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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鉴图说

2015-03-30  建华1968




帝鉴图说



 
      《帝鉴图说》是明代内阁首辅、大学士张居正亲自编撰,供当时年仅十岁的小皇帝——明神宗(万历皇帝)阅读的教科书,由一个个小的故事构成,每个故事配以形象的插图。全书分为上、下两篇,上篇“圣哲芳规”讲述了历代帝王的励精图治之举,下篇“狂愚覆辙”剖析了历代帝王的倒行逆施之祸。本书还对张居正所诠释的帝王之道,以当代人的视角进行了独特评论。书中的插图是明代的木刻版画,线条简单,轮廓清晰,朴拙中带有几分稚趣,可爱又不失传神,兼具欣赏性和收藏性。

 
        书成于隆庆六年,取唐太宗“以古为鉴”之语名之曰《帝鉴图说》,书中所载,皆史册所有。时明神宗方在冲龄,语取易晓,实为古代帝王之启蒙读物。此清中期重刻本。内刻插图一百一十七幅,图绘、线条尚佳。

  明朝中叶,明世宗朱厚熜因喜神仙老道之术,斋醮不断,政事荒废,致使权奸严嵩擅权达17年之久。一时弄得兵备废弛,帑藏耗竭,民不聊生,国势日衰。公元 1566年,世宗崩驾,裕王朱载垕嗣位。朱载垕登基后,革除弊政,躬行节俭,任用大臣徐阶、张居正等,刷新朝政,可惜在位仅6年,便一病不起。朱载垕去世时,他的第三个儿子、年仅十岁的朱翊钧还是个不通世事的小孩子。这时候,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张居正在宦官冯保的协助下,将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高拱逐出朝廷,从而掌握了执掌中枢的大权。

  张居正(1525--1582)字叔大,号太岳,湖广江陵(今湖北沙市)人。嘉靖年间,张居正以翰林院编修,领国子监司业,进裕王邸讲官。他进入仕途后,曾亲眼目睹朝廷腐败的种种黑暗,因而一旦身为内阁首辅大臣时,便一面主持政务,一面担负起了教导幼年皇帝朱翊钧的重任。

  就在朱翊钧即位的当年,张居正便指导讲官马自强等人,“采摭前代君人治迹”,编撰了一部书,用作指导朱翊钧学习的教材。这部书的编撰者马自强也是嘉靖进士,隆庆年间,常侍于穆宗朱载垕左右,值讲经筵,是当时朝廷内一位满腹经史、为人耿直的大臣。

  参与这部专门教材编撰工作的,还有当时的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吕调阳。吕调阳也曾侍穆宗经筵,据史书记载,每当他入宫侍读,必戒斋沐浴,“期以精诚悟主,往往援引经传,列古义以规时政”。由于上述编撰人员都是饱学之士,因而本书的编辑班子是相当强的。
  张居正主持编撰这部书的指导思想十分明确。即为“视其善者,取以为师”;“视其恶者,用以为戒”。其宗旨乃取唐太宗以古为鉴之意,“溯唐虞以迄汉、唐、宋理乱兴衰、得失可为劝戒者,条其事百余,各因事绘图,系之说”,故题名为《帝鉴图说》。由于它图文并茂,便于激发少年皇帝阅读的兴趣。因而朱翊钧一经观赏,便爱不释手,当时还吩咐史官,要把这件事载入史册。“以昭我君臣交修之义”。
  《帝鉴图说》分为上下两部--上部题名为《圣哲芳规》,编录上自尧舜;下止唐宋共23个古代帝王的“其善为可法者”事迹共81则;下部题名为《狂愚覆辙》,共录三代以下共20个帝王的“恶可为戒者”劣行共36则。《周易》称九为阳爻、六为阴爻,这上下两部书在选取事例时分别以九九八十一或六六三十六为数,用以区分善恶,暗合《易经》,可谓用心良苦。

  对于所取事例,每一则还有一个标题,标题全部以四个字为限。如对汉高祖刘邦,就有“入关约法”、“任用三杰”等;对唐太宗李世民,则有“撤殿营居”、敬贤怀鹞”、“弘文开馆”、“面斥佞臣”等;对秦始皇赢政,即为“遣使求仙”、“坑儒焚书”、“大营宫室”;对宋徽宗赵佶,即为“应奉花石”、“任用六贼” 等。每一则事例都有情节、有人物,内容皆出自史籍,“记载未详者,不敢采录”,除引录史籍之外,各篇还附有用当时的白话文写的讲释,有的篇目后面还间或有一些简短的评论文字。比如。在《圣哲芳规》第17则《却千里马》中,编撰者就在讲释汉文帝为什么拒绝臣僚献千里马的动机时评论道:“夫千里马是良马也,文帝以为非天子所宜用,尚且不受,况其他珠玉宝贝、珍禽奇兽?不切于人主日用者,又岂足以动其心乎?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正文帝之谓也。”其评论文字之深入浅出,言简意深,由此可略见一斑。令人痛惜的是,朱翊钧对张居正的这些谆谆教诲根本没听进耳,而是当这位“少师兼太子太师”一死,他便全面推翻张居正倡行的新政,从此晏处深宫,荒疏朝政,并公然传索帑藏,成为明朝又一个昏庸透顶的帝王。

  在《帝鉴图说》中,图画部分占有相当的份量,书中每一则事例都配着一幅画,每幅画都占一整幅页码。有明一朝,绘画艺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除了沈周、祝允明、唐寅、文征明之外,还出现了仇英、陈洪绶等著名人物画家。《帝鉴图说》的绘画者虽未署名,但以其为御用图书配画的资格论,想必为一时之选。画面上,以二维空间表现透视关系,线条流畅,造型生动,人物的表情、动态、服饰无不精心绘制,充分展示了当时绘画艺术的超卓技艺。

 
 
 上篇 圣哲芳规
 
  01 任贤图治

       唐史纪:尧命羲和,敬授人时。羲仲居■夷,理东作;羲叔居南交,理南为;和仲居昧谷,理西成,和叔居朔方,理朔易。又访四岳,兴舜登庸。
 
     【解】唐史上记:帝尧在位,任用贤臣,与图治理。那时贤臣有羲氏兄弟二人、和氏兄弟二人。帝尧着他四个人敬授人时。使羲仲居于东方■夷之地,管理春时耕作的事;使羲叔居于南方交趾之地,管理夏时变化的事;使和仲居于西方昧谷之地,管理秋时收成的事;使和叔居于北方幽都之地,管理冬时更易的事。又访问四岳之官,着他荐举天下贤人可用者,于是四岳举帝舜为相。那时天下贤才,都聚于朝廷之上,百官各举其职。帝尧垂拱无为,而天下自治。盖天下可以一人主之,不可以一人治之。虽以帝尧之圣,后世莫及,然亦必待贤臣而后能成功。《书》曰:“股肱惟人,良臣惟圣。”言股肱具而后成人,良臣众而后成圣,意亦为此。其后帝舜为天子,也跟着帝尧行事,任用九官十二牧,天下太平。乃与群臣作歌以记其盛,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所以古今称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斯任贤图治之效也。

  【注】本则出自《尚书·虞书·尧典》。敬授人时:慎重地教导民众按季节从事农作。■夷、南交、昧谷、朔方:分指东、南、西、北四方边远之地。东作、南为、西成、朔易:分指春、夏、秋、冬四季的农事。四岳:分管四方的部落首领。登庸:登基,皇帝即位。这里指舜被推举为尧的继承人。

  【评】

  帝尧是中国上古传说时代一个杰出的领袖人物。在他的众多政绩中,求贤若渴、任贤图治表现得尤为突出。他把自己信得过的得力助手羲仲、羲叔、和仲、和叔等人派到各地指导农业生产,还亲自走访五岳,寻找德才兼备的接班人。经过慎重的考察和试用,把帝位禅让给虞舜。虞舜继承了帝尧的良好作风,任用九官十二牧,也出现了天下太平的景象。

  天下事,可以只由一个人说了算,却不可能只靠一个人治理好。个人的能力再强,即使像尧、舜这样圣明的君主,也必须依靠贤臣的辅佐才能成功。后人常说尧、舜无为而天下治,实际上是因为他们用人得当啊。
 

 
 
 
  
