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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转载]《逝去的武林·高术莫用》

2014-08-01  隐士的书屋

《逝去的武林 · 高术莫用》 

 

《象形拳法真诠》是民国形意高手薛颠的传世之作,蒙尘日久,几近泯灭,李仲轩先生的最后岁月便是讲解象形术,但未讲完即逝世,留下千古遗憾。《李仲轩解析<象形拳法真诠>》一文,系依据李仲轩口传,对薛颠《象形拳法真诠》一书进行通篇解析,补充未尽之事,堪称绝学探佚。原文原题为《逝去的武林2——高术莫用》,分上下编,上编《李仲轩家史》,披露李仲轩的家族故事,凸显晚清世家子弟的特立独行,揭开一代武学大家的生活层面;下编为《象形术探佚》。限于篇幅,《武魂》杂志仅刊出下编部分,从2009年第九期起,特设《李仲轩专栏》连载。本文作者为李仲轩先生的近支亲属,对李老先生知之甚详。


《象形术探佚》目录为:

一、拳理:

1、师承渊源 武艺道艺 ;

2、九要八论活子活午;

3、桩法入道 抻筋拔骨;

4、三步调息 点睛修心;

5、六书能战 八性伤敌;

6、寸践弓八 三角纵跳;

7、五法用中八象合卦。

二、五法

1、无极转太极;

2、飞法;

3、云法;

4、摇法;

5、晃法;

6、旋法;

7、五法合五行。

三、八象:

1、八卦先后天;

2、龙象;

3、虎象;

4、马象;

5、牛象;

6、象象;

7、狮象;

8、熊象;

9、猿象。

 

以下为正文:


一、拳理

1、师承渊源 武艺道艺

    虚无上人法号灵空,五台南台卓锡崇峰,花甲两度其颜尤童,求真访道三教精通,参赞古易象理禅宗,以术延命普渡众生,负荷斯道传之无穷。
    薛颠本是北方武林大豪李存义弟子,天赋极高,与师兄傅昌荣私下比武失败,萌生出家之念,去五台山作了十年和尚。
    象形术传自五台山南山寺的一位和尚,名为灵空上人,又名虚无长老。上人不拘于佛门,旁通儒家、道家,以道家易理与佛家禅法相互参证,游走二十四省的名山,与隐士交友。
    孔子晚年将儒家修养、治世理念化为了一首古琴曲《幽兰》,上人将他的百年体悟,化为了简洁的拳术,名为“象形术”。上人获得了长寿之法,一百二十岁时,等来了一个传法的徒弟,便是薛颠。
    薛颠是比武失败、蒙羞出家的形意拳高手,入他的庙中作和尚,是正中下怀。薛颠败于傅昌荣,反而成就了一段大事因缘。
    上人训练了薛颠十年,之后要薛颠还俗,重入武林,将象形术流传下去。薛颠对此诚惶诚恐,言“但恐斯道自我得之,复自我失之。”
    上人将传艺任务交托薛颠,不再培养别的传人。像薛颠这样本是武学高手又在武林有深厚人缘的人,上人也很难再等到一个了。
    薛颠得到了象形术,害怕象形术又在他手里失传,有不良预感,所以将象形术落于文字,成书发行,这是他早早作下的准备。书成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二十多年后,薛颠逝世,果然象形术在世上湮灭。半个世纪过去,因薛颠弟子李仲轩的宣扬,世人才知道有过象形术一门拳术。李仲轩生前最后作的事情,是讲解象形术,未讲完便辞世了。此次笔者根据薛颠的原书和李仲轩生前口传,将象形术补述完,是勉力而为。
    灵空上人是一位禅师,象形术有禅宗迹象。象形术与形意拳同源,形意拳的扬名是在清末,其实古已有之,来源于上古先民,不能将形意拳的显世时间,作为创立时间。中华文明源远流长,神龙莫测。将其中的著名人物,作为创始人,便抢了古之功。
    薛颠将象形术创立的时间,定为与上古先民发明文字、创立八卦同时。在传说中,文字是仓颉发明,八卦是伏羲所画,都是在数万年以前的新石器时代,人类文明初建时。
    先民创立象形术,起初是为了治疗病苦。先民发现以肢体模拟山河鸟兽,可以治病,进而找到了人与自然的奇妙关系,开启了智慧。在先民的实践中,象形术成为开悟入道的修炼法。
    薛颠强调象形术不是寻常武术,是“古圣之喻言”。喻就是谕,皇上的话叫圣谕,象形术比皇上圣谕还尊贵。象形术简洁高雅,没有跳高、折腰的耍弄,是自然的手舞足蹈,不受场地、服装局限。
    李仲轩李老说象形术的“象形”后面还有两个字,为“象形取意”。薛颠言:“有象有意,不成妙意;即象即意,不可思议。”
    动作和精神分崩离析,各逞其能,是不协调;动作与精神相互配合,也是下乘;“精神就是动作,动作就是精神”,才是象形术的路径。
    薛颠说武术的真实情况是,四肢躯干可以击人,发声、皮肤也可以击人,甚至击人于数步之外。薛颠自评“言以离奇,实习则明”——你没见过,但我练到了。
    象形术的渊源也有歌诀,如下:
    伏羲画卦首明阴阳,取之身物卦象昭彰。阴康大舞民体健康,黄帝内经却病良方。道家吐纳禅定坐忘,孔言天命语极精详。汉氏华佗象理阐扬,五禽游戏保人健强。象形取义道启康庄,命以术延道以人昌。勿忘勿助至大至刚,精修性命云胡不臧。
    薛颠的口气之大,说象形术的先贤有伏羲、阴康、黄帝、孔子、华佗,只是他们没有将象形术化为拳,象形术在他们手中以易经、舞蹈、中医、吐纳禅定的形式流传下来,现在由我以拳术的形式流传。
    视觉开阔,才有文明,一位叫伏羲的上古先民看到地平线,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横线,这就是最早的象形取意。对外物有感觉,并以人类的方式表达出来,便是象形了。
    在横线上加了一个点,是太阳在地平线上升起之象,表示白天.无点的横线表示黑夜。地平线只有白天才能看见,伏羲却用它表达黑夜,因为有了加点的横线作对比。不拘于表象,便是取意。伏羲概括了昼夜,华夏人间自此有了智慧。
    西方人认为原始人愚昧,文明是一点点艰难发展的。中国人则认为文明是在瞬间完成的,犹如僧人的开悟,一下就建立了格局,后代的所作所为只是细化而已。伏羲画了两道横线之后,便智慧成熟,并迅速画给同族人看,一个部落人雨后春笋般开悟,脱离了愚昧。
    看似不可思议,但历史有重演。看唐宋的禅宗语录,文明也是轻易完成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句话,或是作个手势,此人便开悟了。
    伏羲的画卦和禅宗的“直指人心”类似,都是顿悟。禅宗在印度是小宗派,达摩说汉人有禅宗根器,所以来中国传禅。为何汉人有禅宗根器?因为汉文明的诞生是顿悟式的。
    伏羲画出两道横线后,进而又画了八个符号,概括天地的运行规律,这个智慧太高了,在工具极其匮乏的情况下,一个原始人怎能完成?
    现代科技依靠工具,工具先进,科技才能先进,但汉族的祖先别有途径,这条路是“远取诸物,近取诸身”。将看到的景物与自己的身体相互参照,伏羲不用工具,一样得出了结论。
    伏羲令一个叫阴康的人创编舞蹈,名为“大舞戏”。档次低的舞蹈,将人拘束在身体上,活动来活动去,无非鼓弄出一份性感。人身最显著的功能是交配,拘于人身,必然走在性感的路数上。阴康的大舞戏,则是用人体描绘天地万物,是人与自然的感应。大舞戏不能从现存的原始部落去考察,两者文明的起点不同。
    大禹治水的一个方法是对着洪水跳舞,此舞蹈流传下来了,道家作法事的步法便名为“禹步”,昆曲的动作与禹步相似。汉文明的藕断丝连和源远流长,均不可思议。
    伏羲命阴康创作大舞戏,为了给民众治病。活动活动胳膊腿,并不能治病,舞蹈时获得了天人感应,病可自愈。与天地万物相通,大舞戏所以称“大”。隋代编辑的医书《诸病源候论》,不是中草药药方,而是各种舞蹈动作,以某种动作治某种病,是动作的药方。《诸病源候论》印证了上古阴康创舞是真实的。
    汉文明的舞蹈理论极为独特,不是娱乐,是与天地沟通的途径,并且一开始就创立了一套精确的形式。能治病的舞蹈一定是精确的,没有对人体深刻的理解和把握,是不会有药效的。三国时代,阴康创舞的事情重演了一次,华佗创立了五禽戏——模仿五种动物的体操。薛颠言:“庄子吐故纳新,合于呼吸,以求难老,汉华佗氏因而广作五禽戏(虎鹿熊猿鸟),运动锻炼身心,以强精神。”认为五禽戏承接了庄子的学问。
    薛颠自五台山还俗后,所作的第一本书便讲五禽戏的。将受人轻视的五禽戏,上升到性命之学的高度,招惹世人侧目,就此展现出一条源远流长的文化脉络。
    此部讲解五禽戏的书名为《金刚圭旨法象(华陀五禽经)》,武术大师的出山之作,不谈拳术,却去搞平民体操——因为他在搏杀技能的背后,看到了武术广阔的渊源,那是汉文明诞生期的灵光。
    民国时期两度出任天津市市长的张廷谔评薛颠“参会华氏五禽经,而得其奥者”,将华佗五禽戏上升为“经”的尊贵地位。张廷谔是“一言以兴邦”的人,当曹锟要惩处阎锡山时,张廷谔去山西考察,然后劝住了曹锟,保住了山西的太平。
    丈夫立世,凭借的是眼光。
    薛颠从民间体操中,看穿了文明。渊源歌诀中,还有“孔言天命语极精详”,这又是一句迥异常识的话。孔子身在春秋乱世,急于规范的是人品道德和社会次序,所以《论语》多谈人世,孔子的徒弟都感慨孔子对性命天理谈得太少了,留下的话不多。而薛颠认为这不多的话是“少而精”,孔子已经把性命天理谈透了——真是大逆常识。
    薛颠的徒弟卢克捷对薛颠的描述是“所谈皆易理易数,所演皆象势象形,全革花势浮文之俗套。阐扬禅理,发为武术,学者一经指授,莫不洞明窍要,不但仅能锻炼身体,且可由此明心见性。”卢克捷是亲受薛颠教导的人,他说薛颠教拳时爱用《易经》举例,并由禅理发挥拳理。
    象形术等于禅宗,不但能锻炼身体,还能明心见性——这句话,卢克捷是不是说得太大了?
    学了象形术,技压群雄,成为天下第一,虽然很传奇,但毕竟也是武术份内的事,尚可以理解,而练拳却练成佛了——旧时代练武、打仗的人多参禅,民国军阀靳云鹏、孙传芳便参禅,在《月溪禅师问答录》载有他俩与月溪禅师的对话。月溪禅师是民国罕见的大师,死后与六祖惠能一样,肉身不坏,保存在香港沙田的万佛寺中。
    靳云鹏问:“心法双忘尚余尘,一念不生受后有,是什么境界?”
    孙传芳问:“佛有十恼,六年苦行、孙陀利谤、金枪、马麦、琉璃王杀释种、乞食空钵、旃遮女谤、调达推山、寒风索衣、双树背痛,既然明心见性还有业障吗?”
    靳云鹏问的是修行的内行话,孙传芳问的是“佛有十件倒霉事,最后因为背痛逝世,为什么明心见性了,还要受报应?”一针见血,直捣佛学要害,看来军阀不是一般人可以作的。
    象形术传自五台山和尚,自然带禅宗风貌。通过石头希迁的《参同契》可以了解禅宗。
    《参同契》:
    “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色本殊质象,声元异乐苦。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浊句。四大性自复,如子得其母。火热风动摇,水湿地坚固。眼色耳音声,鼻香舌咸醋。然依一一法,依根叶分布。本末须归宗,尊卑用其语。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明暗各相对,比如前後步。万物自有功,当言用及处。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拄。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触目不会道,运足焉知路?进步非近远,迷隔山河固。谨白参玄人,光阴莫虚度。”
    中国的道家、佛家各有一部《参同契》,道家的《参同契》是汉代魏伯阳所作,以周易和丹法相互参照,佛家的《参同契》是唐代石头希迁所作,以万物相互参照。
    石头西迁是六祖惠能的小徒弟,在惠能死后,一天梦到自己和惠能同乘一只大龟,游入深池。此梦令他作了此文。
    文中“回互不回互”一句,说万象都是佛性的变化,万象如树枝,佛性如树根,千条万缕总之是一个根源;万象虽都是一个根源所变,但成形后又各有各的功能,比如人的左右腿分别迈步,才能走起路来。
    万物本同源——是回互,万物自有功——是不回互。参究“回互不回互”,便是禅法了。明心见性,是见到自己与万物同根同源的,石头与六祖同乘大龟,便是比喻此理。
    众人与佛祖也是一个根源,不过众生没有觉悟,佛祖觉悟了。佛法不是佛发明的,而是世界的真相。禅宗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直指什么?指着你,告诉你:“你就是佛。”
    你就是佛——你能看能听的这个功能就是佛性,孙悟空七十二变、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这种惊天动地的功能和你每天刷牙洗脸、穿衣吃饭的功能是一个功能,只不过他能力大神奇,你能力小平凡。
    现在有什么?现在有你。要想七十二变,先体会穿衣吃饭。
    禅宗直接向你指出了佛性,原来成佛是顷刻而成的。但人的习气太重,喜欢求繁琐不喜欢简单的,越神秘越相信,人生就是一场舍近求远的游戏
    石头希迁的《参同契》明白告诉你“当言用及处”,空谈万物皆具佛性的道理是不行的,每一物都有独特的功能,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性格,每件事都有其独特的情景,作为禅师要抓住独特,方能启发人开悟。
    石头见弟子药山在打坐,问:“你在作什么?”
    药山:“什么都没作。”
    石头:“你不是在打坐么?”
    药山:“打坐是有事作,我是什么事都没作!”
    石头:“你没作什么?”
    石头不是在谈玄理,而是抓住一个具体的打坐,来启发弟子,直到药山答出:“千圣亦不识”的名句,石头方认可了他。
    千圣亦不识——不知道,古往今来的圣人都不知道——这说的是反话,意思是圣人们知道。把问题从自己一个人身上,牵扯到古往今来的圣人身上,说明了众生共有的佛性。
    石头希迁的《参同契》探索万象与佛性的关系,借具体事件来明心见性。象形术的五法八象,十三组动作之间相互兼容又彼此独立,正是“回互不回互”的关系。

象形术的拜师仪式如下:
    供台摆四位先师塑像,中央为轩辕大帝(黄帝),正前是达摩,右前侧是岳飞,左后侧是关羽。关羽、黄帝、岳飞呈一条斜线。达摩在前,因为达摩是印度人,对外族要礼敬为先。
    黄帝是道家文化的第一个广传者,并代表上古师承,所以居中。岳飞是形意拳的第一个广传者,在右前侧的吉位上,后代习象形术者就有福了。作为武圣人的关羽处在左后侧的凶位,后代习象形术者便免灾了,因为镇住了小人恶事。
    四位有形象的先师之外,还有三位无形象的先师——虚无上人、页真官爷、箱二先生,写成红底黑字的长方字条。
    三道名号贴于关羽塑像后的墙上,三者呈一直线,箱二先生在最下。还有一位恩人,在页真官爷和箱二先生之间的左侧,贴上“端午”的名号,他是一位民国时代的警察,以纪念他的恩情。

    这是习武拜师的部分礼仪,作为民俗来介绍,仅供参考。
    象形术上溯道家,中通禅宗,薛颠将其定为道艺,不是武艺。将拳术划分武艺道艺,是薛颠的惊世之举。
    武艺被他定义为“注意姿势,而重劲力”。武艺的姿势是双重的,两足用力平均,重心在两腿间。许多体育运动发力的姿势为双重,比如扔铅球的一瞬,重心在两腿间,所以转圈甩出铅球后,身体会踉跄。拳击也是如此,电视里常看到“一记勾拳落空后,拳王踉跄”的镜头。
    这一派人物总是在腹部作意,名为涵养丹田。武艺练成后,身体坚如铁石,站立稳如泰山。薛颠形容其功效“一旦与人相较,起如钢锉,落如钩竿,起似伏龙登天,落如霹雳击地:起无象,落无踪,起意好似卷地风。束身而起,长身而落,起如箭,落如风,追风赶月不放松。”
    这段话大有问题,因为这是形意拳谱上的话语。薛颠是练形意拳起家的,象形术是形意拳的变种,他竟然表示形意拳不是道艺!
    接下来,薛颠形容武艺的特征是“拳经云:足击七分手打三,五营四稍要合全,气连心意随时用,硬打硬进无遮拦。”
    所谓拳经,便是形意拳的拳经,薛颠瞒下了这点,可能是为避免麻烦,但引用的话却又是形意拳谱上最为人熟知的,尤其是“硬打硬进无遮拦”一句,是形意拳的特征。
    对于“硬打硬进”,薛颠斥为“浊源”,笔下透着不赞成,但又说“若练到登峰造极至善处,亦可以战胜攻取,无敌于天下也。”在战胜攻取之前,加了一个“亦”字,是“也可以”,语气勉强,说明在薛颠心中,这种练法终归是下乘。
    将形意拳暗暗贬低了一番,然后薛颠论起了道艺。这是薛颠赞赏的武学,所以全章摘录:
    道艺者,是单重之姿势也。一足用力,前虚后实,重心在于后足,前足可虚亦可实。心中不用力,先要虚其心实其腹,使意思与丹道相合,进退灵通,毫无阻滞。进则如弩箭在前弦,发出直前而行,退则如飞鸟归巢,飘然而返,勇往迅速,绝无返顾迟疑之状态。
    且练习之时,心中空空洞洞,无念无想,其姿势虽千变万化,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所谓从容中道者是也。偈日:“拳无拳,艺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心无心,心空也,身无身,身空也,释迦所谓:“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是谓真空。”其殆道艺之学不二法门矣。
    盖静者动之机,空者实之本,心中空虚而灵不昧,有大智慧大明悟发生。如有人来击,心中并非有意防范,然随彼意而应之,自然有坚决之抗力。静为本体,动则为用,正是此意也。
    盖拳法三节无有象,如有象影不为能。随时而发,一言一默一举一动行止坐卧,以致饮食之间,皆是用,所以无入而不自得,无往而不得其道,以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无可无不可,此是养灵根而静心者之所用也。
    此段的奇怪处在于,薛颠对高深武学的描述,所用的也是形意拳谱。文中的偈语“拳无拳,艺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便是“硬打硬进”之外,形意拳的另一著名话语。
    下乘武学引用形意拳谱,上乘武学也引用形意拳谱。原来形意拳不是上乘或下乘,形意拳本身有上乘下乘的境界。只是形意拳谱庞杂,学人不好分辨,从薛颠的引文看,他是清楚的。
形意拳谱也有对上中下三乘的划分,是三层道理、三步功夫、三种练法。薛颠将其汇入《象形术》一书,如下:
    三层道理: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
    三步功夫:易骨,易筋,洗髓。
    三种练法:明劲,暗劲,化劲。
    练精化气,把精气化,滋养全身。小孩都天然地会练精化气,所以可以成长,随着年龄的增长,欲望的增加,精难以气化,人便衰老了。
    练拳能气化精,听着匪夷所思,却是练武的实情,民国武术大师孙禄堂在《拳意述真》“练拳经验及三派之精意”一章中,记述自己的经验,说练拳练得“自觉身子一动不敢动,动即要泄矣。”
    练拳练得有冲动,于是止住动作,不敢动了。孙禄堂看过道经,但没有采用道经的静坐法,而是遵守拳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丹田是肚脐里面深三分处,不是肚脐下面三分。
    孙禄堂将这种冲动称之为“动物”,凝神于丹田后,感到“动物”上升至丹田,丹田内产生两股力量相争,闹了四五个小时方安静下来。“动物”消化后,周身舒畅。
    道功练精化气是名为“大周天”的功法,要用意念将“动物”引导过尾椎,上升脑部,再绕道前身,下降回腹。
    孙禄堂验证出形意拳与道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用“大周天”,只是继续练拳,动作放慢,便可达到“大周天”的效果。原句为“所转者,与所练拳口子,消化之意相同。”
    成年人练精化气有难度,小孩则天然,回忆我们小时候,在睡觉时突然觉得“身体爆炸”或“一下飘飞”的情况,这就是天然的练精化气。
    练气化神,神是什么,不是意念,意念是随波逐流的,十分无力,神则有逆天而行的力量。动物的进化就是用神,神到事成。神是气的升华,可以将意念变为现实。武术有隔空打人、目光击人的传说,从拳理上讲,是神的作用。
    《谭子化书》讲进化,与达尔文不同,物种不需亿万年艰难进化,可在一生中完成,甚至一生可以数变。持这种理论,因为谭子发现了神。
    练神还虚,是实证到万物的本源,与禅宗的“明心见性”相同。到练神还虚的程度,等于找到了发电厂,那时功能大发,所思所行均在常理之外。
    “练神还虚”是一步步功夫作成的,禅宗的“明心见性”是直接挑明,通过特殊刺激,将你推入练神还虚的境地,你的身体自发地补充练精化气、练气化神。
    禅宗与道家均要完成这三部曲,不过道家是坦途,禅宗是险招。以下象棋为例,道家的下法是将对手的车马炮吃光,自然胜定。禅宗的下法,是直接杀对方的帅,杀一子以胜全局。
    帅在车马炮的层层保护下,难杀。禅宗快捷,可惜多数人悟性不够,被师父说破还虚境界,生理上却无法化气、化神,仅得了一个概念,不能有实效。
    道家功夫更为妥当,但一般道经多讲化气,少谈化神,还虚谈得更少。禅宗语录正可以弥补道经的不足。
    三步工夫为易骨、易筋、洗髓,按拳术规矩练习,自然有骨质增强弹性、膜腾筋长、骨髓滋长的效果。
    对于易骨,薛颠没有多谈,只露了一句“有时意轻轻如鸿毛,意重如泰山”。不是一开始练拳就要加此意念,而是在练拳的过程中,感到有一种很过瘾的感觉时,方可加上意念,犹如人喝醉了,借着酒兴而有了诗情。
    不是加重或是减轻,而是有时重有时轻。一位朋友追随某太极拳长老,历经三年后,长老慎重传给的练拳口诀,就是这个。三年辛苦,不料薛颠早已写成了文字。
    薛颠对易筋、洗髓的经验没有露,是他的周到,避免习者刻舟求剑,耽误了大事。功夫的程度到了,人有自觉,自己调理自己。前辈的经验仅是参考价值,知不知道,并不耽误事。
    三种练法为明劲、暗劲、化劲。不要以为明劲是易骨、暗劲是易筋、化劲是洗髓,那就曲解了。两者有自然的配合,却非严格对应。
    明劲的练法为:动转和顺、起落整齐,方者正其中。
    方正其中,是达到高度平衡之意。明劲并不是一味刚猛,而是追求练拳时的平衡感。
    暗劲的练法为:充实丹田,使身体坚如金石,神气舒展、动作圆通,圆者以应外。
    暗劲阶段,丹田会发生作用,练精化气,孙禄堂的“动物”经验发生在暗劲阶段。暗劲令肌肉坚实,“暗”不是阴虚。
    暗劲是协调性,要“活活泼泼不可滞”,动作可以不规范,在周身协调的基础上,以随意的动作来提高自己的机动能力。
    化劲的练法为:动作不可着力,专以神意运用,勿忘勿助,一气贯通而已,三回九转是一式,即此意也。
    化劲在动作上与明劲、暗劲的动作一致,是规整的拳套或稍作变化的拳套,不把拳打成新模样。动作一致,但内涵已变,动作不用力,以神意练拳。
    猫全神贯注地盯着老鼠洞,达到忘我之境,老鼠一出洞,猫就扑上去。此时猫不会想着腿如何跳、爪如何抓,意念一动,身体就飞出去了——这便是化劲。
    猫捕鼠时便是忘我的,把自己和老鼠融为一体,无念无想。薛颠的“道艺论”一章中的“且练习之时,心中空空洞洞,无念无想,其姿势虽千变万化,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说的是化劲,化劲是道艺。
    画家的“意在笔先”、“胸有成竹”也是化劲,有了意念,不必斤斤计较一笔一划怎么搭配,落笔自然协调。
    练至化劲,初步可以体验到神。化劲以意练拳,收无意之效。薛颠言“如有人来击,心中并非有意防范,然随彼意而应之,自然有坚决之抗力。”如有人偷袭,心中来不及反应,身体已作出了反击。
    以意练拳的要诀,是勿忘勿助,不要失去意念,也不要加强意念。所谓“难得糊涂”,说的便是这种分寸,这分寸不好掌握,忘了或刻意了,都无练习效果。
    道艺是不思而得的,练习时心中空空洞洞。姿势上,重心在单腿,两脚分出了虚实——这一点在摆姿势时很容易,走路时更容易,在发力时难上加难。
    可以单重,因为脊椎可发力。人的脊椎是纵的,动物的脊椎是横的,狮子扑野牛,使用了它横向的脊椎。人没有动物的横向脊椎,上古先民独辟蹊径,发明了纵向发力,以脊椎产生螺旋升降之力。
    一位形意拳师去健身房,让健美运动员推他。健美运动员都是二十多小伙子,拳师已六十。一个小伙子格外力猛,推得形意拳师前脚离地,但形意拳师后脚独立,仍将小伙子抛出五步远。力上脊椎,才可不受两腿的束缚。
    武艺是在人的习惯上加强,道艺更改人的习惯。

2、九要八论 活子活午

    九要论
    三弓:脊背相弓,督脉上升:两肱相弓,出势迅猛;两股相弓,进退灵通。
    三垂:肩要下垂,力气贯肘;肘要下垂,力气至手;气要下垂,丹田养守。
    三扣:膀扣开胸精气上升,阴气下降任脉通行,手足指扣,周身力雄。
    三圆:脊背形圆,精气催身。身形势圆,旋转通神;虎口开圆,刚柔齐伸。
    三顶:头有顶,冲天之雄;手上有顶,推山之功;舌上有顶,吼狮威容。
    三摆:两肘要摆,摆肘保胸;身形宜摆,摆身形空;膝摆步拗,旋转灵通。
    三挺:挺颈贯项,精气上通;势若挺腰,气贯四稍;一身抖挺,力达九霄。
    三抱:胆量抱身,临事不乱;丹田抱气,气不外散;两肱抱肋,出入不繁。
    起落钻翻要义:起要势钻,落要势翻;起要势横连,落要势顺;起为横之始,钻为横之中,落为顺之使,翻为顺之终;起落钻翻,四字里分明。
    道艺改变人体的方法,薛颠列出《九要论》。九要来自于形意拳,第一要点,是脊背相弓。脊椎是一张大弓,发力奥妙尽在其中。
    脊背相弓,是击人的妙法,也是修道的秘诀。脊背形成拉弓射箭之势,便可打通督脉,让“动物”由尾椎上升入脑,完成练精化气。道家的静坐,有时要激烈调动脊背,也是为了动物上升。
    练拳初始,便含着道功。
    两臂相弓,独立的两臂,却像弓背与弓弦,形成抻拉之力,构成了一个整体。弓背与弓弦弹力不同,两臂就分出了阴阳,有时左臂作弓背有时右臂作弓背,抻拉互换,变化无端。
    有一朋友参悟此理,感到两臂可以射物。
    弓背与弓弦咬合得不紧,弓就崩溃了。两臂相弓的咬合处,在两肩胛骨中央的两节脊椎上,是武术的要点,也是修道的要点,道家龙门派的著名功法——脑后飞金精,就是运动两臂,来刺激这一部位。
    人驼背就是驼的此处,此处驼了,体质便大坏。此处应该凹入,方为正常。在拳术而言,尤其要作意,感到此处是深洞,直通穿胸。
    薛颠所言的“空胸”,指的是此处空,由后背向前空,而不是凹胸。凹胸令脊椎弯曲。脊椎萎靡不振,练拳就无效了。此处是阳刚之气的源泉,如不通畅,人会萎靡。
    臀部肌肉相弓——臀肌是人身最大的肌肉,在动物界,臀肌的强弱直接决定着动物的强弱,两个发情期的雄狮相斗,就是臀肌的较量。狮子之间相斗跟小孩打架似的,前爪打两三下,相互碰碰,就结束了。
    好像无力,但臀部力量传到爪,轻触问,力量极大。打急了,才会出现互扑的情况,那时雄狮后臀上有着剧烈的颤动,如马达,暴露了之前互碰前爪的真相。
    两块臀肌如弓背、弓弦相互抻拉,背弦的咬合点在尾椎骨。形意拳谱中有“全凭臀尾精灵气”一句,说明尾骨是臀肌发力的要点,尾椎中正,脊椎挺直,尾骨微动,启动臀肌。
    岳飞是形意拳的第一位广传者,他考武状元前在寺庙里参禅,抗金时得到大慧宗呆禅师的支持——这是评书《岳飞传》的故事,历史上大慧宗杲确有其人,他著作的《宗门武库》中讲尾骨是参禅的要点。
    “汝见世间猫捕鼠乎?双目瞪视而不瞬,四足据地而不动。六根顺向,首尾一直,然后举无不中。诚能心无异缘,意绝妄想,六窗寂静,端坐默究,万无一失也。”
    你见过猫窥视鼠么?两眼瞪着不眨,四足抓地不动,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心意都盯在老鼠身上,头和尾对成一条直线,一扑便抓住老鼠。
    所有的猫都开悟了么?猫窥视的是老鼠,参禅者窥视的是妄念。
    坐禅和猫捕鼠要领相似,猫窥视老鼠时,尾巴一定是翘起,中正地对着后脑,狮子窥视羚羊,尾巴也是如此。尾巴翘起,便是提神。坐禅时尾椎也是翘出的,正对后脑,名为“首尾一直”。
    九要逐一展开讲,半本书就过去了,为尽快进入拳式,先讲一要,其他八要融会在后面内容中解释。树最显露的地方是树梢,所以筋骨血肉的最显露处叫四梢。
    筋梢:爪为筋梢,手足指功,手抓足踏,气力兼并,爪之所至,力生奇功;
    骨梢:齿为骨梢,有用在骨,切齿则发,威猛如虎。牙之功用,令人胆悚;
    血梢:发为血梢,怒发冲冠,血轮若转,精神勇敢,虽为毛发,力可撼山;
    肉梢:舌为肉梢,卷则降气,目张发竖,丹田壮力,肌肉象铁,脏腑充实。
    法曰:
    四梢之威理要研,精神勇敢力催山。若明四字玄中妙,神意光芒气绵绵。
    九要四梢繁琐,很难周全做到,练形意拳的人终其一生都在九要里下功夫。学拳后再慢慢体会九要,先说初学的规矩:
    练拳术,应循规蹈矩,不可固持己见,致有偏枯之弊。若专从力之方面发展,则为力所拘;专从气之方面发展,则为气所蔽;专求沉重,则为沉重所捆,专求轻浮,则为轻浮所散。
    总之气血并重,性命双修,循序渐进,自强不息,久之则神意归于丹田,灵气贯于脑海,其身体自然能轻、能重。轻则身轻体健,行走如飞:重则屹立如山,确乎不拔。盖练神还虚则身轻如羽,气贯涌源则重如泰山也。
    从初学规矩,可看出拳理。世人练拳多是执著一项,或是求重,打沙袋、负重力,或是求轻,故弄玄虚。薛颠则说求什么便被什么局限,拳术是无所求的。
    轻与重都不是拳术,拳术是能轻则轻、能重则重的东西。以轻练轻、以重练重,就离题万里了。有一个打了十年沙袋的朋友,感慨成了沙袋的奴隶。十年都在跟沙袋较劲,养成了恶习,与人交手,交手即败。一个不打沙袋的朋友考他,两人在家里,说好把桌子抬到墙边,桌子一靠墙落地,两人就撒手比武。他搬了三次,三次挨打。他出拳很快,但放下桌子的动作不快。打拳时的速度,不能转化到日常生活中,只有端上架势,才有速度。
    练拳容易执著,练出了力度,得意于力度,会产生很多错觉,功夫不易上身了。同样,练拳有了轻灵感,得意于轻灵,就肤浅了。处处得意,永无进步。
    练拳如参禅,对一切现象不管不顾。此时人就分了高下,有人是天生的贵族,有人是天生的市侩。人的气量决定了人的最终所得。
    练拳人要高傲点。
    如何得到这个能轻能重的东西?薛颠说只要按照全书的诸项要求,循序渐进做去,当功夫做到“神意归于丹田,灵气贯于脑海”时,便能轻能重了。
    神归丹田、气贯脑海,是道家“大周天”功法的效果,大周天是为了练精化气。达到化气的道功,才能获得轻重自如的拳劲——练武与修道是同步的。
    孙禄堂管自己的冲动叫“动物”,冲动发生在阴跷穴中,阴跷穴在睾丸之后、肛门之前。成年人没这份反应,体质旺盛的十几岁少年的冲动才会在阴跷穴有感觉。
    孙禄堂有了少年的反应,可见拳术的奇效。对于阴跷穴,道家有“补亏”和“活子午”的功法。

