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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的中国基因

2014-09-15  真友书屋

和其他多数在中国获得成功的互联网公司不同,阿里巴巴从来不是一个简单复制美国模式的获益者。中国现实社会中的小企业信息不畅、信用系统缺失、资金成本高、物流落后等一道道壁垒,反而成就了阿里巴巴独特的商业空间。它把互联网的平台精神发挥到极致,串联起了不同层级消费者和创业者的需求。作为一个最有勇气面对现实问题的互联网公司,阿里巴巴的中国式基因最为突出。


B2B打通的信息流


今天让那些认识马云的人再去回忆他创业时的故事,难免有事后诸葛亮嫌疑。马云创业时的激情,他描述网络社会到来时的激动和投入,会让人感觉他的双眼好似越过眼前谈话的人,直接投射到一个未来社会的图景里。他不惧和任何人打赌,网络将会深刻影响我们的现实生活。


虽然冒着这样的嫌疑,克里斯·安德森的回忆还是不乏价值。他作为互联网创新理论“长尾效应”、“免费模式”等的阐述者,长期担任美国《连线》杂志的总编辑,既是互联网的业内人,又是中国商业社会的一个局外人。马云以及阿里巴巴的成功,让克里斯·安德森感到既吃惊又着迷。


克里斯·安德森与马云相识较早。1999年,安德森担任《经济学人》杂志亚洲商务主编,驻任香港。马云是他在那儿认识的第一批活力四射的人中的一位。“我见到马云时有三件事情让我印象深刻。首先,他是我见过的最瘦小的成年男人。马云个子不矮,但非常瘦弱。我怀疑他根本不到80斤,而且大部分重量还在头部。他的头大小正常,不过跟他瘦弱的体形比起来,显得相当大。其次,他的英语无可挑剔,他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大脑里。他智慧过人,非常健谈,对互联网的潜能异常热情,这些特质在当时的中国大陆人身上并不多见。”不过,如果与同一时期创业的互联网大佬张朝阳、王志东、丁磊比较,马云对互联网技术不懂,也没有光鲜的教育背景,连“土豪”也算不上。他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后来服务的中小企业主类似,有的是接触外部世界的热切渴望,超强的学习能力和非常“接地气”的做事方式。


虽然只筹到50万元人民币的创业经费,马云那时就认为未来公司应该放眼世界,它的名字应该是高度国际化的。马云在美国一个饭馆吃饭的时候,也不忘问问身边的服务员,是否听说过阿里巴巴的故事。最终他发现阿里巴巴的故事被全世界人熟知,而且发音也是一样的,这符合他对一家国际化公司的设想。在1999年与安德森见面时,马云希望知道安德森对他的新公司“阿里巴巴”的看法,马云说:“你知道,它代表着‘芝麻开门’。”


安德森那时对于中国大陆这个新兴的“世界工厂”有所了解。他在广东省蓬勃发展的工业区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参观那里的工厂,了解业务的发展。这时西方国家纷纷把制造业转移到人力成本低廉的中国内地,“物美价廉”成了中国产品的代名词。当时典型的合作模式是:西方公司代表通常是先飞往香港,雇用中介机构在中国内地寻求合适的制造企业合作。在约定见面时间并获得相应文件后,公司代表会乘坐火车到达深圳,租车前往工厂参观。每次参观的过程都大同小异:带着翻译和工厂的人一起喝茶,互相熟悉,浏览工厂简介,去为参观特意打扫干净的工厂车间实地考察。接下来几天签订合同、准备信用证、交换银行账户细节信息。不过,这都还是最容易处理的部分,在这之后要面对漫长的指导工作进程,包括无数份图纸与说明传真、通常会出现大量误解和翻译错误。然后还要多次往返公司本部与中国工厂之间,检查样品,修正错误。折腾了几个月后,如果运气足够好,才终于能进入实际生产环节。