  02 谏鼓谤木

       唐史纪:尧置敢谏之鼓,使天下得尽其言;立诽谤之木,使天下得攻其过.。  
 
        【解】唐史上记:帝尧在位,虚己受言。常恐政事有差谬,人不敢当面直言,特设一面鼓在门外,但有直言敢谏者,着他就击鼓求见,欲天下之人,皆得以尽其言也。又恐自己有过失,人在背后讥议,己不得闻,特设一木片在门外,使人将过失书写在木上,欲天下之人,皆得以攻其过也。夫圣如帝尧,所行皆尽善尽美,宜无谏可谤者,而犹拳拳以求言闻过为务,故下情无所壅而君德日以光。然欲法尧为治,亦不必置鼓立木,徒仿其迹,但能容受直言,不加谴责,言之当理者,时加奖赏以劝励之,则善言日闻而太平可致矣。

  【注】本则出于《吕氏春秋·自知》。诽谤:说别人的坏话。拳拳:恳切的样子。壅:塞,不通。

  【评】“敢谏之鼓”、“诽谤之木”,大概就是今天意见箱、信访处、投诉热线的始祖吧?在古人眼里,帝尧作为一个统治者,已经尽善尽美、无可挑剔了,而他自己却依然不满足,还要想方设法征求民众的意见,欢迎大家公开指出他的过失,这是多么难得的品质!大概只有帝尧这样的圣主才能做得到吧。由此可见,倾听下情,接受民众的建议和批评,是开明的领导者独具的宝贵品质,也称得上是历史悠久的中国传统美德之一。不过,就像张居正说的那样,真想征求意见、听取批评,也不必非要放一面大鼓,立一根木头;反之,如果只是为了摆摆样子,走走形式,挂再多的意见箱,也不见得有人买账。

 
  03 孝德升闻
 
       虞史纪:舜父瞽叟,娶后妻,生象,父顽母嚣,象傲。常欲杀舜,舜避逃,克谐以孝,瞽叟亦允若。帝求贤德可以逊位,群臣举舜,帝亦闻之。于是以二女妻舜,舜以德率二女,皆执妇道。
 
  【解】虞史上记:大舜的父是个瞽目人,他前妻生的儿子就是大舜。舜母故了,瞽叟又娶一个后妻,生的儿子叫做象。那瞽叟愚顽不知道理,后妻嚣恶不贤,象又凶狠无状。他三个人时常商量着要杀舜,舜知道了,设法躲避,然后得免。然终不敢怨其父母,只尽自家的孝道。久之,感化得一家人都和睦。瞽叟见他这等孝顺,也相信欢喜了,所以人都称他为孝子。当时帝尧要求贤德的人可逊以帝位者,群臣都举荐他。此先,帝尧已知大舜善处父母兄弟,是个圣人,但是不知处夫妇之间何如。于是召舜去,把两个女儿都嫁与他为妻。舜又能以德化率这二女,在他父母前尽做媳妇的道理。尧因此遂禅以帝位。自古圣贤,皆以孝行为本,然父母慈爱而子孝顺,尚不为难。独舜父母不慈,而终能感化,所以当时以为难能,而万世称为大孝也。

  【注】本则出自《尚书·虞书·舜典》。瞽:瞎眼。顽:愚妄。嚣:吵闹,不通事理。傲:狂妄。克谐:能够和谐柔顺。允若:

  【评】

  据《史记·五帝本纪》记载,有一次,舜的父亲瞽叟叫舜爬到高高的粮垛顶上干活儿,自己在下面偷偷放了一把火,想把舜烧死。舜挥动两个斗笠作翅膀,借助风的阻力从粮垛上跳下来,安全脱险;又有一次,瞽叟叫舜挖井,趁他在井下忙碌的时候,瞽叟和象用土把井填满,企图把舜活埋在井下,幸亏舜事先挖了一条侧道,才幸免于难。舜的父母兄弟如此处心积虑地害他,舜却始终恪尽孝道,还教育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帝尧的两个女儿也这样做,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古人经常通过个人品德表现来评判一个人是否胜任领导者的职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身边的小事处理好了,才够资格承担更大的责任。舜在处理父子、兄弟、夫妻关系上都交出了满意的答卷,所以尧放心地把帝位禅让给他。


 
 
 
  04 揭器求言
 
        夏史纪:大禹悬钟、鼓、磬、铎、■,以待四方之士,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以义者,击钟,告以事者,振铎;语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
 
  【解】夏史上记:大禹既居帝位,恐自家于道有未明,义有未熟,或事务有不停当处,或有可忧而不知,或狱讼之未断,四方远近的人,无由得尽其言。于是将钟鼓磬铎■五样乐器挂在外面,告谕臣民,说道:“有来告寡人以道者,则击鼓;谕以义者,则撞钟;告以事者,则振铎;语以忧者,则敲磬;有狱讼者,则摇■。”禹在里面,听见有哪一件声响,便知是哪一项人到,就令他进见尽言。夫禹是大圣,聪明固以过人,而又能如此访问,则天下事物岂有一件不知,四方民情岂有一毫壅蔽?此禹之所以为大,而有夏之业所由以兴也。

  【注】本则出自《鬻子》。磬、铎、■:和钟、鼓一样,都是古代的乐器。磬是一种石制的打击乐器;铎为铜制,形似大铃;■形状类似拨浪鼓,有柄,两面有环,可摇动。振:摇动。

  【评】揭器求言,是夏禹了解民情、征求意见的特有方式。 “前来指教我治国之道的人,请击鼓;前来告诉我处事方法的人,请撞钟;前来向我反映情况的人,请振铎;前来向我诉说忧虑的人,请敲磬;前来告状诉讼的人,请摇韶。” 和帝尧时“置谏鼓、立谤木”相比,分类更加细致,指向性也更加明确了。



  05 下车泣罪
 
       夏史纪:大禹巡狩,见罪人,下车而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顺道,君王何为痛之?”王曰:“尧舜之人皆以尧舜之为心;我为君,百姓各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
 
  【解】夏史上纪:大禹巡行诸侯之国,路上遇见一起犯罪的人,心中不忍,便下车来问其犯罪之由,因而伤心垂泣。左右的人问道:“这犯罪之人,所为不顺君道,正当加以刑罚,君王何故痛惜他?”禹说:“我想尧舜为君之时,能以德化人,天下的人都依着尧舜的心为心,守体安分,自不犯刑法。今我为君,不能以德化人,这百姓们各以其心为心,不顺道理,所以犯罪。是犯罪者虽是百姓,其实由我之不德以致之,故我所以伤痛者,不是痛那犯罪之人,盖痛我德衰于尧舜也。”大禹不以罪人可恶,而以不德自伤如此,则所以增修其德,而期于无刑者,无所不至矣。

  【注】本则出自刘向《说苑·君道》。巡狩:帝王巡行各地。顺道:遵循法律。

  【评】后人常用这个故事,说明大禹勇于自责,看到有百姓触犯了刑律,就如同自己德行有了缺失一样难过。实际上,大禹真正痛惜的,是此时的百姓已不再像尧舜时期那样,惟君主的意志是从,不再和统治者保持思想上的高度统一,而是各有各的私心,各有各的欲念,甚至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欲念,不惜铤而走险,以身试法。大禹为这种现象感到忧虑,又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慨叹自己的德行不如尧舜,人心也不如以前淳朴了。

  用道德教化约束人民的思想,是历代统治者的一贯伎俩。

 
  06 戒酒防微
 
       夏史纪:禹时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国者。”
 
  【解】夏史上记:大禹之时,有一人叫做仪狄,善造酒。他将酒进上大禹,禹饮其酒,甚是甘美,遂说道:“后世之人,必有放纵于酒以致亡国者。”于是疏远仪狄,再不许他进见;屏去旨酒,绝不以之进御。夫酒以供祭祀、燕乡,礼所不废,但纵酒过度,则内生疾病,外废政务,乱亡之祸,势所必致。故圣人谨始虑微,预以为戒,岂知末世孙桀,乃至以酒池牛饮为乐,卒底灭亡。呜呼!祖宗之训可不守哉!

