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海楼 / 寫景 / 山海为关

   

山海为关

2014-08-06  啸海楼

山海为关


  

山海为关

                     

到达山海关,已近黄昏。乡下有句老话,“夜为关,昼为衢”,心里闪过一个失望的忽灵:今天的观赏怕是泡汤了。

对山海关,我是既熟悉又陌生的。中学时上地理课,老师就绘声绘色地在黑板上边画边讲,山海关在河北秦皇岛东北的渤海之滨,与万里之外的嘉峪关遥相呼应。那里是明长城的东端起点和东北重要关隘,自古是华北与东北的海陆要塞,有“天下第一关”之称……从此,山海关在我脑子里留下的深刻印象,总是和长城,大海,关隘联系在一起。后来学历史,特别是中国近代史,对所谓海防,长城,关隘了解愈多,认知愈深,理解反而愈艰难了,留下的是越来越多的怀疑与迷惑。就这样带着一知半解的灰色知识,在怀疑与迷茫中悠走,一走就走了几十年。今天终于来了,山海关,你能告诉我什么呢,你能释怀我心中的疑惑,廓清我纠缠已久的迷惘吗。

是的,山海为关,在文化启蒙中,带给了我们什么暗示?

求之太切,不理会乡语古训,草草登记入住,我还是急切切往海滨长城赶。心想,夜色再深,超得过这千年山海之关吗?好在,距离不远,也有灯火护行,一切并不觉得艰难。终于到了,到了一个叫老龙头的地方,到了长城脚下。据说,宇航员在太空中,肉眼能够看见地球的两样东西,就是长城和运河,都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显然,当初修筑长城的目的,不是为了给现在的飞天英雄们赏景的,而是关乎家国之安。沿着长城两千年的足迹追溯而去,我们看见的不仅是20多个诸侯国家和封建王朝的兴衰存亡,还有延绵不绝、熄熄灭灭的刀光剑影。岁月再久,也风化不尽所有的记忆,稍一钩沉,一些事便会悠然而起。比如此刻,夜色朦胧中,站在古长城下,我脑海里交织而现的,便是战国群雄的争夺和分分合合,诸夏文化与秦、楚、吴、越文化的交流融合,强大起来的北方草原匈奴和东胡的掳掠,秦国富国强兵后的咄咄逼人,以及塞北游牧部落联盟的虎视眈眈。太需要了,需要一道铜墙铁壁,像高山像大海,像农家防盗防抢的院墙一样,来呵护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缺少安全感的国心民心。

山海相依的老龙头,就是见证。

这里是万里长城中,唯一集山、海、关、城于一体的海陆军事防御体系。雄威长城,宛若一条蟒蟒巨龙,从嘉峪关出发,引颈东驰,飞越崇山峻岭,直入渤海,老龙头乃居其首。命名即是创世。老龙头,三个硬朗的词素,构成一个掷地有声的词。谁能否认,这里边一定隐藏着许多秘密,关于山海、长城和关隘。我带着几分好奇,把思维的角触,伸进符号的背后,从形而下到形而上。海石城,靖卤台,南海口关和澄海楼,多么严密有序的组合,不仅是山,海,关,还有靖和澄。用心不谓不良苦,决策者、修建者和旁观者,都没有密而不宣,将全部的目的昭示于天下:山海为关,以求靖边安宁。还嫌底气不足吗,再看看帝王将相、文人武士们的铿铿之声,它们以墨宝的形式留在了澄海楼上。如今,墨迹虽干,气韵尤在,可直入来者丹田:“雄襟万里”、“天开海岳”。这些雄性大词,从形到神,仅仅是一种修辞,一种寄托,一种期盼么?不!那是一个块垒,在长期的忧患中郁积而成,很久了,深藏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心中。谁能回答,千年沧桑,万里艰行,老龙头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一样,经历了多少风雨飘摇,凌辱磨难。山海以证,长城为书,关隘是口。有太多的表达,只是此刻,灯影恍惚,夜色朦胧,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唯有一堵墙,黑黑的,厚厚的,沉沉的,笃立在我面前;还有海风携带着的海浪声,阵阵缕缕,从海中央吹来,如泣如诉,撞击着这山,这关,这长城的头,给我带来丝丝凉气。

