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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之花

2014-05-10  竹木云

棣棠与《棠棣之花》(修改重订)
 

    这种金黄色的花平淡无奇,西安随处可见,特别是从迎春花开过后,它和连翘相继盛开,都被认为是报春花一类。每次我见到后都要向内行打听:“这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没说清还是没听清,我一直含含糊糊。终于有一次听清了:“叫棣棠。”

    “棣棠”?莫非就是小时读过的郭沫若所写的印象很深刻的五幕历史剧《棠棣之花》的那个“棠棣”?同样的两个字只是顺序不一样,古语中不是经常把一个词颠倒过来用吗?我很佩服告诉我花名的那个人,他准确地把“棣”念作“地”,没有错念成“隶”。

    为了印证“棣棠”就是“棠棣”花,我从图书馆借来一本《花境植物选择指南》进行辨认,确定眼前这种花的学名是“棣棠”这两个字,其颜色、花形、开花时节都符合:蔷薇科,落叶灌木,小枝绿色,叶互生,三角状卵形,缘有重锯齿,花金黄色,有单瓣、重瓣之分,重瓣花冠呈球形,观赏价值更高。

    但该书并没有说“棣棠”又名“棠棣”,只说别名“三月花”。网上搜索的结果,发现“棣棠”还有蜂棠花、黄度梅、金棣棠梅、黄榆梅、金碗、地藏王花、麻叶棣棠、清明花等一大堆别名,唯独没有“棠棣”。

    那就在网上查“棠棣”这两个字。首先查到《诗经》和《论语》有提到“棠棣”,名副其实的“子曰诗云”。《论语·子罕》篇中引了一首《诗经》里找不到的诗:“棠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意思是:棠棣花开,翩翩摇摆。岂能不把你想念?怪只怪我住的远!孔子批评道:“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没想就是没想,与住的远何干?这里的“棠棣之花”,也写作“唐棣之花”。

     《诗经·小雅·鹿鸣之什》中有首完整的《棠棣之花》,全诗较长,这里只摘几句:“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这首诗相传是周成王时的周公所作,主题是重视兄弟之情,诗中“棠棣”也写作“常棣”。“鄂不韡韡”一句如果解释清楚了,全诗也就容易理解。据郑玄的注解:“承华者曰鄂;不,当作拊,拊,鄂足也。”我解释一下这个注解:“鄂”,即花萼的“萼”,花未开放时包着花冠,花开放后托着花冠;“不”,这里做“拊”用,“拊”读若“扶”,三声,一般指器物的手柄、把手,这里指花梗,支撑着花萼。以此来比喻兄弟间的互助团结。“韡韡”,读若“巍巍”,光明美丽的样子。全句用当今通俗的话解释就是:“棠棣开花很绚丽,花萼花梗也给力。”再看郑玄下来的注解就会一目了然:“鄂足得华之光明则韡韡然盛兴者,喻弟以敬事兄,兄以荣覆弟,恩义之显亦韡韡然。” 后面“翕”,读若“吸”,指嘴巴合起来,表示聚合、和顺。“湛”,有“平安”的意思。《扬子·方言》:“湛,安也。”也有“长久”的意思。《毛传》:“湛,乐之久也。”“和乐且湛”就是“和睦快乐很平安长久。”

     后人多用“棠棣”指代“兄弟”,亦作“棣华”、“棣萼”。如岑参《送薛彦伟擢第东归》诗:“一枝谁不折,棣萼独相辉。”刘禹锡《早秋送台院杨侍御归朝》诗:“仙署棣华春,当时已绝伦。”白居易《醉后走笔》:“棠棣辉荣并桂枝,芝兰芳馥和荆叶。”沈佺期《洛州萧司兵谒兄还赴洛成礼》:“棠棣日光辉,高襟应序归。”高骈《塞上寄家兄》:“棣萼分张信使希,几多乡泪湿征衣。”这些诗都不是实写“棠棣开花”,只是作为“兄弟”的借喻。宋人苏泂《金陵杂兴》:“棠棣花残紫荆老,可无书札问孤鸿。”这有点像写花。