《补亏法》(括号中为传人批注):
    构一净室,上下均置木板,以免湿气蒸入。室中务要明暗得宜(过明伤魂,过暗伤魄)。风日不侵(忍风耐日,最能伤太阳、少阳二经,令人头痛,外感皆由此二经而入)。窗开闭,须看天时(暴雨严寒、烈风迅雷则闭;天气晴和、月明风清则开)。置一坚木榻于室中(木用坚者,使身体转动不响也。响恐分神)。榻上先铺棕毯,上加软厚褥,务令两腿足骨下面(着榻处)坐久不痛为度。
    每日不论何时(如于饱食后.必于室中缓行一百步再坐),一切世事漠不关心,腰带裤带,均须解放。内外衣服,宽畅适体,勿使扯牵。坐定后,呼出粗浊之气一二口,收神明清气,摄入绛宫,令定(绛宫在心窝下。医书名膻中,乃在两乳人字骨下中心软处),万缘澄寂,勿令念起。
    待心气和平,以意移入天目(在两目中心上二分,此间为聚火之所),俟凝定不散(杂念不起即不散),复以意由泥丸倒转玉枕直注入夹脊。
    泥丸为脑,玉枕乃脑后枕骨也,夹脊在背脊上十二节之下,下十二节之上,其中间即夹脊。夹脊左右有两穴,左名膏,右名肓。婴儿于胎中,此间本通,胎足出产后,七窍顿开,气脉神明,不复由此升降,遂至血液垢腻,积渐淤寒。此间是我生来之旧路。
    气至夹脊,不事他顾,专一于此,勿令念起气散。如此每日行持一二时,或能多坐更佳,气壮者五六日,气衰者至迟十五日,即觉夹脊中热如火炽,少许疼痛。待到此景象,以意将夹脊炽热之火,送入两腰,即觉两腰辘辘跳动。察其跳动频率渐高,即以意送入阴跷。
    阴跷在谷道前,肾囊后,入肉一寸二分,即是肉茎尽根处。医书名海地穴,《道藏》名三叉路口,此谓玄关基础地。
    既至阴跷,又觉掣掣跳动,虽跳动,我只不理他。又觉浑身通泰,心如迷醉,暖溶溶如坐春风之中,我亦不理他。张紫阳言“阴跷一动,百脉皆动”,即此景象。   
    若归家之主人翁,深深休息于阴跷穴之内。如此片刻,跳动自止。细细内观,觉我之气,从阴跷起,上升至脐轮,自止而不上,复由脐轮下降至阴跷底。
    任其行流上下之,静守天然化合之机,万不可稍有意想。
    阴跷居肾(属水)底,水之极深处。心神,属火。心神入阴跷,为火中炽燃之性,存于水中,水火交融而气化,精气神三者,浑而为一。
    初行时心念易动,不肯安居阴跷中,以息若若之,使心念有所依傍,若之既久,自得坐忘(以息若若之,乃内听阴跷至脐轮间的气息,非口鼻呼吸)。
    初行每坐二三百息,渐加至五六百息。一月后,两腰及小腹渐热,体素畏寒及手足素冷者,亦觉热。阳茎必时翘举,慎勿近妇女,是为要。此为初得先天气,不可即采。待其举过自软后,乃化为精。此补亏一法,又名添油功夫。
    添油者,灯油将尽,火将熄,添油乃使之不熄也。精为人身至宝,真水属阴,火必待水藏,阳必待阴藏,方能长久。如不藏精,则阳日增强.阴不包阳,阳必外越,古有鼻垂玉柱而坐化者(鼻孔垂下粘液而亡),即此之弊。
    采活子时必待精足而后采。然何以自知其精足也?盖产精初时,甚思淫欲,精足反无淫念。此火被水所藏,火不能猖越也。以此准则而作采期,万无一失。
    神仙每家于阴跷一穴,秘密若宝。

《活子午》(活子时为真阳.活午时为真阴)
    默行功法,忽油然内兴,阳物举直,此是活子。万象齐放,心荡肾热,此是活午。中年行功重在活午,童年行功重在活子。
    活午者,高真古仙,秘而不传。古书所言“清凉金玉”,是活子之后,活午产真阴之时。炼阳得阴与炼阴得阳相辅相成。
    仙经皆言“去癸留壬”,未尝有言“壬化癸”。壬是气,癸是水,壬阳而癸阴。壬阳即阴跷中阳火,有气无质者也。癸阴即所化之精,有形质。大丹取气不取质,今反以气化质者,何也?正所谓补亏也。年至四十,精亏过半。精中藏有气,将所藏之气化为精,以阴养阳。壬化癸之法,历代口耳秘传,我今录出,汝等万幸。
    行功至阳举时,绝无淫念,用右手将玉茎肾囊一把握住,握勿太紧(用握者,恐内气提撮时,将玉茎吸入小腹)候至阴跷热火上烫脐肾,玉茎半举时(不可举足,举足则化精,非化气矣)所谓“铅遇癸生须急采”也。
    癸生,癸方生也,化精而未化精之际,用意于谷道玉茎间,轻轻提撮,如忍大小便状(轻轻二字,不可忽略,言虽提撮,不可太用力也(将肾中阳火,送过尾闾,贯入督脉,不疾不徐,一意送上,不可复想肾宫如分念想肾,则玉茎大举,而又化癸矣)升至夹脊,用力催送玉枕,更用力催送(玉枕为铁鼓关,最难穿透,用力者,专意催逼,略不敢松之谓)两目往上一转,引入泥丸(两目闭而向后转,不可开目)。即以意在泥丸中,自左起向右三十六转,两目光随意转运。之后静坐片刻,此为采取一次。
    采后仍还源于玄关(即阴跷.黑中有青谓之玄,有出有入故名关)如日间采取,夜间必还;夜间采取,次早必还,不可久留泥丸内。
    采之入泥丸,因泥丸可清阳,暂留泥丸,可祛阴,不可久留,因阳极必散,当降下阴跷,入水为安。阳既入水中,以润泽之。采而复还。还而复采。
    降还之法:于坐定后,嘘出粗浊之气一二口,神明收入绛宫片刻,移入天目凝定,上注泥丸,右向左三十六转,两目光随意转运。转毕,由夹脊过两肾中心,归入阴跷。复自左向右三十六转,右向左二十四转。转毕,静坐片时。此为还原一次。
    仍如前采取之,仍如前还入阴跷。不计遍数,但得玉茎龟头缩进茎皮不出为度。此正补亏。补足之时,虽西施、王嫱百般拯撼,亦不足以动其情矣(阳入水中藏,所以不为所动)。然后入九还正功,能节节见效。
    慎之!慎之!

    两篇道经不做附录,直接加入正文,因为不读完这两篇,无法看下面的结论。其文字通俗,应可看懂。两篇独立的文章,合起来看,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功法,名为“亦通”。
    静坐并不安静,有如此多的操作。繁难道功所获效果,我们老实练拳一样获得,孙禄堂没有练道家补亏法,只是练拳,阴跷穴中就有冲动了。
    道功每达一效果就要转一个技法,又都是内在的变化,不好掌握。拳法则是随着动作,自然生效,简便易行。明白了这一点,就不会埋怨薛颠为什么只说道功效果而不谈功法了,“神归丹田,气贯脑海”是练拳练来的,不是另有功法。
    录出两篇道经,是作习拳参考,可知自己处在哪种境地——这是聪明做法,但笨练也不会迷路,谚语:“拳打万遍,其理自现。”拳是智慧先民编的一套程序,按其运行,便会自得自明。
    薛颠在《象形术》一书之前,写有《形意拳术讲义》,也有“初学规矩”章节,文字大体相同,而更详细。
    《象形术》言“求力则为力所拘”,你练力就被力束缚住了,《形意拳术讲义》多说了“所拘”为“凝滞不灵”,《象形术》说“求轻浮则为轻浮所散”,你求轻浮就会变得松散,《形意拳术讲义》详细地说了松散是精神涣散。
    至于能轻能重的功能,《象形术》说是“神归丹田、气贯脑海”之后自然获得的,《形意拳术讲义》说是“凝神于丹田,身重如山,化神成虚空,身轻如羽”。神归丹田成了变重的技法,气贯脑海成了变轻的技法。
    但变轻变重不止这一个方法,气贯涌泉也是变重之法,有时“神归丹田”了,身体反而变轻。
  薛颠发现,说得越细致,忽略得越多,不得不加上“所以练习不可固执一端也,果得其妙道,亦是若有若无、若实若虚、勿忘勿助之意,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无形中而生,诚神奇矣”一段话。
    这段话,把自己吐出来的要点,又给吞回去了,先跟你详细说了半天,又告诉你别把他刚说的当回事。
    前辈谈拳,很多时候不是保守,而是怕说多了,妨碍徒弟。薛颠总结经验,到写《象形术》时,将《形意拳术讲义》的文字作了删减。由《形意拳术讲义》到《象形术》的变化,可看出薛颠文字上的进步,写文如下棋,是有算路的。
    薛颠在凡例中有“照书自修可成高手”的许诺,具体落笔时,便要字字斟酌,豪言壮语在先,小心算计在后。
    薛颠的许诺是“是编图解详明,了如指掌,绝无望洋兴叹之弊。学者果能手置一册,循序渐进,勤学不息,则由浅入深,可入室生堂,得国术之三昧,以鸣当代,传之于后世。”
   我都算计好了,只要你不自作聪明,老实照我说的练,可得到拳法真谛,在当代武林出类拔萃,并获得后世敬仰——此话吓人,成书至今不过七十年,民国的武术家我们还记得几位?
    屈指可数。薛颠自己都被遗忘了,但因为他的弟子李仲轩的宣扬,人们毕竟知道了。这一知,又是天下名了。
    薛颠表示他所能作的已经都作了,下面就是该你作了。“易理久则自明,奇效必得,非纸上谈兵之虚言也。”不明白不要紧,只要你练这拳,自己就会明白。
初学规矩之后,列有初学三害:
    练武术者,有当注意之三害,三害不明,练之足以伤身。学者能力避三害,非特体质强健,而且力量增加,勇毅果敢,并能神清气爽,明心见性,直入道义之门。
    三害为何?一日拙力,二日努气,三日挺胸提腹。拙力者,用力太笨,气血凝滞,以致血脉不能流通,筋骨不能舒畅,甚至四肢拘急,手足不能灵活,虚火上升,浊气滞满胸臆,乃肢体凝滞之处,或细胞爆裂变为死肌,或结为症瘕,贻害终身不可不慎;努气者,力小任重,或用力太过,以致气满胸膈,壅滞不通,其气管往往有爆裂之虑,甚至气逆肺炸,或不治之痼疾者,亦数见不鲜;挺胸提腹者,气逆上行,不能降至丹田,两足似浮萍之无根,重心不定,身体摇动不安,比如君心不和,百官失其位,拳术万不能从容中道。练习时,务要将气降至丹田,以直达涌泉,然后身体屹立如山,虽有雷霆万钧之击,不能撼动其毫厘。
    学者,果能明三害,力为矫正,用九要八论之规矩,勤加锻炼,循序渐进,以致升堂入室而得拳法三昧是为道。学者,其各注意焉。
    《形意拳术讲义》也讲了三害,词汇大体相同,《象形术》中的三害更详细。规矩比之简单,害处比之详细。
    第一害是拙力,书法也要避免拙力,有人写字一味用力,不顾起承转折,一狠到底,字如铁棍拼成的,毫无美感。
    书法一旦养成用拙力的手感,便一生难改。习武也一样,一旦形成拙力,不但难成高手,并且后患无穷,会造成局部死肌,或生出肿瘤。
    死肌——肌肉怎么会死?有人骨折了,骨头重新长好后,与原来的大小、位置不同,原有的肌肉纤维不能承重,于是长出了新的肌肉纤维以支撑。新长出的纤维,破坏了自然的肌肉模式,在行走坐卧时并不能得到锻炼,于是开始硬化。有经验的按摩师知道,按这些部位时,会发出“咯咯”的声响,好像按在塑料上,这就是死肌。并不是肌肉死亡,而是硬化。死肌难治愈,针灸按摩只能起到缓解作用。练武一味用狠劲,破坏肌肉自然的模式,会像骨折病人一般长死肌。
    拙力的害处,还破坏气血。人身有奇经八脉,其实每一根肌肉纤维都是一根脉。拙力形成死肌,等于你最小的脉成片成片地堵塞了。肌肉纤维硬化等于慢性毒药。
    第二害是努气,人正常的运动时,呼吸量越大,力量越大。旧时代,管大力士叫“肺强之人”。拳击比赛到五六回合时,讲解员多会喊“拳击手体力消耗过大”,不是消耗了什么,而是肺部承受不起了。
    形意拳练的第一拳劈拳便是锻炼呼吸,强肺的。肺部不强,而做剧烈运动,会“炸肺”。肺部负担过重,气管受损。中学生们跑一千米,才能体育及格,小孩们跑完后往往痛苦不堪,炸了肺。
  体育课让小孩硬性达标,而不做强肺训练,越锻炼越损伤身体。笔者中学有一位体育老师,教给学生深蹲法,作为长跑的准备课程。深蹲时,两臂平伸在胸前,缓缓蹲下站起到锻炼肺部的作用,与劈拳有异曲同工之妙。
    深蹲法是有体无用,能起到强肺作用,但不能用于技击,阴康的大舞术、华佗的五禽戏都是有体无用。而形意拳和象形术则是有体有用,其姿态能锻炼能技击。这位老师是真懂体育的人,可惜这样的老师不多。
    以憋住呼吸、逆呼吸等方法发力,对人的损害更大,最好以自然呼吸练拳,让肺部自然地强大。肺弱而作强力运动,必损。
  体育比赛中很少会真的炸肺,人有自我保护意识。比武时真会炸肺,看过两个练八卦拳的人推手,推着推着一个人就倒地休克,送去医院急救。对手的力量袭来,他以强力抵抗,对手一逼,人就停不下来了,肺部不支,伤了气管。比武受伤,往往不是被对手打伤,而是素质不够,自行崩溃。
    第三害是挺胸提腹。挺胸提腹地打拳,看着体型漂亮,却会造成气逆上行,练出高血压。
    人多重视上肢不重视下肢,上肢离大脑近,神经敏感,注重上肢,是人之常情。但形意拳不是常情,练武一定要气降丹田,发力点降到腰部。
    气沉丹田有个小窍门,两臂举过头顶,气就下沉了。太极拳谱日“有上就有下”,正是此理。上举才能下降,形意拳的起式和收式都是两臂上举的动作,强调气沉丹田。
    气沉丹田一开始难作到,得等打拳打得周身发热时,两臂一上举,小腹中觉得有了一块酥甜甜的东西——这是气沉丹田,不是硬压。
    开始练拳,要在打拳过程中多停停,作作起式。练拳一个月后,一作起式,腹部自然有反应,便是走上了正路。
    气沉丹田,还要直达涌泉。涌泉是脚底的穴位,一身阳气的源泉。动物最具力度的肢体是足趾,乌龟、鳄鱼足趾造型之雄强,只有秦汉的铜鼎可以媲美。
    由乌龟、鳄鱼的足趾,可推测出远古恐龙的强大,在生物演化的青春期,方可以长出如此元气十足的脚。
    佛教的双盘腿坐法,为汉地所没有,汉地传统修炼坐姿为“正襟危坐”,就是现在日本人在榻榻米上的跪坐。双盘腿被称为“胡坐”,“胡”指印度。
    正坐、胡坐都刺激脚心的涌泉穴。坐出来的脚心温热,比按摩效果好。薛颠言打通涌泉穴的好处为“身体屹立如山,虽有雷霆万钧之击,不能撼动其毫厘”,涌泉穴畅通,就产生抗击打能力。
    气沉丹田,便可通涌泉。练拳人对气脉的真实体验,绝不是像开山工一般打通了这里那里,而像大蒸笼,蒸汽一腾,便通透了——这是真口诀。
    拳谱中另有一套歌诀详细解释了三害,名为八忌。武术是姿态之学,三害在拳术姿态中的体现有八个明显处,如下:
    出拳高举两肋空,绝力使来少虚空:力猛变迟伤折快,胳膊直伸无返弓;身无桩法如杆立,相击易跌一身空;怒腾气升血充脑,心智变动不机惊。
    出拳时,肘部不护住两肋,把力量使尽不留余地,是自处绝境。力量过猛,变化必慢。胳膊伸得直直,身体站得象竹竿,全身力道不实在,比武时容易跌倒。怒气腾腾,气血上脑,反应必迟钝。
    薛颠说要用九要、八论来避免三害、八忌,九要是从动势的角度要求肢体,八论是从肢体的角度要求动势。对比九要、八论,可得灵妙姿态。
    九要前面讲过,八论如下:
    身:前俯后仰,左侧右斜,正而似斜,斜而似正,阴即是阳,阳即是阴。
    肩:精气贯顶,肩要下垂,两肘齐心,手势相随,身力至手,肩肘所催。
    臂:左臂前伸,右臂护肋,似曲非曲,曲相弓形,似直不直,出用返方。
    手:右手在肋,左手齐心,两手阴阳,用力向前,手随身动,势出宜迅。
    指:五指各分,形相似钩,虎口圆开,有刚有柔,力要至指,须从意求。
    股:左股在前,右股后撑,似直不直,似弓不弓,进则用力,股如反弓。
    足:左足直出,右足斜横,步法莫紊,前踵对胫,两足旋转,足趾扣定。
    谷:谷道提起,气通四梢,两腿转动,臀部肉交,势随身变,速巧灵妙。
    法曰:
    九要八论理要明,生克变化有神通。学者悟通玄中妙,心意象形任意行。
    “心意象形任意行”一句,表明了象形术的渊源。形意拳又叫心意拳,象形术是形意拳的变种,两种拳法的核心都是九要八论。形意拳和象形术,像昆曲和京剧,梅兰芳等大家是昆京都可以演,自由出入,相得益彰,名为“昆乱不挡”(乱为京剧)。
    八论不逐条解释了,九要、四梢、三害、八论、八忌可以相互解释。
    《周易参同契》、《翠虚吟》、《玄肤论》等道经都表示,没有把最关键的秘诀写出来,但如果读者抱着虔诚之心反复阅读,就会破解出来,名为“不厌百回读,万遍将可睹”。
    不是文章有密码,而是心领神会了。文章自有文法有意境,心有灵犀,能读到文外之意。古人读经时,遇到不懂处,流行拜经,读一字拜一字,虔诚之下,终会读懂,名为“天真积力久,豁然根本现”。
    从九要、四梢、三害、八论、八忌,体会一下古人读法吧。
    形意拳是上品。
    阴阳、动静、刚柔、虚实。一阴,一阳,一动,一静。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动之始则阳生,动之极则阴生:静之始则柔生,静之极则刚生。
    动而生阴阳,静而生刚柔。
    虚实,阴阳动静之机;刚柔,一动一静之理。一阴一阳谓之道,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通变之谓化,阴阳不测之谓神。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阴阳相摩,八卦动荡,而易行其中。以象形之理言,动则为意,静则为性,妙用为神。动静,动而未发谓之机,发而中节谓之和。
    中者,阴阳之大本也;和者,天地之大道也,致其中和,则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心意象形之理而成乎其中矣。
    站桩需知阴阳。这段阴阳论,摘取了孔子的周易讲解和《中庸》的文字,的确符合站桩的体验。薛颠言“孔言性命,语极精详”,孔子将修炼说得准确详细。
    三体式具天地人,又具龙虎,得阴阳之妙,所以是形意拳的根本。龙虎桩不但在三体式中,而且在形意拳的一切姿态中——这个秘密,薛颠没有藏私,语为“以后无论操练何种拳势,精意莫不本此。”
    这是甘心犯禁。形意拳门人众多,象形术好在只有他一人。薛颠写书不保守,但形意门规矩大,形意拳谱大行于世,但要从老师口里得到一个拳谱上已写出的口诀,竞很困难。
    薛颠弟子李仲轩一直隐居,近七十岁时被某形意同门访到,是个三十多岁青年,擅长打形意的龙形,能以伏地姿式窜出去两米,腰力颇佳。
    他尊敬李老,李老也喜欢他。但李老有誓言,一生不能收徒弟,所以不教。李老住所附近有一个小水坝,他告诉李老,他半夜在小水坝上练武。
    他预测,李老来看,会禁不住地指点。李老应邀了,没有说什么,高兴地坐在一边。李老师是练武的人,看别人练武,当然会有兴致。
    李老总去看,都没说什么。直到有一次,他练完,李老笑呵呵地走过去,看神情是想指点两句。但李老话到嘴边,又转成了别的话,说:“陪我绕水坝走走吧。”
    青年知道李老心动了,一阵暗喜,陪着李老走。李老无语,走了很长时间,青年忍不住了,说:“咱爷俩这么好,您就告诉我吧!”
    李老有所触动,但还是继续走。结果,绕了水坝两圈,走到早晨三点,李老还是没说。几日后,李老把形意拳根本歌诀《九要论》抄了一份,宝贝一样地送给他。青年早看过《九要论》,一下绝望了,再也不来水坝练拳了。
    李老过世时,他来参加葬礼,见了李老家人,说:“老人嘴真严,把该告诉我的话,生给咽回去了!”
    桩法是慢性锻炼,不但锻炼肉体,还可以呈现心灵。薛颠言:“静则本体,动则作用。”
    一位形意门人站桩之后,后面几天里,走路吃饭时,也觉得自己还是在站三体式,不曾动摇过。
    一个中午,他正看电视,突然桩法的感觉又来了,随后便极其困倦,上床后,觉得头顶、丹田像充电似的。过了半个小时,突然“啪”的一下,身体就没了,神志清醒过来。
    格外清醒,自觉有智慧,似乎万物奥秘都明白了,自己就是宇宙的本体。他想:“我是不是悟道了?”此念一想,就失去了那份清醒。不是一下失去了,是慢慢失去的,他还想:“坏了坏了!”
     他想挽回,一作挣扎,反而全失了。他总结,经过这一变故,才明白人平时的精神状态很低级。他究竟达到了何等境界?不好追究,但这一事例,可证明“桩法入道”不是虚言。
    这位形意门人的经历,可以和月溪禅师的悟道经历对照。月溪禅师去牛首山献花岩访问铁岩禅师。铁岩教导他:“汝不可断妄念,用眼根向不住有无黑闇深坑那里返看。行、住、坐、卧不要间断,因缘时至,无明湛湛黑闇深坑,叻的一破,就可以明心见性。”
    “不住有无黑闇深坑”是烦恼的形象化,不要断烦恼,断了烦恼也就断了智慧,你烦恼的时候,就追问烦恼是从哪来的?在一切日常活动中都追问,终有一日烦恼“啪”的一下没了,便明心见性了。
    月溪禅师照此用功,一天夜里,听到窗外风吹梧桐叶的“哗哗”声,就此开悟。
    铁岩说的明心见性,是在“啪”的一下后,那位形意拳人得大清醒,也是在“啪”的一下之后,其实并不是真有声音,是一个动势,心理变化了,令生理出现了一个反应。
    月溪参禅,搞得“形容憔悴,骨瘦如柴”,追问心念,竞如此消耗体力。龙虎桩不追问心念,身体立久了,产生一个自发的“动势”,“啪”的一下,一念醒觉。
    静不是安静,是“能做万物主,不随四时凋”的本体,它是万物的总根源,没有时间限制,无形无象,不会像花草树木般,随着四季荣衰。
    入静,就是回归万物的本体。人的心性就是本体的显现,飞禽走兽也有心性,都可入静。
    可惜豺狼有食肉的习气、牛羊有吃草的习气,生灵都随着习气走了,不能返还心性,所以造成了万物差别。
    月溪禅师曾竖起一指,对众弟子言:“来从遍满虚空来,迦叶佛释迦佛;去从遍满虚空去,观世音弥陀佛;古今诸佛,在老僧指头上,不去不来;老僧亦在指头上,不去不来。汝等若能识取,便是汝等安身立命处。”
    来了满天空的佛,又去了满天空的佛,现在我告诉你,所有的佛都在我这根指头上,我自己也在这根指头上。月溪禅师谈的是入静。
    静为本体,动为作用。现在有一种说法,说静反而是更大的动,就像看似不动的星星,其实是高速运动,宇宙是运动的。
    宇宙不是本体,星星也是~种现相,现相必然是动的,本体是不动的。将宇宙误认为是本体,说明现今的人对“象形取意”这门学问离得太陌生,圣学久不传矣。