  【注】本则出自北宋刘恕的《资治通鉴外纪》卷二。仪狄:相传夏禹时一位擅长酿酒的人。疏:疏远。旨:美好。燕乡:古代士大夫以上阶层人士参加的宴会,有一定的仪式。卒底:最终达到。

  【评】这是一则领导者自律的故事。大禹并不否认仪狄酿的美酒好喝,相反,他之所以“疏仪狄,绝旨酒”,就是要防止自己经不住美酒的诱惑,乱性误事。不过,他也明白   


  07 解网施仁
 
        商史纪:汤出,见网于野者,张其四面而祝之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解其三面,而更其祝曰:“欲左,左;欲右,右;欲高,高;欲下,下;不用命者,乃入吾网。”汉南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一时归商者,三十六国。
 
  【解】商史上记:成汤为君宽仁,曾出至野,见有人四面张着罗网捕鸟雀,口里祷祝说:“从天上坠下的,从东西南北四方飞来的,都要落在我网里。”汤闻之不忍,叹息说:“这等,是那鸟雀一个也逃不出去了,何伤害物命不仁如此!”于是使从人将那网解去三面,只存一面。又重新替他祷祝,说道:“鸟之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任从你飞翔;只是舍命要死的,乃落吾网中。”夫汤之不忍害物如此,其不忍害民可知。所以当时汉江之南的列国诸侯,闻汤这一事,都称说:“汤之仁德,可谓至矣,虽禽兽之微,亦且及之,而况于人乎?”于是三十六国,一时归商。盖即其爱物,而知其能仁民,故归之者众也。

  【注】本则出自《史记·殷本纪》。祝:大声祷告。不用命:不听从劝告。归:归附,归顺。

  【评】商汤“网开三面”的故事,怎么看都像一场精心安排的“政治秀”。本来鸟儿自由自在地在郊野翩翩飞翔,人却张开罗网,平白无故地去捕获它,是一件很不占理的事;可让商汤这么一鼓捣,反倒成鸟儿的生存空间都是他“仁慈地”赐予的,要对设网捕鸟的人感恩戴德,而那些不幸触上罗网的鸟儿,也都成了自投死路的倒霉蛋,再也怨不得别人。就这样,成汤解开了三面有形的罗网,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整个天下都收入自己的彀中了。

 
  08 桑林祷雨
 
商史纪:成汤时,岁久大旱。太史占之,曰:“当以人祷。”汤曰:“吾所以请雨者,人也。若必以人,吾请自当。”遂斋戒、剪发、断爪,素车白马,身婴白茅,以为牺牲,祷于桑林之野。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欤?民失职欤?宫室崇欤?女谒盛欤?包苴行欤?谗夫昌欤?”言未已,大雨方数千里。
 
  【解】商史上记:成汤之时,岁久不雨,天下大旱。灵台官太史占侯,说:“这旱灾,须是杀个人祈祷,乃得雨。”成汤说:“我所以求雨者,正是要救济生人,又岂忍杀人以为祷乎?若必用人祷,宁可我自当之。”遂斋戒身心,剪断爪发,素车白马,减损服御,身上披着白茅草,就如祭祀的牺牲模样,乃出祷于桑林之野。以六件事自责,说道:“变不虚生,必有感召。今天降灾异以儆戒我,或者是我政令之出不能中节欤?或使民无道,失其职业欤?或所居的宫室,过于崇高欤?或宫闱的妇女,过于繁盛欤?或包苴之贿赂得行其营求欤?或造言生事的谗人昌炽而害政欤?有一干此,则宁可降灾于我一身,不可使百姓们受厄。”汤当时为此言,一念至诚,感动上天,说犹未了,大雨即降,方数千里之广。盖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况人君为天子,言一动,上帝降临,转灾为祥,乃理之必然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淮南子·主术训》。太史:官名,负责记录天子言行及天文历法。

  婴:缠绕。牺牲:献供的祭品。节:适度。女谒:宫廷嬖宠的女子。包苴:进贡的财物,这里指用财物行贿。昌:同“猖”,肆意妄为。方:方圆,指范围。

 
       09 德灭祥桑
 
  商史纪:有祥桑与谷合生于朝,一暮大拱,太戊惧。伊陟曰:“妖不胜德,君之政,其有阙欤?”太戊于是修先王之政,明养老之礼,早朝晏退,问疾吊丧。三日而祥桑枯死;三年远方重译而至者七十六国,商道复兴。
 
  【解】商史上记:中宗太戊之时,有妖祥之桑树与谷树,二物相合生于朝中,一夜之间,就长得大如合抱,中宗见其怪异,心中恐惧,以问其臣伊陟。伊陟说道:“这桑谷本在野之物,不宜生于朝。今合生于朝,又一夜即大如拱,诚为妖异。然妖不胜德,今朝中生这妖物,或君之政事有缺失欤?君但当修德以胜之,则妖自息矣。”中宗于是听伊陟之言,修祖宗的政事,明养老的礼节,早朝勤政,日晏才退,百姓们有疾苦问之,有丧者吊之。太戊有这等德政,果然妖物不能胜。三日之间,那桑与谷自然枯死;三年之后,远方外国的人,慕其德义,经过几重通事译语朝他的,有七十六国。商道前此中衰,至此而复兴焉。夫妖不自作,必有所召。然德在当修,亦岂待妖?观太戊之祥桑自枯,益信妖不足以胜德,而为人君者,不可一日不修德也。

  【注】本则出自《史记·殷本纪》。祥桑:妖桑,有凶兆的桑树。谷:楮树,叶子和桑叶相似。朝:朝堂。妖:怪异、邪恶的事物。阙:缺失。重译:经过多重翻译。

 
 
 
      10 梦赍良弼
 
  商史纪:高宗恭默思道,梦帝赍良弼,乃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启乃心,沃朕心。”说总百官,佐成商家中兴之业。
 
  【解】商史上记:商高宗初即帝位,在谅暗之时,恭默不言,想那治天下的道理,于是至诚感动天地。一日梦见上帝赐他一个忠臣辅佐他,醒来说把梦中所见的人,使人画影图形,遍地里去访求。至于傅岩之野,见一个人叫做傅说,在那里筑墙,却与画上的人一般模样。召来与他讲论治道,果然是个贤人,于是就用他做宰相。命他说:“你朝夕在我左右,进纳善言,以辅我之德。当开露你的心,不可隐讳,灌溉我的心,使有生发。”傅说既承高宗之命,统领百官,劝高宗从谏、好学、法祖、宪天。高宗能用其言,遂为商家中兴之主。详见《尚书·说命》三篇。

  【注】本则出自《尚书·商书·说命》。赉:赏赐。弼:辅佐。恭默:恭谨沉默。形旁: 爰:于是。立:任命。台(音“夷”):我。沃:浇灌。谅暗之时:服丧期间。



  11 泽及枯骨

  周史纪:文王尝行于野,见枯骨,命吏瘗之。吏曰:“此无主矣。”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有一国者,一国之主。我固其主矣。”葬之。天下闻之,曰:“西伯之泽及于枯骨,况于人乎?”
 
  【解】 周史上记:文王初为西伯时,一日出行于郊野之外,见死人的枯骨暴露于外,因吩咐吏人以土瘗埋之。吏人对说:“这枯骨都是年久死绝的人,已无主了。”文王说道:“天子有天下,就是天下的主;诸侯有一国,就是一国的主。今此枯骨,我就是他的主了。何忍视其暴露,而不为掩藏之乎?”乃葬而掩之。时天下之人,闻文王这等阴德,都说道:“西伯的恩泽,虽无知之枯骨亦且沾及,况有生之人乎?”夫文王发政施仁,不惟泽被于生民,而且周及于枯骨。所谓“为人君,止于仁”者,此类是也,岂非有天下者之所当取法哉?

