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梧桐318 / 诗词曲赋 / 春江花月夜—温情是生命的证明 过常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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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温情是生命的证明 过常宝

2014-03-15  紫色梧桐3...

春江花月夜

——温情是生命的证明

过常宝

有些东西曾让我们深深感动,但我们却难以将它表达出来。比如,当我们为《春江花月夜》所震撼的同时,我们却没办法说明诗中的水光月色、宇宙人生和游子思妇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很多人和我一样,也在努力地尝试着各种形式的表达,他们用色彩,用音乐,用舞蹈,但往往只能再现其中一个侧面,通常是景色,或相思的感情。这样的表达使我们原本复杂的感受变得明晰,但那决不是我所感受到的《春江花月夜》。我相信,这首诗与情调无关,它也不是一首有关游子思妇的诗。也许,除了赞美她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外,我们只能哑口无言。这一困惑鄙视我们的职业经验,挫折我们的理性,使我感到了悲观。可这是一首不能忘怀的诗,每一次表达都是一次探险,但我只有不断地尝试。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这一片景色曾引起我们多少遐想:一切都消融在水光月色之中,天地一体,无边无际。在这铺天盖地的潮水中,在冉冉升起的月轮中,我们还能感受到宇宙创造的生机。这是一个纯净而缥缈的世界,但决不单薄,反而饱满而充实。潮水催生了明月,月光就成了这个世界的主宰--那是一个孤傲的主体,它不可能仅仅作为背景而存在。澄明而颤动着的空气,细密得若有若无的花林,还有朦朦胧胧隐约着的沙滩……它们使月光飘动、闪烁,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它们自己不存在,它们只是月光的一部分。在这天地之间,只有月光。而这月光是如此的完美,它无处不在,轻灵,通透无碍。这是一个生成和自由的境界,是一个完满而自足的境界。

但在惊叹这一景色的同时,我的内心里却隐隐涌动着怅惘。这完美的景致太过于静谧,过于清冷,我总能感受到这背后所隐藏的深沉的缄默,并为此惶恐而孤独。我只能茫然地在这景物中寻找。但花林似霰,流霜飞动,白沙隐约,在那不见不觉之中,你又能捕捉到什么呢?等你伸出手时,这又成了一个纤尘皆无的空空的存在,只有那一轮永恒的孤月在注释着什么叫空寂。月光笼罩了一切,月光使它们都成为幻像,它让我怀疑这个美丽的春江花月夜是一个缺乏实质的景象。它像幻觉一般美妙,但它是幻觉吗?我不知道。那轮月亮是切实的,它虽然无处不在,却离我那么远,而且,它过于完美,这使我羞愧。在这月光的世界里,没有我立足之处。因为这轮月亮,我失落了自己。

我在另一首诗中也有过同样的精神体验:“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王维《辛夷坞》)那也是一个完美的世界,山涧里,芙蓉在自生自灭中,在永恒而又悄无声息的开开落落中,展示了瞬息和永恒的交融,从而漠视了人类生命的节奏,把人类生命活动排斥在这个世界之外。王维是佛家信徒,他用空寂之境无情地悬置了人类生命。我们所面对着的这一轮明艳缥缈的月亮又何尝不是如此!生命的缺席是一个重大的事件,谁也不能无视这一事件,面对这样的宇宙境界,我们能不重新审视自己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吗?

 

 

张若虚不是王维,那轮月亮也不是山涧里自在明灭的芙蓉花,它曾经满怀希望地关注着人间。在诗人反复的发问中,有着留恋和惋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最初相见那一刹那应该有着无限的惊喜,但人类生命又给月亮带来什么呢?人的生命太短暂了,太虚幻了,它甚至来不及举起头来问候一下那轮明月,就匆匆逝去,淹没在汩汩的流水中,不留下任何痕迹。代代生民虽然像长江流水一样绵绵不绝,可是有哪一朵浪花值得期待呢?人类生命不过是个虚幻的瞬间显现,永恒的只是月亮。月亮也因永恒而孤寂。明月在岁月中渐渐冷却,渐渐高高地挂起,它注视着的目光里,应该有失望,应该有怜悯。

