预报以后,我们都会高高兴兴地拿墨汁往玻璃片上抹,然后朝天上看。据说不用墨片的话,眼睛一看就会瞎。月食稍微好一点,可以直接拿眼睛看,有钱的同学还有天文望远镜,让我们羡慕的不得了。

不过在先民眼中,日食和月食可不得了。太阳和月亮在任何文明的认知里,都处于一个尊贵的位置。它们两个陷入黑暗,是非常重要的大事件。每一个文明的神话体系,都会对这两种天文现象做出解释。

在北欧神话里,导致日食、月食发生的两个元凶是两头狼。一只叫斯库尔(Skoll),意思是猜忌;一只叫黑蹄(Hati),意思是憎恶。狼性贪婪,而这两头狼的胃口比谁都大,居然想吞噬太阳和月亮。而且这对哥俩儿感情不错,分赃明确。斯库尔外号叫太阳猎犬,负责追逐太阳;黑蹄的外号叫月亮猎犬,负责追逐月亮。每次日食和月食的发生,就是因为这对哥俩追上日月并把它们吞进肚子里的缘故。不过因为诸神的庇护,他们每次都不得不把到口的天体吐出去。还有一个有趣的解释,说太阳比较烫,月亮比较凉,所以斯库尔吞日的次数,不如黑蹄多,因此日食发生的频率不及月食频繁。这倒可以理解,热汤圆和晾凉的汤圆谁都愿意吃后者啊。

这对狼兄弟就这么不知疲倦地追逐着日月,吞吞吐吐,周而复始,每次都功亏一篑。据说一直要到世界末日“诸神的黄昏”之后,无神监管,他们才有机会真正彻底地把日月吞进肚子里去。

他们的凶性,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这位父亲是北欧神话里最大的反派,名声赫赫的巨狼焚里尔(Fenrisulfr)。

食月的主谋

焚里尔凶性比俩儿子还厉害,大嘴一张,可以顶天立地。他的毕生夙愿,也是要吞噬日月,还要把整个世界吞进肚子里去,食欲十分惊人。平时这头凶兽喜欢为非作歹,诸神为了维稳伤透了脑筋。雷神托尔亲手锻造过一条铁链,结果被它轻而易举地挣脱。最后主神奥丁没辙,找了斯华特海姆”(Svartheim)王国的矮人们,用猫的脚步、女人的胡须、石头的根、鱼的气息、熊的感觉和鸟的唾液锻造了另外一条铁链,战神提尔把自己的一只手做诱饵,才把它束缚住。

北欧神话有一个有趣的特点,它不仅描绘了诸神过去的事情,还对整个世界的命运做了一个展望。神话里预言:到了诸神的黄昏时,焚里尔将挣脱锁链,把主神奥丁一口吞下,随即被奥丁的儿子维达干掉。

而焚里尔的凶性,也是家学渊源。他有一个二弟叫耶梦加德,外号尘世巨蟒。这条蟒蛇十分巨大,以头衔尾盘成一个圆圈,把整个世界团团围住。诸神黄昏的时候,它将苏醒过来,要把整个世界一口吞掉,陷入永恒的黑暗,最后与北欧最著名的勇者雷神托尔同归于尽。顺带一说,埃及神话里有个太阳神的弟弟阿佩普,也是条蛇,它的人……不,蛇生目标也是吃掉整个世界。可见蛇在世界各国神话里,形象都不怎么样。


食月的主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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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里尔还有个三妹,是死亡和冥界女王海拉,三兄妹里唯一的人形,但下半身永远是腐烂的,她被流放到死人之国尼伯龙根以后,抢班夺权篡了光明之神巴德尔的位子,开发出了“地狱”这个品牌。

这三兄妹个个凶暴无比,绝对是遗传的原因。因为这一狼一蛇一人的共同父亲,是一个看过《复仇者联盟》和《雷神托尔》的人都非常熟悉的名字——洛基。

有意思的是,北欧人认为是狼吞月,中国也有类似的说法,不过把狼变成了狗,变成天狗食月,有的时候也说天狗食日,跟北欧神话倒是暗合。

中国民间传说里,各民族都有天狗食月的说法。从西南的苗族到蒙古草原的达斡尔族,故事都差不多,天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开始吞噬日月。而解决办法也惊人的一致,要拿着锣鼓破盆乱敲,吓得天狗把日月吐出来为止。这狗想必是巴甫洛夫养的,已经养成了一听响动就呕吐的条件反射。

汉族的天狗食月,主谋一般被说成是哮天犬。没办法,谁让它是中国神话里最有名的一条狗。也有人分析,天狗是《山海经》里生活在阴山的一种怪物,形状和狸差不多,脑袋是白的。《史记里》认为天狗是一种星体,“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所堕及,望之如火光炎炎冲天。其下圜如数顷田处,上兑者则有黄色,千里破军杀将。”俨然是一颗火流星。不过如果天狗的本体是流星的话,就和天狗食月对不上了。

套用推理小说的一句话,天狗有不在场证明。

其实汉民族的传说里还有一位真正食月的主谋,长久以来却一直被隐藏在幕后,少人提起。

司马迁在《史记》里讲过一个故事:“日为德而君于天下,辱于三足之乌。月为刑而相佐,见食于虾蟆。”意思是说,太阳牛逼吧?还不是被三足之乌给欺负了?月亮牛逼吧?还不是被蟾蜍给吃掉了?