我陷入一种墙的幻象之中。一面硕大的墙,把我的视线拉长,又扯近。时空倒置,思绪飞扬,悠然间回到老家院坝。

墙,依然是墙,或者叫围墙,围在老家院坝四周。它常常挡住我的视线,让我站在屋里,看不见思蒙河水的流淌,看不见田野的四季变幻,比如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稻秧,秋天的满坝金黄。可是我理解,因为不仅咱家有围墙,许多农家都有。这也难怪,那时,农村很穷,一些耐不住饥寒的农民,就“饥寒起盗心”,趁夜深人静时,翻墙入室,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于是,即便再简陋的茅屋,都少不了要筑个围墙,而且那围墙越筑越高,越筑越厚,越筑越长。围墙文化,成为这个两千年封建帝国的一个独特符号,谁能说与此无关呢。长城与围墙,自然而然地被我联系在了一起。我想起了“三里之城,七里之廓”。这里的城,也可理解为城池,城墙。可以推定,城墙是由围墙演进而来的,且动机、目的、功用几乎一样。

那么,眼前呢?我一切的努力,似乎都是盲人摸象。

墙,仍是一堵高高的、厚厚的墙。我顺着墙壁向上看,仰望苍穹,看见的是深邃无边的黑夜,和闪烁沉浮的星月。不是美,是一种奇特的浩渺,遥远,幽暗,甚至透射出股股逼人的寒气。向左看,那是西向,夜色、浅山和树,都被遮蔽,视野里的长城并不像长城,更像是一段被放大了的围墙。遥远的嘉峪关,只在想象中存在,一切勾连都被隔断,隔断于一种不明不白的介质中。向右,更是纯粹的幽暗。视觉被幽暗解构,把发现的使命推给了听觉和嗅觉。隐隐约约的涛声,挟裹着海水的丝丝腥臊味,从远处的幽暗中袭来。长城的尽头,幻化成一席怪异的气息。惟有大地是实在的,老龙头,城墙和我的双脚,都站立其上,有一种安泰基于地母般的瓷实。

这时,我忽然有了个发现:远看长城近看墙。再伟岸的雄关,当你走近,窥其一点,或一隅,贴近它的深处,所能看见的,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是局部的渺小。山海依然,心,不再踏实。

这种渺小感的改变,是在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来到老龙头。心里想的是,有了“夜为关”的体验,要再领略一下“昼看衢”的壮美。甚至在心里早已酝酿了一堆大词,诸如“雄关漫漫,大道通衢”,“不到长城非好汉,到了长城见好汉”之类。果不其然,关于山海关,中学时老师传授的书本知识得到验证。但不知怎的,当身临其景,深入了解后,面对这逶迤长城,巍峨雄关,浩瀚大海,当年那种青春式的冲动,自豪,踏实,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充斥于心的,反而是更加浓郁的迷茫。我甚至对老龙头的名字产生质疑:三个表意复杂的词素,反过来就是头龙老。头,是否要表明一种地位,此处在长城中的地位,及长城在国家安危中的地位;龙,当然不是黎民百姓,所谓龙的传人、这个以龙为图腾的民族,而是泱泱天朝大国,或天子龙孙;老,是一种隐喻,一种活力荡尽、生气尽失的龙钟之气,被植入龙和头的骨髓。我先还以为,这样的理解有点望文生义,甚至有牵强滑稽的俗气之感。后来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这一切已然一语成称讖。

首先进入我视线的是孤兀山。我在想,当初徐达安放长城之头,修建老龙头时的选址,仅是个巧合,还是代表了一切疏离民心朝政的本意?“危楼千尺压洪荒,骋目云霞入渺茫”,“危楼”、“洪荒”、“渺茫”,康熙的本意又是要表达什么,威严,雄奇,势不可越?显然不是。作为一国之君,难道他已隐隐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或预感到了什么。也许,这一切,都由镇守此关的清将郑才盛一个逃字作了诠释。八国联军来了,不止是兵临城下,而是要与已得先机,掠去我大片土地的沙俄对垒抗衡,抢占整个中国。老龙头和宁海城,便是他们登陆的桥头堡。来了,贪得无厌的侵略者仗着船坚炮利,乘虚而入,跨海越岳,直指这片古老的疆土。作为镇边之将,守关护国乃天命。也许本来,郑才盛是要抵抗的,哪怕战死沙场,也尽一个将士的天职。可是,联军还没到,腐败无能的清政府密令已到:不准抵抗。作为防御设施,这山,这海,这关,这军队还有什么用。在侵略者的狞笑声中,澄海楼、宁海城和附近的村庄,化为一片灰烬。在尚未冷凝的灰烬上,英法德意日五国,建立起了自己的兵营。