    六合有内外之分,内三合:心与气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外三合:手与足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又曰:筋与骨合,皮与肉合,肾与肺合,头与手合,身与足合——又谓之内外三合。
    总而言之,合则全身法合,即是神合、意合、精气合,光线茫茫神光四射,一气贯通而谓之真合也。
    法曰:
    心要虚空精神要坚,意要安逸气要浑圆。神光耀射光线绵绵,全体法象无处不然。
    形意拳也叫六合拳,六合论讲了内在和谐、外在和谐、内外和谐的方式。法曰中“神光耀射光线绵绵”一句,讲到了光。六合论是形意拳原有理论,法日是薛颠写的,形意拳不谈光。
    道家“内景功”要想光,静坐时想象发光的神仙居于身体内部,将肉体化为仙境。内景功是道家的小功法,唐朝以后练的人就少了。象形术是武术,以姿态锻炼,不是观光想影。
    象形术提到的光,不是真有光,是指灵感。文学上,一个人有灵感,形容为“心中一亮”或“眼前一亮”,便是此意,光亮是一种感觉,不是真有光亮。
    比武时要“神光耀射光线绵绵”才能取胜,是说比武时要灵感不断,方能瞬间克敌。
    六合是标准,要达到六合,薛颠写出了“锻炼筋骨”一章,这一章节,也是对“九要、八论、四稍、三害、八忌”的总结,将这些理论归纳出一个具体的练功方法,如下:
    欲求身体之健康,首要锻炼筋骨。骨者,生于精氕而与筋相连,筋之伸缩,则增力,骨之重者,则髓满(髓是人之精也)。筋之伸缩,骨之灵活,全系锻炼。
    头为五阳之首,尾闾是督脉之门。头宜上顶,尾闾中正则精气透三关入泥丸(脑海);背胸圆开(指背筋胸筋撑开),气自沉下归丹田(小腹);两臂抱撑,肩窝吐气,开合伸缩,力达指心(指,手指;心,手心,属筋);
    象其形,龙蹲,目之精,爪之威:虎坐,摇首怒目,胯坐挺膝腰:腰似车轮转,身有水准线;两足心含虚.抓地如钻钻;两股形似弓,进退要连环,骨灵河车转(如机器之轮轴也):
    筋络伸缩如弓弦,身劲发动若弦满,手出如放箭,运动如抽丝,两手如撕绵;手足挺劲力(手足四腕力也),叩齿骨自坚(齿属骨);
    行其意,摇首搅尾闾,动如飞龙升天,践如猛虎出林,纵跳灵空象猿猴,步法轻灵如猫行。
    得此要素,神乎技矣。
    此篇是宝,透露练拳秘诀。首先指明健康在于筋骨,外家拳讲究练骨,骨头重,别人一触即痛,技击占便宜。所以有踢铁棍、打木桩的练法,来增强骨骼的硬度。
    薛颠说骨是精气所生,做“练精化气”的功夫才能骨重,原来练精化气的道功,有直接的技击效果。
    骨重——骨头的密度大,骨髓饱满。骨髓是精,薛颠说练精化气的方法是“头上项、尾椎中正”,头是阳气聚集处,尾椎是督脉开始的地方,督脉是阳脉,头和尾相对了,精气孕化,会生髓。
    骨头的硬度是髓滋养出来的,得到充分养料的花,总是叶挺枝坚。另一个增强骨骼密度的方法是——叩齿骨自坚,让上下牙轻叩,就是坚骨之法!
    形意拳四稍理论说,牙齿是骨头的稍,是骨头最敏感最显露处。旧时代,镶金牙是时髦的事,有的老人只掉了几颗牙,觉得早晚都得掉,于是把好牙拔掉,镶上一口金牙。结果很快身体大差,往往早逝。损牙便伤了骨,反面证明齿骨的关系。
    骨头等于是弓背,筋等于是弓弦,弓弦韧性大,射出的箭才远。筋粗长,方能力猛。猫科动物弹跳力惊人,因为胯部的筋又粗又长,能让跨骨最大限度地撑开,等于拉满了弓,将身体射出去。
    薛颠用“放箭、抽丝、撕棉”来形容拳劲,揭示用的是筋力,而不是肌肉纤维丛之力。
    肌肉纤维丛的力量有限,练得膀大腰圆,周身肌肉块,但肉厚筋软,并无力量。而一个练拳的干瘪老头,胳臂上的肌肉耷拉着,比武却有虎豹之威,是肉软筋强。容易让人误解为是凹胸凸背,结果练成了驼背。薛颠解密“含胸拔背”不是外形,而是胸口、后背的筋撑开了。以撑雨伞比喻,含胸指的是雨伞底部的枝条都撑开,形成空间,拔背指雨伞项部的枝条撑开,形成棱。
    含胸拔背是打开了一把雨伞,撑满了筋,不是弯曲脊椎。筋参与“炼精化气”的过程,胸背的筋撑开,气才能降丹田。
    还有一句奇妙的话——肩窝吐气,肩窝是锁骨内凹陷处。练拳时,后背是最敏感的,气血变化大。肩窝里的筋撑圆,后背的热就能传感到肩窝里,锁骨一温热,内脏就受益了。
    肩窝不通,像人死死地憋着一口气,肩窝通透,像把气吐出去了,所以名为“肩窝吐气”,不是肩窝凸起。
    健身房中举物、拉物的负重训练,能练肉不能锻炼筋,因为刺激的是肌肉群。不刺激肌肉群,才能锻炼到筋,薛颠指出方法为——吸手脚心。手脚心是筋的窍门,手脚心凹陷,便牵动了筋。
    吸脚心为“两足心含虚,抓地如钻钻”。不是脚趾像钻头钻地,而是脚心内含、十趾抓地后,感到有股劲像钻头似的往脚心里钻,一直钻到身体内部,引发得身体作出水母一样的抽缩动作,这便是练筋了。
    抽缩极快,不可控制。吸着手脚心来练拳,突然会小腹一紧,脊椎震动,厉害的能弯了腰。这是牵动了小腹的筋。
    有人说八卦掌不利于技击,身法灵活,击打力却不强。八卦掌训练之初,只练“吸脚心”一点,一日走三百圈,两个月后就有了筋力,击打能力很强。武术的常用词汇“含胸拔背”,八卦掌是形意拳的友拳,巧妙各有不同,而原理相通,可以相互参究。除了手心脚心内含之外,手脚腕挺力也是练筋之法。
    汉字的同音字往往在意义上也有关联,劲与筋同音,劲就是筋力。
    骨灵河车转——河车是南方旧时代农家的水车,架在田头,人踩水车,可将沟渠的水调到田中。
    道功的“转河车”,是练精化气,比喻气在体内循环。此处的转河车,不是精气,指骨盆,系在骨盆上的筋强韧,骨盆运动起来,拳头上的击打力量可翻倍。
    最后薛颠强调“如龙如虎如猿如猫”的动势,都是在头项和尾椎上获得的,此为点晴之笔。

3、桩法入道 抻劲拔骨

    观世之进化,每种事业,无不先立基础而后进展,基础固,则进步速。拳术之道,尤宜先立基础,故初学,以桩法为始。一日降龙桩,二日伏虎桩。
    练此桩法,先要虚其心,涵养本源,以呼吸之气下贯丹田,而充实其腹,慢慢以神意运动,舒展肢体,使气血循环周身,流通百脉,脏腑清虚,筋络舒畅,骨健髓满,精气充足,而神经敏锐,故谓之养基立本,此桩法慢练增力之妙法也。
    谚云:“本固枝荣”,儒谓“本立而道生”。以后无论操练何种拳势,精意莫不本此,虽起初不得妙境,久而久之心领神会,不难妙极神明。否则不依规矩,操之过急,四肢必生挫折之苦,虽费神劳力而不得佳果。
    桩法慢性之锻炼,系顺天命之性,合乎自然之道,一动发于性,一静存于命,偈日:“静为本体,动则作用”,正是会意象形之法门,而道蕴藏其中矣。急练求之者,难得其中实益也。
    桩法是形意拳、象形术的基本功,是站立不动之法。习武要改变旧有的运动习惯,打拳时改变较难,先在站姿中改变。
    有降龙、伏虎两个根本桩法,其实两个桩是一个桩,就是形意拳的三体式。三体式是形意拳的根本,所谓“万法不离三体式”。
    三体式为:一步向前迈开,两足分出前后。前脚直指正前方,后脚外撇,重心在后脚。前手向前方伸去,高度在胸口,后手藏在前肘之下,腹部之前。
    气在胸部上升、腹部下降。站桩片刻,前手与胸部感应,会不自觉地上拾。后手与腹部感应,自然有降力,如不控制,会缩贴到腹上。
    降龙是把飞龙拽住,可比喻为放风筝的劲,有控制地放飞,劲是向上的。伏虎是把老虎按在地上,不让它动,劲是向下的,老虎脖子肉厚,根本无法按牢。
    按老虎,好比是按水瓢,一死按,瓢就滑开了,把手按到水里去了。两只手就是两个桩,前手是降龙桩,后手是伏虎桩——错,如果两只脚做到两手的状态,才真是降龙伏虎。
    前脚是放风筝的劲,后脚是按水瓢的劲,三体式便齐备了龙虎二桩。三体式是天地人,头颈叫天,胸腹叫人,腿脚叫地。天地生人,所以练拳先要摆正头颈和腿脚,如此才能滋养五脏、端正脊椎。
    人参赞天地之造化——人能参与天地演化,所以胸腹反过来能滋养头颈腿脚。气沉丹田,可以通涌泉,便是腹影响了脚,人影响了天地。
    在古人的理念中,生命是分为上下两段的,胸、腹两段代表人,符合这一理念。葫芦是典型的上下层,古人将葫芦作为生命的代表,比喻人的胸腹,修炼时的身心变化叫“壶里乾坤”。
    胸阳腹阴。阳如火,有向上之力,阴如水,有向下之力,所以在胸前的手会不自觉地向上,在腹前的手会不自觉地向下。
    胸在腹上,向上运动的阳居在上位,向下运动的阴居在下位,分道扬镳,不会交合。道家因此发明了“小周天”功法,腹胸之气交合。
    小周天象煮水。火在水下,才能把水煮熟。如果火在水上,就永远不可能煮热水了。原本在下向下的向上了,原本在上向上的向下了,称之为“颠倒”。
    小周天静功难操作,在拳术则简单。三体式的前手为龙后手为虎,也就是前手是胸、后手是腹,向前迈一步,后手变前手放出,前手变后手按下,就完成了颠倒。
    这个颠倒龙虎的动作,就是形意拳的第一拳——劈拳。道经《翠虚吟》说道功分三品,上品简易而易成,中品要妙而可成,下品烦难而难成。
    上品功法简单而效果快,中品功法巧妙而效果慢,下品功法繁琐而很难有效果。与常人的理解不同,竟然是越高级越容易,越低级越复杂。

4、三步调息 点睛修心
    丹田俗称小腹,即道家所谓安炉立鼎之处,在人一身之中,即力学上所谓重心者是也。欲使元气充足.变成金刚之体,每日或每夜,择空气清新之处,静立或静坐,皆可练习。
    注意适当之姿势(即合法规之姿),先用粗略之呼吸,以开通气道,以意力送至丹田,待到腹中气满,然后呼出(以谓后天呼吸法)。如此数至十次,或二十次,即舌搭天桥,换为细呼吸,数至五十次或一百次,迨至无思无虑,无蕴皆空,然后顺气息之自然,勿庸暗数矣。
    练气百日,必丹田膨胀如鼓,坚硬如石,亦再注意尾闾夹脊,以上达于玉枕及玄关,一气灌活,周而复始,上至泥丸,下至涌泉,气息绵绵,听之无声,视之不见,所谓“真人呼吸以踵者”是也。
    每日练习不稍间断,不但坎离相交(心肾相交),有不可思议之乐趣,而丹田充实。元气即足,则电力(即一身之法象)增加,磁力(即全身精气光线)发动,能击人于数步之外,有鬼神不测之妙用,知此玄理可入道矣。
    谈到这里,有一个东西是连贯下来的,就是“练精化气”。薛颠开诚布公地说:“现今谈武术的人,都拿练精化气、练气化神、洗髓、易筋等词汇,逢人便讲,成了口头禅,但你要问他具体练法和步骤,他就张口结舌,答不出了。但我能说清楚。”
    他的功法为,在空气清新之处,以静立或静坐姿态,先大口吐气,活泼一下气管和肺,再吸一大口气,用意将气送入丹田。
    丹田是小腹。道家炼丹要用炉、鼎,烧炼矿物或草药,秦始皇、汉武帝求长生不老丹,都是用炉鼎炼。将小腹称为为炉鼎,表明是肉体上的修炼处。
    几次吸气后,待小腹气满,才呼气。“多吸一呼”地作了十次后,舌头顶住上颚,呼吸自然变细,进入了细呼吸阶段。
    改为细呼吸,一般在粗呼吸十次之后,有的人则要二十多次。感到胸背的毛孔发热,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便可以由粗改细了。
    粗呼吸是野兽的呼吸法,有一种我们不熟悉的野蛮,所以会毛骨悚然。细呼吸是鸟类的呼吸,乌鸣和兽叫声迥然不同,因为呼吸不同。
    粗呼吸和细呼吸都要数的,细呼吸至五十次,心情将变得非常好,无忧无虑的,便不必数了。形容这种好心情,薛颠用了“五蕴皆空”一词,这是佛教词汇,五蕴为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
    蕴是蕴藏之意。色是一切物质元素,受想行识是一切精神元素,“皆空”是摆脱了物质和精神全部的束缚——此为菩萨境界,常人难达到,暂时少许的超脱,则会有。数呼吸的愉快,便是物质、精神的束缚松动了点。
    天台宗数息,要求达一百零八次,数到了自然愉快。让发脾气的人数息,数不过20,往往到l5,便乱了。数到身心愉快,不再数,转入自然呼吸,享受安宁即好。
    以数数——弃数的方法,锻炼百日后,薛颠言会“小腹膨胀,坚硬如石”,因为粗呼吸——细呼吸——自然呼吸,均气入小腹,引发小腹鼓动,锻炼了腹膜。
    腹膜强健后,触之即绷紧,所以有坚实之效。不是挺着肚子,那样违反生理。达到“触之即坚”的标准后,稍稍以意念注意尾椎,气自小腹过渡到尾椎,由前身转到了后身。
    气沿脊椎上行,经过夹脊(脊椎骨的中央点,两肾顶端的位置),经过玉枕(颈椎和后脑骨交接处),到达玄关(两眼中间的鼻骨),气入玄关,回到了前身,再下降于小腹,形成循环,此法叫“转河车”或“大周天”,可练精化气。
    气过夹脊,有人会腰痛:过玉枕,有人会听到“咕咕”的水沸声;到玄关,有人会有见光见影——气降于腹后,幻觉便都没了。
    幻觉如同做梦,本身没有好坏。梦太多,睡眠质量不好,幻觉太多,影响锻炼效果,不理睬最好。真人呼吸以踵:脚跟与生殖系统关系密切,呼吸时脚跟有感觉,是还春之象。
    作大周天,心肾之气自然相融。前后身气息循环叫大周天,胸腹气息交融叫小周天,作大周天功夫,小周天自然完成,不必另作小周天工夫。
    练形意拳或象形术,不必练大周天。内气变化的经验,道经上记载多,拳谱上记载少,薛颠谈大小周天,是给练拳者提供参考。
    此章节还有一句特别话语“欲使元气充足,变金刚体”,金刚体是教佛教词汇,不坏之意,相当于道家讲的长生不老。
    金刚体是不可考的事情,薛颠说能证实的是练武能练出生物电,将人隔空击倒——这更不可考,有违常识,薛颠已逝,留此说法仅作参考。
    呼吸者,则谓之调息也,息调则心静,息外无心,心外无息。欲得心外无息之妙,必须真调息,息调则心定,心定则神宁,神宁则心安,心安则清静,清静则无物,无物则气行,气行则绝象,绝象则觉明,觉明则性灵,性灵则神充,神充则精凝,精凝则大道成,万象归根矣。
    让呼吸平静和缓,就是调息。息调心自然安宁,由此可见心理与生理是一体的,“心外无息”是真口诀,呼吸属于心灵。
    “神充则精凝,精凝则大道成”,他人讲“练精化气,练气化神”,薛颠则说神充精,神充足后还会化精!练气化神,是“活子时”,神回化成精,是“活午时”,前面摘录的道经《活子午》便详细讲了其理论。活子时是常见词汇,活午时古人多隐瞒。
    短短几字,表明薛颠明了活子午的奥妙。读薛颠文章,常感到敬畏。
    孔子、老子、庄子、孟子是文化圣人,薛颠将他们评为“武圣”,并举例证明:《论语—乡党篇》言“孔子屏息似不息者”,《老子》谓“虚其心实其腹”,《庄子》云“至人之息以踵”,《孟子》日“善养吾浩然之气”——薛颠说这些话都是习武的秘诀。

    练拳时不练气,不练拳时,气是修行的主要内容。薛颠列出了练气的实修大纲:正身法、调息法、修心法。
    正身法有正身、注意和随意三项内容。调息法有努力呼吸、丹田呼吸、体呼吸三项内容。修心法有至诚、守一、腹呼吸三项内容。
    有个疑问,腹呼吸为什么不能算在调息法里,反而要算在调心法里?下面依次解释,到此条目自有答案。
正身法:
    先要注意身体相当姿势及态度,无论行止坐卧,务要使脊椎正直无曲,首勿倾其前后:耳与肩对,鼻与脐对,道经日:“尾闾中正神贯顶,气透三关入泥丸。”
    此姿势宜常保守,不但练时为然,无论何时何地,勿忘却此法,《中庸》云:“道不可须弥离”者是也。正身用意,动作皆于法规,不可随意倾跌,学者最宜慎之。
    小心了,薛颠话说得严重,《中庸》上“道不可须弥离”讲的是“无形的道贯穿于一切事物中,不是万物之外另有个大道,如果道在事物之外,事物也就毁灭了”。薛颠却把这句话,用来说“脊椎中正”了,如果脊椎不能中正,一切就都毁灭了。
    “脊椎中正才能练精化气”的道理,前面薛颠已经重复过多遍了,这里再次强调,可见真是重点。
    练拳时脊椎中正,平时生活里不保持,形成不了习惯,等比武时,仓促之下,脊椎不能中正,必然不能发力,比武必败。你脊椎端正地过一天,比武时就有了一份胜算。
    脊椎中正的窍门,为“耳朵与肩对齐,鼻与肚脐对齐”,还有一个书外的窍门,是“后脑勺与后脚跟对齐”,形意拳中叫“坐满后脑勺”。
    薛颠说“首勿倾其前后”,脑袋不要前俯后仰,看似简单,其实很难作到,人很容易颈椎有毛病,颈椎与后脑骨咬合得不佳,出拳力度必打折扣。有人一出拳就震得后脑痛,这就没法比武了。
    摆正脑袋与脊椎的关系,至关重要。在日常生活里,头部后仰的情况不多,头不正,多数是前倾,所以要挺直脖子,脑略后靠,与后脚根对齐,犹如一个人坐下,把后背稳稳地靠在椅背上——这就是“坐满后脑勺”。
    注意法:欲实行修养法时,最注意者,即适当之姿势。如练时,先向下腹部,以意沉气贯通,使小腹突出(常人不知此法)。但初行时,总苦气不及腹。其法最紧要者,即闭口齿,以鼻向外徐徐出气(而微细有声,出至力不能出时,下腹自然实出)。
    随意法:即权便之法也,无论行止坐卧车上马上,皆可随意而练之(此法用意而练),有一时功夫修一时道,有一刻功夫练一刻心。一日内十二时,意所到皆可为。
    练拳时不能如此造作,静功是练拳的助品,习拳之余,练之有益,不练也无妨。注意法的“注意”是有意去作,形意拳谱中的“有形有意都是假,事到无求始见奇”是真口诀,有意去作的都是假的,当你无所追求时,才会有奇效。
    道家有伏气法,可以气贯丹田。深吸一口气,发觉气息不能下沉,于是咽一口唾液,跟着这实体的唾液,气就下降到小腹丹田了。
    空气进入的是气管、肺部,唾液进入的是食管、胃部,空气和唾液走的根本是两条路线,咽唾液会帮助气息深入么?
    这个看似荒谬的功法,在道家,还是秘传。不是空气吸得有多深,不是唾液能不能两三秒就从喉部流到腹部,古人是在作意——这是关键。
    古人借着吸气、咽唾液,让注意力降到小腹丹田,薛颠将此称为“注意法”,真是明白人。
    借吞唾液将注意力集中到小腹的方法,在古人记载中,危机时刻可以保命。一口唾液将神定在腹中,便将命留住了。道家被斥为“守尸鬼”——守住肉体不死,肉体很难守住,做“守尸鬼”也得要天大本事。
    张国荣主演的电影《枪王》中,妻子叮嘱作警官的丈夫:“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中枪了,就数数,直到救护车赶到。”
    警官中枪后,强打精神,“一二三四”地一路数下去,度过了危机。如果他昏迷了,性命便不保了——这个电影情节,符合道家的注意法。
    薛颠气沉丹田的方法不是咽唾液,而是用鼻子将气慢慢呼出,呼到不能再呼时,小腹一松,自然凸出,小腹自发动地这么一动,你的注意力便入了小腹。
    注意力不入腹,便没有生理实效。很多人都是意想小腹半天,其实注意力还在大脑。薛颠规定呼气时要“徐徐”,又要“细微有声”,徐徐不是猛烈地一口气呼完,细微有声又让你用力呼,这个分寸很详细。
    薛颠书中写了“小腹凸出”,没有写小腹回缩。因为小腹回缩是自然的,当呼气尽失,不用你吸气,自然就吸气了,一吸气小腹就回缩了。凸凹小腹的注意法,锻炼了胸腔腹腔之间的膈膜。
    膈膜很薄,却是发力的关键。在生活中,拉窗帘、拖地、抬家具,如果小腹松懈,一定使不上力。古人发现了小腹在发力时的重要性,还发现比腹肌更重要的是膈膜。有人腹肌强壮得成块,但膈膜软弱,力量不能爆发、不能持久。
    道家传有“黄庭按腹功”,修者平躺,让十四五岁的一少男一少女按摩小腹。少男少女是幌子,不用吸收他俩的年轻活力,关键是他俩按摩的是膈膜。“黄庭按腹功”流入唐代密教中被称为“六脉神剑”,六脉不是中医的脉,是唐代密教的“立体三杵”。
    杵是唐代密教的法器,一个很短的铁杵,两头为枪尖,等于是双匕首。十字杵,是把两个杵拼成“十”字,有了上下左右。再观想在十字杵上横向插入一根杵,加上了“前后”,构成了立体。
    三根杵六个枪尖(两根实杵,一根虚杵)拼成的立体三杵,在修法坛城的四个角都摆上一个,震慑邪魔。形式立体了,方能有力量,佛家的法力符合武术的力学。
    六脉不是气血之脉,可称之为六条“力线”,对于武术发力而言,光气沉丹田是不够的,还要生出力线。金庸可能觉得“六脉神剑”的名字很棒,就将它写入武侠小说,成为《天龙八部》中的绝世武功,不过改写成指头上的剑气了。
    象形术是自觉自修之法,不需旁人帮忙,省去了少男少女的帮忙,自我按摩膈膜。形成自我按摩,要靠呼吸,掌握呼吸的分寸,呼吸便带动起膈膜。“徐徐出气,细微有声”便是分寸,这口诀是不轻传的。
    随意法,指的是随时随地去练注意法,鼻子微微地出声,便练了功夫。

三步调息法:
    调息法者,即调和气息之谓也,分为努力呼吸(后天)、丹田呼吸(先天)、体呼吸(周天)。此三种呼吸,乃是修道始末根本功夫,由粗入细,由细入微,由微入道。
    若论其极,绵绵若存,若有若无,若实若虚,勿忘勿助,呼吸不从鼻中而出,从全身八万四千毛孔,云蒸雾起,往来而出入。道至此,全体安舒,悠悠而入于极乐世界矣。
    努力呼吸,不单指用力呼吸,我们平时的呼吸,也是努力呼吸。此呼吸是一种反应,心脏有毛病,会反应在呼吸上,地球生态也会反应在呼吸上。因为带有被迫性,所以叫努力。
    努力呼吸反应地球生态,丹田呼吸反应太阳系。
    突破了努力呼吸,可有初步通感。海龟突破了努力呼吸,龟壳与星辰发生感应,可以定位,海中作万里游而不迷路。海龟的智商达不到识别星辰的程度,但它在智商之外达到了,这是丹田呼吸的妙效。
    丹田呼吸其实不是呼吸,因为肠子不是呼吸器官。但按照道家的理论,每一个内脏在基本功能之外,还有一个玄妙的功能,比如肺部是呼吸功能,同时调节肉体与气候相应,动物随季节而增减皮毛,便是肺调控的。
    心和肺是胸腔最重要的两个器官,这两个器官化生出小肠和大肠延续到腹部,在消化、排泄功能之外,延续着肺的适应功能和心的判别功能,等于把心、肺的功能放到腹内来锻炼。
    心肺无法直接练,所以要以它们的延生器——小大肠来练。心肺共生了脑,肠是大脑的同根生,脑和肠的形状也相像。传下来的口诀是“脑袋跌入腹”,练腹就是练脑。
    小大肠是简单的肉皮管,而这个肉皮管里无中生有了,生出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变化,真是“丹田有宝”。
    丹田呼吸,是大小肠的演化。等于以大肠呼吸、以小肠供血,肺部、心脏的活动被替代了,所以会出现呼吸微弱、心律放缓的效果。
    但并不是真的大肠呼吸、小肠供血,大肠没法呼吸、小肠没法供血,但大肠小肠发生了另一种作用,与呼吸、供血的效果相同,这便是丹田呼吸的真相。
    太阳系的运行,就相当于人体的炼丹,李老年轻时访薛颠,问什么是丹,薛颠回答:“太阳是个丹。”
    某科学理论认为,九大行星是从太阳中分离出来的,它们受太阳控制,完全依附于太阳。按照道家的说法,则相反,太阳是九大行星炼出来的,九大行星滋养出了一个太阳。
    古代传说中,龙是炼丹的,它用自己的身体炼出一个丹,名为龙珠,然后自身反受其益。龙珠的生成方式相当于道家概念里太阳的生成方式。
    在疾病传播上有交叉感染,太阳与行星的关系,人体器官与丹的关系,跟交叉感染近似,不是绝对的谁主宰了谁,谁生成了谁。就人体而言,如果没有丹,人就无法生成人体,人正是凭着一点丹,而受生成人的,而五脏六腑如果不能发挥反作用,再来生成丹,人就早衰早亡了。
    其实每个人都在炼丹化丹,否则小孩无法长大,大人活一日就死。那些即生即死的细菌、昆虫,就是炼丹化丹的力量太弱。人比细菌的炼丹功能大,但还是弱的,不足以抵消自身的耗费,需要专门修炼,方可炼出大丹。
    体呼吸以毛孔呼吸,其实毛孔天然在呼吸,毛孔是通肺的,毛孔不呼吸,肉体就腐烂了。