中国做外贸生意的小企业非常活跃,可是他们对外推销自己的渠道非常有限,因此香港的中介经纪人生意红火。而每年春秋两季举办的广交会,也只有规模较大的国有外贸公司才能进入。对于大量中国中小企业来说,成为世界的工业产品供应商所要跨越的门槛非常大。小企业往往是从大企业那里拿到一点订单,产品利润被压得非常低。于是一些勇于“触网”的企业,在第一次使用阿里巴巴时,不太敢相信西方公司的报价。对方的报价“至少是我们之前卖价的一两倍,有时能达到五六倍”。


马云让买卖双方到阿里巴巴来交易,实际上是在网络世界里充当了中间人。只不过这个中间人既不靠屏蔽信息抬高产品价格,也不急着收佣金。传统经济形态里,大企业比中小企业有着多方面的优势,而由于中国中小企业有着很强的模仿生产能力,对他们来说,技术往往不是障碍,难的是获得通畅的信息。阿里巴巴借助互联网抹平的,正是不同等级的企业在信息上的鸿沟。马云接触互联网,并不是因为他懂技术,而这在后来的发展道路中,反而成了马云的优势。他从来不受技术局限,只是把互联网当作工具,目的是为了拓展现实世界中的商业空间,传统商业世界的空间有多大,马云用互联网都有可能触及。而如果只是盯着技术本身,一家完全局限在互联网范围内的企业,发展的空间反而局促。中国的中小企业大量存在,对他们来说,在市场上寻找生意机会是一项成本巨大的活动。因此他们需要的服务空间也是巨大的,马云建立的互联网服务让中国的中小企业变为了“小微跨国企业”。马云一直强调未来的商业世界是一个小型的世界,曾经像恐龙一样庞大的企业将会被解体。


阿里巴巴的创业地点在杭州,浙江活跃的民营经济也给了阿里巴巴极好的推销土壤。有意思的细节是,当阿里巴巴的推销人员去拜访客户时,那些已经获益的小企业主会和销售人员偷偷谈话。因为他们并不想被同行知道,自己那些突然增加的神秘订单,是怎么得到的。《亚洲商业》杂志用形象的语言比喻阿里巴巴对商业的影响:一声芝麻开门,沉重的石洞门缓缓开启,里面的珍宝熠熠生辉。这虽是天方夜谭里的故事,但一位中国企业家正将之变成现实。


今天人们很容易理解中国成为“世界工厂”这十几年里,互联网应用方面存在的巨大商机。可是在马云创立阿里巴巴时,他所做的B2B在当时是一个很不被看好的领域。不被看好的原因很简单——美国互联网公司的这条路没有走通。而在中国互联网企业的模仿高峰期,这几乎就是决定性的理由。1998和1999年,美国的互联网行业正处在发展高潮,当时关于电子商务的发展还很模糊,也没有定义出B2B(企业对企业)、B2C(企业对个人)、C2C(个人对个人)这三个方向。当时亚马逊已经有了相当的营收,后来成为B2C的领军企业;eBay成为C2C里边的代表性公司。而美国出现的B2B公司类型,并没有摸索出一条稳步成长的道路。


1999年时已经不理性的互联网行业,只要符合风投设想的类型,非常容易拿到热钱。在曾经深入采访阿里巴巴的财经作家郑作时看来,马云在这里起步并不是因为他天生聪明,而是他不具备像别人那样的技术条件,使投资人可以信任,把钱拿来让他烧。而这种劣势却最终成就了马云。因为马云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互联网是用来赚钱的,通过赚钱才能实现理想,而不是像很多公司那样,用大把烧钱来吸引眼球。


“马云和我们都是做小公司出身的。”阿里巴巴的一位高层如此解释,为什么在2000年中国互联网公司都还是一片莺歌燕舞的时候,阿里巴巴就开始考虑艰难困苦的赚钱过程,因为“花着投资人的钱,我们自己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做小公司出身”让马云知道心疼钱,这也使得理想一向远大的马云,非常注重每一步发现的可操作性,会去衡量投入回报比。郑作时也注意到,资本没有过早来临,也使阿里巴巴与很多昙花一现的公司不一样。互联网高潮时不少人冲着一笔钱去临时组个团队,而马云和他的创业团队已经结成了一个几乎是生死相依的同盟。对投资者来说,他们就是一个整体。在这个前提下,投资者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利用这个整体,另一种是放弃这个机会。所以当资本来临时,马云并没有慌乱拥抱,而是非常谨慎地进行挑选,看投资方是不是符合自己的野心和理想。