  【注】本则见于《资治通鉴外纪》卷二。瘗:音“易”,掩埋。阴德:在暗中施惠于人。
 
 
 
        12 丹书受戒
 
  周史纪:武王召师尚父而问曰:“恶有藏之约,行之行,万世可以为子孙常者乎?”师尚父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斋矣。”三日,王端冕,下堂南面而立。师尚父曰:“先王之道不北面。”王遂东面立,师尚父西面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昌;怠胜敬者,亡;义胜欲,从;欲胜义者,凶。’藏之约,行之行,可以为子孙常者,此言之谓也。”王闻之而书于席、几、鉴、盥、盘、楹、杖、带、履、觞、豆、户、牖、剑、弓、矛,皆为铭焉。
 
  【解】 周史上记:武王即位之初,向老臣师尚父问说:“凡前人创造基业,将使后人世世守之也,而能世守者甚少。不知有什么道理,藏之简约,行之顺利,而可以为万世子孙常守者乎?”师尚父对曰:“有一卷书,叫做《丹书》,这个道理皆在其中。王欲闻之,必须重其事,斋戒而后可。”武王于是斋戒了三日,端立官冕,不敢上坐,下堂南面而立,致敬尽礼,求受《丹书》。师尚父说:“南面是君位,北面是臣位。王南面而立,则《丹书》当北面而授,先王之道至大,岂可北面而授受乎?”王遂东面而立,不敢居君位。乃述《丹书》中的言语,说道:“‘凡为君者,敬畏胜怠忽,国必兴昌;怠忽胜敬畏,国必灭亡;公义胜私欲,事必顺从;私欲胜公义,事必逆凶。’这个道理,只要在‘敬’‘公’二字上做功夫,藏之何等简约,行之何等顺利,可以为子孙万世常守者,不外乎此矣。”武王敬而信之,遂融化这四句的意思,于是凡那席上、几上、镜子上、洗面盆上、殿柱上、杖上、带履上、觞豆上、门窗上、剑弓矛枪上,一一作为铭词,不但自家随处接目警心,要使子孙看见,也都世守而不忘焉。夫武王是个圣君,能屈尊老臣受戒,作为铭词,传之后世。周家历年八百,享国最为长久,非以其能守此道也哉?

  【注】本则出自戴德《大戴礼·武王践祚》。丹书:用朱笔书写的天书。恶有:可否有。常:效法。端冕:整齐地穿戴礼服礼冠。敬:勤勉。怠:懒散。义:公理。欲:私欲。盥:洗手器。豆:古代一种食器。

 
        13 感谏勤政

  周史纪:姜后贤而有德。王尝早卧而晏起,后乃脱簪珥待罪于永巷,使其傅母通言于王曰:“妾不才,致使君王失礼而晏朝,敢请罪。”王曰:“寡人不德,实自生过,非夫人之罪也。”遂勤于政事,早朝晏退,继文武之迹,成中兴之业,为周世宗。
 
  【解】 周史上记:周宣王的后姜氏,贤而有德。宣王尝有时睡得太早,起得太迟,姜后恐他误了政事,要劝谏他,乃先自贬损,脱去头上的簪环,待罪于宫中长街上,使其保母传言于王,说道:“我无德,不能以礼事王,致使王耽于女色,溺于安逸,失早朝之礼,这是我的罪过,请王加我以罪。”王因此感悟说:“这是我自家怠惰,有此过失,非夫人之罪也(古时称后妃都叫做夫人)。”自此以后,宣王遂勤于政事,每日早起视朝,与君臣讲求治道,至晚方退。其致治之迹,是以上继他祖文王武王,虽其父厉王时,势渐衰弱,至此复能中兴。因宣王有这等功业,所以周家的庙号称他为世宗。古者后妃夫人进御侍寝,皆有节度,每至昧旦,女史奏《鸡鸣》之诗,则夫人鸣佩玉于房中,起而告退,以礼自防,不淫于色,故能内销逸欲,以成其君勤政之美。《鸡鸣》之诗云:“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言日将旦而百虫飞作,我岂不乐与子同寝而梦哉?但君臣候朝已久,君若不出,彼将散而归矣。岂不以我之故而使人并憎恶于子乎?姜后之进谏,古礼也。宣王中兴周业,盖得之内助为多。

  【注】本则故事出自《资治通鉴外纪》卷三。珥:用珠玉制成的耳环。待罪:等候惩罚。永巷:长街,深巷。傅母:古代帝王后妃或女儿的老师。晏:迟,晚。昧旦:天快亮的时候。《鸡鸣》:《诗经·齐风》中的一篇。

 
        14 入关约法

  汉史纪:高祖初为沛公,入关,召诸县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苛法。”又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享军士,惟恐沛公不为秦王。
 
  【解】西汉史上记:高帝初起兵伐秦,那时犹号为沛公,既破了崤关,到咸阳地方,因呼各县里年高的父老,与那有本事的豪杰,都到面前慰劳之,说道:“秦君无道,法令烦苛,你百姓们被害久矣,‘但凡言时政的,他就说人诽谤,加以灭族之罪;两人做一处说话,他就说人有所谋为,加以弃市之刑。’其暴虐如此。众诸侯有约:先入关破秦者,王之。今我先入关,当王关中,与你百姓们做主。今日就与父老相约,我的法度,只有三条:惟是杀了人的,才着他偿命,若打伴随人及为偷盗的,只各坐以应得的罪名,不加以死。此外一切苛法,都革去不用。”又恐远处不能尽知,使人同着秦吏,遍行到各县乡邑中,将这意思都一一晓谕。那时百姓们被秦家害得苦了,一旦闻这言语,如拔之于水火之中,莫不欢喜踊跃,争持牛羊酒食,犒享沛公的军士,只恐怕沛公不做秦王。此可见抚之则后汉之所以兴也,虐之则旧秦之所以亡也。有天下者,当以宽仁为贵矣。

  【注】本则故事出自《史记·高祖本纪》。苛法:过于严厉的法律。族:灭族。一人犯罪,全家族处死。偶语:聚在一起说话。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示众。献享:奉献酒食。


 
  15 任用三杰
 
  汉史纪:高帝置酒洛阳南宫,曰:“通侯诸将,试言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妒贤嫉能,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擒也。”群臣悦服。
 
  【解】 西汉史上记:高帝既定天下,置酒宴群臣于洛阳之南宫,因问群臣说:“尔通侯诸将等,试说我所以得天下者何故?项羽所以失天下者何故?”高起、王陵二人齐对说:“陛下使人攻打城池,略取土地,既得了,就封那有功之人,与天下同其利,因此人人尽力战争,以图功赏,此陛下之所以得天下也;项羽则不然,妒贤嫉能,虽战胜而不录人之功,虽得地而不与人同利,因此人人怨之,不肯替他出力,此项羽之所以失天下也。”高帝说:“公等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定计谋于帷幄之中,而决胜于千里之外,这事我不如张子房;镇守国家,抚安百姓,供给军饷,不至乏绝,这事我不如萧何;统百万之兵,以战则必胜,以攻则必取,这事我不如韩信。张子房、萧何、韩信三人,都是人中的豪杰,我能一一信用他,得此三人之助,此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只有一个谋臣范增,而每事猜疑,不能信用,是无一人之助矣,此所以终被我擒获者也。”群臣闻高帝之说,无不欣悦敬服。夫用人者恒有余,自用者恒不足。汉高祖之在当时,若论勇猛善战,地广兵强,不及项羽远甚,而终能胜之者,但以其能用人故耳。故智者为之谋,勇者尽其力,而天下归功焉。汉高祖自谓不如其臣,所以能驾驭一时之雄杰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史记·高祖本纪》。通侯:即彻侯,秦汉时二十等爵制中最高一级。运筹:出谋划策。帷幄:军中的帐幕。给(音“几”):供应。

 
 
 
 
 
 
  
        16 过鲁祀圣
 
  汉史纪:高帝击淮南王黥布,还过鲁,以太牢祀孔子。
 
  【解】 西汉史上记:汉高帝因淮南王黥布谋反,自领兵征之,擒了黥布,得胜回还,经过山东曲阜县,乃旧鲁国,是孔子所生的地方,有孔子的坟墓,高帝具太牢牲礼,亲拜祭之。夫孔子没后,战国之君皆不知尊信其道,及秦始皇又焚烧其书。高帝以天子之尊,方用兵征伐之际,就知崇儒垂道,且用太牢,与社稷宗庙的祭礼一样,后世人君尊重孔子,实自高帝始。其好尚正大如此,宜其为一代创业之君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汉书·高帝纪》。太牢:并用牛、羊、豕三牲祭祀。牢,古时盛牲的食器。
 
 
 
 
 
       17 却千里马
 
  汉史记:文帝时,有献千里马者。帝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马,独先安之?”下诏不受。
 