    宇宙是一重天影响一重天,地球自成规律,破了地球的范围,会发现地球受着太阳系的影响。太阳系与地球规律大多相反,太阳系是九大行星,不是地球上的山川河流。所谓物极必反,一物生一物,往往生出的是自己的反面。
    或者不是反面,而是自己的次要功能,精华都是从次要功能里诞生的。比如耳朵的主要功能是听觉,次要功能是平衡感,而平衡感在武术里非常重要,决定生死,格斗时即兴发挥出的超水平动作,多是耳朵给的灵感。
    格斗时真正致命的一击,往往超出平日训练的规范,这个破格的动作之所以能成立,是平衡感里有了灵感,电闪雷鸣间诞生一个新动作。
    道家有“鹤功”,以耳朵练平衡。仙鹤总是单腿而立,道家以仙鹤比喻平衡。方法为,以左手捂右耳,听自己的呼吸;再以右手捂左耳,听呼吸;再两手交叉,以左右手捂右左耳,听呼吸。捂耳听呼吸,练的是平衡感。鹤功将小臂和耳朵练在一起,小臂通了耳朵的“灵”。
    形意拳里的熊形,两手遥对两耳,身体左右摇晃,也是在以耳练平衡,等于把左右身装到耳朵里来练。猴形里的“猴扇风”,两手悬在两耳前,腕部急转,扇子一样煽动,腕力和耳朵一起练,腕部通了耳朵的“灵”。
    形意拳谱上五行八卦的说法,不是说玄虚,而是说实际功法。比如拳谱上说五行拳与五官对应,容易让人以为是古代哲理的泛泛之谈,但如果真的在练拳时,将鼻、眼、舌、耳、人中与拳法结合起来,必有奇效,因为五官是人体的“灵部”。
    劈拳要找到与鼻子的感应,炮拳要找到与舌头的感应,横拳是侧向出拳的,但此拳与人体最中正的人中有感应,所以横拳微妙,值得玩味。以五官练拳,是要诀,切记切记。
    亿万星辰落在人体上,便是毛孔。玄理在人体上总能有个具体的落实,这是武学的趣处,薛颠言“由微入道”便是此意,在身体上找到一个具体地方,方可入道。
    薛颠描述体呼吸的实况为“全身八万四千毛孔,云蒸雾起,往来而出入。”其口诀为:“绵绵若存,若有若无,若实若虚,勿忘勿助,悠悠而入于极乐世界。”
    此口诀像泡热水澡,人只在刚入水时对水温有一惊,觉得皮肤烫得刺激,随后就在过瘾了,不执着于热水的刺激,在热水里浑然忘记了身体,但皮肤上热麻麻的感觉又始终都在——这就是绵绵若存、勿忘勿助。
    薛颠描述体呼吸为“云蒸雾起”,正是说气感丰富。体呼吸时,会感到身体中线诞生一股贵气,十分华丽,甚至觉得这股气,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
    最大的贵族不是皇帝,而是阿弥陀佛,皇帝也模仿阿弥陀佛,唐朝之后的皇宫便是按照佛经上描述的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所造。
    中国人是连极乐世界都造了出来,可想中国文化是多么具体的文化。行文至此,读者可总结,练武术的‘练’字不是熟练,而是相应,练武就是练相应。一个具体而微的地方,你做到了,便可“由微入道”,从这个地方感应来别的东西。
    组织调息法:任从两足行动处,一灵常与气相随。《坛经》云:“行也能禅,坐也能禅,行也绵绵,坐也绵绵,醒也绵绵,睡也绵绵。气升乾项,气降丹田出息微微,入息绵绵,至诚不息,性命永安。”
    走路是人的本能,十分平常,这个平常细想起来,又十分的神奇,一动念,足便往了。足与心如此亲近,甚至比手还要亲近,我们走夜路撞到个人,手往往乱了,不知抓到哪去了,足则会找好位置,迅速站定。
    通过练足,可以窥见心性,原来我们的心比我们平时要聪慧得多。追究“两足行动处”,便是在参禅,每一动,都要自省这一动是如何来的,起念就在起脚时。
    以足参禅,可得到额外的好处,便是调动了气感,所谓“一灵常与气相随”。人足宝贵,有个其它动物少有的骨头——足弓。猿猴没有足弓,所以不能直立行走,也不能直立发力,人进化出了足弓,才有了武术。
    足弓是人体精华,练武时要好好保养,站桩时十指抓地、足心内含,便是在保养足弓。站桩有时用脚跟站,有时用前脚掌站,便是在训练足弓。站桩忌讳全脚掌平均用力,会压伤足弓。平足的人不利于发力,称为足弓,说明这根骨头像弓一般有着射力。
    李老年轻时有一段时间,夜夜梦到自己的足弓,醒来觉得奇怪:“怎么梦这东西?”总结是练武的关系,足弓上有了功夫。
    李老说有时会有白日梦,正做事呢,忽然看见了自己的足弓,觉得足弓晶莹剔透的,越看越美,不是拿眼睛看的,不是视觉上的反应。
    这是练了功夫,身体对大脑产生了刺激,让大脑浮想联翩。薛颠以近身短打的方式训练李老,李老一粘在薛颠身上,就跌出去了。薛颠嘿嘿笑,说:“我一想,你就出去了。不能深想,深想你就伤了。不敢想。”
    打人是想的?不是空想,是经过功夫训练,身体对大脑的刺激多了,种种浮想联翩跟功夫水乳交融,想就是打,打就是想了。功夫更深,在人的感觉里,本末会倒置,便是只管想,不管打了。
    薛颠一段“《坛经》云——”的文字,容易引人误会,因为《坛经》里并没有这样的文字。六祖惠能的《坛经》说佛家顿证之法,直指心性,不谈功夫。薛颠摘录的这段文字却说上了功夫,用词还是地道的道家术语,《坛经》怎么会有这样的话语?
    其实《坛经》上虽不谈功夫,但点滴处仍流露出是作功夫的。比如六祖正式说法前,讲“总净心,念般若波罗蜜多。”唐朝时有经题信仰,把经的题目当作咒语来念,佛教有《般若波罗蜜多经》,六祖让来听法的人先念经题,作了一番持诵功夫后,听众心气安宁了,六祖才说法。
    《坛经》流传至今已一千三百年了,有多种版本,多种注释本。古代,注释和经文混在一起,成了新版的道家有“鹤功”,以耳朵练平衡。仙鹤总是单腿而立,道家以仙鹤比喻平衡。方法为,以左手捂右耳,听自己的呼吸;再以右手捂左耳,听呼吸;再两手交叉,以左右手捂右左耳,听呼吸。捂耳听呼吸,练的是平衡感。鹤功将小臂和耳朵练在一起,小臂通了耳朵的“灵”。
    形意拳里的熊形,两手遥对两耳,身体左右摇晃,也是在以耳练平衡,等于把左右身装到耳朵里来练。猴形里的“猴扇风”,两手悬在两耳前,腕部急转,扇子一样煽动,腕力和耳朵一起练,腕部通了耳朵的“灵”。
    形意拳谱上五行八卦的说法,不是说玄虚,而是说实际功法。比如拳谱上说五行拳与五官对应,容易让人以为是古代哲理的泛泛之谈,但如果真的在练拳时,将鼻、眼、舌、耳、人中与拳法结合起来,必有奇效,因为五官是人体的“灵部”。
    劈拳要找到与鼻子的感应,炮拳要找到与舌头的感应,横拳是侧向出拳的,但此拳与人体最中正的人中有感应,所以横拳微妙,值得玩味。以五官练拳,是要诀,切记切记。
    亿万星辰落在人体上,便是毛孔。玄理在人体上总能有个具体的落实,这是武学的趣处,薛颠言“由微入道”便是此意,在身体上找到一个具体地方,方可入道。
    薛颠描述体呼吸的实况为“全身八万四千毛孔,云蒸雾起,往来而出入。”其口诀为:“绵绵若存,若有若无,若实若虚,勿忘勿助,悠悠而入于极乐世界。”
    此口诀像泡热水澡,人只在刚入水时对水温有一惊,觉得皮肤烫得刺激,随后就在过瘾了,不执着于热水的刺激,在热水里浑然忘记了身体,但皮肤上热麻麻的感觉又始终都在——这就是绵绵若存、勿忘勿助。
    薛颠描述体呼吸为“云蒸雾起”,正是说气感丰富。体呼吸时,会感到身体中线诞生一股贵气,十分华丽,甚至觉得这股气,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
    最大的贵族不是皇帝,而是阿弥陀佛,皇帝也模仿阿弥陀佛,唐朝之后的皇宫便是按照佛经上描述的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所造。
    中国人是连极乐世界都造了出来,可想中国文化是多么具体的文化。行文至此,读者可总结,练武术的‘练’字不是熟练,而是相应,练武就是练相应。一个具体而微的地方,你做到了,便可“由微入道”,从这个地方感应来别的东西。
    既然《坛经》上有作功夫的痕迹,难免有前贤以道家功夫来注释。薛颠在五台山作了十年和尚,或许他得到的《坛经》便是这样的一个版本。
    “行也能禅,坐也能禅。”说的是行坐皆可觉悟,随后说“行也绵绵,坐也绵绵。”就成了道家话语,绵绵一词来自《老子》上的著名词汇“绵绵若存”,薛颠以“绵绵”来注解“禅”,可见在他这里,佛道是相通的。
    绵绵是“丝连不绝”的意思,从蚕茧里拔丝,一根丝越扯越细,但就是不断,并越扯越长——这便是绵绵。参禅是参悟出那个贯穿于我们一切行为中的心性,薛颠甚至说“睡也绵绵”,睡觉的时候也在参。
    后面还是道家口吻:“气升乾顶,气降坤田;出息微微,入息绵绵,至诚不息,性命永安。”气升乾顶、气降坤田——不要被“升降”两字蒙骗了,以为气一上一下,去了两个地方。
    乾顶是大脑,坤田是小腹,但乾坤是一个整体,乾坤是阴阳,阴阳合成一个整体。所以大脑和小腹在部位高低上是两个地方,但在阴阳的层面上,大脑和小腹是一物,气没有去别的地方,都到这来了。
    “出息微微,入息绵绵,至诚不息,生命永安。”功法由足弓回到了呼吸,出息微微的“微微”两字,《老子》上的解释是“视而弗见”,视不单是眼睛看,李老看见自己足弓,是全身体察到了,不是视力。呼气的时候要淡薄得感觉不到,吸气的时候,像拉蚕丝一样,弱得仅有一点点,但连绵不绝。
    此法是“无呼气有吸气”,好像要在吸气上作功夫,但“淡漠得感觉不到”更难,呼气所需的功夫似乎更大。以微微、绵绵立下了有无,这区别便是一阴一阳,分了阴阳,便会产生一个新的整体,所以呼吸是平等的,没有主次。
  “至诚不息”往往被解释成:信念稳固,不停下来。息被解释为停,其实这里的息,不是停,是呼吸。“诚”不是诚恳,诚当“极”讲,应是“至极不息”,说按照“微微绵绵”的呼吸法,功夫作得程度深了,口鼻便不再呼吸了。
    不是不呼吸了,而是转为丹田呼吸或体呼吸了。前面讲了三步呼吸,而组织呼吸是达到三步呼吸的方法。从足部开始,转入丹田呼吸,路径清晰。
    努力呼吸与自然呼吸并无大异,唯呼吸稍微用力于下腹部耳。开始行动之时,需将身体立正,面微仰,目斜上视,先从口中念呵字,念得气不能出时(念时切莫有声,有声反损心气),然后再用鼻子吸入空中新鲜清气,使肺中十分充满,则横膈膜向下,以意力向下腹用力,徐徐送至丹田,时间停止少许,谓之停息。
    嗣后将腹内之气从鼻中微微呼出,使横膈膜次第向上,而胸部肺底之浊气可以排泄而出。
    以上呼吸二法,循环为之,其呼吸机能顺通,乃移于丹田神意呼吸。偈日:“一呼一吸,通乎气机;一动一静,通乎造化”,正是是此意。
    前面泛谈了三步调息法和组织调息法,这里开始做详细解释,先谈三步调息法的第一步——努力呼吸,努力呼吸锻炼的是膈膜,胸腔和腹腔之间的膜,便是膈膜。在“注意法”的章节,讲过以呼吸凸凹小腹,可锻炼膈膜,努力呼吸的要点也是膈膜。
    努力呼吸要配合站姿,并且是动态的。其实站时外形不动,说它是的动态,不是身体动,而是眼神动。
  站姿是面微仰、目斜上视——这便动上了眼神。常规的静坐、站桩,总是向下,周身松垂,目光斜下视,模模糊糊地看自己的鼻尖,就像水静了,水里的杂物都在沉淀。
    眼神上眺是为了见天。人眼与肝相通,反映着肝脏的状况,但眼是“别有洞天”,眼中央的瞳孔是五脏的缩影,心肝脾肺肾都在其中。目光平淡,五脏也安宁了,而目光上眺,五脏就见天了——口诀里叫“接天光”,不是直视太阳光、月光,不是看天色、看云彩,而是让整个天影响你,好比晾衣服似的,晾上了五脏。
    常用的方法是背着太阳站立,看一片天,不要刻意看一个地方,眼睛上眺,却不是看,而是通天了,就行了。打开眼皮就行,瞳孔跟一个雷达似的,自然会起作用。
    眼睛稳妥后,口中念“呵”字,要无声而念。无声念,是控制力度的方法,无声而念,口中的气流流动的强度不大,不伤气血。“呵”字虽然是呼出去的,但这个音却是进补之音。造字定音是古人的智慧,今人能识别,便有福了。
    口中将气吐尽,鼻腔内微微一引,会引发一种很有满足感的吸气,令胸腔扩张,肺叶开展。鼻腔是呼吸的正道,并不是鼻内有毛,可以过滤空气杂质,所以鼻呼吸比口呼吸好,而是因为鼻是呼吸的正道,所以鼻呼吸比口呼吸舒服。
    如果是早晨,吸入的是新鲜空气,便更舒服。李老说:“空气可以醉人。”——这便是呼吸得法了。查阅《大藏经》可以见到很多佛教仪式需要在早晨作的,早晨的空气好,这些仪式都在呼吸上有作用。
    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十二时辰不是数学,而是化学。每一个时间段都是一种化学作用,有不同的性质。事情也有不同的性质,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作某一种事,容易成功,是因为性质相同,互有助力。
    形意拳中的十二形拳,属于时辰的理论系统。将十二个时辰,用十二个动物比附,这两个小时是猴,那两个小时是虎,可见时间的差距有多大。李老在宁河向唐维禄学武时,得授的是夜练法,只在早晨三点到五点练武,一天只练一个时辰,如果是夏天,天亮得早,三点钟练起,一见到天光,就不练了,则练得更短。
    时间是化学,练武者要得到时间的助力。
    宁河是李老故乡,宁河水流众多,李老七十一岁,回了一次宁河,已经有三十多年没回过故乡了。他在一片芦苇荡前面跟几个乡亲说话,突然神色一变,打起了鼍形,令乡亲大惊。  
    鼍是龙子之一,原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生物,后见到巴西的鳄鱼龟,方知古人所言有依据。鳄鱼龟,有乌龟壳,但身体如鳄鱼,尾巴很长,根本缩不进龟壳,头像老鹰,嘴成钩型。鳄鱼龟应是古代鼍的类似种。
    对于李老在家乡打鼍形的事,家人都觉得不可能,觉得李老稳重,不是办出格事的人,问:“您跟人谈得好好的,怎么打起拳了,吓坏了人。”李老嘀咕:“时候到了。”

    现在看来,那不是故意打的,可能李老初回家乡,感慨往事,对时间敏感,跟乡亲说话时间的性质,恰好与鼍形的性质相通,于是不自觉地打出了鼍形。
    谈完往事,继续说呼吸。努力呼吸的满足一吸,肺叶开张,胸腔膨胀,膈膜下降,要借上膈膜的下降之势,以意力向小腹用力,将气压入丹田,然后停顿一下,再把气呼出去,随着这一呼,胸腔收缩,膈膜自然上升,这便完成了一次努力呼吸。
    努力呼吸是利用呼吸来升降膈膜,膈膜在发力时十分重要,这个比武宝贝,一呼一吸之间就炼成了。
    努力呼吸法的气沉丹田,是为了把膈膜拽下来。气入丹田后,稍停一下,让膈膜达到最大的伸缩度。
    膈膜得到锻炼后,不再努力呼吸,转为“丹田神意呼吸”。薛颠用字很严格,努力呼吸用的是“意力”,丹田呼吸用的是“神意”,沉到丹田的都是力感、意念,不是外行人讲的“把气压入丹田”。薛颠不犯这种低级的科学错误,不是他科学修养好,而是他得到了上古传下来的真诀。
    薛颠强调“一动一静,通乎造化”,努力呼吸和丹田呼吸不能分开练,一个练完了另一个要立刻接上来,方符合“一动一静”的原则。失衡的锻炼,总是有损身体。周全的功法,才能出效果。

    丹田呼吸:
    丹田呼吸,此法与努力呼吸所异者,呼气下入丹田,而谓之闭,吸气辟而上升,谓之开(又谓阴阳相交)。
    易日:“一闭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即明心见性)”呼息下贯丹田,吸息上至心脑(谓之水火既济),以心意而存于心肾,使气上下而往返,则精气透泥丸。偈日:“三田(泥丸、黄庭、土釜)往返调生息,混元二气造化机。”
    神不离气,气不离神,呼吸往来通乎二源,久行此功,则丹田气充而精凝,精凝则性灵,性灵则神合一,呼吸之息如无呼吸状态。功夫至此.然后可以进入体呼吸法矣。
    作努力呼吸的吸气时,膈膜下降,呼气时,膈膜上升,人的体腔跟一个大气球一样,打气的时候膨胀,泄气时候收缩。而丹田呼吸相反,吸气的时候,气(力感)反而上升,呼气的时候,气(力感)反而下降。
    努力呼吸是正练膈膜,丹田吸是逆练膈膜。
    正常吸气时,由于肺部扩张,胸腔变大,膈膜受压而下降。丹田呼吸反常,当膈膜受压下降时,反而要让膈膜上升,以膈膜抵住下扩的胸腔。胸腔底部被抵住后,只得向上发展,于是肩、脖子的穴位被激活了,等于从里面给点了穴。
    脖子、肩的穴道一通,脑部就受到了刺激,这就是丹田呼吸中“吸气上脑”的效果。
    正常呼气时,由于肺部收缩,膈膜连带着上升。丹田呼吸反常,当膈膜本该上升时,反而要让膈膜下降,以整个腹部拽住膈膜,整个腹部蠕动,都活动开了。
    努力呼吸是锻炼了膈膜,丹田呼吸是利用膈膜,锻炼了腹部和脑部。  
    薛颠言,膈膜往来无穷,可明心见性。啊!开悟是肠子蠕动出来的、头脑一热热出来的?
    是的,历代修行,都是以身体修炼,修出了心灵的顿悟,如同钻木取火,在木头上钻磨,产生了火。人身难得,每寸都是修炼之宝,好过人参、鹿茸,深山中的千年灵物,也不比过人体。千年何首乌、人参才长出了人形,而人形每人生下来都有,比得天独厚的灵物们还要得天独厚,所以古人说人是万物之灵。
    泥丸指的是大脑,词句“乌蒙磅礴走泥丸”,借用了是道家典故,飞机大炮的轰炸下,我在修道。“走泥丸”就是气透大脑,是丹田呼吸的效果。
    黄庭——黄是中央,庭是院子,中空处是黄庭,在人体上指的是两肺之间的中空处。土釜是“中央”之意,釜(fu)是古代的锅,锅也是中空的。土釜有时指胃,有时指调脾,胃是上身中央,脾是五脏的中枢,都是中央之意。这里指的是肚脐深处,泥丸、黄庭、土釜,是上中下丹田,丹田是生化能量的地方。
    “三田往返调生机”,脑袋、胸腔、小腹是没法换位的,只能是气(力感)在三田里往返循环。这句话却把气(力感)的循环,说成了脑袋、胸腔、小腹相互调动,像三只咬着尾巴的燕子在绕着圈飞,真是妙句。
    人体,多妙句。在人的感受里,这句话却是真实的。功夫深了,气和所处的地方浑然一体,气从胸腔降到腹腔,感觉气带着整个胸腔落入腹中,自己把自己揉成一个大药丸。“整体成丸”的功夫比“三燕环飞”还大。
    “浑圆二气造化机”,浑圆便是“整体成丸”,这个人作功夫超越了人体的自我感觉,无手无脚,泯灭了五官,但每一处都可以出来手脚、五官的功能,有外缘,随时就有了,没有外缘,也没有。
    二气是阴阳二气,雷是阴阳交汇而响的,阴阳合为一物,就是浑圆了,形意拳的基本桩法名“浑圆桩”,从这个角度讲,“浑圆桩”也可称为“雷桩”。
    外人看到“浑圆”两字,就望文生义,理解为手臂像抱着个圆球——这是形上的理解,就算外形作得再圆滚,里面没有阴阳二气的交泰,也不出效果。所以浑圆说的不是形感,而是电感。
    神是高级的电能,气是一般的电能,力是低效的电能,精相当于蓄电池。电池可发电,精可以化为气。电反过来也可以注入到电池里,道家在“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之后,还要“炼神还精”——前面讲过的“活午时”,就是电注回到了电池里。
    武术体系是网络状的,无法一根直线顺序讲完,只能回循地讲,越往后讲,更会大幅度地回到前面。起点就是终点,初步就是高处。
    丹田呼吸法是产生电能之法,胸腹部的蠕动,可比喻成摩擦生电。电能提高后,呼吸便细微了,甚至若有若无,此时便可由丹田呼吸转入体呼吸。

    体呼吸:
    体呼吸者,乃呼吸最上乘法,前两步呼吸不过为达此步之途径,虽由丹田呼吸渐进而至于体呼吸,此呼吸全不赖呼吸器而出入息,从全体八万四千毛孔云蒸雾起而为呼吸。
    然此呼吸,实为呼吸最终之目的,最上乘之法门,故习此道者,不可不恒心努力达此境界。盖真体呼吸,虽未易得,而能恒行求之,不难由近似而得真实也。练体呼吸,须要充实气力于下腹,以意在内换气,呼吸从尾间,上升透脊骨,过玉枕入泥丸,而至下鹊桥,度重楼过黄庭(离宫心也),至丹田,而谓之一周(周天)。
    由脐轮向左从小而大,再向右转脐轮,由大而小,由中达外,中全外,由外至中归无极。此节功夫,乃是精神真正呼吸。
    这篇文字的可贵处在“由近似而得真实也”一句,道家秘传的体呼吸法,是将注意力放到皮肤上,观想皮肤“云蒸雾起”,假装体呼吸,作得久了,就真的能体呼吸了。此法简练易行,关键是要有意境,意境准确,才能借假修真,所以“云蒸雾起”是口诀。
    而薛颠写出的方法较复杂,从“由近似而得真实”、“云蒸雾起”,可以看出薛颠知道这个秘传的简单之法,为留给内行人看,而隐在文中。
    且看他写出来方法,“须要充实力气下腹”——表示丹田呼吸的功夫够了,才能作体呼吸,而且行功时,也是以丹田呼吸作为体呼吸的开始。“呼吸从尾间,上升透脊骨,过玉枕入泥丸,而至下鹊桥,度重楼过黄庭(离宫心也),至丹田,而谓之一周(周天)”——这平淡无奇,是说俗了大周天功法,前后身地绕一圈而已。
    接下来“由脐轮向左从小而大,再向右转脐轮,由大而小”——这也没什么稀奇,是名为“转丹田”的寻常功法,气感不强烈,就干脆用手按摩转圈。
    但是后面奇文突起了,“由中达外,中全外,由外至中归无极。此节功夫,乃是精神真正呼吸。”——气感在腹部转圈,越转越小,转到一个最小时,突然超越了身体,赢得了外面的世界。并不是假想着一圈一圈转出去的,越转越大,而是像核子爆炸,由一个小点上顿时变大,等于钻到身体里,却钻出了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又复归于腹部的一个点里,最终连这个点也没了,内外浑然一体。内外浑然一体,体呼吸自然发生。薛颠的方法不在皮肤上下功夫,也完成了体呼吸。
    “中达外,中全外,由外至中归无极”是人的假想力达不到的,因为它超出了人体的正常经验,它是功夫到了后,自发的演化。
    薛颠没有在皮肤上做功夫,也完成了体呼吸。“转周天”、“转丹田”是广为流传的功法,但常人作很难有效果,因为前没有丹田呼吸的功夫,后不知演化之道。薛颠补上了前后,点石成金了。
    可能薛颠传承简练之法时立下了守秘的誓言,所以不能直接讲,而把此功法隐在文中,让有心有缘的人去识别。组合大家都知道的功法凑成体呼吸之效,便不会破规矩了。
    这段不长的文字强调了两次“体呼吸是最上法门”。

修心法:
    修心法者,即成道不二法门,释谓明心见性,道谓修心练性,儒谓存心养性,其名虽殊,则理是一。至其练法,则先藏气于丹田,作丹田中之意识,使头部渐渐冷静,杂念灭除,妄念次第消散,以全身精神集中于下腹,入于无念状态,腹呼吸自然现于意识界,遂成一种抱元守一之象。
    费了许多笔墨,一路讲来的各种呼吸法,好似龙的身子,而修心之法是龙的眼睛,画龙点睛后,龙才能破壁而出。练膈膜、练丹田,最终都是为了修心,如同钻木取火,在木头上下功夫,是为了出火。
    呼吸之法是动,修心之法是静,有了呼吸的功夫后,才能静得下来。如同一个画家常年画万里山河,功夫深厚了,不做那繁难工程了,寥寥数笔画几株草,也是韵味十足,这便是静下来了。
    呼吸功夫深厚,便不鼓荡膈膜、三田调动了,简单地把精神集中在小腹,便是修心了。呼吸法追求演化,修心法求归宿,将自己集中在一个点上,就此入定。
    入定是“抱元守一之象”,抱,像抱小孩一样,意识集中在小孩身上,虽然自己还有活动,但抱护小孩的意识不转移,不会因为干别的事,而失手让小孩脱落。守,像小孩在旁边玩,母亲在旁边守着,母亲可能在织毛衣或看电视,但小孩的一举一动都在眼里,不会因为别的事,忘了孩子。
    “抱”和“守”都是有意无意间的控制,“元”和“一”是根本,孩子是母亲的根本,藏在腹内的一点气感,是你的根本,有意知道它在,无意也晓得它在,这便是“抱圆守一之象”。
    河里有鱼,但你要有个鱼钩,才能捕到。鱼钩就是腹内的一点气感,要用它钓出心性。鱼钩不乱晃,鱼才能咬钩。
    定在腹内一点,并不是练心,但可以钓到心。心量广大,一切事物皆有心,山河大地也是心的显现。明心见性相当于动了一家工厂电源的总开关,这个开关不打开,各种机器都运转不起来。明心见性后,武功可入神品。

5、六书能战 八性伤敌 
    象形 会意
    象形者,会意也,发于外而为之象,蕴于内而谓之意,意可蕴亦可发,意由心生,象由性生,《中庸》云:“诚于中,形于外”,正是意象之谓也。以人之四体百骸运动而象其形,悟其真意,效其灵性,通其造化,而以术延寿,以健身心,如华佗五禽戏是也。
    假借
    假借者,是乘敌人之来势也,运吾之机谋,忽纵而忽横,纵横因势而变迁,忽高忽低,高低随法(法者,天也,流行之气也)以转移,尾闾中正神光耀(精气,电力四射也),气透三关入顶门。
    腰像车轮,身有中线,全身法象如百炼钢绕指柔,似万缕柔丝缠绕绵绵不断,彼刚我柔,彼柔我刚,任他巨力雄伟汉,一指运动分千斤,此假借命名之义也。
    转注
    转注者,旋转圆力而中心不失也。圆中纵横似弹丸,光线茫茫无分左右前后,即《中庸》云:“中立而不倚,和而不流”,正是此义。无论如何旋转不失中心,取义指南,命名为“转注”。 
    指事      指事者,如阵法,似长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相应,忽上像飞龙升天,忽下似潜龙在渊,忽前后,忽左右,忽高低,像云龙之探爪,气若龙飞万里,象犹虎贲三千,如战阵行军,声东击西,故而谓之指事也。
    谐声
    谐声者,发号施令也,如龙吟虎啸睡狮吼,神气能逼人,精气能摆人,威猛能惊人,两目神光耀,使人一见而生畏。形之于战斗力,斜入而直入出,直进而横击,刚来而缠绕,柔去而惊抖,丹田含气,神意贯指,按实用力,吐气发声,故取意谐声也。
    呼吸之道,为坐禅、炼丹、武术所共有,此章开始,是武术独有的东西。薛颠借汉字的构成法——六书,讲了比武的六大理法。
    六书为象形、会意、假借、转注、指事、形(谐)声。
   
    第一法“象形”,以事物的形象,作为字,如“山”字,是山的形象。
    “会意”是将两个象形字组合成一个字,生出一个新意,如“休”字,“人”和“木”都是独立的象形字,组合在一起,是“人靠在树上”的形象,产生了“休息”的新意,所以会意也是象形。
    字要便于书写,不能复杂,用“会意象形”之法造字时,要尽量将事物总结成简单的线条,多数时候用的是事物的轮廓线,比如“山”、“水”二字。
    用人体来象形取意,比造字余地大,除了轮廓线,还可以总结事物的体积、面积、质地、速度——
    人也可以总结人。李老年轻时跟薛颠期间,薛颠遵循唐维禄给李老定下的夜练法,也是凌晨三点开始,一个人陪着李老练。一天两人练到见到天光,就不练了,但意犹未尽,薛颠就在一棵树下溜达,时不时挑一下食指,李老在旁边看着,知道薛颠身上走着鼍形的拳意。
    鼍是龟背龙身的古代海洋动物,体型巨大,因为是龟背,所以它出水,不是钻出水面,而是一整块地浮出,模拟鼍出水之姿,可练两胯之筋,骨盆的底盘等于是龟背,要将底盘整个地浮起来,便锻炼了两胯的筋,形成常人没有的发力法。
    鼍是龙身子,摆尾可搅海起浪,又有鹰嘴,可探头出水叼飞鸟。形意拳取鼍形的鹰嘴叼飞鸟之象,练指力来点穴,取鼍的摆尾之能,练尾椎发力。
    薛颠溜达时,上身微倾,下巴一收,李老当时就感到看见了鼍,不是看见了鼍的形状,而是看见了鼍的动势。薛颠只小动了这一下,就舒服了,一脸笑咪咪的。
    李老与薛颠指定的衣钵传人——薛广信作过多次试手,输多胜少,但有一次胜得难以想象。薛广信比薛颠更不爱说话,师兄弟聊天,他最多插一句话“不是吧?”他功夫深,很难认可别人。
    李老利用他这个特点,想套出他的练武体会,反问:“为什么不是?”他说两句就不说了,不是他对李老藏私,而是他觉得武术太深了,说着说着自己害怕了,怕自己说不好,他看不起太多的练武人了,但对武术本身十分敬畏。
    他在薛颠面前都是诚惶诚恐的样子,因为是薛颠的本家侄子,所以天生跟薛颠相像,一举一动都在刻意地学薛颠。他得天独厚,骨头架子长得比薛颠还好,远远走过来,身型的力度,令人感慨“这才是身体呢!”
    他是下大功夫的人,两人作试手时,李老知道自己不如他,觉得没法打了,干脆就学薛颠吧,迎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想着那天早晨薛颠身上的鼍形拳意。薛广信挺自信地站着,也没摆架势,斜着眼,一眼大一眼小地看着李老过来,突然他那只睁大眼睛里有了惊讶之色。
    李老也不知道打的什么拳,就觉得在自己身上出现了薛颠的形态。接着眼前没有薛广信了,还找呢,薛广信的声音就响了:“来!给我扶起来。”李老扭头一看,薛广信坐在五米外的地上了。
    李老迷糊了,不知道是把他打飞了,还是他躲到那了。薛广信倒显得很高兴,说:“你这儿什么东西?把我弄倒了。”李老才知道他是被打出去的,连忙搀扶。
    薛广信多大的功夫,跌一跤,自己还起不来?他是故意让李老扶他,以表示对李老这一击的肯定,这是他当师兄的风范。
    李老跟他说了自己当时怎么回事,薛广信说:“嘿,难怪能把我弄出去呢,我叔(薛颠)在你身上附体啦!”
    李老这一击便是“象形会意”,薛颠说“意可蕴,亦可发”,此事可证明。华佗五禽戏是薛颠出山后最早传的功法,华佗五禽戏是“有体无用”,有练功之法无技击之法,但五禽戏模仿五种动物,全是会意象形的功夫。
    别人奇怪,传的第一个功法为何不是武术?虽不是武术,却是武术的重点。
   
    “假借”在造字法里是利用象形字,来表达别的意思,比如“木”是象形,在木的旁边添一个点,就成了“术”,古代以草梗来计算数字,假借了“木”而表达了“术”。比武时的假借也是先从会意象形开始,再做转意。
    会意象形,一开始要用来练拳,学习师父的拳姿,不但要学师父的动作角度、位置、轨迹,还要学到师父的神采。拳姿的风貌,是一个综合性的东西,没法分门别类地学,没法一点点描画,只能会意象形地学,照相似的,刹那记下整个形象。
    会意象形,也不要只用来学拳,还要在生活里锻炼,会意象形一棵树、一只猫、一片云或一个盛饭的动作、一个汽车拐弯的动势。
    这种锻炼的好处,是可以在对敌时,把敌人的攻势会意象形了。敌人的动作瞬息万变,识别是什么招、是虚招还是实发,根本来不及,只能用会意象形的方法,眼见即知,甚至看不清楚、看不全,也知道了。
    确定敌人是一个什么形,然后借用上这个形,构成新的动态,便是比武的假借之法。敌人以虎形扑过来,我借用上这个形,让自己的动作和敌人的动作共同组成一个新形,比如“燕形”,将敌人虎扑的直线改成了燕形的横线,敌人的虎形一破,就败了。
    不是以我的燕形破敌人的虎形,而是我和敌人共同组成一个燕形,敌人失去了原形。形意拳的比武对敌,不是以一形克制一形,而是以一形收容一形。我是不露形的,我的形是敌我共同组成的形,敌人身在其中,不知道是什么形。
    敌人顶我,我也顶他,像两只羊犄角顶犄角,就是争斗,无法合作了。我一照面之间,自觉维护敌人的攻势,他只能与我合作,你维护他,他当然会配合。薛颠谈的“彼刚我柔,彼柔我刚,任他巨力千斤汉,一指运动分千斤”,便是讲的合作。   
    有千斤巨力的壮汉,我一指就可控制,就像“木”字上加一点,成了“术”字,字变成了别的意思了,壮汉的千斤力就变得不是力了。比如壮汉将我抱住,他的胳膊紧紧地勒我,我的身体外挣,他会加劲勒我,因为我一挣,给了他一个相反的刺激,就让他找到了用力的方向了。如同羽毛球飞来得越猛越快,球拍子拍上去,拍得就越狠。
    我不破坏他抱我的力量,还要加大这力量,两人一拍即合,在力量上合成一个人了。他往怀里抱我,我不外挣,往他怀里钻,就合作了。他的环抱之力,是向自己的胸口环抱的,我向他的胸口扑去,他力量本要归向自己胸口,自然会与我共同构成了一个虎扑,他就跌出去了。
    我也可以和他共同组成一个“狸猫上树”的形,狸猫上树是向上的力,他环抱着我,就像挤牙膏似的,会把我往上挤,我就顺势向上,他也会跟着向上,两人都呈现出狸猫上树之势,他就失去了环抱之力,自破其形了。
    假借的要点是“高低随法以转移”,薛颠注解这个“法”字为“法者,天也,流行之气也”,一下解释糊涂了,打架的时候难道还要看天?还要根据风向?打架的时候,敌人就是你的天,敌人表现出来的动势,就是风向。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要识别清楚。
    敌人是天,天有各种可能性,会下雨、会下雪、会打雷,敌人也有各种可能性。农民是看天吃饭的,武者是看敌人吃饭的,农民一看风向,就知道什么季节到了,准备种什么作物了,这是与天配合,武者看到敌人一个架势,就知道我能将它改成什么形了。
    假借功夫是会意象形功夫的深化。
   