马云的运气也确实是好,2000年3月10日,孙正义第一笔资金2000万美元到位。几乎就在孙正义的资金到位两周后,纳斯达克指数就从最高点开始了为期两年的漫漫熊途。两年之中几乎所有中国互联网公司都无法得到任何投资,而阿里巴巴却始终粮草充足。阿里巴巴当时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一个叫作环球资源,一个叫作美商网,两者的基地分布在香港和旧金山。《福布斯》记者朱斯廷·都伯力克在考察后发现,与中国当时极具竞争力的制造业类似,阿里巴巴的优势首先体现在成本上,办公场地只是硅谷租金的一个零头,人力资本也非常便宜。再加上孙正义的2000万美元,使得阿里巴巴熬过了世纪之交的互联网寒冬。


阿里从“淘宝”里淘到的宝


与马云交往过的人,都会对他作为理想主义者的天马行空印象深刻。但是阿里巴巴推出的产品,却是非常符合“屌丝”们的需求,简单易懂。比如阿里巴巴的即时通信工具(IM)能够实现实时中英互译,因此工具两端的人可以使用各自的语言交流。通常,几分钟后买家就能得到答案:“我们不能生产”或者“我们能够生产,这是下订单流程”;“我们已经制造了相似的产品,这里是具体报价”。


实在地感受市场需求,也正是马云与eBay在中国市场上大战时,马云打败这家数倍于自己的跨国企业的关键。美国的eBay刚创立的时候,是传统跳蚤市场的互联网化模式,即eBay的早期用户主要从事的是二手物品的交换和交易。到了2003年eBay开始收购中国的易趣并准备大举进入中国市场的时候,eBay平台上的小企业卖家达成的交易额,已经占据了eBay成交额的三分之一。正是因为eBay把其未来发展瞄向中小企业的举动,让马云敏锐地感觉到eBay对阿里巴巴B2B业务的严重威胁。为了把战火引向eBay的主战场即C2C业务,阿里巴巴于2003年创立了淘宝。


左:易趣网前首席执行官惠特曼女士;右:前《连线》杂志主编克里斯·安德森,互联网“长尾理论”的阐述者


“你还记得1999年的网络生存测试吗?”中国社科院信息化研究中心主任汪向东在接受本刊采访时,提到曾经轰动一时的互联网策划事件。1999年9月,由十几家媒体和8848网赞助了一场网络生存测试,北京、上海、广州三地各选出4位自愿者,被异地“发配”到这三个城市12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他们的生存空间为酒店标准房,有基本的生活工具,但没有生活饮水和食物,与外界的沟通是一台可以上网的电脑。


在这72小时中,主办者提供1500元现金以及限额1500元的信用卡,还有当地ISP的上网账号和密码,看测试者如何通过网络来保证生存。这次测试引发的轰动,正好说明电子商务在中国是个多么新鲜的话题,测试者能逛的网上商城有限,银行卡在网上支付时很不顺畅,而送餐来的少数商家,还是在活动前才仓促“上网”。人们的网购意识和商家的网上配套服务,在十来年前的中国很淡漠。汪向东说,那时大家最大的疑惑就是,“我连眼前能看得见的人卖的东西都不能相信,怎么去相信网上看不见的人呢?”