面对历史尘烟,山海关,究竟有多少难释隐忍。

我始终认为,“人之初,性本善”,只是个美丽的传说,就像歌词里说的,精美的石头会唱歌。毫无疑问,私和俗,是世界的纷争之源。我们有个认识误区,似乎不知道的,就是美好的,比如我们对西侯度人、元谋人、蓝田人、周口店人等原始人类生活方式的猜测,比如历史学家们对原始共产主义和“禅让”制的描绘。我更相信人性的一些劣性本质,比如私与欲,是与人俱在的,只要有人,就必然存在。文字的记载只是个佐证,但从中看见的,也更多是这种劣性的尾巴。我们借助文字,走进公元前两千多年,走进夏商更替。我们看到,禹治后期,传说中的“禅让”制度已开始解体,出现人与人、族群与族群之间、国与国之间的争权夺利。“天下国家,本为一理”。谁能否认,后来的部族厮杀,朝代更替,直至现在的地区冲突,霸权主义,军备竞赛,都源自最原始的利益魔咒。有了争,就有斗;有了斗,就有了战;有了战,就有了进攻与防守,就有了壕沟地堡,关陕长城,有了直至现在的导弹与拦截系统。历史的演进竟是如此令人震惊:争斗的推波助澜,一道小小的围墙,竟演变成了太空下这个星球最蔚然醒目的大观,演变成如今的卫星、导弹与黑客。

解释说,山海关的命名,与地形地貌有关,即一边临海,一边连山,所谓依山襟海。对此,我一直心存质疑。这么重要个“天下第一关”,万里长城之首,命名会如此肤浅简单吗?我更相信,这里的命名是有深刻考究的。从耗尽国力,修筑万里长城,到山海关的命名,都是一种寄托:抵御外侮,祈求国泰民安。

山海为关,修筑长城,沿用的都是同一种思维:希望借助于自然屏障和人工工事,来保障国家安全。

可是,这靠得住吗?

眼前的孟姜女庙和那个凄美的传说,也许都是个隐喻。

时值中午,早秋的阳光仍有些闷热,垂拂的枯藤,把阳光切割得光怪陆离,海风推着海浪,一层一层过来,带着些微的腥味,弄不清那腥味是来自风,或者海,还是长城。转了半天,有些累了,我借助一溜古长城的阴影,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面朝大海,却没有春暖花开,有的只是吊古的沉郁与轻叹。大海坦荡,城砖厚实,每一波海浪就是一段历史,每一块城砖就是一部典藏,天上的乱云,把阳光分割遮蔽得遍体鳞伤。不远处的长城上,有两条巨大裂缝,是唐山大地震时留下的。但传说并不是这样。据说,那就是孟姜女哭塌长城的地方。她千里寻夫而不见,只好柔肠寸断、呼天呛地地哭泣,一连哭了七七四十九天,直哭山海动容,长城崩塌。前一段崩塌了,眼看这里快崩塌,她停止了哭,所以留下一段裂痕。长城崩塌了,孟姜女死了,投海而死。一位刚烈而善良的女子,来之于海,回归于海。我坐在长城的尽头,这块坚固的石头上,双目注视着眼前的长城和海,希望从一块秦砖,一波汉水中,找到那个故事的蛛丝马迹,找到那个多情女子。她的寻找,她的哭声,和哭声里的崩塌,究竟意味着什么,蕴含着什么,竟有那么大的力量。传说不可信吗,一个故事,一个传说,哪怕是虚妄的,神话般的,能够一朝一朝,一代一代,口口相传,传了几千年,本身不就反映了一种人心背向——再坚固的长城,也敌不过柔软的民心。难道这就是佛莱所说的原型,文学的原型,历史的原型,生活的原型,民心的原型,兴衰存亡的原型。