    在造字法里,假借是以象形转意,“木”变成了“术”,木是树木的形象,利用这个形象,加上了一点。   
   “转注”是以意转意,一个意思转成了另一个意思,比如“示”,“示”是古代拜祭神的供台的形状,但“示”字的形并不是“示”的含意,“示”不是台子,而是“拜祭神”,还泛指一切跟求神的事,所以“示”字超越了形,有了形之外的意思。
    在这个“示”字旁加上“羊”字,成了“祥”,向神献祭品了,表示“吉祥”。这是一个意思转成了另一个意思,但新的意思仍在原意的范围里,祥、福、社、祉、祯,各有各的意思,但都跟“拜祭神”有关,所以转注,是有了新意,而原意不失。
    武术上的转注,也是有新意而不失原意。薛颠言“转注者,旋转圆动力而中心不失也”,像一个圆球,不论如何旋转,而圆心不失去,如果失去了圆心,球便崩溃了。比武时要和敌人共造新形,会根据敌人来变形,但不管如何变,而自己的重心不失。敌人跟你共造一形的时候,失去了重心,就是败迹。
    假借是取胜之法,转注是不败之道。
   
    “指事”在造字法里,是抽象符号,如“上”,现实里没有这个形象的东西,是凭空造的一个符号。
    “指事”在练武时是符号,在比武时是阵法。形意门在首次授课的时候,要在徒弟磕头的蒲团前,用米粒洒出一个圆圈,圆圈中用米粒洒出一个正方形。如果有绘画才能,就在这个方形中用米粒洒出一个长袍、长须、高髻的古人,为向左而视的站姿,左手藏在袖子里,右手呈倒钩状,其它手指握着,唯食指挑起,指向身后。
    祖师不是具体的人,是拿一个神仙的形象代表形意门的祖师。右手指身后的手势是个仙姿——神仙悠然自得的姿态,是个趣味。理解成“交托身后事,期许后来人”的意思,也可以。这两个解释掩饰了真实含义,师父交托徒弟办特别事情时,方说明。
    没有绘画才能,就不用画祖师了,圆形套方形就可以了。这个符号是形意拳的心法口诀,薛颠在“转注”篇章里透露出来,是“圆中纵横似弹丸”一句。
    圆力中有纵横力,纵横力形成圆力,好像一颗子弹,子弹飞出去,多大的力量!如果子弹自身不具备纵横力,撑不住自己,飞的过程中,就崩溃了。子弹直线飞出,子弹本有的横力,加上所受的横力,令横力极强,但打到目标上如果只是这个横力,便只能破坏目标的表面,而有了圆力,则可让这种横力变成钻劲,破坏目标的深层。
    形意拳练的九宫步也是指事,九宫步就是诸葛亮的八卦阵,将一个方形用“井”字切成九块,按照口传的次序将这九块都走一遍。我们走这一遍的轨迹,就是诸葛亮阵法内部调动的轨迹。八卦阵是“以少胜多,败中求胜”的典范,九宫步练功时是个固定路线,在比武时将之活用,便尝到了“以步赢人”的妙味。   
    象形术有五法八象,共十三种拳法,动作简单,每一种拳在练习时,所走的轨迹都不同,步径轨迹也是符号,是在指事,需要对此留心。     
    指事没有实指,如世上没有“上”这个东西。指事为空,将所学所练的统统化空,隐于无形,形意拳的“无形无意是真意”,便是指事。面对敌人,不能指事化空,便无法立功。   
   
    谐声,字的左边是形,右边代表声,如“咆哮”两字,左边的口都是形,而右边的“包孝”是音,这个音是可以有变化的,比如“包”念“bao”,成为“咆”字后,变成了"pao"。
    谐声是形上生音,让形有了新意,在武术里也如此,形上生音,令形生出了神采。老虎的吼啸之声可达三十里,所以老虎比豹子有神采,豹子虽然奔跑快如闪电,但跑几十秒就得停下来,因为奔跑产生的高热量会把自己热死。
    豹子不懂发音的奥妙,调理不好自己,老虎得了发音的益处,虽吃腥秽的肉类,却气脉通达,骨血成宝。虎血如鹿血,虎骨如人参,是生灵精华,大滋养品。
    声音是肉体的神采,音可以通脉,佛教天台宗传下的“嘘咝呵吹呼唏”的六字诀,就是是以发音来调理经络的。薛颠言“神气能逼人,精气能摆人”,可用发音来焕发人的精气神,这种音声唤出的神采,可以逼人、摆布人,而且发音能醒目,两眼的威慑力,是发音练就的,不是瞪出来的。
    发音的要点为“龙吟、虎啸、睡狮吼”,龙是无形的,所以龙吟也是无形的,身体发一个音,头胸腹腔都有共鸣,但就是没有声音,无声之声是第一要诀:
    虎啸的练法次之,要将声音练成实体,老虎发音是带着强烈的空间感的,一声要涵盖它所有的地盘,声不虚发,发则必方圆三十里,将声与形结合起来,是第二要诀:
    狮子睡觉的时候,一翻滚,无意中发出的吼声,自己不知道,又一滚,睡过去了——这是第三个要诀,要在睡觉的时候意想发音。睡觉前作几次龙吟虎啸的发音,意念里想着一个音就睡过去了,睡眠中自有生理变化。
    作战斗的虚拟练习时,一般都是假象一个敌人,对发音有了体验后,就不用假象敌了,让声音陪自己玩。力量有纵横,声音也有纵横,比如做出一个横向动作,却发音高昂,与肢体构成了纵横关系。身体绕了一个弧线,却发音短促直率,形与声构成了长短曲直的关系——这就是声音“形之于战斗力”之法。
    丹田和手指对发音敏感,发音时要“气藏丹田,神贯手指”,西洋乐的歌唱家唱高音时需做手势,可见手指对发音有辅助之功。腹部丹田是力源,同时也是声源,自此发出的声音是深广的,可以与外物共鸣,而以喉胸发音窄浅,不易与外物共鸣。   
    敌人的身体,与你产生共鸣,比武时会是怎样的效果?引人遐思。   
    李老晚年残疾后,常坐在家附近一个副食品商店的台阶上晒太阳,副食店少有人去,小贩们在副食店门前摆水果摊,李老被盛水果的三轮平板车挡着,有亲戚去看望他,也找不着他。
    对于谐声,李老说:“不平则鸣。”心有不平,才会发声。李老过世数年后,笔者看到韩愈的《送孟东野序》,方知道李老话的出处,《孟东野序》的开篇首句为“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孟东野序》从草木山河的不平,说古人的不平,再说同代人的不平,最后说到三个才华横溢的朋友,担忧地说“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
    我不知道他们的才华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是天与他们的才华共鸣,用他们的声音表达国家的昌盛,还是天要让他们贫贱屈辱、苦思抑郁,让他们的声音来鸣自己的不幸?

八性:
    八性者,即抓扑抖掀截挂舒绵是也。抓者,如饥鹰之抓物;扑者,似狸猫之向前之扑鼠也;抖者,一身之力如猛兽之抖毛;掀者,即托起,平托、高托、左右相托也;截者,是堵住,不让敌手足发出也;挂者,乃是挂住敌人手足不能退回,或左挂或右挂,使一身不得中和之力也;舒者,伸开,于鸟之抖翎,展翅抖擞法也;绵者,柔也,柔中有刚,如沾绵连随之意也。
    六书是比武的理,八性是具体的技。如鹰之抓,如猫之扑,鹰能抓羊高飞,胯筋强韧也,猫可加速度地扑出去,令老鼠来不及反应,胯筋弹性大也。
    抖,是对敌发力之法,野兽抖毛般地,全身振颤,又很轻松,抖是打人的特效之技。从纪录片可看到,瘦得不成人形的吸毒者能冲破几个医护人员围堵,就是在用抖力。他们因吸毒丧失了体力,四肢疲软,无力可用,不自觉地用上了抖力,反而可与壮汉一搏。
    以脊椎来抖,纪录片上的吸毒者都是晃着脊椎走路,这是他们体弱的表现,但也因此练出了拼命时的一抖。
    掀,是掀翻桌子的动作,自下向上的,人发火掀翻桌子,没有把桌子举起来再翻过的,都是在桌子边沿找到一个发力点,短促地一发力,就放手了,桌子自己翻过去的。
    掀桌子边,才能掀翻桌子,手在桌子中央,掀桌子就费力了。掀是杠杆原理,要找好位置,发力的点和受力的点离得越远越好,比如在敌人的左手上一发力,敌人的右脚受力了,人就跌倒了。
    掀要用上象形的功夫,一眼就看出敌人形上的发力点和受力点。掀要找点,所以有平掀、高掀、左右互掀之法。用左右互掀,是敌人有功夫,能调整重心,重心一变,就不受力了,这时候,我就再掀一次,与第一掀的发力点相反。
    敌人调整后的重心,一定是与先前相反,我相反地发力,必击中敌人新的重心,敌人来不及再调,便跌出了。掀是短促的,一发力就脱手,托是手一直触着敌人身体,可连续发力。
    截是堵着,不让敌人手足发出。截是高级打法,看过一个亚洲国家的足球队与德国队比赛,很快输了,支持这个亚洲国家的球迷抱怨“这个国家的队员完全没有发挥啊,如果正常发挥,将是一场好斗!德国队平淡无奇啊,没什么厉害的。”    不理解对抗竞技的人,会有这样的感慨。德国队的高级,不是自己耍什么精彩,高级就高级在不让这个亚洲队发挥。看此亚洲队平时自己踢球,都踢得才华横溢,甚至从球技上看,一点也不弱于巴西队。在德国队面前,怎么就出不来技巧了?因为德国队不让他们出技巧,截住了。    截法有三时,敌势未发时、敌势已发时、敌势将收时。后面的挂、舒、绵,都是对付敌势已发时、将收时的,挂、舒、绵都是截法。
    敌势未发时,好处理,比如这个人擅长摆拳,抡圆了力量很大,但他一动,我就贴身近打,他没有距离发摆拳,他的摆拳就被截住了。关键是观敌的眼光,要瞄着敌人的根节——肩、胯,敌人未发招,肩胯也有预兆。一有预兆,我就赶快截住,比如一个演奏者在演奏,乐曲都是有拍子的,快到拍子时,我提前打个拍子,演奏者一下就乱了。
    截法打乱敌人的节奏,节奏一乱,他身体不协调,重心便不稳了。对付未发时,主要用距离截。
    敌人的拳势已发,摆拳抡出来了,不要躲它,而要迎击。截住敌人的根节和中节之间的部分,就是上臂或大腿,打蛇打七寸也。
    截的技巧就是不能和敌人成直线,而要成夹角,比如敌拳一条直线打向我的面门,我一走斜线,等于敌人的拳头偏了,敌人的攻势就破了。看羚羊躲避猎豹,就是以斜破直,奔跑的方向和猎豹奔跑的方向不一致,形成夹角。
    豹子的一扑是致命绝杀,但扑是直线运动,总跟羚羊不在一根直线上,猎豹扑不出去,胯上强大的爆发力用不上,只得接着跑,不断调整重心,重新定向,把自己的重心调乱了,往往一串跟头跌倒。
    反击也以夹角,可乱敌人重心。对付敌势已发时,主要以角度截。    敌人攻击落空,拳头要收回时,用截法,不让敌人收回去。不用截后再反击,截就是最强的反击,一截,敌人就被打倒了。
    敌势将收时的截法,好比两队人拔河,相持不下,于是裁判宣布重新拔,一队稍松懈,绳子也垂了,另一队人调皮,突然用力一拔,疲软的绳子登时绷直,会把对方整队人抖倒——这就是挂。
    敌人的一只手要收,刚有后撤之势,你猛地一拉这只手,敌人重心必乱,如果形成了杠杆,登时就跌了出去——这也是挂。
    挂跟掀一样,都是短促的发力,一挂就脱手,不和敌人肢体长时间接触。所以挂法不是别住敌人胳膊,不是钩住敌人手,而是一个发力,关键是找到杠杆,破坏敌人重心,如果敌人功夫深,被挂了一下后,能调整过来,便挂第二下,选择一个相反的杠杆,敌人必错乱。
    挂与掀一样,掀法有左右互掀,挂法也有左右互挂,不是互相,是交错之意。挂两次就足够了,不需第三下。先挂一下,瞬间反向一挂,这是很微妙的功夫,两下是一招。薛颠言“或左挂,或右挂,使(敌)一身不得中和之力。”不得中和之力,就是失衡了。可见挂法是破坏重心,不是击打。
    舒,如鸟的翅膀伸开。形意拳打法口诀有“舒展之下敌命亡”一句,实在不好理解,有人将“舒展”解释成“束展”,说是全身劲力的收放,也在理。
    舒是破截法的。截要截在人的中节上,比如你要踢我,你刚起脚,我就压住你的小腿或大腿,你的脚就踢不起来了。你要打我,刚抡拳,我就抵住你的小臂或上臂,你的拳头就没劲了。
    截中节和稍节中间的部分——小腿、小臂,是一般技巧,敌人的力量还能发挥一部分,截中节和根节之间的部分——大腿、大臂,敌人的力量几乎发挥不出来。
    截大比截小好,不管是截大还是截小,都是让敌人的力量停顿在中节,或是让中节的角度偏离,中节为膝、肘。
    舒,是膝肘之法,你让我的力量停顿在膝肘上了,停顿也是集中,那好,我干脆就用膝肘了。你让我的中节角度偏了,我就偏着打你了。
    鸟的翅膀平时都折叠着,折叠处就是翅膀的肘,鸟要起飞,得抖肘,翅膀才能展开。抖膝比较危险,因为容易失去重心,而抖肘方便、隐蔽。舒,主要是抖肘之法。
    薛颠敢写出这个“舒”字,是千年少有的敞开门说门内事的人。因时代危机,国家将亡。危亡时,一个武者要向国家献利器,薛颠作《象形术》本意如此。另是薛颠预感自己会人死艺灭,象形术将亡。
    中国人是讲命的,一生所求所悟,无非知天命。形意门收徒,师父要先给徒弟算命,以确定徒弟的凶吉、传承上的使命。李老当年拜入形意门,被用《一掌金》算过。《一掌金》是唐朝的一行和尚所作,一行是天文学家,浑天仪和农历就是他修订的。《一掌金》本是出家的方法,先要算一个人的用处与凶吉,多数人是无福出家。
    唐朝收和尚的方法,变成了形意门收徒弟的方法,所以形意门与佛门有着很深的渊源。入门等于出家。
  作任何一个行业,业有专精,都会智慧提高,感知天命。形意门在入门时,就给与了徒弟“命”的概念,再经过比武成败的历练,感知更深。对于薛颠,“舒”字后藏着一个“命”字。  
    形意拳是近身险攻之拳,以截法来近敌之身,如果敌人对我使用截法,那我就用舒来破截,所以抖肘是形意拳的保命之法。近身格斗凶险无比,一寸间见生死,形意拳的保命之招就是杀招,前辈常以舒法夺人性命,所以流传下“舒展之下敌命亡”的谚语,这是带血的话。
    绵,这需要大功夫了,功夫练得肌肉里的膜又厚又韧,筋又长又粗,全身像一张蜘蛛网,才能用上绵法。别人碰到你的身体,就像飞虫撞到了蜘蛛网上,任其挣扎,网沾粘连随,无法破网而出。
    站浑圆桩,就是在织网。浑圆桩站得时间越久,筋膜得到的生长越大。李老说,薛颠的经验是“高功夫都是两个小时之后得到的”,不到两个小时,身体演化的程度不够,得到的多是一般功夫,两个小时后,则有奇效。

6、寸践弓八 三角纵跳
    寸步:在前之足不退,向前进步。后足蹬力,催前足(又谓之垫步)。此招之用,为敌所逼,无暇换步,方取此捷径,以制敌所不备,以其全用寸力,故曰寸步。
    践步:前足先进,后足一直向前大进,即进之足复为后跟,以其步法连环,故曰践步。路线如图2:
    弓箭步:两足斜丁势,前足着地,足心悬起,五指抓地,腿似半圆形势,后足尖着地,足跟欠起,膝盖下蹲,腿似曲弓,即返弓,因其两腿似弓,其要点全用后足尖往前放力催身。此步用途最广,消息全凭后足蹬,故曰弓箭步。(注:圆圈代表足尖着地之足,全脚掌着地之足印成了脚印形。左右进步换势皆以此类推)
    三角步:进退皆以三角势,或左右,或进步,抽撤无方,行踪无定,以其进退曲斜,故曰三角步。
    八字步:左足在前、右足在后之姿势,向右转为顺步势,回身先以左足向右足外合劲扣步,扣成八字形势。   此右一左二之足势,如向左转为进步回身,将右足进步,向左足外,往里合劲,扣步与左足成八字形势。路线如图6:以上两节皆是左足前、右足后之换势,如右足前、左足后,换势亦依前两节类推,故谓之八字步。八字之妙用,转势换身,最灵巧之步法也,学者默悟生化无穷。
    纵跳步:两足之动作,或高或远,平行而飞,或二三尺,数十尺不等。纵跳步最难练习,非功夫纯熟,身轻如猿,象似飞鸟,不能得其要素。学者得其真意,须以猿象中,恒心而研究焉。   
    比武时的步法,相当于文章的文法,金圣叹批《才子书》主要是批文法,他认为同代人水平太低,已经不会读书了,不识古人写文的转折,就不知道古人有多高明。
    比武对敌,是一篇文章。可能一个照面就赢敌了,但越短的文章越费尽心机。上古无大字无长文,在竹简的时代,没有大的字,没有长的文章,小中见大,更需功夫。竹简时代的小字写法,转折尤多,王羲之写字被称为“使转”。
    书法的字形是固定的,变化的余地不大,书法上见高雅庸俗,在下笔转折上。写文章靠自创新词出奇,往往人不能识,便陷入了狂怪。转折方是文章正道,如苏东坡的《留侯论》,金圣叹对之评价——此文得意在“且其意不在书”一句起,掀翻尽变,如广陵秋涛之排空而起也。   
    一句转折,而成千古名文。   
    唐维禄基本是文盲,穿着是老农民,但唐师上得了场面,国术馆有矛盾了,薛颠自己是馆长,不好处理,要请唐师来。这个老农民就展示出古代丞相般的威严高贵,三言两语把情理说通了,人人都要服他。   
    唐传形意的步法天下一绝,唐维绿的高贵之气从哪来的?从他的步法来的,苏东坡写的、金圣叹批的和唐师脚下走的是一个东西。
    武术一无人欣赏,二有人看也不懂得欣赏。武术最美处,在步法。 
    武术里,说一个人厉害,不说“凶悍”,而说“赢得漂亮”。
    薛颠以步幅逐渐增大的次序介绍种种步法,从一寸问的寸步,讲到几十尺的纵跳步。这是方便介绍,而在实际练习,不是从寸步练的,最小的寸步反而最吃功夫,实难掌握。寸步难练,寸步成就的人,比武时妙味无穷。
    薛颠说最难练的是纵跳步,用的形容词是“平行而飞”,最远可达“数十尺”。数十尺——二十尺算是“数十尺”概念的底线,约六七米,九十尺是“数十尺”的极限,约三十米,按语言的常情而论,数十尺该是三四十尺吧?为十米左右。
    纵跳步是追击法,形意拳的龙形、燕形都是纵跳追击之法,一个直向追击,一个横向追击,步法不成就,这两个形也难有作为。形意拳是野战之拳,清末山西商人雇佣的保镖清一色是形意门人,纵跳步在野战时,作用极大。
    形意门的轻功,是纵跳步成就了。李老爱讲尚云祥和唐维禄一块去看戏的典故,唐维禄天生腿长,早早以腿功闻名,轻松迈步,把尚云祥落下了。尚云祥矮个子大肚子,走路没优势,但唐维禄听得身旁“噔”的一声,尚云祥就跃上来了。
    那是尚云祥的纵跳步功夫,纵跳步跟现代体育的三步跳远一般,纵跳前有几个助跳的短步,为寸步、践步,所以寸步、践步的功夫不成就,纵跳步也不会成就。纵跳步犹如虎豹扑食,虎豹纵跳时,胯筋抻开至极限,大腿骨和骨盆几乎脱臼,像是拉开了弹弓。
    骨盆是弹弓的架子,骨盆撑住了,胯筋的拉力才能发挥。咬住骨盆的是腰筋和臀筋,腰筋、臀筋与胯筋形成互争之力,三者的互争之力比两者互争要大,因为“三生万物”,一旦形成了三者的关系,产生的东西就极大丰富了。
    形意拳的任何一个拳式都要练这三筋,最吃功夫的是龙形。龙形是练筋的,龙形搜骨,以筋来搜骨。   
    尚云祥不用纵跳步,原地可窜出去三丈,李老在世时,整理者为怕太过神奇,不能取信于世俗,发表文章时写成“一丈多,近两丈”,但李老一直说是三丈。那是尚云祥年轻时在河北庙州当众显示出来的,震惊世俗,当时程庭华、车毅斋等老前辈还在世,他们不觉得奇怪,觉得是应该的,还评判尚云祥“化了脑子(练武入了神)”。
    李老不愿少说了数字,灭了师父的业绩。李老已过世多年,就不管世俗了,还是以李老的说法为准。门内的说法,与世俗的见识,总是不同。
    形意门练三筋,多在龙形下功夫,在象形术中,薛颠指定为练猿象。这个猿不是大猩猩,不是猴子。动物多能达到了自己形体的完美形态,牛有牛的造型之美,虎有虎之美,而猴类怎么看都像没有进化好,形象多丑陋,甚至是鬼怪系统,带地狱之相。  
    达尔文的进化之说一出,遭到广泛攻击,因为人们普遍在直觉上看低了猩猩、猴子,觉得不高贵,而古人常说自己是熊、狼、鸟、龙的后代。
    猿不是猩猩猴子,猿跟龙一样,是传说中的动物,常人见不着,跟千年龟一样可以长寿。薛颠说“杂食为猴,食露为猿”,猿像仙人一样,不吃东西,吃露水。传说活在高山的树林顶端,身轻如燕,与人参、何首乌一样,是得天地精华的灵物。
    在春秋战国时代,人们还能见到猿,高人逸士以猿为友,比如通背拳就是一位战国时代高人逸士的猿友所传,通背拳是天下灵拳,看其动作是有仙骨的。
    象形术猿象自有仙骨,仙骨是人的尾椎骨。尾椎骨上有两排小孔,不是呼吸之用,是“通天彻地”用的,孔中走的是灵气。胯有龙筋,臀有仙骨,便可得“气厚身轻”之妙了。
    薛颠特意嘱咐要在后面的“猿象”章节,好好揣摩,其中有深意。纵跳步是跳远运动员练不出来的,是武术独到处。
    弓箭步可独立练,为前腿迈出,后脚蹬地,脊椎前移,最终让鼻尖和前腿膝盖、脚尖对齐,三者在一根垂线上。要缓缓而行,小心体会重心的变化,体会后脚蹬出的力是如何作用在脊椎上的。
    膝盖要下蹲,不下蹲,力量传达不到前方去,一身的劲都被膝盖憋住了。后脚蹬地要蹬得脚后跟抬起,摇橹般的,脚尖碾地一拨,前腿膝盖同时一顶,就是发力了。这是用体重打人之法,所谓“消息全凭后脚蹬”。   
    以重心的移动打人,比抡拳头高明。弓箭步在练习时,先练重心移动,后与肌肉的互争之力结合。两腿撑开,状如拉弓,脊椎等于是箭,射箭是弓把箭射出去,但这时要反过来,是箭把弓射了出去,脊椎的力量要下沉,作用在两腿上,加大前腿的发力。
    此法名为“返弓”。返弓之法,是弓箭步的独到处。形意拳的龙形步,是一种改良版的弓箭步,多了三个扭度,扭了腰、扭了前后脚的脚腕,形意拳先以龙形出功夫。形意入门练的第一个拳是劈拳,劈拳的进步就是龙形步。
    三角步和八字步是应敌之法,对敌时神妙莫测的步法,其实多是这两个步的组合。不要觉得简单,对敌时,两个三角步,敌人的眼就花了。三角步是凭空挖出来的陷阱,练得精确,一个三角步,便捕住了敌人。
    三角步,是阵法。步法的基本功是弓箭步,学会了以步法移动重心,才能使出三角步。否则一移动,重心就紊乱,你使三角步,敌人正好打倒你。
    开始练习,需在地上画一个三角。先练正三角,后练倒三角。尖在上,底边的横线在下,为正三角;横线在上,尖冲下,为倒三角。
    走正三角,向斜后方撤退,再横移,再斜上;走倒三角,身体先横移,再向斜后方撤退,再斜上。
    还有斜三角。正三角、倒三角都有一条边线是水平的,或是在正上方、或是在正下方。斜三角则三条边线都是斜的,三面出尖。斜三角在实战中更具隐蔽性,练了斜三角之后,接着练连环三角和缩三角。
    连环三角是连续地走三角形,一个三角接一个三角。缩三角是在一个三角形里走出一个小三角,再走一个更小的三角,最后立定在一处,两脚不动,但重心仍以三角形游动——这是练法的重点,由步法的三角演变为身法的三角,在比武时,可让对方探不出我的虚实,躲闪和反击都极为隐秘。
    连环三角和缩三角纯熟后,再练混合三角,就是连环三角和缩三角混合在一起,连环三角里也有大小变化,缩三角里也有前后的连环。混合三角纯熟,就进入自由境界,不露痕迹了。
    三角步是阵法,阵法要引敌人入阵,所以练三角步,要先练后撤,败中求胜。其实三角步也是进攻的妙法,拳谱中写的“斜进直出”、“斜出直进”,就是说的以三角步进攻。进攻时,有一个转折,敌人就窘迫了,被你逼得不得不露破绽,这是进攻的阵式。
    三角步是轨迹线路,以寸步和践步来走。三角步是前后左右大小伸缩的变动之形,走三角步,寸步和践步也得到了提高,可以倒行、斜行。
    寸步、践步最后讲,延续着三角步的话题,先讲八字步。三角步是从容的转折,拉长了战线。而八字步相当于希特勒的闪电战,不拉战线,在一个点上猛烈突破。
    一步之下,就做出最极致的转折,回身反转了,这便是八字步。读者看图,会觉得费解“原本正面对敌,好好的,怎么突然用后背对敌了,这不是找挨打么?”
    八字步不是拿后背对敌,还是正面对敌,以我的正面对敌人的侧面。敌人从我的后面来,我用八字步迅速转身,恰好站在了敌人的前侧面,我就占据了有利地形。
    或者,我以正面迎敌,敌人身法很好,快速移动到我的侧面了,武术里都是“以正打侧”,敌人占到了我的侧面,我就要挨打了。于是我以八字步迅速转身。反而一下站到了敌人的后侧面,就反败为胜了。
    八字步转身后的定位步型,是两只脚脚尖都向里,形成内八字。两腿也要有合力,两个膝盖要向内夹。   
    读者看到这个形态,心里会鄙夷吧?觉得“太别扭,太难看了。这种姿势怎么能迎敌?还是拳击的姿势合理啊!”
    八字步不是前进用的,是转身用的。看似丑陋、不切实际的八字步,却是武术家的杀招。武术是千年经验,从战场上、野战里总结出来的,而一些格斗术是从擂台上规范的,积累的经验不足,所以会有此短见。
    据李老说,民国的天津,没有练拳击的瞧不起练武术的事,练拳击的都知道练武术的厉害。李老有个小学同学,是个警察,天津警察要学部队刺刀的劈刺术,他招数耍得纯熟,大胜其他警察。
    他跟李老闲聊时,说劈刺术实用,武术是个迷信。李老知道他为人,高兴了就瞎说,于是逗趣:“迷信不迷信,我跟你比比刺刀,就知道了。”警察立刻就改口:“我哪敢跟你比啊!”李老就笑了,说:“不是我迷信,是你迷信。”
    站成“内八字”,为了回转的稳定。转过来,因两脚尖都向里,不利于前进,但本就不是要向前,而是要横行的。横行而出,八字脚就不成阻碍了。
    八字步的后续,是横行的肩靠、抖肘、撩臂、踹脚之法,能借上转身之力。注意,八字步一扣步成型就可发力,不用变步变招后再发力。不是回转后再考虑怎么打,回转就是打法。
    武术有武术的逻辑,连绵而出,后招可以借用上前势,前势可在后招里发挥。不懂武术的逻辑,不知一个动作的具体处境,割裂开分析,是小孩的做法。
    小孩要探究玩具汽车的奥妙,把汽车拆开了,结果汽车坏了,他也没搞懂。可惜,武术现在就这么被拆着、糟蹋着。
    践步,践是踩踏之意。一步迈出,像一脚踏烂了地上蛇的脑袋。践,还有“牵扯”之意,常人走路都是一步一步地,而践步看似是一步一步的,其实多了两小步,就是“牵、扯”。常人是一步接一步,践步是一步套一步。
    鸡的步法,是标准的践步。鸡迈步呈连环,前腿一迈出,后腿就缩起,然后伸直迈出,前腿再缩起。两只爪子一缩一伸,像是画圆。
    如果观察得仔细,会发现鸡有两个小动作,后腿伸出前,落在地上的前腿要往前小跳一下,在这个小跳的带动下,后腿才伸出。后腿落在地上,变成了前腿,原来的前腿也不是立刻回缩,而是在现在的前腿后小小跟随一下,再回缩。
    鸡步看似“前后、前后”地走,其实是“前后前、前后前”地走。麻雀不会迈步,只能跳着走。鸡善于走,但它的迈步还是省略不掉跳,虽然跳得已经很微小了。
    形意拳的践步模仿鸡步,以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为例,左脚先进一步,右足向前迈一大步,越过了左脚,左脚在右脚后面再跟进半步。
    总结一下,右脚只迈了一下,而左脚迈了两下。正常迈步,是“左右”的频率,践步则是“左右左”的频率,正常迈步是“一、二”,践步是“一二一”。
    左脚先迈的一步,叫做“牵”,有牵引的作用。左脚的这一小步,等于是纤夫拽纤绳,把右脚这条大船拉上来。左脚后跟的小步,叫做“扯”,等于右脚的这条大船后面还挂着艘小船,大船前进,把小船也扯上来了。
    左腿的小步牵扯,都是给右腿以助力,让右腿发力。形意拳最著名的拳法是崩拳,有“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的说法。崩拳有九种变化,手法的变化只有两种,七种都是步法的变化。有半步崩、退步崩——还有这个践步崩。
    践步崩是杀人技,虽是直线运动,但在直线里有了牵扯,敌人不好判断你的距离,看似短,其实一步跃到敌人脸前。
    又由于发力之腿,受了另一条腿的助力,力量翻倍,手可以一触即突破敌人双手防线,直捣敌人胸腹。践步在形意门内是不轻传的,师父传了践步,就等于传授了利器,给了你走镖、护院的饭碗。
    薛颠将践步清楚地画了出来,是大开门户,真心教人。不懂武术的人觉得不就是个路线么,我还能走出更花哨的呢!懂武术的人一看此图,就知道是金不换的。
    薛颠的衣钵传人薛广信的步法极佳,薛颠授徒是既不让薛广信代教,也不让薛广信作示范,就让薛广信在自己身后站着。薛广信像个木桩,永远老实站着,目不转晴地看着薛颠。
    有师兄弟问薛广信:“你老看一样的东西,烦不烦啊?”薛广信回答:“你们看着一样,我看着不一样。”   
    李老那个警察朋友,结交了一位形意拳师,跟他学实战。拳师放出话来,说自己超过李存义了。李存义是尚云祥、薛颠的师父。
    这话传到北京,尚云祥就笑了,说:“还有这么叫唤的?他太了不起啦,我得保着他。”传到薛颠那儿,薛颠也笑了,说:“我也保着他。”   
    尚云祥和薛颠都放话出来,要保着这个人,这个人反而慌了,放话表态说那是误传,他没说过,还托人给北京的尚云祥带话,说要上北京给尚云祥磕头(那人自居师弟,师弟拜见师兄得磕头)。尚云祥表态,不必来了,这个事情就算过去了。   
    警察喜欢热闹,盼着打起来,找到了李老,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你去会会他?”李老骂这个警察是好事之徒,说人家毕竟教过你。警察惭愧了,不再提这事。
    过些日子,这位拳师通过警察,找到了薛颠处,说要向薛颠讨教。薛颠让薛广信去,薛广信以为是比武,兴冲冲地去了。跟着薛广信的有一位师叔,万一比武,好作为比武的见证人。
    薛广信第二天才回来,师兄弟们问怎么样,薛广信说:“就是吃饭了,一顿接一顿的。”原来没比武,午饭吃到下午三点,主人客人都累了,睡了午觉,醒了就五六点多钟了,很快又吃晚饭,吃到深夜,就住下睡了一夜,早晨起来又吃早饭,薛广信怕还要吃午饭,赶紧回来了。
    这么招待薛广信,是为了向薛颠示好。李老问:“你们吃那么久的饭,饭桌上聊什么呢?”薛广信说主要是拳师在说,说拳说事,挺好听的。席间薛广信上厕所,因坐得久,站起来想活动活动,走了一个践步。薛广信一回来,拳师就问那步子是什么。
    薛广信是老实人,觉得拳师也是形意门的,肯定会这个,是在跟自己斗趣,就没回答。
    陪薛广信一块去的师叔,揣回来一个手帕卷,包着一根缺了头的金条,缺口处脏得发黑,不知存了多久,说要换薛广信的步子。师叔说,金条不是整根的,来不及擦干净,就送人了,这么不怕寒碜,说明拳师急了,这根金条肯定是他的家底了。   
    薛颠派人把金条送回去,回绝了拳师的请求。师兄弟笑话这拳师,薛广信不高兴了,说:“别在我面前说。”但薛广信也奇怪,私下跟李老说:“真不会啊?他也是有师父的人啊。”
    金条也不换的,薛颠早写在书上了。李老评价此事,说:“不是他不会践步,是薛广信功夫大了,把践步走神了,看着不像践步。”
    寸步有两个要点,一为“制敌所不备”,二为“全用寸力”。寸步是前足前进,后足同时也向前移动,两足之间保持原有的距离。寸步不迈步,而是整体移动。
    寸步要最后才练,开始也可以练,很容易就能掌握,练二十分钟,就能移动得潇洒飘逸。但练了等于白练,因为腿上没有功夫,寸步移动得再快,两腿不受力,敌人一击就倒了。
    得用弓箭步把两腿练出了功夫,再学习寸步。寸步之所以能“制敌所不备”,因为寸步是身形不动而变了方位,隐蔽性强,敌人不好提防。寸步的脚下小动,对于敌人,就是突变了。
    寸步也是保命之法,当自己被敌人逼入了死角,身形给困住时,腿迈不出去了,就要靠寸步来救命。在没有活动余地的地方,寸步一移,在死角里找出生门。
    寸步有两种移动法:一、后足蹬地,催动前腿,两腿一块前移——此法以后足发动;二、前足前移,牵扯得后腿跟上——此法以前足发动。   
    第一种练法,大多数人稍练即能掌握,需要下功夫的是第二种练法,因为这种寸步里有牵扯,与践步的牵扯一致,只不过微小得多。多作践步练习,才能掌握第二种寸步,等第二种寸步练成了,再使践步时,也能把践步提高了,更为隐蔽有力,所以寸步与践步相得益彰。
    危机的时候,往往是势力已尽却收不回来的时候,此时重心多在前足上,就要直接由前足作力,带着全身转向。学会前足发动的寸步,在实战时才可以应急。
    等两条大腿内侧的筋练成了,两足就不分哪只脚发动哪只脚了,可一块移动。两腿内侧的筋形成了合力,不用脚行寸步,用腿行寸步了。腿的位置比脚高,腿上出来的功夫也比脚巧妙,以此类推,如果胯筋练成了,以胯筋行寸步,更高级。   
    用脚行出来的寸步,最好只做向前的移动,向其他方向移动,容易重心紊乱。而腿筋成就后,两腿可以受力,前后左右任意移动而稳如泰山。
    不管练什么功夫,最后到要归结到几条筋上,筋不成,功夫不成。筋是功夫耗出来的,形意门人彼此间以名号相认,以信物相认,还以筋相认。身上没几根练成的筋,无人承认。
    李老一个在乡下的师弟找他,说:“师哥,你看看我这块儿。”李老一摸,那人小腿肌肉里的筋像蛇一样,沿着骨头往上爬,李老心里就有数了:“嗯,是师父教的。”认了这个师弟。
    寸步是短距离的移动,寸力是短促的发力,薛颠写出的寸步要点为“全用寸力”,表明走寸步时,不能只是两只脚的运动,而是周身“腾”地一个短促发力。寸步需要有整劲,这个“全身寸力”,不是走步走出来的,而是打拳打出来的。寸步需要很深的拳功。
    所以没有所谓的步,都是力。步是力的外化。