中国人民大学信息学院教授、电子商务专家方美琪向我们提到,国外在电子商务之前有目录购物的习惯,然后逐渐过渡到电子商务,有个缓慢发展过程。而中国的电子商务越过了很多中间层次。互联网的新技术从产生到应用,再到变成一种商务模式,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和产生新的需求,需要有个时间过程。马云的阿里巴巴B2B之所以成功,在于它虽然领了潮流之先,却也只比潮流早了半步。如果在市场完全没有基础时贸然投入,互联网企业也很可能因为过于领先而夭折。


而马云与eBay争夺的零售业市场,因为在中国传统领域里生产企业和品牌商的弱势,反而使得电子商务有了比发达国家大得多的空间。中国人民大学金融与证券研究所研究员施炜向我们分析说,中国企业在线下的销售成本比较高,比如一个服装企业想要进入商场售卖,商场的扣点平均占到零售价的30%。这样的企业还得是名牌,否则是进不去商场的。如果是企业自己开店,租金比例也很高,要占到零售价的20%。所以中国的服装业,线上的流动成本要比线下便宜零售价的20个点。正望咨询总裁兼首席分析师吕伯望向我们提到,中国虽然是个制造大国,但商品销售的控制权掌握在渠道商手中,一般的品牌商或制造商相对于渠道商和零售商来说,没有足够的谈判筹码。美国的情况就很不一样,由于知识产权保护,美国同一类商品的生产厂家有限,品牌商对价格有控制权,所以商品低价竞争的空间很小。再加上美国的商业地产往往建在远离城市中心的地区,价格不高,这些都使得美国商品的线上线下价格差异不大。


施炜说,中国很多中小城市的商圈普遍都比较集中,商圈的地价就会变得非常昂贵,这些都增加了线下销售成本。总的说,“淘宝”的成功与国内庞大的商户群体有关系,这个规模在全世界是独一无二的。中国的产能过剩、库存过剩,中国制造大多是低端制造,量特别大,而这些小企业限于自身问题,有很多事情是做不了的,比如进入渠道的障碍很高,还需要庞大的队伍管理,电子商务提供了一个很便捷的方式,阿里帮助他们解决了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泄洪”的通道。中国消费者对价格十分敏感,淘宝上同类商品的多家价格竞争,非常符合中国人的购物心理。吕伯望认为,作为世界制造中心的中国,是一个经济与社会基础设施、秩序和规则还远不够健全的社会,加上一个步入小康正在发生消费和生活方式升级转型的年轻消费者群体,造就了今日中国为世人惊叹的电子商务行业。阿里巴巴在引流中国电子商务发展的同时,也成就了它自己。


清华大学经济学教授刘鹰告诉本刊说,电子商务的发达,归功于中国的后发优势。美国在现实中的服务业非常强大,不同区域都能找到品牌差不多的商圈,有着非常健全的大工业时代的供应链。互联网进入零售业后,人们发现商业和文化的未来不在热门产品,不在传统需求曲线的头部,而在需求曲线那条无穷长的尾巴,也就是克里斯·安德森总结出来的“长尾理论”,即互联网时代最大的财富孕育自最小的销售。谷歌就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搜索平台的作用,免费使用,提供优质服务。马云则把互联网的精髓用到了零售业中,搭建交易平台,提供优质服务,马云聚集了无数企业的“小”,成就阿里巴巴平台上的“大”。


而阿里巴巴不仅看到了市场空间,也很注意解决自己原本不擅长的技术问题。2005年,阿里巴巴与互联网行业中最具技术基础的雅虎合作,合作协议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阿里巴巴可以使用雅虎开发的所有互联网技术。不仅如此,在2007年,他们还宣布与微软合作,从而获得了软件领域的顶级技术。通过这两次合作,使得阿里巴巴一下子从一个技术应用型公司变成了掌握一流技术的公司。互联网的工具性在阿里巴巴体现得如此明显,他们利用互联网做服务业的思路一直未变。