  【解】 西汉史上记:文帝时,有人进一匹马,一日能行千里。文帝说道:“天子行幸,有鸾旗导引于前,有属车拥护于后;或巡狩而吉行,一日不过五十里而止;或征伐而师行,一日不过三十里而止。朕骑着这千里马,独自个先往何处去?”于是下诏拒而不受,还着那进马的人牵回去了。夫千里马。是良马也。文帝以为非天子所宜用,尚且不受,况其他珠玉宝贝、珍禽奇兽、不切于人生日用者,又岂足以动其心乎?《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正文帝之谓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汉书·贾捐之传》。却:拒绝。鸾旗:用鸟羽装饰的旗子,用于仪仗。属车:皇帝的侍从车子。吉行:太平时巡视之类的出行。师行:军队的出征行军。
 
 
 
  
       18 止辇受言
 
  汉史纪:文帝每朝,郎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言。言不可用者,置之;可用,采之;未尝不称善。
 
  【解】 西汉史上记:文帝每出视朝,但有郎、从等官上书陈言者,虽正遇行路之时,亦必驻了辇,听受其言。纵使所言没有道理,不可用,但置之不行而已,亦不加谴责;如其言有益于生民,有补于治道,则必亟加采择,次第行之;又每每称道其所言之善,盖不但采取而已。尝闻人君之德,莫贵于听言。自秦禁偶语,天下以言为讳矣,是以底于灭亡而不悟也。观文帝之虚怀听纳如此,虽大舜之明目达聪、成汤之从谏弗怫,亦何让焉!

  【注】本则故事出自《史记·袁盎晁错列传》。郎:秦汉时负责宫廷禁卫的近侍官。从官:皇帝的侍从官员。底:至。怫:恼怒。
 
 
 
 
 
 
 
        19 纳谏赐金
 
  汉史纪: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中郎将袁盎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耶?”盎日:“臣闻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下峻阪,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又从幸上林,奏却慎夫人坐。上说,赐盎金五十斤。
 
  【解】 西汉史上记:文帝到霸陵上面,过西边,欲驰车下高峻的坡阪,有随驾的中郎将,姓袁名盎,骑着马傍车而行,急忙挽住了车辔,不肯驰骤。文帝说:“将军莫非胆气怯耶?何乃惧怕如此?”袁盎说:“臣闻明圣之主,不图侥幸而免,知此身所系甚重也。今陛下驾六马之车,驰骋而下峻阪,就是无事,亦乘危而幸免耳。倘或马惊车败,卒有不测之变,悔将何及?陛下纵然自轻其身,其如高祖之付托、太后之属望何?”帝听其言,停车不下。后袁盎又随文帝往上林,帝有个宠爱的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而坐,袁盎以为非礼,奏使慎夫人退却。文帝喜其屡进忠言,赐他金五十斤。夫人臣进谏,只要其君免于危险,无有过失,非图赏也。今文帝既听其言,又加重赏如此,盖深知其言之有益,且欲以劝他人之直言耳。从善之意,何其切哉!

  【注】本则故事出自《史记·袁盎晁错列传》。峻阪:陡峭的斜坡。揽辔:勒住马缰绳。六飞:六匹飞奔的马。有如:万一,倘若。

 
        20 不用利口

  汉史纪:文帝登虎圈,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尉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甚悉。帝诏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曰:“周勃、张相如称长者,两人言事曾不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今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恐天下随风而靡,争为口辩而无实也。”帝曰:“善!”
 
  【解】 西汉史上记:文帝一日游幸上林苑,登养虎的虎圈,因问上林苑管簿籍的官说:“这苑中各样的禽兽,有多少数目?”这官人一时答应不来。有个管虎圈的啬夫,在旁边替那官人一一答应,甚是详悉。文帝喜他,遂诏侍臣张释之,说:“这啬夫有才能,可就着他做上林苑令。”释之对说:“如今朝中如周勃、张相如,这两个人是有德的长者,能任朝廷大事,然其言事皆说不出口。盖有德的人,自然器宇深沉,言语简当,岂学这啬夫喋喋然用快利乏口、便捷以辩给哉?今若因啬夫口辩,就超迁他,恐天下闻此风声而靡然仿效,都只学舌辩能言,不务诚实,则风俗薄而人心离矣。”文帝以张释之所言当理,遂止,不用啬夫。观此一事,则用人者不当,但取其言。而文帝从谏之善,亦于此可见矣。宜其为汉朝一代之贤君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利口:能言善辩。簿:登记、记录。虎圈啬夫:掌管虎圈的下级小官。超迁:破格提拔。


 
  21露台惜费
 
         汉史纪:文帝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值百金。上日:“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
 
  【解】 西汉史上记:文帝尝欲在骊山上造一露顶高台,使工匠计算所费几何,工匠计算说:“该用百金。”文帝说:“百金之资产,若以民间中等的人家计之,可够十户人家的产业。今筑了一个台,就破费了十家的产业,岂不可惜!且我承继着先帝的宫室,不为不广,常恐自己无德,玷辱了先帝,又岂可糜费”’民财,而为此无益之工作乎?”于是停止露台之工,复不兴造。夫文帝富有四海,况当承平无事之时,财用有余,然百金之微,犹且爱惜,不肯轻费如此,虽尧舜之土阶,大禹之卑宫,何以过之哉!大抵人主爱民之心重,则自奉之念轻。夫以一台之工,遂至费百姓十家之产,若如秦皇之阿房、骊山,宋徽之龙江、艮岳,其所费又不知其几千万家矣。穷万民之财,以供一已之欲,一旦民穷盗起,社稷丘墟,虽有台池乌兽,岂能独乐哉?后世人主,诚当以汉文帝为法,毋以小小营建为费少,而遂恣意为之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史记·孝文本纪》。露台:露天的看台。中人:生活水平中等的民户。羞:辱没。

 
        22  遣幸谢相
 
  汉史纪:文帝以申徒嘉为丞相,时邓通爱幸无比。嘉尝入朝,通居上旁怠慢,嘉曰:“陛下爱幸群臣,即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不肃,”罢朝,嘉坐府中,为檄召通,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诣丞相,免冠,徒跣,顿首谢。嘉责曰:“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语令吏斩之。通顿首出血,不懈。上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嘉乃解。通还见上,流涕曰:“丞相几杀臣。”
 
 【解】 西汉史上记:文帝以申徒嘉为丞相,嘉为人正直,文帝甚重之。此时有个郎官叫做邓通,得幸于文帝,宠爱无比。嘉尝入朝,见邓通在文帝旁边,狎恃恩宠,有怠慢之状,嘉即奏说:“陛下爱幸群臣,只好赏赐他财物,使之富贵足矣。至于朝廷上的礼仪,则不可不严肃。”及罢朝,回坐于丞相府中,写文书去提邓通,说道:“他若抗拒不来,便当处斩。”邓通恐惧,求救于文帝。文帝知丞相所执者是朝廷之礼,邓通委的有罪,就着他去见丞相。通到了府中,取了冠,跣足,顿首谢罪。申徒嘉责他说:“朝廷乃礼法所在,你一个小臣敢狎戏于殿上,犯了大不敬,论罪当斩。”因使吏拿出斩之。通叩头谢罪,至于出血,嘉怒犹不解。文帝料邓通已在丞相处陪话知罪了,乃使人持节召通,而致谢丞相,申徒嘉乃遣之。邓通回去,到文帝面前流涕说道:“丞相几乎杀了臣。”夫文帝宠幸邓通,致敢于怠慢,其始固不能无过。然申徒嘉正言直论,而帝略不偏护,即遣令就罪,使大臣得申其法,而嬖幸不敢狎恩。非圣君而能若是哉?

