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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主义是个旧题:读《庆祝无意义》

2014-09-04  lindan9997

一、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开篇就提到了“永恒轮回”,一个属于尼采的、很神秘主义、很不哲学的概念。

尼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说,上帝死了,我们要期盼超人,又说这世间的一切都在永恒地轮回。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永恒轮回”比“超人”还要虚妄。昆德拉为什么在他最流行的小说开头提到“永恒轮回”?

几年前,听过一个昆德拉的专题讲座,主讲人说,昆德拉的小说有两个主题,政治与性。不知是因为与会者大多比较懵懂,主讲人自降逼格,还是本身哲学造诣就不深,谈昆德拉的作品怎么能不谈虚无主义?

经历过两个臭名昭著的极权政府,目睹过死亡与荒诞,昆德拉天然地离这个问题很近。

讲座中,主讲人提到中国的作者喜欢昆德拉同样是很天然的事情,因为我们经历过同一场社会实验,在一个同构的意识形态中。中国人对《玩笑》中的故事感同身受,一种郑重其事的荒诞,荒诞中同样郑重其事的残酷。

《不朽》中阿涅丝回忆小时候跟父亲的对话,她问父亲信不信上帝。父亲说,她相信造物主计算机,造物主把宇宙的规则写在磁盘里,放入计算机,就离去了。

无神论者们看待荒诞、残酷与死亡,不会那么“纠结”,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这世间最最自然而然的事情。没有神照顾我们,不正义不会被惩罚,不会有灵魂被送入极乐世界,也不会有最终的清算,只有我们自己而已。

笛卡尔和康德会去运用逻辑论证上帝的存在,但是人类求真理的劲头最终让我们发现,没有上帝,也没有终极的价值。我们只可以确定死亡以及死后的虚无,和死亡之前的存在本身。

没有神的世界,生命可能只是宇宙中随机出现的一团物质,其存在与消失都微不足道。由此,虚无主义指出,人类的存在没有终极的意义,目的和最本质的价值。

所以,福柯读尼采时悟出很多道理。因为没有最本质客观的价值体系,我们所感知的价值体系都是人们自己建构出来的,福柯称其为话语。话语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话语随着社会变来变去的,上帝是一种话语,对同性恋的态度也是一种话语。

尼采影响的不世出的思想家、文学家可以挤满一间屋子,福柯是一个,昆德拉是一个。尼采也被使用得特别多,拿尼采当LOGO的人,最喜欢断章取义。尼采在书中说,上帝死了,众人杀死了他,实际上是在描述社会的思想状态。不可否认的是,科学的发展以及对真理夸父般的追逐,摧毁了旧有的价值观,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这幅场景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在同一时代,但毫无生活交集,不约而同地用各自高超的手法描绘了上帝偶像被人类打碎之后的社会图景。直到现在仍有学者对这种“不约而同”怀着浓厚的兴趣,而实际上他们之于虚无主义,就好比牛顿和莱布尼茨之于微积分。

上帝作为一个旧话语被证明为虚幻,没有终极的救赎与惩罚,没有天堂和地狱,没有绝对的永恒的正义与爱。死后只有虚无,只剩下残酷的现世,为什么不纵情享乐,为什么要追逐虚无的道德标准,而不依从人性中的欲望与邪恶?

面对同样的问题,尼采是个热烈的人,他说要期盼超人,要强力意志,说一切都在轮回。陀思妥耶夫斯基则阴郁,对未来充满担忧。

纵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很难说他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好人,但是他的作品多以宗教的爱与救赎作为解决矛盾的方法。在我们熟悉的文艺批评的话语中,这种手法被批评为一种倒退。可试问,时至今日,我们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吗?因为这个问题永远都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反倒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早早地就在小说中表现了自己对一小撮革命分子的轻视,因为这些人反对专制主义的初衷不是正义与爱,而是为了满足破坏欲。

尼采为了解决虚无主义问题,提出了超越道德的超人,他们是为了实现更伟大的目标,可这个目标是什么呢?总所周知的是,纳粹对尼采进行了断章取义,昆德拉在书中提到自己的很多亲人就死在集中营。

在《罪与罚》中,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崇拜拿破仑,在极度贫穷的生活中产生了自己是“超人”的幻觉。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这个形象表述了超人逻辑的荒谬,难道为了一个所谓的远大目标,就要去杀人?什么样的社会要为了所谓远大目标,要去牺牲很多人的基本权利,乃至于生命?而通常是,以远大目标名义所进行的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小部分人的欲望,施展的是人性中的恶。