2013年11月28日,英国彼得伯勒亚马逊商城的员工为迎接一年中最火爆的购物日“网络星期一”做准备


“淘宝”的社会学意义


阿里巴巴在发展策略上深入肌理的中国基因,也表现在淘宝调动了中国广泛的消费者和微小创业者。淘宝因为促进了一个大群体的就业,已经成为公众生活的一部分,彻底地融入整个经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邱泽奇向我们分析说,淘宝更像是一个集市贸易。超市买菜和菜市场买菜是不一样的,超市是定价的,但是菜市场是可以讨价还价的,淘宝更像是后者,但它的讨价还价和eBay又不一样,它就是用来做交易的,而不是跳蚤市场那样,卖完了就没有了。


可是中国文化中对卖家是不信任的,总说无商不奸,而卖家对买家也不信任,因而中国传统的集市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保障制度就是熟人之间的信任保障。尤其是农村的集市,买家是天天都来的,如果一个人的信用有问题,就会影响他的生意。同样的问题在淘宝上怎么解决,这就有了阿里巴巴重要的创造——支付宝,支付宝就是一个保人,像是传统农村社会中的德高望重的乡绅一样。邱泽奇说,马云利用了中国社会的一个特征,成了企业优势。淘宝繁荣的另外一个重要基础就是中国社会的差异性,城乡差异、地区差异都反映在消费的差异性上,这使得商品本身的需求就多样化了。而差异性也给商品的丰富性提供了足够条件。有不同的需求,也有不同的商品。淘宝成功的第三个重要的条件物流,中国传统的物流非常欠缺的,我们不缺人力,但是我们的交通条件可能不够。淘宝等电子商务的发展,带动了近些年物流业的发展。而美国社会已经在竞争后形成了几家大的物流公司,它们运输条件好,成本高,很难像中国新兴的物流公司那样,在“最后一公里”层面上去解决问题。


邱泽奇做过淘宝店主的研究,他说,淘宝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劳动力结构变化后的需求。“从社会学角度,我们看的是人群关系,我们会观察哪些人被卷入其中。我们发现店家这个人群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十几岁到30岁,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或者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这对于社会是有贡献的,每一个店家都是一个家庭。买家是在扩展的,卖家是在轮换的。”


种种原因带来的电子商务的兴盛,使得中国电子商务的网络零售在2013年超过了美国,今年上半年仍然在高速增长。汪向东说,由于中国农村的网民占比较低,淘宝模式在农村市场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汪向东带领的中国社科院团队与阿里巴巴合作,推出了“网商发展指数”,最近又将这款数据工具发展为“阿里巴巴电子商务发展指数”(aEDI)。汪向东说,有了这个指数,全国各县级建制只要在阿里平台上有购有销,相关数据就可以汇集成为这样定量显示的结果。“这里有两个信息很重要,一个是被测度的县在全省和在全国的排序,另一个是网络销售和网络采购的情况。从网络购销中派生一个新概念,叫地区的‘电子商务逆差’,对地方政府的官员触动很大。这些数据时时在线,定期更新,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它体现出不同县在电子商务上的真实交易情况。”汪向东注意到,阿里巴巴作为一个企业组织大会,有多个县的书记、县长带队来参加,地方政府非常看重电子商务给他们带来的机会。而庞大的阿里巴巴集团为云计算、大数据业务提供了大量的试验田,当阿里巴巴的团队早年并不清楚大数据思维时,就知道这个宝藏一定会实现它的价值。像“阿里巴巴电子商务发展指数”的推出,使得大数据像水和电一样拥有着公共产品的特性。阿里巴巴B2B和淘宝平台支持了1200多万人的就业,这也使得阿里巴巴深深嵌入了中国社会的经济生活,人们对它的要求不仅是一家赚钱企业,也看重它承担的巨大社会责任。


马云强调,所有阿里巴巴经营的项目都是所谓的“一等产业”,即帮助客户赚钱的项目。阿里提供的平台给买卖双方都带来好处,它自己在客户赚钱的前提下,赢得了超过了40%的利润率。财经作家郑作时说,如果这样的利润率存在于经营一般消费品的公司,恐怕这家公司已经面临怨声载道的局面了。但是平台的好处是给社会带来增量效应,带动就业的同时阿里也获得了高收益。