原型不是现象,而是根性的真实。山海为关,可御外侮,多么豪壮铿锵的深谋远虑。此刻,我就在山海关,坐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我不需要雄才大略,豪言壮语,只需要山海作证,这种冷兵器时代的定律,究竟为多少岌岌可危的王朝,带来了最后的拯救。

据史书记载,最早的长城,始建于春秋战国,始修于燕王,起因便是防御。在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中,燕国国土最小、兵马最少、力量最弱,随时都有被邻国吃掉的危险。卧薪尝胆之下,为了保国卫土,燕王征用民夫,在国疆边界山顶,布置烽火台,筑起高高的城墙。后来的历朝历代帝王,都把修筑完善长城,作为抵御外敌入侵的军事大举。因此,长城在不同时期,又有了不同的称谓,比如方城、堑、长堑、城堑、墙堑、塞垣、塞围、长城塞、亭障、障塞、壕堑、界壕、边墙、边垣;修筑长城,还创造了古代建筑文明,如万年灰与燕京城、冰道运石、山羊驮砖、击石燕鸣,等等。

修筑长城决心最大,耗资最大的,当属秦、明两代。可是,两朝君王,都没有预料到国破家亡的真正原因。

秦王的思考不能说没有道理,将早些时候修建的一些断断续续,点状分布的防御工事,连接成一个完整的防御系统,“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这样,“癣疥之疾再重,也侵入不到膏肓”。为修筑长城,秦王调用了占全国人口近一成的民工,穿越崇山峻岭,严寒酷暑,积土垒石,凡十余载。殊不知,除了外忧,有时,内患才是更大的危险。他一面加紧修筑御敌的长城,一面却在天天树敌,自毁更重要的长城——民心。如果说,秦王焚书坑儒伤害的是那个时代的文化和良知,那么,暴政与奢糜, 伤害的便是他的根基。去看看秦王的宫殿吧,如果在那个年代,靠着人走步行,你得要准备足够的时间,三天五天肯定不行,得以年计。三五天连阿房宫都走不完啊——“蜀山兀,阿房出”,不仅是简单的修建,而是创世;“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也不仅仅是规模和气派。“咸阳之旁二百里内”,还有“宫观二百七十”;“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这些遍布宫内宫外,关里关外的宫殿,给人留下了多少想象的空间。

拥有的一切怎可失去,江山,社禝,宫殿,嫔妃。于是,灭六国后,秦始皇就在考虑防御和今后的事。

就像修建万里长城,希望这个帝国永远不亡一样,秦王还希望自己长生不老。他派了亲信徐福,满世界寻找长生不老药。结果,药没寻到,不仅自己53岁就驾崩了;国力耗尽,官逼民反,国家也很快驾崩了。显然,秦始皇不是不知道长生不可能的,寻找,不过是欲望的最后一搏。不然,他就不会在一面寻找的同时,一面在为自己修墓,骊山陵墓。从皇登基时就开始修,前后30余年,每年用工70余万。墓外围两千米,层高55米,从内装铜铸顶、水银河流湖泊,到守卫的石俑兵马和机关处处,都是民脂民膏垒成。不,应该叫掘墓。横征暴敛,穷奢极侈,徭役沉重,严刑峻法,老百姓苦不堪言下,实物的长城修成了,民心的长城却早已崩塌。那崩塌不是来自于孟姜女的哭声,而是陈胜、吴广的一声怒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及随之而来的李斯腰斩、赵高专权、巨鹿大战、刘邦入关,就连派去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徐福,也见利起异心,有去无回了……

民心已去,国之将倾。威严的山海,长城,关隘,都只是个摆设,最多不过是这场改朝换代中的冷峻看客。

明朝的灭亡,更是耐人寻味。

此刻,我所在的山海关老龙头,就是明长城的东尽头。一边倚山,一边临海,典型的山海之关也。国家文物局历经两年勘测宣布,中国历代修建长城总长度为21196.18千米,分布于北京、河北、山西、内蒙古、辽宁、山东、陕西、甘肃、青海等15个省区。也就是说,古老的长城,与半个中国联在一起。在明长城8851.8千米中,人工墙体6259千米,壕堑359千米,天然险2232千米。其东部险要地段,大都用坚硬的条石和青砖砌成。在现存长城中,明长城占了大头。在那个施工条件落后,山川险峻的恶劣条件下,明长城是怎么修建的,并不难想象,难以想象的是,它的投入与功效之间的关系。

