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未圆书斋 / 文学艺海 / 古诗十九首及其赏析

分享

   

古诗十九首及其赏析

2014-03-28  月未圆书斋

古诗十九首及其赏析

2014-03-19 无锡百草园书店

 

《行行重行行》之一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青青河畔草》之二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青青陵上柏》之三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

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今日良宴会》之四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




《西北有高楼》之五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涉江采芙蓉》之六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明月皎夜光》之七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

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

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

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

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

良无磐石固,虚名复何益。




《冉冉孤生竹》之八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

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

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庭中有奇树》之九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迢迢牵牛星》之十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回车驾言迈》之十一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东城高且长》之十二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巾带,沈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 巢君屋。




《驱车上东门》之十三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去者日以疏》之十四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已亲。

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生年不满百》之十五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凛凛岁云暮》之十六



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

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

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

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

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

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

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

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

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希。

徒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




《孟冬寒气至》之十七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客从远方来》之十八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明月何皎皎》之十九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赏析】


法国史学家丹纳曾以“种族、时代、环境”三要素为主要考察依据来建立了一套社会学范畴之内的艺术哲学。在论及希腊民族与希腊文化、尼德兰自然界与尼德兰画派、十五世纪意大利与其他民族比较等专章论述时,丹纳的《艺术哲学》向我们展示了西方特别是欧洲各国的文化传统和各自的艺术气质。

那么在世界的东方呢?东方国度为世界文明作出过巨大贡献,尤其在艺术史上,东方的文化传统在二十世纪西方文明全面浸透东方国度时,是需要重新评估和反思的。早在1916年,印度“诗圣”泰戈尔在日本庆应大学作的一次名为《日本精神》的讲演时,他谈到“所有民族都义务将自己民族的东西展示在世界面前。假如什么都不展示,可以说时民族的罪恶,比死亡还要坏,人类历史也是不会宽恕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也正是受了日本古典文学名著《源氏物语》的影响,他执着于日本美的传统,在他的小说里继承并发展了美的“物哀”色彩、幽玄理念及注重自然美的抒写,在美国经济文化全面进军日本的时候,坚守了自己的文化传统立场。

中国是一个神奇的民族,它是世界几个文明古国唯一一个至今保持完整的国家。同时,在历史上,中国曾经经历过几次大的分裂和震荡,这种动荡的时代格局给国家、民族、人民都造成了重大的灾难。从历史遗篇上,我们仍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当时的人民饱受离乱之苦。但历史也有温情的一面,“时代不幸诗人幸”,纵观历史往往如此,一个有着大变故的时代,往往会兴起艺术自觉繁盛的局面。

《古诗十九首》,大约产生于东汉最后四、五十年间,作者没有留下可以考察的名字,一般资料上统称作者为“无名氏”,具体很多情况不明,但因为写作时代、风格相近,这十九首被收录在一起,编入《文选》。相传这十九首诗的作者都是东汉末年离乱年间流落民间的比较失意的知识分子。

中国是一个诗歌的泱泱在国,先秦两汉的古代诗歌凝聚了古人智慧和代表着鲜明的中国的文化品格。先秦时期的《诗经》、战国屈原所作的《楚辞》、以及两汉的乐府民歌和文人诗,无论从思想内容还是艺术形式上都对以后的诗歌创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可以说,中国诗歌最繁盛的唐朝,词曲广为流传的宋元时期,以及近代兴起的新诗,它们的创作都们从艺术精神到文人禀性上无不从先秦两汉时期的文化财富中吸取了丰富的艺术营养,正是先秦两汉的诗歌定下了后人创作的基调。因此,我们对先秦两汉的文化关注是有追本溯源的深远意义。

中国诗歌在传统上主要是分为“言志”和“抒情”两类的,正统文人通常是受儒家思想影响,怀抱诗以言志、文以载道的兼怀济世的宏大政治理想。文人的理想首先是寄希望于政治途径,希望走仕途,安邦治国同时光宗耀祖。儒家学说的创始人孔子就身体力行地穿梭春秋列国,以后具有儒家思想的文人们,也无不奉行孔孟之道。因此,在伦理教化的文化传统下,中国的诗歌曾有着重“言志”轻“抒情”的倾向。这种重“志”的思想确实产生过许多思想性强、现实性强的艺术作品,但同时忽略了诗歌作为一种文学艺术门类的重要特征——抒情性。在将“言志”、“诗无邪”奉为诗歌创作的最高标准之时,有意无意之间,抒情诗便被排在了诗歌的“副册”。

有意味的是,中国的文人,无论是传统的,还是反叛的,往往都是“言志”不成,失意之后才开始“抒情”的,超然如陶渊明、傲岸如李白、幽深如李商隐、放浪如柳永等等不同时代的大家,无一不是首先想“兼怀天下”,失意之后才干脆“独善其身”饮酒抒情。而历代优秀的抒情诗作者,由于对仕途的失望,索性脱下“言志”的巢窠,挥泪舍弃诗歌的政治外衣,而直抒胸臆,用个性化的方式抒发个人的体验与感悟,以已度人,在情感上走了一条从个别到一般的路程,从而引起同时代甚至跨时代人们内心强烈共鸣,艺术上的圆熟造诣也使得这些诗人的诗作成为后人们反复模拟吟咏的艺术典范。

另一方面,从“言志”转向“抒情”,文人在心态上从高姿态、远距离的宏大理想转变为深入其中贴近苍生的同等的情感体验。对诗歌而言,诗人被放逐、被贬谪、流落民间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这种说法听来残酷,但历史无数证明,诗人政治失意之时,他们的诗作却会如花开放。