7、五法用中 八象合卦
五法(名称五法,内附五中)
    飞法者,直中也。性属金,练筋力,有刚毅之气,外刚内柔,有挺劲与横力,能攻坚击锐。
    云法者,化中也。性属水,练柔力,形似波浪,外柔内刚,有弹簧鼓荡吞吐惊抖之机。
    摇法者,圆中也。性属木,练身力,刚柔相济,有曲折回环机惊翻浪抖擞之威。
    晃法者,虚中也。性属火,练定力(以意而作用),含火机之妙,外静内意,刚柔兼有,有爆裂惊炸之猛。   
    旋法者,实中也。性属土,练圆力,刚柔相合,足有踏八卦步九宫之奇,象有墩厚、沉实、方正、圆活之象,法日:方者以正其中,圆者以应其外,三回九转即此法之意也。   
    前面多讲内功与理法,至此终于讲到了拳式,有可操习的动作了,武术是个系统工程,薛颠的原书也是费了大块曲折,才讲到这里。
    李老生前讲解象形术的五法时,是按照薛颠口传讲解的,与书上不同。李老讲的五法是李老独得的,是薛颠根据李老的习武程度,而给李老订制的。西装有样式,但具体到个人,还有尺寸。
    李老独得的五法,记录在《逝去的武林》一书中,这里讲象形术,则解释薛颠书上的原句。薛颠落于笔墨上的五法是西装的样式,不管具体到个人是如何尺寸,总还是这个样式。
    五法是五力,为筋力、柔力、身力、定力、圆力,五力可以用金木水火土来比喻,还用五个“中”字来比喻,中在武术里,说的是重心线,哪怕你的身体是歪着的,你也有重心,你的重心线就是你的中线。
    飞法是直中,鸟在起飞的一刹那,一定脑袋对着正前方,重心线在身体的正中位置。一偏颇,就飞不起来了。飞法,用鸟起飞的动势来攻击敌人,鸟直用中线,才能腾飞,飞法以中线直击,锐不可挡。
    云法是化中,化为无形。飞法是有形的,犹如鸟起飞的标准,重心线和躯体的正中央是重合的。脊椎是身体的正中央,重心线与脊椎是同一根线条,出拳的位置也与脊椎对亘。
    化中是重心线不与肢体正中央重合,比如一个弹簧,一环一环叠在一起,弹簧不倒,说明是有重心的,但弹簧正中央是空的。弹簧的重心线是一条虚线。
    重心线有时在身外,它对发力起作用,但它又不在身体上。这就是云法的化中。
    摇法是圆中,就像摇橹得有一个支架,抵在这个支架上,橹一圈一圈地摇。摇法是把重心线当成橹,把自己的身体整个地摇起来。什么是这个人体大橹的支架呢?你碰到敌人哪个点,哪个点就是橹的支架,敌人整个身体是艘船,一摇,这艘船就荡开了。
    从飞法和云法,知道重心线有时在身体上、有时在身外,也就知道摇法有时摇在身体上、有时摇在身体外。
    晃法是虚中,虚不是虚弱,是闪烁。虚火上升,虚火是闪烁不定的火。虚中,重心线是闪烁不定的。频繁地跳换重心,便是晃法了。
    旋法是实中,蓄水池放水,下水孔向上一线会形成漩涡,此漩涡便是实中。一池的水都在动,而漩涡一线的力量最大。作旋转动作时,人体重心线的力量最大,因此叫实中。   
    五法均为重心线上作的文章,自身对重心线敏感,才能对敌人的重心线敏感,可以一眼便知,可以一触即知。
    比武时要用重心线打人、控人、跌人、躲人、转人,象形术是实在武学,五法是对敌之法。
   
八卦成象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震为龙、兑为虎、离为牛、坎为马、乾为象、艮为狮、巽为熊、坤为猿。
    法曰:游龙、睡狮、威猛虎、精神猿、醉熊、文象、疾蹄马、瞪目牛。   
    龙象练精意,龙有游空探爪缩骨藏形惊抖缠绕之神。
    虎象练精气,虎有怒目摇首摆尾横冲直撞奔扑之威。
    马象练腹实,腹实体健而身轻。马有疾蹄跳涧之勇。
    牛象练桩力,牛有两足栽根,身重如山之状。
    象象练筋力,人之一身,大者为筋小者为络,象有屈伸四体百骸筋络之法。
    狮象练神气,狮有心定神宁养性修真之妙。
    熊象练静力,熊有晃身沉实气贯丹田之真。
    猿象练灵神,猿有三闪六躲轻妙纵跳之灵。
八象合卦 
四合卦 
    坤乾卦,猿象二法相合,土生金,卦名天地泰;
    坎离卦,马牛二法相合,卦名水火既济,阴阳相交;
    震巽卦,龙虎二法相合,属阴阳二木,卦名雷风恒;
    兑艮卦,虎狮二法相合,土生金,卦名泽山成;
四生气卦
    乾兑卦,象虎二法相生,卦名天泽履;坎巽卦,马熊二法相生,卦名水火井;坤艮卦,猿狮二法相生,卦名地山谦;震离卦,龙牛二法相生,卦名雷火风。
四绝命卦
    艮巽卦,狮熊二法相克,卦名山风蛊;离乾卦,牛象二法相克,卦名火天大有;坤坎卦,猿马二法相克,卦名地水师;震兑卦,龙虎二法相克,卦名雷泽归妹。
    法曰:
    八卦八象阴阳化生
    六十四卦内藏真情
    性命双修参赞禅功
    水火既济火候纯青
    联络纵横奇妙无穷
    证悟道理性命长生       
    法曰:
    练至骨节通灵处
    周身龙虎气横行
    掌心力从足心起
    一指霹雳万人惊
    学艺精心求其妙   
    吐气使力如山崩
   
    薛颠讲了一系列步法,最终归在了一个象上——步法的巅峰是纵跳步,纵跳步要在猿象中揣摩——象是什么呢?
    “象”可以解释为“功能”,象形术的八象便是八种功能,不是练龙的形象、虎的形象,而是练龙虎能。
    八象取材于动物,形意拳的十二形拳也取材于动物,取材有异同,为龙、虎、猴、马、鼍、鸡、鹞、燕、蛇、骀、鹰、熊。天下万物多姿多彩,形意拳只取十二形,十二形足以概括天下动势。
    一个动物为一类动势的代表,海浪拍在岩石上,海浪扑过来是虎形,浪花四溅是猴形,浪返回去是燕形——
    象形术八象是龙、虎、马、牛、象、狮、熊、猿,不但概括动势,还概括了内功。由作意(龙)开始,由入神(猿)结束,中间经过练精化气(虎马)、抻筋拔骨(象牛)、心气合一(狮熊)的几大步骤。
    四生卦、四合卦、四绝命卦,是八象的各种组合之法,与八卦符号匹配,名为“八象合卦”。形与形之间可以相互促进,往往练的是此形,成就的是它形。相生、相合、相绝为编套路的方法,象形术没有长篇大论的套路,但将创编长套路的方法留下了。
    简短的唐诗有意境,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也有意境。象形术取简不取繁,只掘出了源头,长江大河则要个人去演绎了。
    四生、四合、四绝也是内功,来说明种种气脉之变,配合上八卦符号,方便读者理解。五行八卦是老辈人的常识,现代人无此常识,老辈人的方便,现今已成障碍。
    1987年,李老在北京宣武公园与笔者相见,监督笔者背诵形意拳古谱。笔者说古谱上无极、太极、五行、八卦的说法,太费解,背诵难,能不能跳过去不背?
    李老不答应,说:“练到后来,就知道练的不是拳脚,是这些东西了。”笔者当年少小,耍赖不背,李老也无可奈何。最喜欢听李老讲典故,谁把谁打了,谁有什么特殊的体会,怎么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李老也爱讲故事,但开心过后,会说:“这就是一堆事,事上还有理,得了理,才能懂事。”
    事生动,理枯燥。理随事而显现,习拳要通过事而明理。尚云祥当年在众师兄弟里脱颖而出,下了大功夫是一方面,关键是他有明理的资质,师兄弟沉浸在功夫里,他悟到了功夫之上的东西。
    尚云祥战绩非凡,技压群芳,是一代武林大豪,人称“虎头少保”的孙禄堂不看重尚云祥能打,看重尚云祥的学问,说尚云祥是修道之人,通透丹法,在他认识的人里,没有第二个像尚云祥这样的。(参见孙禄堂的《八卦拳学》)
    尚云祥粗通文字,能读书看报。李老学过尚云祥看书的样子,两手抓着书,十指紧紧的,前倾着上身,脑袋离书很近,嘴里小声嘀咕,看一句嘀咕一句,很专心很费劲。
    李老学完,感慨说:“就这么个老头……绝顶聪明。”
    天地广阔,悟道有多途。正经的读书人都读不懂的五行八卦,孙禄堂却说没有人比尚云祥更懂。五行八卦的文字,今人望之生厌,但当年形意门内,是作为秘籍传授给徒弟的,要严格背诵,师徒都认为最高的秘密在这上头。
    李老说唐维禄“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但唐维禄初教李老时,把拳谱给李老背了一遍,唐维禄后来将李存义写的拳谱传给李老,作为传承的信物之一,李老一看,唐师背的和李存义写的一字不差。
    “指点”是指点具体的事,你这个劲假了,这个步子不对……“教”则是教理,拜师后才教,不拜师也就是指点指点。指点事和教理的效果,天地之差。
    “八象合卦”的章节,是薛颠在教理,十足珍贵。有心的读者可先背下,日后练武有障碍,往往师父救不得你,是这些讨厌的文字救了你。   
    薛颠写此章节时,也恐后人看着不耐烦,为让后人留意此章,不至于匆匆跳过,在此章里留了点甜头。甜头是法曰里的“练至骨节通灵处”和“掌心力从足心起”,读者一看,高兴了:“啊!好东西。”就不忘此章了。
    用打沙包、打木桩的方法来增膝肘的硬度,那是关节的外面,象形术却要练关节的内面,此处是通灵宝地,小腹丹田是通灵宝地,用意守丹田练法,练关节的内面。
    发力时,从足心发掌力,为“透”。自己透了,打在敌人身上也是透的,触在敌胸,可力透胸骨,直伤五脏。练功时,掌心和足心均内提,彼此可感应。多数功夫因“提、吊”而成,人类与向上的力缘份深,向上之力,易激发生理。
    薛颠还以武学关怀人生,言:“苟能倚术修炼,丹田之气,充实其腹,以镇定心神,而增百折不挠之意志力。”人生之苦,往往是事到关键,却缺乏意志力,不能坚持,所以功亏一旦,造成遗憾。气沉丹田,可增强意志。
    又言:“法不仅愈己之病,而且对于家庭之上,精神痛苦,亦能随缘普济。由肉体方面,渐向精神方面研究,善能变化人的气质,学者得此要素,则人生多美感快乐。”练武令人修养提高,转化痛苦,令家庭和睦,获得快乐的人生。
    真是把武术说得太好了,前途一片光明,令人心生向往。为何给这么多甜头?薛颠言:“圣千辛万苦始得之法门不传,今一朝启其秘藏,明此道理可以通三教之真髓。”不必读经看典,儒佛道的精髓在武术都有,古人千辛万苦才得到练武之法,不轻易传授,我现全告诉你。
    说古人千辛万苦,实则说自己辛苦。到了薛颠的时代,他这个师父,没有选择的余地了,真心向学的人少之又少了。有的人聪明程度到了,但不向学,也是不堪用。
    所以薛颠要写书,在一代人里找不到,就在两代人里找,或许隔世数百年后才能遇到一个人。这个“留书等徒弟”的方法,在古代叫“私淑”。师父过世,留下了书,数百年后有一个人看此书特别能心领神会,就是师徒的缘分到了。
    民国道家巨子陈撄宁称自己是元代道长黄元吉的“私淑弟子”,不是尊重前辈的谦称,是真能为前辈绝学继脉,对前辈的文字领悟得一点不差,才敢如此说。称自己是谁的“私淑”,还得看同代人承认不承认。   
    李涵虚说自己陆西星的私淑,陈撄宁说自己是黄元吉的私淑,都得到承认。薛颠的私淑在哪儿?


二、五法

1、无极转太极  起势
    虚无无极论
    法曰:无虚无极气中理,太虚太极理中气,动静乘风分阴阳,相分阴阳为天地。
    虚无者飘渺空空,无极者混混沌沌,则其中含一点生机,此极为先天真一之祖气,性命之根,造化之源,生死之本,龙虎二气发源之始,易谓之太极也,儒谓浩然,道谓金丹,释谓牟尼,正此之谓也,名虽殊其理则一,知此道理可以入德矣。
    (开始)预备起点,先将身体立正,两手下垂,面微仰,目平视,两足九十度之姿势,听息下行,使气充实丹田,心中摒除一切杂念,无思无虑,五蕴皆空,此势顺行天地自然化极之道,又谓之浑圆一气,取一气含万象,以后无论演各法象,皆依此而开始。
    太极论
    法曰:太极动静分阴阳,少阴少阳体中藏,阴阳互生为四象,中间五土自生黄。
    太极者,气形之本,无极而生有极也。自无归有,有必归无,无能生有,有无相生,无有尽时,则绵绵流行不息。太极阳仪是气之伸也,太极阴仪是气之缩也,太极中于四象,两仪之母也。其性属土,天地万物皆由土而生,故万物之旺,以土为本,万物之衰,由土而归根。取之于身,在脏,属脾,为土,脾旺则四体百骸健全。取诸于法象,为旋法,土力也,内包四法,即金力、水力、木力、火力是也,共谓五德,而又谓之五行也。
    (化身)将无极之势,半面向左转,左足跟靠右足里胫骨,为四十五度势:随时再将身体下沉,腰塌劲,头顶劲,目平视,内中神意,抱元守一,取义中立不倚,和而不流;口似张非张,似合非合,舌项上颚,谷道微提。此势取法一气含四象,谓之揽阴阳,夺造化,转乾坤,扭气机,于后天之中,返先天之真阳,退天之纯阴,复本来之面目,归自己之真性命,而谓之双修也。故心一动而万象生,其理流行于外,发著六合之远,无物不有:心一静,其意退藏于密,无一物之所存。所以数不离理,理不离数,数理兼用,方生神化之道,体用一理,动静一源,分而言之为化象,合而言之仍归一气也。
   
    象形术开始动作为“无极式”和“太极式”,先立定,后左转。体操运动员也如此开场。将立定和左转,以“无极”、“太极”命名,说明有内功在。什么内功?李老言:仪式。
    形意门需拜祖师,一次跪拜祖师时,李老惊觉自己的功夫好像得到了校正。
    要将立正、左转当成祭天拜祖的仪式,肃穆端庄,没练内功也有内功之效。一站,是与万物同在。左转,是回到万物诞生之前,那时天地还没有定位。在佛家而言,顺时针的右转生万物,逆时针的左转空万物。薛颠言,左转可令人得见本来面目(开悟),是双修(灵性和生理都得到修炼)。
    左转是旋法,旋法包含飞、云、摇、晃,一力含五力。左转作为起势,表明象形术的根本是旋法。
    象形术传自五台山灵空上人,上人又叫虚无长老,灵空是僧号,虚无是道号,上人具佛道两家传承。薛颠谈自己当初上五台山出家时,不是直接去的五台山,先在广西耽误了数月,在漓江古道,有所感悟。去五台山的路上,衣兜破了,丢了些钱。在山上住了几日,还下山了一趟,再上山就遇到了灵空上人。
    灵空上人有庙,是五台山的南山寺,多数时候不住寺,住在寺后山里。他的相貌,薛颠说看着像六十多岁的病老头,气色暗黑,细看又觉得皮肤黄灿灿的,瞳孔为深灰色。“灵空长老、虚无上人”是应世的名字,真道号叫“皂蟾子”,真佛号叫“推枕”,李老解释:“不睡这个觉了。”
    真名号,李老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知道原意,就是想不起具体的字,多次话到嘴边。一日下午睡觉时,梦中想起来了,觉得“别忘了”,就醒了,醒时五六点,在床头坐着不敢动,一会儿天就黑了。

2、飞法
    飞法性似闪电,属天干庚辛,在身为肾,两仪也,属右命门;在五行属金(情也),有白虎肺金之气。行之于性体,筋络舒畅,丹田气足,灵气贯顶,玄门谓之日云朝项。
    形之于拳法,骨坚如金石,动如闪电,缩身而起,长身而落,有挟人之技,穿针之妙,点穴之精,返身旋转之灵通,行如流水,无坚不摧,故日属金力者是也。其拳顺,则肺金之气和畅,而无咳喘之疾;其拳谬,则肺努而体弱,弱则生病。步径斜曲,两步一组。
    法日:白虎之精五行肺金,丹田火发灵气通神,行于拳法闪电穿针,四体和畅刚柔齐伸。
    第一节飞法左开始
    (开始)将两仪之势,(步法)右足不动,左足向斜进步成斜丁势,两股屈弓,左足尖挺劲蹬力,膝盖上提,右足挺劲蹬力,膝盖下跪劲,两膝里相合,小腹放在大腿根上;(手法)两手同步前进时,向里合劲,合至手心朝上,从心口上起,往前托劲伸出,两肱抱撑,似直非直,似弓非弓,右手在左手腕下肘前,相离三四寸,目视左手中指梢。鼻与手对,手与足顺,两肩松开,两胯根塌劲,是肩与胯合;两肘微垂劲,两膝合劲,是肘与膝合;两足蹬劲,两手五指伸劲,是手与足合,此谓之外三合也。要而言之,是肩催肘、肘催手、腰催胯、胯催膝、膝催足,上下合而为一。此身法,不可前栽后仰,左斜右歪,正是斜,斜是正;阴为阳,阳则阴,阴阳相合,内外如一,谓之六和也。总而言之,六合是内外阴阳相合,阴阳相合,则两仪分象,三才而生之法门也。取之拳意,谓金手,金手刚猛,力能攻坚击锐,故各法象,皆依此开始而化身也。
    法曰:三才三身非无因,分明配合天地人,三元灵根能妙用,全体法象亿化身。
    法曰:左足斜出,右足斜横;两股形曲,两足力蹬;手心朝上,前伸顺胸;两肱抱撑,目视手中;肩松胯坠,头要上顶;五指各分,阴阳化生;两仪分象,化身(意也)无穷;三元灵根,久炼坚凝。
    第二节飞法左化身
    左化身(变化是也):左足不动,右足向前进步,足腕挺劲;右手心朝上,亦同时顺左手腕外,向前稍拧伸劲直出;左手掌同时顺右肱向里合劲,至手心朝下,往回极力拉劲,至右肘下紧靠停住:两肱抱撑,屈伸,两肩松开,两股弯曲,头项、身挺、胯坠,仍如前势,目视右手中指。  
    法曰:左足不动,右足前进;左手回拉,右手前奋;前手取鼻,后手肘近;手足与鼻,列成直降;头顶足蹬,肩窝吐劲两肱抱撑,丹田气沉。
    第三节飞法右化身
    右化身一:左足不动,右足向右方斜进步;右手心仍朝上,臂肱挺劲,同足进时,用横力向右直出;左手不动原势,与右手同时向右横力;肩松、胯坠、气沉、腿屈、身子半阴半阳,目视右手中指。
    法曰:左足莫动,右足右进;两手原势,横力挺劲;目力贯指,丹田气沉;肩松胯坠,腰似车轮;挺劲贯顶,身有平准。
    第四节飞法右进化身
    右化身二:右足不动,左足向前进步;左手同足进时,顺右肱外拧至手心朝上,极力伸出,至极度为止;右手亦同时向里合劲,至手心朝下,顺左肱向回拉劲,至左肘前紧靠,停住;两肱、两股、胯、腰、膝之劲力,仍同前势,目视左手中指。再向前练,左右二势化身,手足身法步,均同,数勿拘。
    法曰:左足不进,右足前行;左手前伸,顺肱(右肱也)出拧;右手合扣,回拉护胸;目意贯指,精气贯顶。
    第五节飞法右回身
    (回身法)左足在前,右转身,右足在前,左转身;(右转回身法)先将左足尖向回扣步,与右足尖相对成八字势;左手同足扣时,向右肩,平合劲;右足随进乃顺,右手同时顺左肱肘外拧劲前伸,至极度止,高与肩平;左手随向里合劲,手心向下顺右肱往回拉劲,至右肘下停住,紧靠,目视右手中指。再进步化身,法均同,收势原地休息。
    法曰:左足回扣,顺势转身;左手右合,右手前伸;右手进前,手足对准(鼻子也);目视手掌,听息下沉;再向前演,手足莫紊左右回身,依此法箴。
   