  【注】本则故事出自《汉书·申屠嘉传》。檄:古代官方文书用的木简,长一尺二寸,多用于征召、晓谕、申讨等事。第:但,尽管。跣:赤足。不懈:不松口,不息怒。懈,通“解”。几:几乎,差点儿。

 
         23 屈尊劳将

  汉史纪:文帝时,匈奴大入边。使刘礼屯霸上,徐厉屯棘门,周亚夫屯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细柳。先驱至,不得入。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上乃使使节诏将军曰:“吾欲入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军士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中营,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向者霸上、棘门如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
 
  【解】 西汉史上记:文帝时,北匈奴入边为寇。帝拜刘礼、徐厉、周亚夫三人俱为将军,各领兵出京,分布防守。刘礼屯霸上,徐厉屯于棘门,亚夫屯于细柳。文帝亲自到各营抚劳将士。初到霸上,棘门二营,车驾径入,没些阻挡。末后往细柳营。导驾的前队,已到营门,被军士阻住不得入。与他说:“圣驾就到,可速开营门。”那军门都尉对说:“我军中只知有将军的号令,不知有天子的诏旨。”少间文帝的驾到了,还不开门。文帝乃使人持节召亚夫说:“朕要进营劳军。”亚夫才传令开营门接驾。临进门时,守门军士又奏说:“将军有令:军中不许驰驱车马。”文帝乃按住车辔,徐徐而行。到中军营,亚夫出迎,手执着兵器,只鞠躬作揖,说道:“甲胄在身,不敢跪拜,臣请以军礼相见。”文帝听说,悚然改容,俯身式车,使人传旨致谢亚夫,说:“皇帝敬劳将军。”成礼乃去。文帝出营门,叹美亚夫说道:“这才是真正的将军!恰才见霸上、棘门二营,那样疏略,如儿戏一般。万一有乘虚劫营之事,其将固可掩袭而掠也。至如亚夫这等纪律,可得而轻犯邪!”尝考古者人君命将,亲推其毂,授之以钺,曰:“阃以外,将军主之,不从中制也。”盖将权不重,则军令不严,士不用命,故穰苴戮齐王之嬖臣,孙武斩吴王之宠姬,而后能使其众,以成大功。观周亚夫之纪律严明,诚为一时名将,然非文帝之圣明,重其权而优其礼,则亚夫将求免罪过之不暇,况望其能折冲而御侮哉!后世人君御将,宜以文帝为法。

  【注】本则故事出自《汉书·周亚夫传》。壁门:军营门。介胄:即甲胄。介是铠甲,胄是头盔。式车:手扶车前横木站在车上,表示恭敬。式,通“轼”,车前横木。成礼:完成仪式。毂:车轮的中心部分,引申为车子。钺:古代的一种兵器,形似斧而较大,常用于仪仗中,后来被当作权力象征。阃:门槛,引申为宫廷。

 
         24 蒲轮征贤

  汉史纪:武帝雅向儒术,以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二人荐其师申公。上使使奉安车蒲轮、束帛加璧以迎之。既至,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上问以治道,对曰:“为政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解】 西汉史上记:武帝素喜好儒者的学术,因举用当时名儒,以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赵绾、王臧又荐举他老师申公,说他的学问更高。武帝闻说,即遣使去征聘他。又闻申公年老,恐其途中受劳,因驾一辆安车去迎接申公;又用蒲草裹了车轮;使其行路软活,坐的自在;又用币帛一束,另加玉璧,以为聘礼。申公感武帝这等尽礼,遂随聘到京。武帝授以太中大夫之职,安置在鲁王府里居住。问他治天下的道理何如?申公对说:“为治也不在多言,只是着实行将去便好。”盖议论多,则心智惑。与其托之空言,不若见诸行事之为有益也。夫天下治乱,系贤人之去留,是以古之明君,以屈己下贤为盛事,而亲枉万乘,以尽礼于衡门韦布之贱者,往往有之。汉兴以来,虽不逮古,而武帝此举,犹庶几古人之意。至于申公力行一言,则又治天下之要道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史记·儒林列传》。蒲轮:用蒲草包住车轮,使车子行进时减少颠簸。雅向:喜好,向往。束帛:古代聘问的礼物。五匹为一束。衡门:横木为门,形容居所简陋。韦布:布衣韦带,是古时贫贱者的服装。

 
        25  明辨诈书
 
  汉史纪:昭帝时,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及其子安及桑弘羊等,诈令人为燕王旦上书,言大将军霍光擅调幕府下校尉,专权自恣。书奏帝,留中。明旦,光闻之,不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调校尉未十日,燕王何以知之?”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后桀党有谮光者,上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桀等乃不敢复言。
 
  【解】 西汉史上记:昭帝年幼登极,大将军霍光受遗诏辅政。那时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与其子上官安及桑弘羊等,各以私恨霍光,而燕王旦以帝兄不得立为天子,亦怀怨恨。于是上官桀等,欺昭帝年小,设谋要排陷霍光,教人假充做燕王的人,上本劾奏霍光。说他擅自更调幕府校尉,加添人数,专权自恣,图谋不轨。昭帝览奏,留中不下。霍光闻之,待罪于外,不敢入朝。帝使人召光入,光见帝,取了冠帽,叩头谢罪。昭帝说:“将军戴起冠。朕知这本是假的。将军调校尉还未满十日,燕王离京数千里,他怎么便就得知?可见是诈。”那时,昭帝年才十四岁。左右之人,见帝这等明察,莫不相顾惊骇,那上书的人,果然涉虚逃走。以后上官桀的党类,又有谮毁霍光者,昭帝即发怒说:“大将军是个忠臣,先帝因朕年幼,托他辅朕,再有言者,即坐以重罪!”自是桀等惧怕,不敢复言。而霍光辅相昭帝,竟为贤主。若使上官桀等之谗得行,则霍光之祸固不待言,而汉家宗社亦危矣!于戏!托孤寄命,岂易事哉?

  【注】本则故事出自《汉书·昭帝纪》。 幕府:将帅在外的营帐。这里指京师近卫部队。留中:皇帝把臣下的奏章留在禁中,不批示,不交议,称为留中。谮:诬陷,中伤。坐:获罪。这里指惩治。

 
        26 褒奖守令

  汉史纪:宣帝时,极重守令。尝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敢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
 
  【解】 西汉史上记:宣帝选用官员,极重那知府知县两样官。尝说道:“各府太守,最是亲民之官,第一要紧。若是到任不久,就转迁去,百姓便不得蒙其恩惠,且迎新送旧,徒见劳扰。必须做得年久,然后民情土俗、百姓甘苦,他都知道,施些恩惠,行些政事,也都晓得头脑;那百姓也欺哄不得,自然顺从他的教化。”所以宣帝时做守相,食二千石俸的,都要久任。若是历任未久,就有功劳,也只降敕书奖励,或就彼加升官级,或赏赐金帛,或赐以关内侯的爵级,仍照旧管事。到做的年岁深了,遇三公九卿有缺,即把向前旌表的好太守不次擢用,如黄霸以颍川太守入为太子傅,赵广汉以颍川太守入为京兆尹。宣帝之留心守令如此,所以那时做官的,人人勤勉,好官甚多,而天下太平,中兴之美,后世鲜及焉。夫官惟久任,则上下相安,既便于民;日久超擢,则官不淹滞,亦便于官。此用人保民之善法也。后来科目太繁,额数日增;升转之期,计日可俟;席不暇暖,辄已他迁。视其官如传舍,视百姓如路人而已,其何以治天下哉?

  【注】本则故事出自《汉书·宣帝纪》及《循吏传》。数:音“硕”,变易。秩:官吏的职位或品级。淹滞:沉抑下位,得不到升迁。


  27诏儒讲经
       
         汉史纪:宣帝时,诏诸儒讲“五经”同异,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
 
  【解】 西汉史上记:宣帝好文,见得“五经”所言,都是修身治天下的大道理。自经秦人烧毁一番,到今表彰之后,虽已渐次寻出,但诸儒传授互有异同,不得归一;而诸家传注,亦且各以为是,无一定之说。因此,诏诸儒臣讲究“五经”异同,如经文有不同的,便要见谁是真传、谁是错误;传注有不同的,便要见某人说的与经旨相合、某人说的与经旨相悖。又命萧望之等评论他们讲究的谁是谁非,奏闻于上,上亲称制临决,而裁决其可否。这“五经”中,定以先儒梁丘贺传授的《易经》,夏侯胜、夏侯建传授的《尚书》,谷梁■传授的《春秋》为真当。于是将这三经各立博士之官,着他教习弟子,以广其传。其《诗》、《礼》二经,盖先已有定论,故不述也。自宣帝以来,“五经”如日中天,传之万世,为治天下者准则,其功亦大矣。