《古诗十九首》产生的年代正属动荡,人心不宁,诗人更是敏感,个人积郁了很多的感触,内容也呈现出复杂多样的局面,主要反映的有以下几个内容:一、战争中人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如《十五从军征》;二、抒发游子思妇思乡思恋之情:《行行重行行》、《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树》、《明月何皎皎》、《青青河畔草》;三、表现送别友人的情怀:《黄鹄一远别》、《良时不再圣》、《携手上河梁》;四、以知音不遇来感叹个人遭遇《西北有高楼》……

从东汉无名氏所作的古诗十九首的内容上看,可以看出作者反复吟咏、积郁胸中割舍不了的心事,是远游异地心怀故乡的游子的感叹,是闺中独守伤春悲秋的思妇的幽怨。游子之哀、思妇之怨可以说是古诗十九首的主旋律,作者在离乱时代抒发的不是怒发冲冠安邦救国的慷慨之音,而是身在战争漂如浮萍的无限感伤,这种感受更直接地反映了大多数背负时代家国重负的遭遇不幸小民的心声。无名氏之所以选取这样的题材角度创作也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命运和身份等同于游子思妇。由此,将感怀个人的不幸遭遇而推已及人,心自怜而怜人,情深意长地为天下失意人咏叹出一首首幽婉凄美的诗歌。

“游子思妇”和失意文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便不再是纯粹写实,而有了诗歌意象的意味,大约也就是从东汉的无名氏开始,古诗的五言抒情诗创作标志了五言诗艺术上的成熟。“游子思妇”的形象,从此也成为历代文人,尤其是失意文人笔下一个不可或缺的借喻点,一种艺术上的象征,甚至是失意文人在无所依傍之后的心灵寄托。因此,从千年遗留下来的诗作中,我们发现,历代都偏爱表现离情别绪,其中又以表现远方游子、闺中怨妇的诗歌居多。中国的古典抒情诗,因而被染上了一层浓浓的郁结千年的感伤之美。

游子思妇的形象与情感,本来就是非常有普遍意义的。对每个人而言,一生中都会体验到别离与思念交错的滋味。这种情感,极易引起人的共鸣。对那些仕途不顺、流落异乡的中下层的失意文人而言,“游子思妇”是一种再恰当不过的比喻和象征,在政治处境上,他们类似于游子思妇,有所期待而不得志,不能在朝,只好在野。“游子思妇”代表了他们自己的人生位置,因此对“游子思妇”内心情感的抒写也就表达了他们对世态、对时代、对命运、对个人无穷无尽的感叹。用西方符号学来讲,“游子思妇”形象开始集中于《古诗十九首》,又被以后的文人们不断地沿续抒写,不再是一种具体的存在,而是一种有特定象征功能的符号,代指漂浮感伤的命运。

无名氏所著的《古诗十九首》在诗歌史上标志了五言抒情诗的成熟,为以后的诗人开启了“抒情”的典范途径。同时,更为重要的是,《古诗十九首》为以后的文人提供了一组象征意味很浓的“游子思妇”形象,使后人在创作的心理模式、文化模式上都找到了精神的认同感和归依感,“游子思妇”最终成为源远流长一脉相承的一种文人情结,盛唐时代的许多诗人,宋词中的婉约派、晚唐的花间词人,在背离仕途之后,思绪走上飘泊之路时,在创作上都沿续和发展了“游子思妇”这一古老题材。

《古诗十九首》在五言诗上获得了极高的成就,一方面它反映抒发了人间普遍性的情感,另一方面,它也也奠定了中国古典诗歌的艺术传统。西方文学有着叙事的艺术传统,而东方文学则处处表现为“空间”艺术,这种“空间”是艺术空间和张力的表现,诗画中尤其如此,往往于空白之处表达出作品蕴藏的内含,老庄说:大象无形,大音希声。都以“隐”表现“显”为最高的艺术境界。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以及“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景,镜中之花”,就都描述的是东方艺术的“天籁”境界。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的行文在整体上就是如此,充满了东方的古典美,美在含蓄,美在意境,看似行云流水,思则意味无穷。这十九首诗艺术风格一致,都是婉约含蓄、清淡悠远。

这些古诗在文体上达到到了言有尽意无穷的优美境界,并且情绪上“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后来这种艺术上和思想上的汇合,成为中国古代文人诗歌创作的一种独特长久的文化传统。这种艺术、思想上的传统的保持和发展,使得古典诗词出现了一大批被王国维评为“境界”佳作。《古诗十九首》介于文字之间和文字之外的韵味,在艺术上完美地表现了中国古典诗词的艺术魅力和艺术张力,这种艺术上含蓄的东方美的体现,成为以后历代诗人创作上的向往和追求。

中国诗歌由早期的四言到五言再到七言,直到现代新诗,体例不断变化,但古典诗词的文化传统却是非常宝贵值得珍惜的。一首诗所传递的情感信息和艺术境界换一种表达方式,感觉和效果就会差之千里。欣赏古诗、借鉴古诗对今天的诗歌仍是深有意义的,没有继承就不会有创新,失去了文化传统就会失去创作的源头。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请注意甄别内容中的联系方式、诱导购买等信息,谨防诈骗。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一键举报。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

    ×
    ×

    ¥.00

    微信或支付宝扫码支付:

    开通即同意《个图VIP服务协议》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