没想到的是,一个对山海长城倾注了无限心血,寄予了无限愿望的王朝,最后的灭亡,竟与山海长城有直接关联。

不错,威胁主要来自北方。那些北方的游牧部落,“大兴师征之,则遁逃伏慝,不可得而诛也;师还则寇钞又起;留卒戍守,则劳费不资,故惟有筑长城以防之。”可以说,这令朝廷苦不堪言。长城之筑,不仅可以省戍役,防寇钞,还可休兵而息民。历史学家们也喜欢从客观上寻找防患的原因。《新书·过秦》谓,汉武帝时,“建塞徼、起亭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汉书·匈奴传》也说,“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赵武灵王,正是以“变俗胡服,习骑射”而著称于世的政治家。

可是,明王朝却忽略了内政,忽略了自身的暴政、贪腐和八旗子弟的庸懒无能,忽略了皇亲贵族、地主豪绅对土地的霸占和对农民的盘剥,忽略了连年天灾人祸,已让广大民众食不裹腹,衣不蔽体,沦入人相食的绝境,忽略了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这一连串的忽略,终于让一个因欠债而被迫当牧羊官,一名在银川打小工的驿卒——李自成撕开缺口。统摄人心的口号,并不新鲜,也不深邃,可都是针对时弊的,如 “均田免赋”、“贵贱均田”,“五年不征”,“割富济贫”,“不当差﹑不纳粮”,及稳定物价、废除八股、安置流民、颁布新历、赈济贫民等。起义军在高迎祥、李自成率领下,攻城掠池,左征右战,荥阳大会、分兵定向、四路攻战,直取北京,直至建立大顺政权,崇祯帝自缢煤山。直到此时,上帝仍给了明王朝最后一个拯救的机会,那就是起义军内部的战略失误、离间争斗、贪欲自灭,特别是闯王的心腹大将刘宗敏,对清军镇关大将吴三桂爱妾陈圆圆的占有,让原本打算投奔闯王的吴三桂,冲冠大怒,转投清军。

关门被打开了,不是侵略者,而是自己人。山海为关,徒留一个惊世的历史悲叹!

是的,关门自开后,吴清联军越关而进,西入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清军从誓师伐明,到攻占北京,竟不足一月。灭亡了,襁褓中的大顺;灭亡了,摇摇欲坠的大明。灭亡于一种文化深处的劣性——贪腐,内讧与私欲。其实,何止大明,鸦片战争,甲午战争,中法战争,八国联军侵华,整个血泪斑斑的中国近代史。

资本的本性是趋利,资本的力量强大以后,总是要寻求可以获利的地方,包括越海破关,攻城掠地。

这是世界近代史的主线:资本的输入抗拒。西方资本向东方扩张,单靠资本的力量很难办到,因为这里有庞大的大清帝国,有两千多年的封建专制,以及它们铸就那道坚固围墙,从观念到体制。排它与拒绝,是围墙的本性。还有山海相隔,有万里长城,有关隘重重。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西方列强选择了鸦片,充当刺向东方的软刀子。于是,第一次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在硬与硬,硬与软的对决中,中国更大的软肋——制度和国民性,被列强一枪刺中。于是,西方殖民主义者长驱直入,开始了疯狂的侵略掠夺。