     但“棠棣”究竟是哪种花?古人也有几种说法。多数指一种叫“郁李”的蔷薇科落叶灌木,如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的解释:“一名雀梅,亦曰车下李,所在山皆有。其华或白或赤;六月中熟,大如李子,可食。”还有“白樱桃”、“小碧桃”之说,甚至有人就认为是杜梨。

    总之,今人考证:棠棣花是白色或粉白、粉红色的,果实比李小,可食。而我们见到的棣棠花都是黄色的。

     如果以此为标准,那么古人有时也弄不清“棣棠花”和“棠棣花”的区别,也容易把两种花看成一种。比如,唐代大诗人李商隐在《寄罗劭兴》诗中写道:“棠棣黄花发,忘忧碧叶齐。人闲微病酒,燕重远兼泥。”本来,开黄花的现在就可以确定是“棣棠”。但又听说在日本发现有开白花的名贵棣棠变种,这下二者就更容易混淆了。

     还是说说郭沫若的历史剧《棠棣之花》吧!其实这个剧和“花”没有关系。   

    《棠棣之花》剧作是通过战国时期著名的“聂政刺侠累”故事歌颂了舍生取义的英勇精神,特别是姐姐聂嫈以死来为弟弟聂政“彰显大义”的壮举,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抗日战争初期有相当的时代进步意义。另外,“聂政刺侠累”的本事分别记载于《战国策·韩策》和《史记·刺客列传》,记述详略、侧重虽有所不同,但两书都没有把此事和《诗经》、《论语》之中“棠棣之花”的象征联系起来。郭沫若以“棠棣之花”为剧名,自然是以《诗经·棠棣》的寓意来赞扬共赴大义的“骨肉之情”。这个主题,剧本一开始就写的明明白白:“桃枝花谢时,姐弟知何往?不愿久偷生,但愿轰烈死。愿将一己命,救彼苍生起!”“望你鲜红的血液,迸发成自由之花,开遍中华!”

    小时候读这个剧本受到一定震撼,但确实没见过、也可能见过而不认识“棠棣花”,由剧情猜想“棠棣花”一定是一种侠肝义胆之花,一种舍生取仁之花,因此一直对“棠棣花”产生感情,这就是我不厌其烦写下这一堆文字的情结所在。回头再读《棠棣之花》剧本,发现作者在描写聂政、聂嫈慷慨诀别时使用的背景只是一树盛开的桃花。估计学问渊博的郭沫若当时也没有功夫去考究“棠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花,“棠棣之花”在剧中只是一个象征。既然如此,我考证“棣棠”和“棠棣”是不是同一种花已无所谓了!   

    写到这里,还想顺便说说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写过一篇类似“聂政刺侠累”为“知己者”复仇的短篇小说《田七郎》。青年时读后受到的是另一种震撼,和郭沫若写的《棠棣之花》完全是两回事。

    《田七郎》的故事跌宕起伏,但最难忘的人物形象却是田七郎的母亲。小说的梗概大致是:一个叫武承修的人喜欢结交朋友,梦里有人告诉他:你现在的朋友都是“滥交”,只有一个叫田七郎的猎户才可以与你共患难。武就找到田七郎,千方百计与他结交。但田的母亲坚决制止田七郎与武承修来往,尤其不准田接受武的馈赠,她告诫田:“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而得重赂,不详,恐将取死报于子矣!”并多次斥责武:“再勿引致吾儿,大不怀好意!”后来田因“争猎豹,殴死人命”,被捕入狱,是武多方打点营救才被释放回家。田要去当面感谢武的救命之恩,母这才无奈地说:“见武公子勿谢也。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后来,武承修受恶仆、劣绅和狗官的百般侮辱和陷害,叔父因之惨死,武痛不欲生。田七郎安排好母子,乔装打扮,相继杀死武的这三个仇人,然后“自刭死”。蒲松龄以“异史氏”名义赞道:“一钱不轻受,正其一饭不忘者也。贤哉母乎!”

    我记取的教训是:尽量不要接受别人的“大恩”。“大恩不言谢”,只能“两肋插刀”,完全失去自我。这对一个有志于“特立独行”的人该是多大痛苦!


棣棠与《棠棣之花》(修改重订)

 

棣棠与《棠棣之花》(修改重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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