陀思妥耶夫斯基预言了俄国的未来,而昆德拉本人就曾生活在苏联阴影中的捷克。

轮回是一种很古老的观念,在现代又因某种宇宙观而被披上有据可依的外衣。尼采为了解决上帝之死造成的虚无主义,提出了永恒轮回,他真诚地相信生活的意义在于世间的一切要不断地轮回,没有尽头。昆德拉在《不》中说,一个历史上只出现一次的罗伯斯庇尔,变成了文字、研讨,比鸿毛还轻,吓不到谁。而永恒轮回的罗伯斯庇尔将不断地砍掉法国人的头颅。

永恒轮回的不存在,正是意义的不存在。生命是轻的,是因为没有终极的价值,所以,依附于生命之上的一切也就一样没有意义。

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这样说:“对希特勒的仇恨终于淡薄消解,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的深刻堕落。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的不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被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二、

虚无的问题对昆德拉来说是个讲了好多的旧题,对于文学和哲学来说都是。萨特写《存在与虚无》,加缪捧出西西弗,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后来的后来,消费主义战胜了虚无主义,技术不可以解决“无意义”,但是它能制造器具和商品。于是人们在消费与被消费中往返,我们生产数不清的商品,也消费数不清的商品,我们为无尽地消费忙碌、比拼、激励自己,这成了某种现世的意义。

每次诺奖,媒体都会说,昆德拉早就不合现在评委的口味了,这个旧题已经过时了,昆德拉也过时了。

昆德拉在这个岁数出版的这本小说,都是过去作品的影子,面对虚无这个老题,仍是一筹莫展,加缪歌颂了做无用功的西西弗,昆德拉用了“庆祝”。

在《庆祝无意义》中,斯大林、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是陌生甚至显得可笑的名字。甚至康德也让人想不起,现在谁又会去读康德呢?留下的是一个叫加列宁格勒的名字,一个荒诞可笑的影子,一个权力强奸理性的痕迹。

不朽是很多人追寻的东西——被一群不认识自己的人记住。但是在《不朽》中,昆德拉也进行了消解。虚构的歌德与海明威的对话中,所谓的不朽不过也就是被后人嚼舌头罢了。又有贝蒂娜这样的女人围绕在歌德旁,目的就是为了被写进名人的八卦中以获得不朽。

在《庆祝无意义》中,昆德拉写到,“死的人变成死了很久的人,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消失在虚无中”,“但是由于失去了真正的见证人、真实的回忆,他们变成了木偶”。

而大多数的人连这种不朽也追求不到,《不朽》中的女主人公阿涅丝死后,丈夫与她的妹妹结了婚生活得很快乐,她很快就被遗忘连悲伤都很短暂。

昆德拉在《庆祝无意义》中,将无意义讲的更加直接。他直接说,“我一直觉得把一个不要求到世界上来的人送到世界上,是很可恶的”。他用女人肚脐的意象,勾勒出无肚脐夏娃所衍生出的生命之树。一个杀人犯扼住无肚脐女人的喉咙,将带走整个人类,不是对未来的终结,而是人类的彻底不曾存在过,因为这个整体的存在也没有丝毫的意义。

昆德拉的与原话极尽讽刺,“我期盼的是根植于第一个蠢女人的无肚脐小腹内的那棵树彻底毁灭——那个女人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她可怜兮兮的交媾肯定没有给自己带来丝毫快活,却给我们造成多大的苦难... ...”

昆德拉虚构了斯大林对康德哲学和叔本华哲学的论述,对物自体的消解对应的是上帝之死,斯大林借用叔本华哲学说要以一个意志统一个体的不同表象,就是再造一个偶像。这个“偶像”,或者说那个远大的目标,那个虚构的乌托邦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昆德拉之后用天使坠落的朕兆,来对应上帝之死。轮回的是人们对乌托邦的渴望,曾经的乌托邦在天上,被打碎了,后来的乌托邦在未来,被残酷的现实证明为一种虚幻。无论上手的器物多么先进,仍然无法解决无意义的问题,思想家们的解决办法无非就是拥抱它、绕过它,或者遗忘它。

昆德拉清楚自己已经完成了他曾讨论过的“不朽”,他也清楚要面对谁都无法逃开的无尽虚无。他说,“无意义,我的朋友,这是生存的本质”,除了坦然地庆祝,还有何法?(《庆祝无意义》书评/大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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