原来在天狗之前,真正食月的,是蟾蜍。

当然,这只蟾蜍,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其实它还有一个真实身份,说出来可能会吓到不少人。

这重身份,只要是中国人都知道。

就是嫦娥。

等一等,是不是搞错了。嫦娥却是跟月亮有关,但人家是奔月啊,不是食月。而且嫦娥是大美女,后羿和猪八戒都神魂颠倒,怎么又成了癞蛤蟆了?

嫦娥本名叫桓娥或姮娥,避汉文帝刘桓的讳而改为嫦。这个嫦字什么意思呢?右边的常,上面是尚,下面是巾,尚的本意是摊开,巾指布,两意合在一起,即是日常穿着,后又引申出持续之意。常字加女,即是不死之女。所以说她改名叫嫦娥,名副其实。

最早《山海经》里的记载,月神叫“常羲”,也叫常仪、尚仪。常羲和她姐姐羲和嫁给了帝俊,羲和生了十二个太阳,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姐妹俩一个成了太阳他妈,一个成了月亮他妈。古音读羲为娥,嫦娥的最早原型,恐怕和常羲有关。

在江陵王家台秦简秦简《归藏·归妹》有这么一句残缺不全的话:“昔者恒我窃毋死之□□□奔月而攴占□□□。《归藏》是夏代所用卜书,与《连山》、《周易》统称为《三易》。可见早在夏代,已经有了嫦娥奔月的故事。

汉代有一本书叫《淮南子》,里面《览冥训》一篇里,嫦娥奔月的故事已经成型: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可这个版本的《淮南子》,是今本,不全。有人在另外一本书《初学记》里找到引用古本《淮南子》的记录。在“姮娥窃以奔月”后头,多了三句特别可怕的话: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而为月精

也就是说,在《淮南子》那个时代,嫦娥奔月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嫦娥到了月亮,变成了一只大蟾蜍,成为月精。

嫦娥这么漂亮一大姑娘,到了月亮上居然变成癞蛤蟆了?

古人不是在故意抹黑嫦娥吧?

还真不是。

古代中国人一直把月亮的阴影当成两种动物:一种是兔子,一种就是蟾蜍。屈原《天问》说过:“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惟何,而顾菟在腹?”夜光就是月亮,顾即指蟾蜍,菟是兔子。(於菟才是虎)可见在春秋时代,大家认为月亮上头趴着的正是一只蛤蟆一只兔子。

这个看法到汉代也没断绝。马王堆曾经出土了一幅汉代帛画,上面画的是一些神话人物。其中右上角是一轮红日,红日里有一只赤乌;左上角是一轮弯月,月上赫然就画着一只癞蛤蟆。至于它们在月亮上做事,乐府有一首《董逃行》说的很清楚:“采取神药若木端,白兔长跪捣药虾蟆丸”,兔子捣药,蟾蜍负责捏药丸,分工明确。

嫦娥奔月,月中蟾蜍,不知是谁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结果一个大美女就此成了青蛙公主。蟾蜍属于贪婪之物,大嘴无所不吞,于是在司马迁的那个时代,就形成了“嫦娥奔月化为蟾蜍,蟾蜍食月”这么一段可怕的猎奇故事。

马王堆一号墓曾经出土了一幅汉代帛画,神话题材。你看右上画着太阳,中间有一只赤乌;左边是一轮弯月,上头恰好就是一头大蟾蜍和玉兔。当然,这只是一种解读,还有人认为月亮下面那名扶着新月而上的女子,才是嫦娥。诸多说法,众说纷纭。

食月的主谋

食月的主谋

这幅帛画表明,嫦娥和蟾蜍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明,在神话和民间传说中不断地变化,衍变出不同版本。在汉代早期,嫦娥化身蟾蜍的故事版本,和两者分属独立形象的故事版本都有流传。后人觉得美女变蛤蟆太难听了,慢慢都采纳后一种,前一种逐渐湮灭无闻。久而久之,嫦娥奔月里就没有蟾蜍的事儿了,不过“蟾宫”一词倒是保留下来,成了月亮的代名词,蟾宫折桂还成了祝福科举中举的一句吉祥话。

李商隐写过一首《嫦娥》诗﹕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后悔窃取不死药,说不定正是因为发现自己会变成癞蛤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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