  【注】本则故事出自《汉书·宣帝纪》。五经:指《诗经》《尚书》《周礼》《周易》《春秋》,儒家传世的五部经典著作。称制:行使皇帝权力。真当:真实恰当。

 
        28 葺槛旌直

  汉史纪:成帝时,张禹党护王氏。故槐里令朱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励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断。云呼曰:“臣得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左将军辛庆忌免冠叩头力救,上意解,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葺之,以旌直臣。”
 
  【解】 西汉史上记:成帝时,外戚王氏专权乱政。安昌侯张禹,原授成帝经,成帝以师礼待之。禹为人有经学,但其性柔佞,又年老,要保全名位,因见王氏威权盛,遂党护之,其误国不忠之罪大矣。那时有原任槐里县令朱云,为人刚直,恶张禹如此,乃上书求见天子言事。公卿侍立在前,朱云上前直说:“愿赐尚方斩马剑与臣,斩一个佞臣的头,以儆其余。”成帝问:“佞臣是谁?”朱云对说:“是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说:“小臣敢当大廷中辱我师傅,其罪该死,不可赦宥。”御史遂拿朱云下殿去,朱云攀扯殿前栏杆,死不肯放,御史拿急,遂将栏杆扯断了。朱云乃大呼说:“昔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臣今以直谏被戮,得从二臣游于地下,为忠义之鬼,其愿足矣。但惜圣朝为奸佞所误,不知后来变故何如耳?”朝班中有左将军辛庆忌,取去冠帽叩头说:“此臣素称狂直,宜赐优容。”于是成帝怒解,朱云才得免死。到后来修理栏杆,成帝说:“此栏杆不必改换新的,只把这折处葺补,留个遗迹,使人知道是朱云所折,以旌表直言之臣。”夫国家不幸有奸佞弄权,邪佞小人又从而阿附之,相与壅蔽人主之聪明,所赖忠义之士,发愤直言,以阴折其气而消其党,苟加之罪,则天下莫敢忤权奸,而人主益孤立于上矣。成帝既悟朱云之直,遂宥其死,且留槛以旌之,盖亦有见于此,可谓有人君之度者,故史臣记而称之。

  【注】本则故事出自《汉书·朱云传》。葺:修理。旌:表彰。党护:勾结,袒护。尚方斩马剑:即尚方剑,皇帝用的剑。因其锋利可斩马,故名。

 
        29 宾礼故人

  汉史纪:光武少与严光同学,及即位,思其贤,令以物色访之。有一男子披羊裘,钓齐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也?”光张目熟视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叹息而去。复引光入,论旧故,相对累日。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帝座甚急,帝笑曰:“朕与故人严子陵共卧尔。”
 
  【解】 东汉史上记,光武少时曾与处士严光同学读书,到后来光武即帝位,严光逃匿不肯见,光武思念他贤,使人按他的模样去各处访求。闻说有一男子披着羊裘钓鱼于齐国之泽中,光武知是严光,乃备安车及玄■币帛遣使者聘请之,三次往返,然后肯来。到京师,光武车驾即日亲到他下处看他,严光睡着不起,光武直到他床前,以手抚摩其腹,称他的字说:“咄咄子陵,不可扶助我为治耶?”严光张目看着光武说道:“古时唐尧为天子著德,于天下隐士巢父独临水洗耳,不闻世事,尧也相容,不逼他做官,士人各有志愿,我既不愿出仕,何苦相逼迫乎。”光武知其不可屈,叹息而去。又复引严光入禁中,与他论说往年故旧之情,相对累日,因与他共睡,严光不觉以足加在光武腹上,其忘分如此。明日灵台官奏说,昨夜有一客星犯帝座星甚急,光武笑说:“这非干变异,乃朕与故人严子陵共睡耳。”光武既帝天下,则严光乃草野中之一民耳,光武只为他是贤士,又是故人,遂加三聘之礼,亲屈万乘之尊,任其张目疾言而不以为傲,容其加足于腹而不以为侮,殷勤款曲,不复知有崇卑之分,此其盛德含容为何如哉!所以先儒说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非过美矣。后来东汉二百年,人心风俗皆以节义相高。是光武之尊贤下士,有以感发而兴起之也。

  【注】本则出自《后汉书·逸民列传》。物色:形象面貌。玄熏:黑色的币帛,汉代帝王用以作为聘请贤士的礼物。咄咄:感慨声。熟视:仔细打量。

 
        30 拒关赐布

  汉史纪:光武尝出猎,车驾夜还,上东门侯郅恽拒关不开。上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恽曰:“火明辽远。”遂不受诏。上乃回,从东中门入。明日,恽上书谏曰:“陛下远猎山林,夜以继昼,如社稷宗庙何?”书奏,赐恽布百疋,贬东中门侯为参封尉。
 
  【解】 东汉史上记,光武皇帝,一日曾出去打猎,偶至夜深方回,那时城门已闭,光武至上东门,有个守门官姓郅名恽,闭门不开,不放车驾入,光武道他不认得,着左右随从的人,见面于门间,使他识认。郅恽对说:“这等夜深,火光辽远,怎么辨得真伪。”终不开门。光武不得已,转从东中门进入回宫。至次日早,郅恽又上书谏说:“陛下以万乘之尊,远猎山林,昼日不足,以夜继之,陛下纵自轻,其如社稷宗庙付托之重何,臣诚未见其可也。”书奏,光武深嘉其言,赐布百疋,反将中东门的门官降为参封县尉,以其启闭不严故贬之。盖皇城门禁最宜严谨,深夜启闭,疑有非常。况天子以万乘之尊,出入尤当戒备,故郅恽之闭关不纳,他岂不认的是光武,盖欲因此以示儆耳。光武是创业之主,素谨周身之防,故于郅恽,不惟不罪,且加赏焉。若如后世寻常之见,则中东门侯必以顺意蒙赏,而郅恽必以忤旨见罪矣。

  【注】本则出自《后汉书·郅恽传》。社稷宗庙:社稷,是古代天子和诸侯祭祀土神与谷神的地方,宗庙,是天子和诸侯祭祀祖先的地方。二者合称,代指国家政权。儆:使人警悟。


  31夜分讲经
 
        汉史纪:光武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乘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养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
 
  【解】 东汉史上记,光武皇帝退朝之后,常常引公卿及郎将之有经学者,与之讲论经书中的义理,至于夜半,方去歇息。皇太子见帝讲论劳苦,恐过用了精神,乘空进谏说:“陛下励精图治,固有大禹成汤之明,而形神过劳,昧于黄帝老子养性之福,愿颐养爱恤此身之精神,使常优游自宁,不可过于劳役。”光武说:“经书中义趣深长,我只见得这件事可乐,故常与群臣讲论,不为疲倦也。”盖治天下之道,具于经书,而天下之可乐,莫如务学。光武虽以征伐中兴,然非讲明治道,则虽有天下,未易守也。惟光武有见于此,而急于讲求,故能身致太平,而遗东汉二百年之业,其得于经理之助多矣。

  【注】本则出自《后汉书·光武本纪》。经理:经书中的道理。夜分:夜半,半夜。黄老:黄帝与老子。指主张怡养无为的道家学说。优游:悠闲自得。

 
        32 赏强项令

  汉史纪:光武时董宣为洛阳令,湖阳公主苍头杀人,匿主家,及主出,以奴骖乘,宣驻车叩马,以刀划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格杀之。主还诉帝,帝大怒召宣,欲棰之,宣叩头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人,将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须棰,请自杀。”即以头击楹,帝令人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帝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京师莫不震栗。
 
  【解】 东汉史上记,光武时,有姓董名宣者,做在京洛阳县令,帝姊湖阳公主有家人白日杀人,藏躲在公主家里,官府拿他不得。一日公主出行,此奴在公主车上,董宣于路拦着公主的车,叩着马不放过去,以刀划地,大言数说公主的过失,喝奴下车,亲手击杀之。公主即时还宫,告诉光武,光武大怒,拿得董宣来要打杀他,宣叩头说:“陛下圣德中兴,当以法度治天下,若纵奴杀人,不使偿命,是无法度也。家奴犯法尚不能治,将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须棰杖,请自杀便了。”即以头撞柱,光武见他说得有理,令人持定他,不要他撞柱,只着他与公主叩头谢罪就饶他,宣不肯从,光武强使人将头按下,宣只两手撑定,强直了项,终不肯叩头,光武见他耿直,反因此喜他,传旨着这强项令且出,又赐钱三十万以奖励之。于是京师内外,莫不震栗,无敢倚恃豪强,以犯法者。书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岂其性与人殊哉!良以习见富势之为尊,不知国法之可畏。而奴仆庄佃之人,倚强使势,生事害人,亦有其主不及知者,若不因事裁抑,示以至公,使之知儆,至于骄盈纵肆,身陷刑宪,则朝廷虽欲从宽,亦不可得矣。光武之嘉赏董宣,意盖以此。 故终光武明章之世,贵戚妃主之家,皆知守礼奉法,保其禄位,岂非以贻谋之善哉!