从数据上看,2013年前9个月,阿里B2C及C2C业务占营收近83%。核心业务依然是C2C淘宝和B2C天猫。有分析师估计,天猫去年的交易额增长或为100%,淘宝则可能低于40%。电子商务是目前阿里巴巴的主要资产和收入来源,中国农村市场的电子商务空间,成为人们看好阿里巴巴核心业务的一大背景。


阿里帝国的逻辑


马云很少为他的理想勾画一幅具体图景,他似乎总是想不明白阿里巴巴的最终目标,阿里巴巴即使盈利巨大,他也会说这些对于他的理想来说,目前赚的仅是零花钱。而马云也意识到这正是互联网时代的特色,他觉得企业有了具体的目标反而容易失败,没有目标才有利于下一步的探索。当阿里巴巴做B2B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C2C的庞大市场。当阿里巴巴为了解决支付问题开发支付宝的时候,也没有想到它会向金融方面跨界发展。


北京大学教授邱泽奇分析说,当支付宝作为保人,手里会积累一笔钱,这笔钱其实是用了它的信用,当它手里有这样一笔沉淀资金,同时拥有中小企业的数据资源,它自然可以往互联网金融的方向来发展。数据的优势使阿里可以做到精准小贷。阿里清楚知道它要贷款的企业过去几年的经营状态,不需要做任何的征信工作,阿里自己就有数据。当支付宝的沉淀资金足够大时,如何利用这笔钱,成为一个新问题。而之所以有余额宝,在于中国的利率非市场化,处于垄断地位的银行为提高存贷利息差而压低消费者的存款利率,廉价吸纳消费者手中的资金。同时,中国人有存钱的传统而不愿把钱用于消费,用于钱生钱的投资呢,并没有多少投资渠道或投资工具可供选择。余额宝给了老百姓把自己所存的钱变活的机会,利息比银行存款高,风险不大,存取甚至比银行还方便,这是老百姓选择余额宝的一个简单逻辑。


所以,回顾过去十几年阿里巴巴的发展道路,它基本都是在中国传统社会不完善的缝隙里,一步步找到新的商机。互联网技术又将分散的若干小需求,汇集到了阿里巴巴的大平台上。互联网世界赢家通吃,马云和他的团队若想一直领先,就必须处于奔跑的状态下,找到新的爆发点。比如中国私营公司原来没有外贸权,这样明显的体制缺陷却成为创业者推动事业成长的绝佳机会。中国现实社会中的征信系统没有统一,阿里创造了支付宝;支付宝的沉淀资金看到了中国利率非市场化的局限,于是产生了余额宝。阿里团队没有因为能预见到的困难而不去做事情,马云总说,事情做大了,怎么都好办。每一个丞待解决的问题,都成了阿里孕育的下一个商机。


阿里投入大量资金做的云计算和互联网基础设施,也是在为下一步的爆发点铺路。


从做电子商务开始,马云就把电子商务的核心分成三块:信息流、资金流和物流。马云有很实际的一面,在中国信用环境不好的年代,马云在做阿里巴巴B2B业务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后两块。到了2004年,马云团队认为中国人在经济水平提高中进入了信用重建期,解决网上贸易中的物流和资金流的时机到来,阿里巴巴进入C2C领域,正是一个可以着手的地方。支付宝成功解决了资金流的问题,但是把物流的问题也牵扯了进来。支付宝的一位高层曾说,在有了对买家和卖家的纠纷解决机制后,支付宝在运行中的实际赔付中发现,对于日处理近千万订单的阿里巴巴而言,物流已经成为制约其发展的短板。买家和卖家的纠纷,基本都集中在货物在物流中受损。


但是马云一直强调阿里自己不做物流公司,当“菜鸟物流”出现时,阿里巴巴仍然沿用了一贯的互联网思维,把中国现有的物流体系利用起来,实现智能化的大物流。现在已有的不同物流公司各自都有自己的系统,自己的一套车队,一套派送人员,一套分拣系统,存在资源极大的浪费。马云的想法是,倘若阿里能够将各家的订单集中起来,在一个统一的骨干网络中派送,未来将能实现中国任何两个城市之间购物的24小时必达。另一方面马云也要降低物流费用,“大家知道中国整个GDP中18%来自物流,但是发达国家在12%,这6个点如果降下来,对整个国家经济效益是非常高的”。


