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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讲座三:炼字

2015-02-25  联合参谋...

这是诗词讲座的最后一帖,一是因为近期国家、社会层面的思考很多,需要腾出点空间;二是因为讲完这一部分也就差不多可以收束了。志向、旨趣、意境、情怀等,其实是不适宜讲授的,更多地需要自身修养、经历和体味,而且每个人只要执着前行,都将各有各精彩。不如将技法层面讲个大概,也还多少有点微末用处。

诗词炼字,首重动词。

诗词中立于最关键位置、承载最重要负荷的,是动词。一首诗的文气流转,活色生香,大半须由动词调节。尽管偶有“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这样的句子,但此类属于特例,而且不能指望一首正常的诗词通篇措辞如此。小学六年级初,我读到一本叫《诗》的书,现在看来相当于写诗和读诗的教材,对我当时影响很深。其中讨论“诗眼”的一段,我至今记得大意。严格来说,这段话讨论的是“句眼”而不是“诗眼”,讲得简单但很生动,很容易把人点悟:

……诗眼要用什么字,一直有很大争议。有人主张要用实字,如“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一个“蒸”,一个“撼”,至为生动、鲜明;有人主张用虚字,如“天远疑无树,潮平似不流”,“疑”和“似”的功力也不遑多让。其实,用虚字或实字,没有必然的选择,……

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注意到诗词里的动词(这里“疑”、“似”虽然未必一定算作谓语,但本身也是动词)。当时年纪尚小,无所谓炼字,炼出来也是乱七八糟;长大以后,在许多诗词的写作中,深切体会到动词精炼对一篇作品的极端重要性。历史上诗词创作最著名的几件琢磨苦吟的韵事,例如“反复推敲”(推 vs 敲)、“春风又绿江南岸”(跳出“到”、“满”、“过”而突然找到“绿”)等,炼的都是动词。

初炼动词,人们往往追求奇巧,但总是弄巧成拙。不过,最应当首先炼的,却正是此类奇巧动词,经历过许多极致,体验过各种特殊的成败得失,才能再次回归平常而臻化境。如果一辈子停留在只会用“满”、“余”、“落”、“迷”、“醉”、“乱”、“映”等滥用字上,那是不会有进步的。必须不断尝试其它可用的字,反复咀嚼用字得失,“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隔一段时间重新回头看看想想,,才能逐渐悟到用字的要领,然后才慢慢复归平正,到达更高的阶段。

炼字讲究的,我觉得是三个根本要求:质地、色调和力度。但在说这些之前,我们先要强调准确性。

又从百度诗词帖吧看到一个实例:

“三川五岳登临客,一去十年渐远家。  鸟逝蓝田舟断木,鸥辞碧海粟开花。
  宜托紫燕咨朋故,还唤青鸾越重华。
  云翼休言天路险,霄阁已筑在天涯。”

其它的不说,我们专看颔联。小毛病:鸟与鸥意象重复,大毛病:四个动词三个有问题。

现代人写古体诗词,特别喜欢用“逝”、“注”、“遍”等小学生作文常用字,甚至径行将“追溯”、“期盼”等动词随便与任何词连用,这个特点是需要注意改正的。但就本句而言,“鸟逝蓝田”从意境上看也未尝不可,只是有两个问题:1.为什么是鸟逝蓝田?鸟和蓝田有什么关系?。。。鸟表示压力很大。。。2.“逝”不是及物动词,"X逝XX"的用法,恐怕是亘绝古今了。“舟断木”同样讲不过去,直接从字面上解释,这三个字的意思,不是船的某根木头断了,而是船撞断了树。如果断是自己断的话,断字后面是“不及物”的,例如“弦断有谁听”。而且这个“断”的力度太强了,和全诗不匹配。至于“鸥辞碧海”,辞字本身没有问题,和整个主题也搭调,但是“鸥辞碧海”这几个字读来颇为别扭,还专门查了海鸥有没有离开大海到内陆的时候(结果发现真有迁徙型的海鸥);想了很久终于明白原因了:质地不搭配。海鸥、碧海的质地是很现代的,尤其海鸥,就是从西方借来的意象,“辞”却很古朴,不看本句的话,单说“雁辞彭泽”就比“鸥辞碧海”在语感上舒服。“粟开花”有些无厘头,玉米花……让我果断地想到了爆米花,不过,至少“开”字是没有问题的。

上面说到了质地,在炼字中,除了语法的正确性外,质地是需要优先考虑的。两种融贯性需要给予最多的考虑:一是典雅与白俗;二是古朴与现代。最忌半文不白,半中不西,这个前面也有讲过,这里就不再讲。讲讲容易被忽略的色调和力度,一般在诗词上已经入门、正在进阶的人,往往在这方面把握得不是很好,使得全词至少在技法上平庸甚至拙劣。

色调,最主要是正面或负面的情绪。动词是有情绪的,最典型的是悲、伤、欢、喜、爱、乐,其它的动词如闹、弄、明(形容词作动词用是古诗里很常见的,其语法把握起来有一定难度,可逐渐尝试)、暗、寒、老、催、安、暖等都有明显的色调。动词的冷暖色调一定要和全句合衬,这也是常理。

最微妙的是力度。

秦观被叫做“山抹微云君”,就是因为他的《满庭芳》上来第一句“山抹微云,天黏衰草,……”,苏东坡赞这个“抹”用得妙。我们只需要对照一下其他类似的动词,就会发现“抹”的力度拿捏之巧。嗯,山贴微云?山涂微云?山擦微云?山沾微云?抹字在有意无意之间,将轻、淡的力度表达得淋漓尽致,成就了一个经典。

刻意与不经意、浓烈与浅淡、凌厉与温和,甚至虚与实的变换,全在动词的力度上。对于律诗来说,颔联和颈联的两对动词(有时只是一对),往往决定了这首诗的表达能否尽意。中国诗的力量,从表面看一般不强,这最突出地体现在动词上,并不需要很强的动词来表达浓烈的感情。所以中国诗的外在特点,其实是比较淡定的。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诗,情感不可谓不浓郁,连“好收吾骨瘴江边”都出来了。但从动词上看,它却似乎不是很动声色。但你若仔细琢磨,使全诗着色生辉的颈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一个“横”,一个“拥”,动态逼人,欲阻还留,似乎蓄有无穷的张力,只有细心品读之下,才感受到这两个字的霸道。

一些质地、色调、力度都十分精妙的例子(包括动词化的形容词):

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孟浩然:“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与诸子登岘山》作为第三势的古今压卷之作,强烈推荐仔细揣摩,王维的“直”、“圆”,妙处人人可见;这里的“浅”、“深”,笔法愈加隐蔽精微,而妙处丝毫不让前者)

杜甫:“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著、牵,不是句眼,但极出神韵,助成全句十分出彩)

陈陶:“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如果简单地改成五言绝句,“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这样的手法在中国古诗中很多;加了“可怜”、“犹是”以后,情感极为生动,立成经典)

李白:“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六个动词,出来一个活脱脱的李白,场景宛如电影片花,可逐一玩味)

最后还要说一句:最神绝、最难炼就的动词,其实是看起来最平常不过的一些字,例如“有”、“无”、“来”、“去”、“上”、“下”、“生”、“出”、“入”,等等。贾岛千古名句“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王维“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用的都是极简单的常用字,但要把这些常用字用得如此自然通达,却是极难。正如英语中to,for,make,do,get一类的小词最难掌握一样,诗词中的三岁孩童生字表,亦是炼字的最高一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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