    飞法属于天干庚辛,天干为十天。天干既是计数单位,又是生命过程,以十天来说明生命的轮回。庚辛是第七天和第八天,已临近尾声,有肃杀之意。以果子比喻,庚是果实饱满到极限,梗子断裂,果子落地,为初杀。果子还生机勃勃,但生命线已断,自此走向败落。辛表示果子破裂,或自行腐烂或鸟兽咬破或用刀切开,破体而亡,为绝杀。
    形意拳的第一拳劈拳,生万物。象形术的第一拳,则是杀万物。形意拳和象形术的立意不同。
    劈拳属于金,金生水,水生万物。飞法也属于金,金克木,自此展开杀机。形意拳的练功程序生法,象形术用杀法。形意拳是以春天为开始的拳,象形术是秋天为开始的拳。 
   飞法有“缩身之能,穿针之妙”,以肩胯来缩身,肩窝内敛,胯窝下塌,为缩身。薛颠将形意拳根本“九要八论”,落实在飞法的动作上总结。一切拳姿势均为活的九要八论,缩身之能出自九要八论。
    “穿针之妙”为直中,线头穿针眼,得直了才能穿过。飞法不是兜裹招架,为直劲穿刺。飞法练就,等于身内藏着一根剑,与敌人纠缠扭打中,突然一剑刺出,便破敌了。
    飞法是暗器,比武时要曲多直少,直多了容易被敌人控制,所以用直之法,要少用、快用。
    穿针之妙体现在手势上,为手心向上、目视中指。手心为地、手背为天,形意拳主生,手心在下、手背在上,符合天地常态。象形术主杀,手心朝上、手背朝下,颠覆了天地,起了杀机。
    形意拳的眼手关系,是眼看食指尖,以食指统领全掌。象形术飞法要用直,中指为掌之正中央,因此眼盯中指,以中指统领全掌。
    飞法之后的云、摇、晃、旋四法,亦眼视中指,表明后四法,都藏着飞法一刺。古武将骑马对阵,手持长矛,马鞍还插着短刀(马刺),时刻准备近身一刺。
    飞法有“点穴之精”,点穴功夫出在中指上。点穴的指力不由戳沙袋木桩戳出来,是养出来的。养中指之法,是十指结扎出一个手型,手型里中指挺立,得到滋养。此手型叫“剑炉”。
    九指构成锻剑的火炉,炼左手中指这根剑。此手型不能反向结扎,就是说只练左手中指。左手中指一成,其余诸指皆成。如果自作聪明,反向结扎锻炼右手中指,反而不合法度,没有效果。
    手型为:左手中指插到右手食指、中指之间,左手小指勾在右手食指头上,左手拇指按在右手中指上——如此结扎出一个方型,方型中挺立着左手中指。其余指头也有安排,左手食指勾在右手食指上,两手无名指立起、勾住,右手拇指和右手小指扣成环。
    此手型等于手指在站桩,于静态中培养指力。站桩的静力训练,是为了锻炼平时少用到的肌肉,结扎手指,也是为了锻炼平时少用上的手部肌肉。中指的劲力不是孤立的,需要其余手指的肌肉来辅助,形成合力,方可点穴。
    站桩肌肉会痛,结扎这个手型,也会痛。痛后会痒,细胞荡漾,痒后有电流感。时间由短渐长,渐达两小时以上。
    前辈形意拳人入深山练拳时,结扎剑炉,以抵抗夜寒。佛寺的门神多为四大天王,道观的门神多为灵官,灵官右手持鞭,左手是中指上挑的手势,其余指头结扎在中指指根,也呈方形,与象形术的“剑炉”相似,不过灵官是单手的,剑炉为双手。   
    飞法反复强调“合力”。合力为武术独有,原本密不示人。日本剑道要花很长时间练劈,两手握剑,从头顶向下劈。其实不是练劈,是练“合力”,练两肱(上臂肌肉)的合抱之力。由两肱开始,进而要形成左半个身子和右半个身子的合抱之力,刀不是劈下来的,而是挤向前的。  日本刀为长柄,双手一起握在刀柄上,便于练合力。李存义说当时在北京、天津的日本人多数不会使日本刀,只会劈而不懂合力之法。日本人说中国人的武术失传了,在李存义看来,则是他们失传了。
    李存义号称“单刀李”,做过多年镖师,一把单刀震慑南北,是民国首屈一指的刀法大家。他的刀不是常见的明清大片刀,而刀身狭窄,刀柄很长,双手持刀。这是唐骑兵的马刀制式,长柄为了发大力,因为要劈开敌人铠甲。窄刀身是为了减少与铠甲的磨擦,便于劈进去。铠甲硬度大,只是劈,就容易崩开,想劈进去,一定要上用合力。
    日本刀沿袭的也是唐马刀的制式和技法,唐刀在中土并没有失传,形意门继承下来了。外人不了解历史,见到形意门的刀,就惊了,问“你们形意门怎么练日本刀啊?”令人啼笑皆非。
    李存义的刀是唐刀。李存义的刀法用刀尖,不但延续了唐刀,还融入了枪法。形意拳练大杆子——丈二的木杆,不是裁拼的,是整根树苗长成的,肌理天然,因而有韧性,传力通透。大杆子之法,为古战场上的枪法,形意门以此练发力。形意拳不是拳劲,而是枪劲,其理法与拳击、泰拳这些拳脚功夫差距很大。形意门把抖大杆子的手法,用在了刀柄上。缩长为短,刀柄就等于是丈二的枪杆。两手握柄,为了在刀上使出大枪的劲来,长柄刀的奥妙在于此。   
    李存义的刀,江湖上称为“转环刀”,刀背并没有铁环。刀背加铁环为装饰,是宋朝以后礼仪刀的样式,李存义持刀要对付土匪,铁环“哐哐”响,就破坏了隐蔽性,所以不能要铁环。
    刀上无环,为何称为“转环刀”呢?因为刀用的是“转环枪”之法,敌人的枪架住了我的枪,我的枪不改原式,擦着敌人的枪一转,继续扎过去,此为转环枪。李存义刀法也有此特点,以刀刃对着自己,敌人的刀劈过来,以刀背磕击,碰触之间,刀身就翻转了,刀刃劈向敌人,便是转环。
    喜峰口战役上痛击日寇的大刀队所用何刀?从历史照片上看,为长柄窄身,是形意门一脉的唐刀样式。喜峰口中方部队的刀法是李存义弟子尚云祥所授。
    转环力是合力的变化,关键还在合力。合力是武人之秘,这两个字不轻出,李老言:“聪明人一听,就偷走了。”
    薛颠频繁使用“合力”一词,表明两肱是练合力的开始处,内行人看了,都觉得薛颠不吝惜。“左手顺着右肱外拧”、“右手顺着左肱回拉”,手的运动要根据肱而作,飞法不在于穿、挑,在于拧、拉。功夫不下在出手时,下在回手时,为了练合力方如此。
    飞法以穿掌、挑掌破敌,但穿挑要以拧拉来练。好比一颗子弹,要让它的威力增大,在子弹本身下功夫,增强尖度和硬度,不如把它装进发射力更强的枪里。拧、拉等于加大发射力。
    飞法的第三节是斜行的,身体向一侧横出,再上步穿掌,这也是加大发射力。以一个横力来练前刺之力,横力越大,刺力越强。

3、云法
    云法性似波浪,属天干壬癸,性能一气流通,忽高忽低,荡荡流行绵绵不息。以拳法性情言之,云从龙,身体行动如神龙游空,蜿蜒旋转行踪无定,犹水之流,克尽其曲折能事。取诸身属肾,在五行属水,故谓之云法水力也。此拳形,外和顺,而内刚猛,有丹田气实之妙,古仙云:“丹田气实,身轻体健”,正是此形之要义。拳行顺,则清气上升浊气下降,百疾不生;拳行逆,则意失其真,气不下降,两足如浮萍,真劲不生,拙力不化,终身未克有济也。步径曲直无定,两步一组,学者最宜深究其妙道。
    法曰:云龙游空忽高忽低,荡荡流行绵绵不息,行迹无定身轻腹实万缘皆空精神蓄之。
    第一节云法左开始
    (开始)无极之姿式,先将左足向前进步,右足不动;(左右)两手同足进时,从胸向前极力伸出,左手心朝上,高与左肩,顺膝;右手心亦半朝上,掌伸至左手腕下,相离四五寸;两肩松开,两肱屈伸,头要上顶,腰挺胯坠,两股屈弓,双手腕皆宜挺劲,目视左手心,势谓之云法接手。   
    法曰:左足先开,右足斜横;两手同发,迅速要猛;前手平肩,后手抱胸;腰挺胯坠,头宜上顶;四腕挺将左足尖斜横,向前进步;左手同步进时,向里合劲,合至手心朝下;右手亦同时向里往上扭劲,扭至手心朝上;两手一起向后极力拉劲;右肱拉至肘在胸,手顺左膝,与心口齐平:左手拉至右肘旁大指相靠,身含缩力;臀下坐力,两肱屈弓,两足蹬力,目视右手心。
    第二节云法左捋手
    (化身)右足不动,再将左足尖斜横,向前进步;左手同足进时,向里合劲,合至手心朝下;右手亦同时向里往上扭劲,扭至手心朝上;两手一齐向后极力拉劲;右肱拉至肘在胸,手顺左膝,与心口相平;左手拉至右肘旁大指相靠,身含缩力;臀下坐力,两肱曲弓,两足蹬力,目视右手心。
    法曰:右足不动,左足进横;双手阴阳,回捋缩弓;左手肘近,右手平胸;臀向下坠,头宜上顶;股臂曲弓,两足力蹬;目视前手,神意兼雄。
    第三节云法化身进步
    (化身)左斜之足不动,右足向前进步;两手原势不变,极力向前推劲伸出,右手伸至高与右肩平顺,左手伸至右手腕;股肱皆要半圆形势,肩松开,挺膝,坐胯,目视前手心。再演,化身,手足身法,数勿拘,左右进步,化身,皆依此类推。   
    法曰:左足不动,右足前进。两手原势,极力前奋。右手顺肩,左手腕近。手足与鼻,列成直阵。化身再演,手足莫紊。依次法规,变化通神。
    第四节云法右转回身
    (回身法)左足在前,右转身,右足在前,左转身;(右转回身法)先将左足尖向回扣劲,与右足呈八字形,右足随进成顺;右手同转身时,向里合劲至心口上,左手亦向下合,往怀里抱劲,至右肘,同时极力伸出,如云法一图。回演化身,仍如前势,归与原地休息。
    法曰:左足回扣,右足顺进;两臂合抱,随转前伸;左右化身,手足莫紊;原地收势,屏息下沉(见图11)。
   
    云法在天干中属壬癸,为九、十,是终极之相。飞法是深秋,云法是寒冬,杀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所以云法象征空无,为化中。
    化中,重心线让敌人窥测不到,无迹可寻,好像自己的重心线消失了。云法险恶,因为跟敌人是最近距离,敌我共同构成了一个形。敌人与我抵触在一起,两个人之间产生了一条重心线,等于是弹簧的重心线。弹簧的重心线不在弹簧上,而在弹簧的中空处。在空处,却起实际作用。敌我相较不下,等于两人成环,中空处有一个两人共有的重心线,谁先掌握了这条重心线,谁就赢了。   
    李老在西部看过两个跤王比赛,都是近两米的彪形大汉,根本没有抓手、绊子,一上来两人就贴在了一起,贴上就不动了。过了二十多分钟,突然一个人摔在地上了,另一个人跳舞走了,就是赢了。
    两人贴在一起后,已经不是一般摔跤“维护自己重心、破坏对方重心”的概念了,这个方法已不好用,因为维护自己的重心线,敌人就会找到你的重心线,目标一明显,敌人就好发力了,你根本躲不开。
    敌人与你贴在一起,彼此力量连成片,敌人的重心线就次要了,你破了它,也不会造成致命打击。比如敌人的重心在右脚,但你绊得敌人的右脚离地,敌人也不会倒,因为他搂着你的肩,多了一个支点,力学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跤王平时摔人都是“以己之长克敌之短”,以我的稳定重心破你不稳定的重心,但技巧相当、又贴在一起时,两个人成一个人了,没有长短,克不成。面对这新情况,两个跤王中聪明的一个,僵持了一会,觉悟了,懂得找两人共同的重心线,一找到,自己占上了这根线,另一个就跌出去了,用不着使绊子。
    李老看过这场跤,赞叹胜出的跤王聪明,同时感慨此地摔跤经验积累得不足,内家拳早已将其总结为“化中”了。象形术是薛颠第一个广传的,甚至具体的架势可能就是薛颠发明的,但其中的理法是千年传承下来的。
    化中一法,形意拳有,太极拳有,八卦掌也有,只不过在象形术中是这个架势,叫了“云法”。太极拳的“舍己从人”,说得也是此事,不在意自己的重心线,在意的是敌我两个人组成的这个“大人”的重心线,并不是说要服从敌人,服从敌人不就败了么?
    内家拳早积累了此经验,所以要求更高,不能贴住二十分钟,要一碰就找到这个共同的重心线,一碰就占有它,一碰就败敌。不是三碰,就是一碰。
    云法是冬天之象,万物绝迹,但土下新一轮的生命也在孕育。云法里有藏手,第一节动作是左手前伸,右手藏在左手腕下。这个姿势叫做接手,接住敌人之手,不见得是手,也许是敌人的胳膊,或者是敌人的肘。
    总之,用这个架势才能接住,不管敌人来的是胳膊还是肘,我左手控制住来物的一面,藏着的右手迅速按住来物的另一面,就接住了。    接手之法,跟接篮球一样。篮球飞过来,我两手同时抓,篮球是滚动的,两手一块用力,立刻脱手而飞。接篮球,两手得分出先后、轻重,篮球飞来,一手先轻轻迎接,让篮球抵触在这只手上,另一只手在篮球的另一面稍重地一按,就接住了。
    敌人的部分肢体被我像接篮球一样地接住了,他的这部分肢体就不是他的了,他的身体突然被挖走这么一大块,必然失衡,不用摔他,他就倒了。
    第一节是控人,第二节是杀招。如果第一节接住的是敌人整条胳膊,那么第二节就将这条胳膊往我身体后侧拉,因为两手控住了敌人胳膊正反两个点,本有交错之力,一拉,加剧交错力,敌人胳膊就断了。两手不用费劲去掰,不是掰断的,是拉断的。甚至也不是拉断的,是坐断的,臀部向后一坐,两臂拉力自然增强,这就越来越省力了。对于内家拳而言,折肢断骨,并非难事。以此类推,如果敌人跟我玩摔跤,两手要抄我腿,脑袋暴露了,我接住敌人的脑袋会怎样?
    第二节是拧、拉动作,左右身交错,右手拉到左膝上方,右肘拉到左胸心脏前。此式含着致命的肘法,左右身交错,腰部较劲,可发力抖肘。   
    为何叫抖肘,不叫掀肘、摆肘或砸肘?因为抖肘不是拳脚功夫,是刀枪之理。抖肘不靠摆动幅度加力,它是扎枪。古战场上,敌人都有铠甲,枪杆要抖,才能扎入铠甲。抖肘就是抖枪,肘尖就是枪尖,从后腰到肘尖之间有一根无形的大枪杆子。
    右肘抖肘时,左手藏在右肘下,相当于握着枪杆,有助于发力。藏着的东西都必有大用,抖肘之后,右腿进步,两手一起前推。
    右腿进步,原本在左膝上方的右手,调到右边未了,与右脚尖成上下一线。原本左右身交错,等于拧上了皮筋,现在一复位,皮筋反弹,也是腰部发力。前推的两手,是右手在上、左手藏在右腕下,但上面的右手是虚的,真伤敌的是下面的左手。   
    一条路线里有两个进攻,可比“柄中剑”。柄中剑是暗器,剑柄里藏着一只短剑,长剑之柄就是短剑之鞘。我一剑向敌人刺去,敌人招架,此时我抽出柄里的短剑,再刺。两个方向来的进攻好防,双手刀、双手剑、双手锤都好抵挡,一个方向里出来的两个进攻,就不好防了。
    形意拳的高功夫是换劲不换招,一招打过去,敌人挡住,我不改变进攻路线,但拳劲一变,敌人就应付不了——这也是柄中剑。
    云法的回身动作,是左脚在前,向右转回身,右脚在前,向左转回身。都是向胸腹内侧而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转身的时候,两手护住胸腹,缩小受攻区域。而且这样转,两脚形成了八字步,前面说过,一扣八字步就可以发力,缩短了反击的步骤,能应急。

4、摇法
    摇法性似龙,属天干甲乙。在身为肾,属左肾门,在五行为木(性也),在五脏属肝,有青龙甲乙木之气,施之于身则平肝固气,行之于四体百骸,则皮肉如绵,而筋骨如钢,骨骼无处不生锋芒。曲直之行,以拳法妙用言之,活动筋络,能屈能伸,有飞腾变化之神,有静中策动之妙,故曰:摇法性似龙,属木力者是也。此拳外静而内动,外柔顺而内刚猛。
    拳形顺,则心中虚空,丹田气坚,平肝固气,而目光明。拳形逆,则性味不灵,气滞伤肝,肝伤则两目昏痛,学者不可大意,若能细心研究其妙道,神乎技也矣。步径斜曲,两步一组。
    法曰:青龙之气五脏属肝,四体百骸筋骨刚绵,外静内动丹田气坚,精气贯顶劲起涌泉。
    第一节摇法左开始
    (开始)无极势,右足不动,左足前进;双手同时手心翻上平心口,极力向前伸出,左手顺膝平肩,右手伸至左手腕下(势谓之无极接手);势不停,两手阴阳向左斜横(弧形)极力捋劲,右手心捋至朝上,肘顺左膝平乳;左手捋至手心向下,在右肘旁,相离四五寸。形象右肩左膝,头顶身拗,目向右平视。
    法曰:右足不动左足前进,双手翻上顺力前伸,伸势不停回捋斜劲,左手抱肘右肘顺心,两手阴阳目右传神,舌卷气息屏气下沉。
    第二节摇法右化身
    (化身)左足先向右进步,右足随前大进步,足尖稍向里合;两手阴阳,同足进时,向右斜横(弧形)极力捋劲,左手心捋至朝上,肘顺右膝平乳;右手捋至朝下,在左肘旁,相离四五寸。势象左肩右膝,目顺左手心前视。再演化身,手足、身法意,均相同。
    法日:左足斜步右足大进,两手阴阳斜横捋劲,左肩右膝目瞬手心,右手旁肘左臂屈伸,左右化身势不宜紊,依法类推阴阳通神。
    第三节摇法左回身   
    (回身法)左足在前,右转身,右足在前,左转身;(左转回身法)右足向左足傍,回扣步,成大斜八字势,左足随进;两手同转身时,阴阳合力,向左斜横(弧形)捋劲,左手心向下仍抱右肘,右手心向上仍顺左膝;平肩,与前势相同,左右回身依此法,收势原地休息。
    法曰:右足回扣,左足随进;两手阴阳,随势化身;手足变化,臂曲力伸;两股弓曲,足指扣劲;收势休息,丹田气沉。
   
    摇法在天干属甲乙,是一、二,甲是种子发芽,乙是芽长成了苗,严冬过后是春天。经过飞、云的杀,到了摇法有了生。摇法在五行里属于木,正合草木生长之相,练摇法利于肝脏。
    摇法与云法是双胞胎,云法的接手、抖肘、藏手的动作在摇法里得到了保留,不同的是步法,多出了一个大斜进步,其实这个大斜进步才是摇法。左足在前、右足在后的情况下,左足向右前方迈步,右足随后越过左足,大步迈向右前方。两足接续,形成一条很长的斜线,所以叫大斜进步。
    走成大斜进步时,左右身交错,左肘在右膝盖的上方,心脏的高度,右手藏在左肘侧面。交错便用上了腰力,左肘是抖肘,右手是藏手——这都是云法的内容。云法的这些身法手法,因了这个大斜进步而改变了用途。
    大斜进步相当于骑马抄人。我骑马冲过去,要把一个站在地上的人搞到马背上来,如果我抓住这个人往上揪,人有一百多斤的力量,我以单手之力,是揪不上马背的。但我只抓不揪,抓住这个人的衣服,自己手上不用力,利用马的前冲力,把这个人横着带起来,人失去了重心,跟着马前进了,我稍微一扯,人就上了马背。
    骑马抄人,是用横力达到纵提的效果。摇法也如此,我的手接住了敌人的部分肢体,敌人抗争,即将脱手而出时,我一个大斜进步,走出一个横力,敌人必然失重,我一放手,敌人会失控地纵跳而起。我的抖肘、藏手都预备着,生杀由我了。
    ——这是仁慈的做法,如果不仁慈,就不放手,敌人身体刚一轻浮,不用他脚离地,我的抖肘就扎在他身上了,这个抖肘借助上横力,不是平地扎枪,等于在奔马上扎出的一枪,力度可想而知。
    摇法是圆中,摇散敌人的重心,不是用手摇,而是用步子摇。摇法是甲乙,为春天之相,练摇法可以体会到人身脆弱,如小草发芽,经不起摧残,所以能放手时便放手。摇法多用于摔人,快马扎枪的抖肘杀人技就存而不用了。

5、晃法
    晃法性似醉翁颠倒(内含真火),在天干为丙丁,在五行属火,取诸身为心。生心为性,性定即禅,心动即机,机动则猛虎出林,火发则神龙游空。形之于内,有禅机之妙,醉翁火发之意。形于拳法,用之发手如爆裂之炸弹,势动如火之烧身,有背摔之功,有猿猴之灵,且异常猛烈,刚柔相济,故日晃法火力也(火有性而虚无)。拳形和,三昧通灵,躁心化,玄妙生,体舒神畅;拳形不合,则中心不空,四体失中,筋络拘率,诸法皆不得中立地位,学者不可不慎。倘能仔细研究,得其真铨,以术接命,而寿延年。身拗步斜,两步一组。
    法曰:醉翁性颠颠倒颠,性定神安醉如眠,禅机一动真火发,性命皈根见玄关,三昧通灵成大道,以术延命寿绵绵。 
    第一节晃法左开始
    (开始)无极势,右足不动,左足向左斜进步;(左右)两手同足进时,向里扭劲,至手心朝上,平心口一起往前极力伸开,如托重物相送之意,与肩相平;两肱屈伸,如怀中抱物之势,俟伸至极端,两手随向下翻劲平胸(头要上顶力),如托物猛翻下放之意,两手俟平胸时不停,仍手心翻上,还成托物之势;股肱屈伸,头顶,身挺,目视两手中间。
    法曰:左足斜进,右足斜横;双手起伸,托物手中;待伸极端,翻放平胸;势不宜停,翻上要猛;仍落起势,目视掌中(两手中间)。
    第二节晃法右化身
    (化身)左足向右斜进步,两手托物之势不拳回,同足进时再向上起,端劲齐眉,向右方摇肩,晃身两肱似画上半圆形;右足随大进,两手俟右足着地时,随向下翻劲平胸,如托物翻放之意,两手俟至胸不停,仍翻上成托物之前势。再演,惟两肱不拳回,手足身法步相同,数勿拘。   
    法曰:左足右开,手托上举;摇肩晃身,臂半圆势;右足着地,翻落猛起(手翻上起);势不宜停,互相一理;手足身法,以此为之。
    第三节晃法回身
    (回身法)左足在前,右转身,右足在前,左转身;(左转回身法)右足先向左,转身进步扣势,与左足成大斜丁势,两手仍托物之势,随同上起,摇肩晃肱齐眉;左足随转身进步仍顺,两手俟左足着地,仍猛翻、下放、上起,与前势精神劲力均同,左右回身,皆依此法,收势原地休息。
    法曰:右足回扣,随势转身;两手上举,两臂力伸;左足随进,手翻气沉;下落上起,力举千斤;左右互换,手足莫紊。
   
    晃法在天干属丙丁,是三和四,等于是晚春和初夏,此时草木已成型,开始壮大。所谓“明炳于丙,大盛于丁”,明炳是特征明显,大盛是枝繁叶茂。
    晃法活力十足,如火苗一般跳动。晃法保留了摇法的大斜进步,但改变了摇法的手法。摇法的手法为,两手上托后再按,但并不多按,一按就又翻转成了托。
    先顺步练习,左手左脚在前、右手右脚在后,来练这个手法。托和按的幅度都很小,托不过肩,按不过胸。托的时候,要挺腰,腰挺起来,才能产生托力。好比我们托重物,东西重到一定分量,腰肌一定会给调动起来,这是人的本能,胳膊吃不住劲,最终挺起重量的是腰肌。
    以这个托重物的假设,来锻炼腰肌,养成习惯,一托便用上腰力。更巧妙的是,按的时候也要挺腰。腰上挺,手下按,腰和手形成交错,才能出现有力的一按。
    按就像把手上的重物猛地弄翻,不能久作,迅速一按,又转成上托。如果敌人与我的胳膊相抵,我向上一托,敌人为抵挡必下按,我就顺着敌人的下按之势来按他,敌人的重心就落在我的胳臂上了,敌人就不是虚伪的了,成了实实在在的一块东西,此时我再逆反托起,给一点硬度,敌人就像一个球打在墙上,自己弹开了。
    手掌也可以握拳,变托按为打,这个急速逆翻的打法,能出现透劲,伤敌内脏。手的两托一按,是来练腰肌的。形意拳的“硬打硬进无遮拦”,是腰力的效果,腰力练出来后,力量超过敌人数倍,等于大卡车撞上了自行车,敌人当然挡不住你。
    形意拳进攻有搓钻之法,我的小臂搓着敌人的胳膊前进,可钻入敌人防线,但这属于小技巧,克敌制胜主要还是凭腰力。
    形意门有“要想人前显贵,先在旮旯受罪”的说法,外人听了,以为是说要下苦功夫,强调毅力。其实这个“旮旯受罪”有具体的受罪法。
    旮旯是墙角,形意门练腰力是在墙角里练的,墙成了训练器械。李老说,按照老规矩,形意拳练拳的场地要用墙围起来,一可以避免外人干扰,二可以保密拳技,更重要的是以墙练功。
    郭云深因杀人被关迸监狱,戴着脚镣打拳,两腿练出了牵扯之力,日后以半步崩拳打遍天下。半步是一腿前进,一腿跟着,像是戴着脚镣般迈不开步。郭云深成就了一个天下美谈。
    李老说,郭云深在监狱里还练一个功夫,就是墙功。郭云深入狱的时候,他的仇家预定了一个形意门高手杀他,仇家认为:“你们这功夫特殊,你们的人,只有你们自己除得掉。”
    郭云深蹲的牢房,是县官看着当时与郭云深有渊源的一品官金禄的面子,单给他盖的小院,虽然手铐脚镣一应俱全,但饮食、卫生条件很好。郭云深打听到高手的事,知道自己一出狱就有杀身之祸,于是在牢房里一门心思练拳,一练就练了三年。
    高手不能闯进牢房杀郭云深,那等于造反,事情就闹大了。原以为凭着金禄的关系,郭云深最多关一年,就找个别的借口出狱了。没想到一等就等了三年。
    李老说:“三年后,那人就像‘猞猁等猫’一样,等在监狱门口。”猞猁等猫,是旧时代的典故,现代人不了解,需要解释一下。
    旧时北方民居房顶上的野猫多,家养的猫也是一天到晚在外面逛,晚上才回家,跟野猫差不多。人多了,就会出怪人,野猫多了,也会出怪猫。有一种吃猫的猫,老百姓称之为“猞猁”。真猞猁像小豹子一般大,怪猫还是猫样子,是老百姓实在不知道该叫什么,就把猞猁的名字安在怪猫身上了。
    谁家的家猫生了小猫,很可能半夜里就听到屋外有猫叫,声音不太像猫叫,有点像人在吹口哨。这就是猞猁来了,向母猫要小猫吃。母猫会乖乖地叼一只小猫出去。
    笔者小时候,住在北京胡同里,遇到过猞猁要猫仔的事,家里的猫叼着小猫出去了,一个大人不信邪,也出屋了,捡砖头朝着猞猁叫的地方砸。
    等他回屋的时候,说吓坏了,家里人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没看见,一出门就觉得害怕。反正家里的小猫给保下来了。
    野猫遇上猞猁,就悚了,猞猁转身走,野猫就乖乖跟着。看到屋顶上野猫排着队走,就是猞猁在作怪。猞猁一路能带上四五只野猫,找个地方,弄碎了野猫的脑袋,只吃脑浆。其它野猫就看着,根本不敢逃。也许一次杀两只野猫,也许都杀了,看它吃够了没有,要是吃够了,会放剩下的野猫走。
    郭云深刑满出狱的日子,高手等在监狱门口,跟猞猁带猫走一样,郭云深出门就得跟他走,找个僻静处,他就下手了。
    郭云深看他在门外候着呢,就没出门,返身走到院中的影壁墙前,手在墙面上摸,摸着摸着一发力,影壁墙给推倒了一截。
    门外的高手一看,知道郭云深练成了,转身走了。日后郭云深闯出了声誉,获得了武林同道普遍的承认,他就访这高手去了,问:“那天咱俩要是动手,会怎么样?”高手回答:“当初我可惜你是个人才,现在你功夫大了,我收拾不住。”郭云深:“师哥功夫大。”
    通过郭云深推倒影壁的事,可看出他在牢房里练了三年的墙功。墙功怎么呢?出乎意料的简单,两手当胸伸出,按在墙上,用力推墙,墙是不动摇的,所以使出来的劲会反作用在自己身上。作用在腰上。推墙,锻炼的是腰肌。自己腰上主动使劲,锻炼出的腰力不大,因为再怎么使劲,腰肌的肌理不会变,强壮的还是原来就强壮的几束肌肉纤维,总之有限。
    以反作力来练腰,等于海浪一遍遍地冲击沙滩,改变了沙滩的形状。手通过墙,反弹给腰肌种种力,腰肌不要抵抗,而承受冲击,闲置的肌肉纤维便得到了强化。腰要被动地练,此为窍要。
    练腰等于让腰肌重新长一遍,所以主动不得,你主动了,就长不成了。
    等腰肌的肌理改变后,可以尝试主动。手抵在墙上,腰肌发力,作用在手上,手再反弹给腰肌。腰肌与手像打乒乓球一样,你来我往——养成这个习惯,对敌时,腰力便可自然地发到手上了。
    郭云深是在墙上出的功夫,所谓“逝去的武林”,为人处事的老规矩不见了,一些口诀失传了,好多练功的器械也失传了。李老说:“别说武术了,你知道以前的人怎么练书法?”
    李老小时候练书法,要转水缸,手抓着空水缸的缸口,让水缸倾斜,以底部一点触地,两手互换位置地抓,水缸就转了起来。
    转水缸是为了练腕力,在书法里叫“开腕”,腕部能转开了,毛笔写出的勾挑才有力。不转水缸,也要用别的方法,如早晨起来磨墨五百圈,磨墨就是转腕子。书法是力量的美学,毛笔在纸上要发力的,所以对筋骨有要求。古代的书论上,屡屡言要“大筋挑起”。
    为何练功要用器械?因为器械可以改变肌肉的习惯,肌肉自己不好改变,得要外缘相助。做了形意拳的墙功,晃法的托按才有真力度。托按都是挺腰挺出来的,托按的手法掌握后,要把托按放到大斜进步里锻炼。
    大斜进步分两步走,左腿先向右进,然后右腿再大步向右进。左腿右进之前,两手要托到眉弓高度。高到眉弓,加大了按的幅度,更熏要的是为了晃肩。肩是根节,相当于大树的树根,用上根节,力量就深刻了。   
    晃肩会形成奇怪的动作。两手走的是直线,比着眉弓平平一划就由左到右了,两上臂要作出上弧线(拱桥之形)。上臂作出上弧线了,手应该水涨船高啊,也会作出上弧线的,但两手偏不作,两上臂拱起来了,两手要将其平压下去。
    手对上臂有反作用力,才能把肩的晃力发挥到最大,如果肩一晃,臂松手软的,肩的力量就作废了。肩一晃,手和上臂肌肉在较着劲,等于一抡鞭子,鞭子各节都挺上劲,有硬度,一鞭抽过去,抽得才狠。
    晃肩的同时,右腿大步右进,右足一落地,两手猛然翻转下按,短促一按,立刻翻转上托,便完成晃法。   
    大斜进步时的迈步、晃肩都是横力,在横力中作托、按,等于是三个劲。托、按之力是腰挺出来的,横力是腰拧出来的,现在挺中有拧,拧中有挺,力量就立体了。
    立体的力量,缓作可控制人,它四面八方地撑开,敌人的力碰上来,会被裹住;急作就是爆发力了,敌人的力量一碰上来,就被炸毁了。
    动作的要点还有两个,一是“有背摔之功”,二是“两肱不拳回”。背摔之功,是晃法可以变成摔跤的大背挎,将敌人从后背上摔出去。敌人看着是从我后背上摔出去的,其实是拿肩触敌的,晃法里有肩发力的“晃肩”,练出了肩的功夫,当然可以使大背挎。
    飞、云、摇法里都有以上臂肌肉回拉的动作,而晃法则取消了这种动作,上臂肌肉不回拉,不收拳,只进不退,在进中自有腾挪——这就是“两肱不拳回”,养成这个习惯,利于贴身近战。
    拳头打上去了,不用拉回来蓄力后再打,那样费周折。拳头打到哪,就在哪接着打,这样效率高。读者会问:“运动幅度越大,打击力越大。拳头都没有运动幅度了,怎能有力?”
    拳头的运动幅度,不单是“拳头抡出来的”一种,拳头不动,但我迈了一大步,这一大步也等于是拳头的运动幅度。甚至我原地不动,拳头也不动,但我腰肌发力,传力到拳,这从后腰到拳头的距离,也是拳头的运动幅度,往往比抡拳的幅度还大。
    养成“两肱不拳回”的习惯,就是养成“以步赢人”、“消息全凭后脚蹬”、“腰为枢纽”的习惯,才有象形术的味道。