甲午战前,中国的国家观念、外交理念、民智意识,相比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已落后了一大截。可怕的不是这种差距,而是对这种差距的误读。中国驻日外交公使汪凤藻和中国驻朝鲜商务总办袁世凯都认为,日本在1889年宣布新宪法之后,搞多党政治,互相争斗,打得不可开交,日本是最没有力量的时候。明明是暗藏利剑,李鸿章却很感动,感动于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达成的天津共识。感动的李鸿章还临时发挥说,如果将来朝鲜再发生类似事情,中国军队向朝鲜出兵的时候,我们一定会通过外交渠道告诉日本。于是,提前告知,不仅成了为侵略漂白的堂堂理由,还成了日本1894年对华侵略时引用的依据。日本在干涉朝鲜内政时,故伎重演,仍然是借口改制及建立廉洁政府。就这样,侵略变成了正义,不仅没有受到谴责,还赢来世界一片道义支持声。什么是天理,天理就是强者堂皇的说词。当一只孤立无助的爱犬,咬住战败落水的邓世昌衣角,慢慢沉入黄海的时候,整个清王朝已经沉没了。在一个没落腐败烂透的王朝面前,山海有什么用,长城有什么用,关隘有什么用!

中国近代战争中的一系列大败,是制度之败,国家之败。山海之关,长城军队,不过是这场大败名义上的承接者。真正的长城,不在山海,不是泥砌砖垒,而是人心。

拯救是一种被动的希望。不是没有,比如《拯救大兵瑞恩》。不要以为,这只是一部好莱乌大片。其实,它是一个生动的历史原型,或者说现实原型。要理解,须翻开从一战到二战的历史。

时空拉回到欧亚大陆,那里的山,那里的海,那里的历史。

山海依旧,却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改变了原有的政治版图。几家欢喜几家忧。喜的是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希腊和罗马尼亚。他们胜了,不仅迎来了微笑和香槟,还获得了领土和赔偿。忧的是德意志、奥匈和奥斯曼。他们败了,原本强大的帝国,因败而纷纷瓦解,国之不国。另一方面,1917年的俄国苏维埃革命,也让原本作为参战国之一的俄罗斯帝国,跟着宣告寿终正寝。

世界流行着和平主义的声音,柔软、和美而动听。

山海欲宁,但风雨不止。许多欧洲国家仍充斥着民族统一主义和复仇主义情绪。特别是一战战败国德国,在签署《凡尔赛条约》后,丧失大片领土、殖民地以及其自身的经济优势,这种强烈的领土收复及复仇情绪,似压抑的野火。当拥有极端民族主义思想的阿道夫·希特勒,以合法选举成为德国总理后,这种复仇的野火,就拥有了助燃的火星。战争的覆辙,几乎就等时间了。

不是没有警觉的,但有些事情的演进,往往身不由己,差强人意。为抗衡德国的扩展野心,英、法、意决定成立斯特雷萨阵线(Stresa Front),可最终无疾而终;苏、法也签署了《法苏互助条约》,但也各有各的盘算;还有蒙特娄会议、东方公约、尼翁协定等,每一个试图牵制之举,似乎都难改变世界运行的既有方向。加上阿尓卑斯山、地中海、波罗的海、荷兰湾等天然屏障,反战力量构筑起了一道又一道政治、军事和地缘的山海之关。当复仇的野心可以砸烂世界的时候,一切斯文的条约就成了一纸空文,山海只留叹息。

就在和平主义的妙曼之声,仍回环缭绕于欧亚大陆的时候,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击碎了美丽的梦幻之境。

1939年9月1日,德国以闪电战之势入侵波兰,并着手尝试建立庞大的欧洲统一帝国。膨胀的野心与失控的民族主义情绪相融合,形成一股排山倒海的邪恶力量,山海为关,不过是一个美丽的传说。1939年末到1941年初,德国发动一连串侵略战争,并借由条约的签署,几乎占领了欧洲绝大部分版图。名义上保持中立的苏联,也趁机暗度陈仓,在与德国签订《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后,也陆续占领或吞并其在欧洲边界的6个邻国,包括其在战争爆发时所占领的波兰。已经加入轴心国的日本,为了获得在亚洲及太平洋地区的领导地位,绝不满足于已经占领的中国东北地区。日本陆续袭击了位于太平洋的美国统辖地区,和坐落于与中南半岛的欧洲殖民地,很快获得了西太平洋和东亚战区主导权。1941年,日本袭击珍珠港、关岛及菲律宾,日本占领了大部分东亚、东南亚和太平洋地区国家和地区。在轴心国的铁拳之下,一战战胜国精心构筑的山海之关,终于土崩瓦解了。美丽的世界,被野心、战争与瓜分的狂潮吞噬。