阿里物流战略主要分成两条线进行:第一条线是“天网”,主要是梳理、规划、搭建阿里物流网络,通过互联网形式对仓储物流服务进行数据化管理,也因此诞生了物流宝。第二条线是“地网”,也就是前不久刚刚成立的CSN(中国智能物流骨干网),阿里希望通过投资的形式建立干线仓储,进而围绕天猫和淘宝扶持下游的快递企业发展。按照菜鸟网络最新的战略规划,菜鸟网络2014年将全面接入阿里电商业务,并在天网(物流数据)、地网(仓储物流中心)、人网(服务站、自提点)三网同时发力,与阿里电商业务全面打通。未来的菜鸟网络很可能每天支持着以亿为单位的包裹同时运,在机场、高速公路、铁路、仓储中心形成的网络上奔流不息,像一幅人体的血液运行图。


而阿里这两年发起的一系列收购,则是为移动互联时代布局。中国互联网发展了20年,已形成几大寡头主导之势。阿里巴巴、腾讯、百度三家公司分别领先于电商、社交和搜索领域,它们被合称为BAT,英文中的蝙蝠之意。为了保住垄断性地位,近两年来BAT三家分别展开地毯式收购,以扩大外延。自2011年以来,中国互联网并购与合作的数量比过去10年总和还多。在PC上阿里做的是买流量和导流量的生意,但是在移动端,流量是分散的,很难买过来。所以阿里对网络流量入口的需求变得更为强烈。


互联网总在革自己的命,互联网企业的危机感,也如影随形。随着阿里巴巴帝国的逐步扩大,新的利润来源不断开发,原本曾作为核心资产的B2B占比在逐步减少。但是谁也料不准,在今天的趋势中,又是哪一种模式会引发颠覆性的变革。


不过如果回到本文开头,克里斯·安德森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作为互联网理论的全球领军人物,安德森在思考下一步互联网引发的社会趋势。他预测3D打印技术普及后,将是对传统制造业重资产的一种颠覆。3D打印使得DIY(自己动手)运动普及,人们仅仅凭借自己的头脑这个轻资产,就可以把创意高效地变为现实。安德森认为,新一波“创客运动”中的重大机遇就在于保持小型化与全球化并存的能力。在与马云认识十来年后,住在加利福尼亚的安德森已是《连线》杂志的主编。当他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做机器人自动驾驶仪项目时,登录阿里巴巴网站,希望能够找到大批卖廉价小型电动机的制造商。很快他就从东莞一家特殊发动机制造商那里订购了自动化飞艇的电动机,说明了所需的轴长、线圈数量和电线类型。“10天后,模型机就已经送到了我的手中,等待检验。必须承认,我真的惊呆了,我居然找到了一家中国工厂为我工作!”他认为老旧模式会就此终结,“送到我家门口的那个大盒子里蕴藏的经验清晰无误:全球供应链已经进入网络时代,不仅面向公司,也面向个人敞开大门。这是一场工业革命得以发生的最后一块拼图,阿里巴巴绝对是创业者快速、低成本进入生产环节的便捷之道。这是一条贸易的新康庄大道,完全适合DIY运动的微创业者。”安德森所体会到的模式,马云称为“C2B”——客户对企业。马云说:“如果我们能够鼓励企业接受更多跨界小订单,就能获得更高的利润,因为这些小订单都是独特的非商品产品。”中国的一部分小企业已经转入定制生产,人们曾经过于担心的低价同质竞争、创新不足等问题,在发展中开始出现分化。


马云和他的阿里帝国仍然处在时代的前沿,在PC时代积累起来的电子商务优势,将随着阿里巴巴的上市迎来全球空间。而在移动互联时代,阿里巴巴参与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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