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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子:有胡椒没有胡椒(06.7.1)

2014-10-27  陈世万相

胡椒现在已经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东西,冬日里油黄鸡汤的表面稍微撒上一点点,瞬间就能在汤的周围形成一个温暖的小宇宙。它是如此的平常,以至于它和盐一样,几乎被人忘记,但又真切地在那里。然而胡椒在世界历史上地位极其重要,如果没有胡椒,哥伦布到底什么时候会抵达美洲,还是一个问题。玩《大航海时代》的人,对胡椒在那个年代的意义大约也会有概念:如今我们轻轻放到汤里的白胡椒粒,在14世纪的船舱里好比珍珠一样珍贵。

公元前80年,埃及的亚历山大港是东地中海最大的香料中心,它有一个入口的名字叫作“胡椒门”。但是当然,胡椒的产地是印度,勤勉的游牧阿拉伯人商队像蜜蜂携带花粉一样,把胡椒往东带到了中国,往西带到了欧洲。啊,面对这样波澜壮阔的胡椒史,我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一个又一个让人类历史为之震颤着的名字和这种让爱丽思和公爵夫人不停打喷嚏的香料一起出现。

罗马人对胡椒的热爱举世闻名,他们在船上装满了黄金和白银,到印度港口换成满船的香料———胡椒首当其冲。在漫长的航行中,干燥的香料不易变质,天生适合海上贸易。而它们航行的路线还可以上溯到公元1世纪的希腊,一个希腊船工偶然发现了可以让航行时间从两年减少为一年的季风。在希腊时代,胡椒仅仅出现在希波克拉底的医书之中,是罗马人把胡椒和食物联系到一起,并且随着罗马帝国向北扩展,也把对胡椒的嗜好带到了英格兰。罗马人甚至把胡椒当作和黄金白银一样的硬通货,在国库里存满了没有使用过的胡椒。他们的国库大概很难保密,只要嗅觉正常,顺着风中看不见的胡椒的脚步,一定可以找到国库的所在。

到了中世纪,胡椒还是香料之王。甚至在罗马时代,胡椒的功能就已经不再仅仅是给食物添加风味,或者和盐一起保存肉类。胡椒变成了身份的象征,其夸饰功能好比如今的燕窝鲍翅。是的,在中世纪,用舌头和鼻子就可以分辨出贫富贵贱。卡洛林王朝的查理大帝餐桌上必有胡椒,而且在他想象自己前往君士坦丁堡的时候,“胡椒孔雀肉”也在他脑海里漂过。据说欧洲中世纪还有个“他没有胡椒”的说法,表示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查理大帝所在的8世纪,正当我国盛唐。彼时胡食、胡姬、胡酒都是长安贵人宠爱之物,胡椒也不例外。段成式在《酉阳杂俎》里写道:“胡椒,出摩伽陀国,呼为昧履支。……形似汉椒,至辛辣。六月采,今人作胡盘肉食皆用之。”和我们今天一定要用洋香菜、莳罗来做西菜是一样道理,“胡盘肉”须得“胡椒”才做得。这种“胡盘肉”与著名的“胡炮羊肉”如果不是一种东西,也必有相近之处。“胡炮羊肉”的关键是要把切细的肥瘦羊肉和胡椒、葱、姜、椒(花椒)等等诸多香料混合调适,然后填入羊肚,在火灰里烘熟,传说一口下去,口流脂油,香脆难言,一直流传到宋朝。据说这种食法流行于丝绸之路沿线,但是唐五代敦煌人日常饭食还是以豆豉、酱、椒这些中华调料为主,大概只对过路客商经营?

公元777年,也就是唐代宗大历十二年,在中国历代贪官排行榜上位居前列的当时宰相元载被杀。他应该是历史上罕见的胡椒爱好者,查理大帝难以与他比肩,大概只有后来的伊丽莎白女皇能和他争夺“热爱胡椒的冠军”这个称号———她因为荷兰奸商抬高自己热爱的胡椒的价格,愤而开设东印度公司,是的,殖民史是从胡椒开始的。元载被查抄的财产中,包括800石胡椒。这个度量衡年代久远,有些陌生,换成现代计量单位,这些胡椒总重将近64吨,用40尺的大号集装箱要装3箱才能装完。同时代的查理大帝如果知道,大概要羡慕至死,而其他欧洲中世纪的人们可能会对元载大大的佩服:“他真有胡椒。”

此后到了11世纪,北宋时候,胡椒已经不再是华夏皇室贵胄心目中的稀罕物事。每年从三佛齐——也就是如今的苏门答腊等等印度洋上的古国,为数众多的胡椒和龙涎香等等香料一起,源源不断地进贡到天朝上国。贡物堆满了皇家仓库,而南边的口岸本身也有胡椒贸易,民间也不再那么以胡椒为贵。即使那时的货物上面不会有保质期的标注,政府也要为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胡椒以及其他香料发愁。这时北方少数民族就成为了贸易的对象,在杨家将守卫过的边关,和平时代,胡椒等等香料是互市舞台上的重要角色,可以换来马匹和粮食,边关将士们这才有了保障。于是,胡椒就这样上升到关系宋代国计民生的层面,可谓举足轻重。

再过几百年,达伽玛发现印度洋航线之后,欧洲市场胡椒价格猛跌了一半,腥风血雨的海上大冒险就此开始。而1672年,伊莱修·耶鲁到达印度,开始香料生意,这才有了后来1718年他捐给一个后来因为这笔捐款改名叫作“耶鲁”的学校。

轻轻一点胡椒瓶的动作里,就是有这许多“有胡椒”和“没有胡椒”的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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