山海为关,最终却成悲动山海的惨剧。山海与正义,都显得软弱无力,未显关隘之功,没能避免惨剧的发生。

战胜者当然知道前车之鉴,不敢高枕无忧。只是,防御之策几乎仍然沿袭了传统思维:山海为关。

为防御盟军登陆,德国早于1941年底起,就开始依托山海之隘,构筑永久性防御工事。1942年7月20日,希特勒下令:从挪威北部至西班牙海岸,构筑由1.5万个坚固支撑点组成的防线,要求务在1943年5月1日之前完成。这就是希特勒鼓吹的所谓的“大西洋壁垒”。德军在壁垒沿线部署了强大的海岸炮兵,其中大口径火炮有:格里角地区4门280毫米和3门381毫米岸炮,维梅纳地区3门305毫米岸炮,桑卡特西部地区3门406毫米岸炮。还有一项优先建设工程——海峡群岛设防,包括 11座配备38门210毫米至305毫米火炮的炮台,至1944年建成。隆美尔元帅就任B集团军群司令后,对构筑沿海地区防御体系,更有独创之举。他亲率领特派代表团,视察了从丹麦、荷兰到法国的沿海防御工事,要求前沿防御要前推至海中,从高潮线开始,在深海中布雷,在浅海中设障。这些斜插入海的木桩,被盟军称为“隆美尔芦笋”。海滩上,则构筑了锯齿状的混凝土角锥、坦克陷阱、滩涂地雷;海滩后面的开阔地区,则布设了大量防机降的木桩;在制高点,构筑了隐蔽火力点。军队布控,更是倾其全力。在东线苏联战场,德军布置了179个师、5个旅,占德军总兵力的65%。在西线的法国、比利时、荷兰,有59个师,其中33个海防师,15个步兵师,8个装甲师,2个伞兵师。加上由希特勒亲自指挥的战略预备队2个装甲师,共60个师,76万人。

一道依海靠山的沿海铜墙铁壁,已然铸成。

然而,一场举世无双的诺曼底登陆,不仅宣告了德军山海为关战略的破灭,而且开辟了盟军欧洲战场,扭转了战争格局,直至以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彻底胜利,宣告二战结束。

山海为关,又酿成新的惨剧。山海与邪恶结盟,仍显得软弱无力,未显关隘之功,没能拯救构筑者的命运。

一战,二战。胜者,败者。山海,拯救。世界陈述的同一个故事,似乎有了最终的结局。但战争并没有结束,对立并没有结束,思考也没有结束。于是,有了《拯救大兵瑞恩》。

大规模的战争结束了,但战争并没有划上句号;或者说更深层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一切是那么单纯,又那么考验人。事情很简单,在诺曼底登陆战中,阴差阳错,撩下了一个叫瑞恩的大兵。按照我们的传统方式,这事处置起来也很简单:以国家民族利益为重,鼓励大兵不成功便成仁,舍生取义;然后,追为烈士,大张旗鼓,表彰抚恤,树为标兵,以励后人。可是,美国人不这么想。一个人就是一条鲜活生命,每个美国公民的生命,都应当得到尊重和保护,这是国家的责任。既然是国家责任,拯救就是不计代价、不看成本的,哪怕是十倍、百倍的付出,都是尽国家责任中的沉没成本。这里,拯救的已不仅仅是一个士兵,而是一种国家价值和民族精神。

公民意识是与公民价值联系在一起的,公民在国家心目中的价值有多高,国家在公民心目中的价值就有多高。当美国政府宣布,以9个塔利班恐怖分子的释放,换取1个美国士兵的自由时,全世界都明白了,什么叫国家力量和公民价值。

时间不早了,我从石头上起身。本想到长城上走走,然后看看附近的天下第一关、望夫石、秦皇求仙入海处,或者关外风景。可天不作美,突然下起了雨。看天,浓云低垂;望关,一堵厚实的城墙,挡住了视线;观海,仙山全无,只是雨濛濛一片。

拯救是徒劳的,山海为关,原来阻隔了自己。

 

                             2014年8月6日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这里 或 拨打24小时举报电话:4000070609 与我们联系。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

    ×
    ×

    ¥.00

    微信或支付宝扫码支付:

    《个图VIP服务协议》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