可即使希望渺茫甚至绝望,仍然有期待: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就此归于虚无,就此湮灭在朦胧之中。像王维那样直面虚无,需要坚强的毅力,更需要有坚强的神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能做得到吗?生命由于自身的短暂和虚幻,而在宇宙之间失去了自己的落脚点,这我们知道;没有什么人值得江月期待,我们也知道。但总应该相信,期待本身是值得的,那是我们不能放弃的立场:找回自己。

 

 

人生如寄,生命个体时常要领略无常的悲哀,就如同飘忽不定的白云,又知道归宿何处?“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这片白云,它是转蓬一般浪迹天涯的行踪,还是一段依依不舍的别情?当诗人用“谁家”、“何处”来发问时,他所要描述的实际是一个无家不有、无处不在的生命现象一-离别。这是一个永恒的、超越的生命之问。中国古人对别离有着刻骨铭心的体验,“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江淹《别赋》)。离别不仅是人生中最为突出的无常现象,它还最真切地凸现了此在的孤独,最形象地暗示了人生的结局。林黛王正是在永恒之“散”的压力下,才对“聚”小心防范,说还不如不聚的好。有一首叫《央金玛》的歌,用来自雪域高原的神秘而苍凉乐调,反复而含糊地唱着这样一个故事:“我一生向你问过一次路,你一生向我挥过一次手。”一个偶然的相逢正揭示了永久的离别和永恒的孤独,也就触发了人生的无限悲凉,所以它才是一个生命事件。从生离死别这四个字的组合中,我们知道,分别并不仅仅是分别,它是一种深刻的生命体验。

但分别的意义不仅是为了体验悲凉。从那个为相思所包裹着的柔弱的心灵中,我们还能领略更多。那徘徊左右,“卷不去”、“拂还来”的是月光,也是少妇心中的孤独和思念。但月光又是什么呢?那轮古往今来的明月不也在孤独和期待之中吗?当它如此痴迷地纠缠着那个少妇的时候,我的心激动起来:难道月亮所期待的是这个柔情满怀的少妇吗?你看,当少妇沉浸在无边的思念之中时,月亮和人不再有隔膜,她们交融为一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这是一个奇迹:这个微不足道的生命浪花,凭着自己对孤独的真切体会,凭着自己的一腔深情,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和月光汇而为一。这时,我看见鸿雁翩飞,鱼龙潜跃,江水中荡起美丽的波纹。感情使个体生命绚丽,心中的月光亦是无穷无尽的,这个时候,生命不再虚幻,她和月光一起在飞。

离别不仅是寂寞,离别还催生着温情。对离别执著的人,也就是对温情执著的人吧,就像林黛玉。“闲潭落花”,是一个何等清丽的梦境,在那脆弱而美丽的梦境后,是一颗让人深深感动的满怀期待的心。生命就要在落花流水中耗尽了,但没有悲愤,没有悔恨,只有无尽的悠悠别情。在又一个为浓浓的月光所包裹的夜晚,让我们一起相思吧,“碣石潇湘无限路”,即使爱人永远不会回来,我们也要用期待紧紧地拥抱这轮月亮。这时,不再有对虚无的恐惧,我感受到此在的欢愉,巨大的幸福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心房,因为我看到这个宇宙不再冷寂,有片片温情在这春江花月夜里摇曳。

 

 

从“皎皎空中孤月轮”到“落月摇情满江树”,诗人完成了生命探险的历程。当我们用自己的生命赋予那个貌似自足而完美的江月以温情的时候,我们从宇宙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们确证了生命的价值。生命短暂,人生如逝,但温情,恰是人类在这宇宙间之所以立足的理由和根据。

这是中国古人的第一次补情冲动。自这次艰难的历险之后,温情在中国文学中就具有了本体超越的意义。每当个体生命面临着虚无的绝境时,就会有一只充满温情的手给诗人以巨大的安慰,帮助诗人抗拒着无边的黑暗。从那以后,我们的祖先就没有停止过对温情的追逐,从片片红巾翠袖到月光如泻的大观园,有条温情的河流一直在默默地流淌,在冲刷着我们内心的悲哀。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当我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如水的月色,心里充满了感动。

附:

春江花月夜

唐  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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