6、旋法
    旋法,性似旋风,在天干属中央戊已,在五行属土,取诸身为脾。脾者,意也,为人之元性,意能变通万象,如土能生长万物也。行之于身内,属阴阳二气开辟之机,左旋右转,一起一伏,两者循环,形似璇玑,道谓周天,孔云行庭。行之于拳,性能是一气之开合,其形圆,其性实,无纵横,旋转似弹丸,万法开端,能与各法相合,故曰土力也。形势顺,则内五行合,身体健壮,百疾不生;形势逆,则气努伤脾,脾胃虚弱,则五脏不克溶化食物,各疾由此而生,诸法亦失其真意也。学者深思默悟而得之于身心,以通诸窍。步径,斜八、正八、斜丁、正丁,内含八卦图。   
    法曰:天旋其外寒暑无穷,身旋其内术命相通,行之于拳开窍通灵,脾胃健壮百疾不生。
    旋法与各法之步径不同,由中央戊已土开始,以立正九十度之无极势开步,左旋右为齐,右旋左为齐,外圆内方,取天圆地方中央土之意。足之动机、开合,皆依正八、斜八、正丁、斜丁,或向左向右,或右向左,九十度之步骤为之。其动机之四周,合三百六十周天之数,学者悟此禅机,游身、化象、八卦、九宫之玄理,在其中矣。道云:“得其一,而万事毕。”即此意也。
    第一节旋法左转身开步一动   
    (开始)无极势,先将右足向左足旁回扣,进步成八字势(此谓之合),左手随右足扣步时,向里合劲,从胸前,顺左乳上躜(zuan,向上或向前钻),至手心朝上,与项相齐,肘与右膝相顺,右手亦同时向里合外拧,至手心朝下,大指紧靠右胯,头顶,身拧,膝扣足蹬,目视左手心。     法曰:右足回扣两足八形,左手上伸极力钻拧,左肘右膝目视手中,右手心下臂稍外拧,头身挺起两臂拗弓。
    第二节旋法左转身开步二动 
    (化身)右足不动,左足向外进步,与右足成反八字(足谓之开),左手向外拧,用抓力,俟左足着地,顺向下搂,搂至左胯,手心朝下,肱稍外扭,右手亦同转身开步时,向里合劲,从胸顺左乳上躜,与顶相齐,与左膝相顺。头顶、身拧、足蹬,目向右视,再进步化身,右足仍扣,左手上躜,右手下搂,与扣步图一同,再化身与图二同,数勿拘。如右转化身,手足身法均同,收势归于无极休息。
    法曰:左足进开八卦成形,左手抓拧下搂胯平,右手上钻手心平顶,右肘左膝挺劲身拧,两足蹬地目视顺平,右转化身与此雷同。
   
    旋法在天干属戊已,为五和六,“戊”为茂盛,“已”为成熟到极限,相当于仲夏和初秋。
    月有阴晴阳缺,旋法是最佳状态,相当于月圆之时。佛祖辞世,进入涅磐(圆满之意)。人生有种种缺憾,但人的本来面目又是圆满的。   
    京剧唱词里有“守得云开见月明”,“守”字用得真好,全神贯注地守着,不是无聊地等着。待云雾散开,可见月亮。烦事、妄念如同云雾,都是表面现象,不得长久,在忧愁烦恼之下,我们的圆满本性并没有损坏,一直在发光。
    云雾只能遮挡月亮,不能消灭月亮。月光常在,只是从你的角度看,才有阴晴圆缺。薛颠说旋法象征人的元性,身转而意灵。
    身体转动,神志便清爽,可以得到特别的领悟。这不是薛颠自创的方法,而是古已有之的传统。李白是个酒仙,但酒仙也有戒酒时,李白晚年常转圈修道,一转可达数日,这就是旋法(参见郭沫若著的《李白与杜甫》)。
    道家作法事,除了烧符、唱诵之外,主要是持木剑转圈。中东地区的一支阿拉伯教派以原地转圈作为主要修行法。世界各民族的集体舞蹈最普遍的形式都是绕圈跳的,即便欧洲像军队方阵式的集体交谊舞,跳到深夜,也是以大家手拉手转圈跳为收场的。可见旋法是人类共有,远古流传,各地区的人都发现旋转与心灵有种特殊关系。
    在象形术中,旋法可与其他四法相融,飞云摇晃都可以用上旋法的步法。其实一路讲下来,读者应该早看到了相融的痕迹,每一法开始的时候都是旋法,每一法的回身动作也都是旋法。
    讲解飞、云、摇、晃时,空下了每一法的回身动作没讲,是为了在旋法这一章中,作总结。天津警察说武术的套路没有意思,如果套路里有能打架的招,也该拣出来,像拳击一样只练单招。李老说:“那成什么啦?写文章没有文法啦。”
    拳术是一篇文章,五法都是单招,但由于有了回身动作,单招也成了一套。回身步法可形成“阴阳”,以右侧身为主地练了一遍,再以左侧身为主地练一遍,就阴阳平衡了。   
    那位天津警察也练形意拳,走到哪儿打到哪儿,打招法,不按照步法走,美其名曰“拳打卧牛之地”,说自己是因地治宜,不受场地限制。   
    李老说:“你是有去无回,不成套啊!”教他打劈拳要按照劈拳的步法走,打过去一趟,老实地作转身动作,再原路打回来。警察来回打了一遍,感觉跟以往不同,练武有了实效。李老说:“对啊,兜住气了。”   
    练拳的时候不成套,气就散的。哪怕是反复练单招的形意拳、象形术,打单招的时候也有起势、转身、收势,以形成套路。套路让气息回旋,生生不已。急功近利,把象形术当作拳击来练,就出不来功夫了。   
    练象形术不能急功近利,按照打人的目的来练,反而练不出象形术最佳的技击效果。我们在生活里或许都有这样的经验,当你为一个目的使出全力的时候,这个目的就变得有欺骗性了。
    为争取一个职位而拼尽全力,拿下职位后才觉得并不适合自己。目的太明确,就会忽视很多东西,往往被你忽视的是最重要的。
    形意拳中的十字手,是正面蹬踢的“十字拐”的起始动作,两手在胸前交叉,两腕相近而不相触,左手对右胸、右手对左胸。十字手是古礼,项羽和刘邦见面,是行这个礼,关羽向曹操辞行,在马上行的也是这个礼。
    此礼后来被抱拳作揖取代,但在形意拳中保存下来。十字手可以演化出打、摔、擒拿,但在练功时还是“礼”的原义,是拳中之礼。有敬意,气息就沉长了。
    在打法而言,旋法可以跟其它任何一法组合,飞法之后可接上旋法,甚至飞法用上了旋法的步子。旋法的路线、翻转无穷尽,光步型就有正八、斜八、正丁、斜丁等。正八是两脚呈“八”字型,正丁是两脚呈“丁”字型,斜八和斜丁均是上半身与下半身朝向相反,所以名斜。
    旋法有“五行步”、“七星步”、“九宫步”等复杂的行走路线,这些路线等于是阵法,将敌人引进落空,包抄反击。熟悉后,就法无定法了,随敌而变,获自由境界。
    旋法有多途,薛颠写书具体传授的,只有开合步一种,说明以他的经验,此种旋法最易出功夫。
    开合步,是内外八字步。两脚脚尖相对,成内八字,然后右脚不动,以左脚转身迈步,脚落下后,脚尖朝外,与不动的右脚正好组成了外八字。
    右脚没有动,但由于身体的朝向变了,所以由“脚尖内扣”,变成了“脚尖外撇”。内八字变成外八字后转九十度。需为开合步。
    呈外八字后,右脚内扣迈步,落地时脚尖朝内,与左脚重新构成了内八字。左脚没动,但因为右脚的位移,由“脚尖外撇”变成了“脚尖内扣”。外八字变成内八字,也需要转体九十度。
    内八字的站姿,能高强度地抻拧胯筋。一站内八字,两胯就给挤起来了,你要用力把胯给吸进去,这就产生了抗衡,胯筋便得到了锻炼。八卦门有内八字的桩法,名为骑马桩。骑马时两腿要内夹马肚子,以此姿势来比喻此桩的外形,但此桩并不是两腿内夹,两腿使劲反而不出功夫,两腿的内夹之势,是胯筋抻拧造成的。
    旋法的内外八字互换的走法,一正一反地拧胯筋,走路才出功夫啊。
    这么多年,我们习惯了不拿武术当作正经事,把武术搞得跟电影一样,成了谁都可以评说的事。法国导演特吕弗说,电影是得不到尊重的,没有人承认你的专业性。特吕弗写了一篇影评,被一个熟人在走廊里拦下来了,说我老婆看了那电影,可跟你的意见不一样。特吕弗想,他决不会跟一个音乐家说这种话。   
    我们承认一个体操运动员、一个跳水运动员的技术含量,敬畏他们的肌肉。但我们总把练武术的当作跟我们一样的人,不尊重他们肌肉。我们看一个明朝的瓷器,会对其质地、形状赞叹不已,觉得里面有着一种高智慧才能达到的精确性。岂不知一个武术家正是像烧制瓷器一样地营造着自己的身体。
    一个外八字接一个内八字,一个九十度接一个九十度地行进下去,自然走成圆圈。外八字变成了内八字,在形体上是一开一合,所以名开合,不单是身体的舒展和紧缩。对敌的时候,周身呈散点,为开,在克敌致胜的发力时,各点都对上了,为合。
    练功时,为出劲力,头和手要对成一条直线。实战时,头和手要偏离,前手在右侧、头就在左侧,头向右移、手向左移。前手是敌我交火的第一道防线,作为司令部的头,要偏离开交火线才安全。
    比武时忌讳呈直线,一呈直线,就是败招。肘和膝盖对直了,姿态饱满了,敌人就好绊倒你了。头和手对直了,你的重心线明确了,敌人就好在你身上发力了。头和手形成交叉回旋的关系,呈现出来的是不确定的身形,敌人的进攻便容易落空。   
    直线是败势,曲线是胜势——这是在比武的过程中,但这个关系很辩证,到决胜负的时刻,决定性的一击又是直线。头和手对直了、膝盖和肘对直了,可以发出大力量。决胜的直线都是一闪即逝的,国家利器不轻易示人,得到关键时。
    练功,要求“对直线”,膝肘相对、头手相对,对上了,就是发力了。练拳就是对直线,下了大功夫练,比武时只用上一秒。把拳劲练出来后,要用旋法把“对直线”的习惯去掉,在比武时不露痕迹,全是交错回旋,所有的点都是散的,由曲变直的时候,就是你胜利的时候,敌人见到直线,已什么都来不及了。
    哪儿和哪儿都对不上,散乱一团,敌人不知虚实。各点都对位了,国有纲领,才可发力。点指的是任何一处,为了便于操作和理解,可以把点先说成是各个关节。
    形意拳叫六合拳,六合是肩胯、肘膝、手足在运动中可连点成线,上下对齐。象形术的技击可以说是对点、散点的艺术。
    旋法的重要性,是它的不确定性。确定了,就被敌人击中了。   
    旋法的手法是一手下捋到胯际,一手上抬到头顶。手抬到头顶,为了用小臂护住头,避免袭击。头藏在小臂后面,头手相对成直线,一转过来就可以发力,不是把悬在头顶上的掌劈下来,还是抖肘,但并不突出肘尖,呈现出整条小臂切过去的样子,小臂是一条斜线,这样打击面更大。
    这个斜进小臂的抖肘,在练拳时需膝肘交错,比如左肘对上右膝。膝肘交错的运动里,小臂的立面自然是斜的。
    下捋到胯际的手,含着一个没有发出来的进攻,为撩阴。敌人从后面来,我从左侧转身,就用左手后撩敌裆部,我从右转就用右手撩阴,这样顺手,隐蔽性也强。
    形意拳的功架里有很多没有打出来的招法,等老师教打法时,才说明,你会恍然大悟,感慨:“竟然如此!”恍然大悟之后,又觉得“理当如此!”因为练拳的架势里虽然没有把这些杀手打出来,但其动势全有了,你练功程度深了,对这些小动势都会有感觉。
    “狸猫上树”是形意拳崩拳的转身动作,唐维禄教李老打法时,多教出来一个后手撩阴、一个反手刺喉。李老开玩笑:“您起先对我藏招啊!”唐师乐了:“一开始就全告诉你了!不信,再看一遍。”
    唐维禄作了一下狸猫上树,李老一看,撩阴刺喉都在里面。

7、五法合五行
    天有阴阳阖(he,闭)辟之极,人有阴阳动静之理。天有寒暑,人有虚实。天地合气,别为九野,分为四时。月有大小,日有短长。人身阴阳不离呼吸,阴阳动静,合乎天地,阴阳化生,分为四象,合中一行,内有五脏。外有五官,皆与五行相配。
    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此五行隐于内,舌通心,目通肝,鼻通肺,耳通肾,人中通脾,此五行发于外。
    且五行相生之道,水得金而生,木得水而达,火得木而旺,土得火而多,金得土而生,阴阳化育万物焉:五行相克,木遇金而伐,火遇水而灭,土遇木而克,金遇火而缺,水遇土而绝,五行之气,万物尽然,岂可胜竭。
    且五法拳术之生,取义包罗万象,五法之克,以应敌,取其五种力也,生克之理,取义命名,亦犹此意。五法分演谓之辟,合演谓之阖,单习谓格物,合而谓修身。
    单习不熟,且莫合演,因内中神化难得贯通一气。拳法贵乎贯通一气呵成,不可中间断意。
    五法合一演习,势如连珠箭,无论地址大小皆可为之。小者,用八字步进退、转身,大者用飞行九宫之神妙禅机,点穴妙法,剑术神化,诸器械运用,无不含藏其中,知此术可以通神明矣(见图)。

    第一节飞法开始
    (飞法)开始,无极,左足,先向左斜进步;两手同足进时,向里合劲,至手心朝上,一齐极力向前伸,左手与左膝相顺,与肩相平,右手在左手腕下。手足,身法,劲意,仍与单习势同,目视前手心,谓之金力也(见飞法图)。
    第二节飞法化身
    (化身)左足不动,右足前进,右手同足进时,顺左肱手腕外,极力向前伸出,手心向上。
    飞法图顺鼻平肩;左手向里合,至手心向下,顺右肱往回拉劲,至右肘停住,目视前手心。一二图手法,要连贯一气为之。
    第三节云法一动
    (化身)右足,向右方斜进步,左足稍动;左右两手,同步进时,向右横劲,挺力,俟足着地时,阴阳合劲,左手心朝上前伸平乳,肱顺右膝,右手心朝下,在左肘,大指靠肘,两股相拗(ao,不顺),目视左手心,谓之金生水。   
    第四节云法二动
    (化身)右足不动,左足直向前进步:左右两手,同足进时,拧劲相抱,极力向前扑出,手指稍扣力,抓劲,两大指相对,手心朝下与鼻相顺平心口;头项,两肱屈伸,两股屈弓,腰挺起,臀坐力,目注意大指中间平视。一二云法,手足身法意,要连贯一气,不停为佳。
    第五节摇法一动
    (化身)左右两足不动原势,双足同时提起往后退步;两手同足腿时,向左阴阳合劲捋力,捋至右手朝上平乳,肘顺左膝,左手心朝下,在右肘旁,相离四五寸,肱半弧形,目向右前平视,谓之水生木。
    第六节摇法二动
    (化身)左足俟两足同退着地时不停,随往前进步,右足稍跟;左手同时顺右肱极力往前发出,手心朝下平肩;右手亦同时向里合劲,手心朝下回拉至左肘下平心口,大指相靠肘,两肱屈伸合抱,目顺左手中指平视。
    第七节晃法一动   
    (化身)左足不动,足着地时,速向外扭劲,至极处向下抓力,按劲,下捋,顺右膝肩,两肱向里有抱力;两足蹬劲,目向右手平视,谓之火生土。
    第十节旋法二动
    (化身)右足不动,左手向里合劲,至手心朝上,躜起,肱顺右肩,手齐顶;右手微里合劲,下捋至右胯,左足向左斜进步着地,左手俟足着地时,速向外扭劲,至极点,向下抓力,按劲,下捋,顺左膝平肩;两肱要开展抱力,足蹬劲,目顺左手平视。   
    第十一节旋法三动
    (化身)右足仍向右斜进步,左右两手动作、劲力、神意,仍与旋法九节同,左足仍存原势。
    第十二节旋法四动
    (回身法)旋法,回身与各法象不同,右足在前右转身,左足在前左转身。转时,前足稍动,后足与前足之外回扣步,与前足成大斜八字势;左手同足扣时,向里合劲,顺胸极力拧躜,上起,手心朝上,高与顶齐:右手亦同时向下抓力,下捋,手掌至右胯停住;身拧,头顶,股拗,目向右肩平视,谓之旋法回身。
    第十三节飞法
    (化身)扣足不动,(即左足)后足随转身时向前进步仍顺:右手同足进时,向里合劲,至手心朝上齐胸,向前极力伸出,自极度,高与肩平;左手亦同时向外拧劲,下捋至胸,极力同右手前伸,手心朝上,至右肘下停住,目顺右手心前视,谓之土生金,仍与飞法开始相同。再演左手,左足进步、化身,与二节飞法同。回演仍接左手云法,左右互相演习,依此类推。
   
    这是一个套路,单招的动作前面都已有图,所以这里不再配图,读者观文可明。其要领与单式操练稍有不同,比如晃法的向下一按,在单式里按到胸口位置就可以,在套路里要按到腹部。
    旋法在单式里两脚扣八字步,与肩宽同宽就可以了,在套路里则是“大斜八字”,步宽于肩,身姿很低。一些后手原本守在前手的肘下,现在要收在肚脐前。一些前手原本与胸同高的,现在要与肩同高,甚至是与鼻同高。
    套路的分寸与单式不同。单式是中段身姿,两腿之间的距离与近似肩宽,练套路时,两腿距离大于或者小于肩宽,出现了低段和高段身姿。
    此套路有两个名字,一是“五法串珠”,二是“五法合五行”。串珠是把五个单式一个个串连起来,像把珍珠串成项链。
    在中国文化里,“串珠”一词不是简单的组合,还要把精华发挥出来。如“《楞严经》串珠”,从数卷经文中拣出几百字,提炼了理论体系和实修程序。
    这个小套路也如此,通过五法的串连,让五法之间产生对比,从而各式的真意得到进一步阐述。这种阐述不是文字上的,而是练拳时的自然心知。   
    串珠根据五行生克之理,五法动作和五行理论结合在一起,所以又名“五法合五行”。
    飞云摇晃旋与金水木火土相配,五行理论强调生克关系,所以飞云摇晃旋都有了改变。套路里的飞云摇晃旋,都不是单打,打一式的时候,就已经为打它式了。为了它式能更好地发挥,所以所打的一式要作些调整——这是套路里另立分寸的缘故。
    单式练习时,身姿上没有高低,为平整的中段身姿,等于是横平竖直的楷书。套路有高中低三种身姿,有了跌宕起伏,等于是草书。
    薛颠强调“拳法贵乎贯通一气呵成,不可中间断意”,因为此时练的已经不是拳架了,而是拳架的变化,犹如草书一样,不是具体的字了,而是字与字之间的关系。因为注重的是关系,所以单个的字型可以改变。
    薛颠提供的五法套路里只有生法,没有克法。一个招数中可以繁衍出什么招数,是生法,一个招数可以克制什么招数,是克法。没有讲克法,因为薛颠写书力求简洁,给了生法,学者根据五行相克的理论,可以自编克法。
    象形术的单式,注重杀,从天杀地绝的飞云二法开始练起。在套路里,则注重生,五法生生不已,表明杀里也可以生恩,如秋冬杀绝万物,正是为了春夏能重生万物。
    自编五法相克,比如根据金克木的道理,飞法(金)克制摇法(木),别人用摇法横力拉摔我时,我可以用飞法直力破之。这是劲力上的相克。
    任何一法的力量都是综合的,飞法的直力是由横力发出来的,而摇法的横力可以打出令敌人纵跳起来的效果,也有直力。所以任何一法都有纵横之力,没有绝对意义上的直力破横力的事。
    第一战线是飞法的直力攻击摇法的横力,但两人一碰触,飞法蕴含的横力就和摇法蕴含的直力冲突上了,构成了深层战线上的抗衡。这一抗衡形成了力的螺旋,所以旋法是每一法的底蕴,每一法的深层都是旋法。此时谁能胜,就看谁的旋法功力大了。
    五行相克体现在对敌上,也体现在自己练习时。飞法是克摇法的,所以飞法的姿态一出,摇法的姿态就出不来了,得不到发挥了,摇法只能隐居二线,让位给飞法。
    知道了这个生克关系,等于就知道了在飞法里藏着的是什么了,摇法藏在飞法里,所以飞法直力里面有着摇法的横力作为反作用力。       
    这一章是需要逐字逐句小心读的,要计算生克的公式。   
    此处配了一张图,是套路演练的步法路径图。   
    串珠的步法就是神秘的“七星步”,为北斗七星的形状。在古人的观念里,北斗七星掌管着生杀大权,随着七星的转动,地球上的万物呈现出生杀。七星象勺柄,勺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三国演义》里写诸葛亮作法事给自己延命,将灯摆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披发持剑,走七星步。他在赤壁之战时,做法事借东风,走的也是七星步。
    七星步来历很古,《抱朴子内篇—仙药》记载说是大洪水时代,大禹向一只鸟学的,以此步法移山退洪,叫“足踏天罡(gang)”。
    七星步在汉代记载里已有九十余种,到唐代繁衍出一千多种。民间传说朱元璋和努尔哈赤都是“脚踏七星”,脚底长了七颖痣。七颗痣是误传,说的还是七星步,中国古代有“天子脚踏七星步”的传说,走七星步等于登到九天之上。
    武术是应运而生的,应合着世运,在民俗影响如此大的七星步,自然被武术吸收,繁衍成实战步法。中国文化有着共通性,金圣叹点评《水浒传》按照的是绘画理论,画法就是文法。同样,道士祈雨用七星步,我们打人也用七星步。
    李老说薛颠教授七星步时,是用白色香灰在地上撒七个点,名为“定七星”,然后习者依点行步,名为“转七星”。形意门普遍练七星步,多数以插竹杆来定位,撤白色香灰是古法。
    薛颠会四十几种七星步,在纸上画出来,形态像草书。其中有一种七星步叫“秽迹破阵步”,是使用方天画戟的步法,《三国演义》里的第一高手吕布用方天画戟。薛颠会许多冷僻的古战场兵器,给李老的见面礼就是一对护手钩。李老对吕布好奇,问薛颠会不会方天画戟?薛颠说会,就学了。
    薛颠传的方天画戟,不是小人书上吕布用的那种(枪头侧面配一片月牙形的两头钩,既能扎也能钩,钩子等于是鹰爪,划破敌人铠甲),是在枪杆上配一个方形的铁框,铁框四角呈钩状,等于是双月牙。   
    薛颠说戟在古战场上,是单枪匹马破敌人战车的,戟用得好的人,套住战车的轩辕,用力一掀,能把战车掀翻。造此巨力之功,得借势,策马行出几个转折,牵引战车的冲势。   
    秽迹破阵步便是掀翻战车所用的步法,吕布以神力著称,因他以掀战车的步法对付人,力自法出,非天生。赤兔胭脂马为三国第一宝马,固然是优良品种,妙在它会走七星步——吕布训练的。
    关羽在吕布死后得到赤兔胭脂马,立刻上升档次,过五关斩六将,三国里再无人能降住他了。   
    五法合五行的路线图像七星形状,更多步法已失去七星之形,也叫七星步。走七星步就可制敌?李老言:“可以,等于是个棋套子。”        街头有摆象棋残局的,将棋子数量和位置都规定好,虽然让你走,但在这套规定里,只要你走的第一步落入了他的预算,就不可收拾,一路下去,必输无疑。
    比武比象棋残局的变化大,如果敌人第一步没走入我的预算中,七星步不就没用了么?李老言:“象棋高手之间,没有用棋套子赢棋的,都是即兴设计出新的棋套子。”   
    走两步,见敌人不入套,就要废弃不用,再设计新的。全盘皆是不成形的套子,谁能在这些废形里敏锐地创作出新形,谁就赢了。实战的步法,跟下象棋同理,是一个不断的弃形、立形的过程。
    先走七星之形,掌握步法的纵横斜转后,还需破去七星之形,达到自由变化之境。李老转述薛颠的话:“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一把自行车的钥匙,把你家的门锁打开了。”   
    车钥匙的形和门锁的形,不是一个形,两者无法相配,但打开了。世上没有这个形,比武赢人的七星步却是这个形。
    传说脚踏七星步,可令敌人丧失心智。七星步一直有着神秘色彩,说穿了也简单,比武最关健的是比拼方向。你诱导敌人做出错误判断,朝向和站位不利,力量自然发挥不出,他就被动挨打了。
    海战时,方向是第一位的。陆战可以有天才,常有像拿破仑般的少年成名者,或像希特勒般不按常理出牌者。海战则只能凭经验,几乎没有少年天才和打内行的外行,海面上一览无遗,船队方向的变化成为制胜的关键。方向的把握,只能靠经验。
    中日甲午海战,中方单舰的装备甚至略胜日本,但日舰队灵活转向,中方舰队的队型一散,失去了整体的对敌方向,便处于劣势。   
    美军赢日本的中途岛海战,也是胜在方向上,山本五十六将舰队分成两股,一股佯攻中途岛,一股作伏击,准备等美军舰队一来中途岛救援,就两股合成一股,将美军围歼。但美军事先获得了情报,不理佯攻的日舰,直接去打等待伏击的日舰。
    作伏击的日舰舰队朝着他们预计的美军舰队出现的地方,突然美军舰队从后侧袭来,日舰队一时转不过向,仓促应战,始终处在一个不利的朝向里,最终被歼灭。其实日军的火力并不弱于美军,美军是打到飞机都用光了,是最后的几架飞机击沉的日舰主力舰。日军的朝向不对,难逃厄运。
    所谓“走七星步,令敌丧失心智”的说法,讲的是效果,原理跟海战一样,你令敌人晕头转向,不能与你平等交手,怎么打怎么窝囊,好象傻了。
    五法串珠的步法精巧,长短搭配,斜行侧进,转折果断,与身姿的高低起伏配合,产生刁钻的角度。一套步子走完,巧好与起点朝向相反,然后再练,正反一套,囊括了变化。
    薛颠不露声色地将七星步画出来,内行人自然视若珍宝,老实人蒙在鼓里,但遵书练习,也得到了。习武不怕悟性差,只怕惰性强,诚诚恳恳地练习,总有一天会发现,民国写书的前辈们不保守,都把好东西留下了。

 

三、八象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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