  【注】本则出自《后汉书·董宣传》。苍头:奴仆。汉代仆隶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苍头。

  骖乘:坐在车头陪乘。棰:用马鞭或刑杖责打。

 
        33 临雍拜老
 
  汉史纪:明帝幸辟雍,初行养老礼,以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礼毕,引桓荣及弟子升堂,上自为辩说,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
 
  【解】 东汉史上记,明帝初登极时,幸辟雍,行古养老之礼,辟雍即是今之国子监,古来养老,有三老五更名色。三老是年高有德的,五更是更历世事的,明帝举行古礼,以其贤臣李躬为三老,以其师傅桓荣为五更,行礼既毕,乃引桓荣等及辟雍中的生徒弟子,进入堂上,亲与他讲解经义,诸弟子亦手执经书,向帝坐前,问所疑难,其时冠带缙绅之人,罗列在辟雍桥门外,观礼听讲者,有亿万多人,其崇尚教化,而感动人心如此。

  【注】本则出自《后汉书·显宗孝明本纪》。辟雍:本为周代为贵族子弟设立的大学,汉代指京师的太学。三老、五更:本是周朝为年老德高的退休大臣设立的尊号,三公之老者为三老,卿大夫之老者为五更。汉代在太学重新恢复三老五更的称号,以向天下表示敬老孝悌之意。冠带缙绅:泛指官吏、士大夫。圜:围绕。

 
       34 爱惜郎官

  明帝时,馆陶公主为子求郎。帝不许,而赐钱千万,谓群臣曰:“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民受其殃,是以难之。”
 
  【解】 东汉史上记,明帝的姊馆陶公主,向明帝上乞恩,要将他的儿子除授郎官,明帝不许,以公主的份上,不好直拒,乃赏赐他铜钱一千万,以见厚他的意思。公主退后,明帝向群臣说:“天上有个郎位星,可见这郎官之职,上应列宿,出去为宰,管着百里地方,责任非轻,岂是容易做的,必得其人,方可授之,若错用了一个不才的人,叫那百姓每都受他的害,岂我为民父母之意哉!今公主之子,贤否未知,我所以不肯容易许之也。”夫朝廷设官分职,本以为民,不是可以做人情滥与人的。明帝于馆陶公主之子,宁可以千万钱赐之,以益其富,不肯轻授一职以遗害于民,诚得圣王重官爵惜名器之意,史称当时吏称其官,民安其业,有由然哉!

  【注】本则也出自《后汉书·显宗孝明本纪》。馆陶公主名红夫,是明帝的姐姐。列宿:天上的星宿。宰:主持,管理。

 
        35 君臣鱼水

  三国史纪:诸葛亮隐于襄阳隆中,有王霸大略,刘先主闻其名,亲驾顾之,凡三往,乃得见。亮因说先主以拒曹操,取荆州,据巴蜀之策。先主深纳其言,情好日密,关羽、张飞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
 
  【解】 三国史上记,诸葛亮初隐居于襄阳之隆中地方,有兴王定霸的才略,不肯出仕,人称他为卧龙。蜀先主刘备闻其名,乃亲自枉驾去见他,凡去三次,才得相见。亮以道自重,本不求仕进,见先王屈尊重道,诚意恳切如此,心怀感激,遂委质为臣,因说先主以拒曹操、取荆州、据巴蜀的计策,先主以这计策甚善,深纳其言,与他相处,情好日益亲密。当时先主有两个结义的兄弟,叫做关羽、张飞,见先主一旦与亮这等亲密,心中不喜,先主劝解说:“孤之有孔明,如鱼之有水一般,鱼非水,无以遂其生,我非孔明,无以成帝业,诸君既与我同心要兴复汉室,不可不亲厚此人也。愿诸君勿再以为言。”夫先主信任孔明,虽平日极相厚如关、张,亦离间他不得如此,故孔明得展其才,结吴拒魏取蜀,当汉祚衰微之时,成三分鼎立之势,其后又于白帝托孤辅佐后主。观其前后出师表,千古读之,使人垂涕。盖其心诚感激先主之恩遇,故鞠躬尽瘁而不辞也。后世称君臣之间相亲相信者,必以鱼水为比,盖本诸此云。

  【注】本则故事出自《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王霸:王业与霸业。指帝王之业。纳:接受。孤:古代王侯的自称。


  
 
  36梦裘示俭
 
  晋史纪:武帝时,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命焚之于殿前,诏中外,自今毋献奇技异服。
 
  【解】 晋史上记:武帝初即位时,有太医司马程据者,以雉头羽毛,织成裘袄来献,帝见其过于华丽,恐长奢靡之风,命人以火焚之于殿前,以示己之不贵异物,不尚服饰也。又诏中外,自今以后,再不许将奇异技巧之物,及华美异样的衣服来献。盖人主之好尚,乃天下观法所系,不可不慎也。晋武禅位之初,承魏氏,奢侈之后,欲矫以节俭,故不焚于他所,而焚于殿前,要令众庶共见之耳。然其意不出于至诚,故未久即变,孽后乱政,五王僭侈,而晋室南迁矣。孟子说:“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正此之谓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晋书·武帝纪》。雉头裘:用野鸡头上的羽毛制成的裘袄。

 
        37 留衲戒奢
 

  宋史纪:高祖微时,尝自于新洲伐荻,有衲布衫袄,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贵,以付其长女会稽公主曰:“后世有骄奢不节者,可以此衣示之。”
 
  【解】 六朝宋史上记,高祖刘裕起初微贱时,其家甚贫,常亲自在新洲上砍斫芦荻,那时穿一件碎补的衲袄,乃其妻皇后臧氏亲手缝成的,及高祖登了帝位,思想平生受了许多艰苦,创下基业,恐子孙不知,不能保守,乃将这衲袄付与他的长女会稽公主收藏,嘱咐她说:“后来我的子孙若有骄恣奢侈,不知节俭的,你可把这衣与他看,使他知我平素曾穿这等衣服,不得过求华美也。”大抵创业之君,亲历艰苦,知民间衣食之难,爱惜撙节,人又瞒他不得,是以取于民者有制,而用常有余。后来子孙生长富贵,若非聪明特达者,易流于奢靡;轻用财帛,而人又欺瞒得他,冒破侵修取于民者日多,而用反不足,至于横征暴敛,民穷盗起,危其国家,此宋高祖示戒之意也。继体之君,若能取法祖宗,自服御之近,以至一应费用,必考求创业时旧规,要见当初每年进出几多,后来每年进出几多,在前为何有余,后来为何不足,把那日渐加增之费一一革去,则财用自然充积,赋敛可以简省,民皆安生乐业,爱戴其上,而太平可长保矣。

  【注】本则出自《宋书·徐湛之传》。新洲:在今南京北大江中,与幕府山相对,又名萍家洲。衲:补丁。

 
        38 弘文开馆
 

  唐史纪:太宗于弘文殿,聚四部书二十余万卷,置弘文馆于殿侧。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以本官兼学士,令更日宿直,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罢。
 
  【解】 唐史上记,太宗于弘文殿内,聚经史子集书四部,有二十余万卷,又于殿旁开设一馆,就叫做弘文馆,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各以原官兼弘文馆学士,处之馆中,还教他轮番宿直,每朝罢,便引世南等到内殿,与他讲论那书中的言语,古人的行事,或商量那时的政事该何如处,常至夜半才罢。夫太宗以武定天下而好文如此,盖战乱用武,致治以文,太宗有见于此,故能身致太平,而为一代之英主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旧唐书·儒林传》。四部:经、史、子、集。更日宿值:按日轮流值班。

 
        39 上书贴壁
 
  唐史纪:太宗谓裴寂曰:“比多上书言事者,朕皆贴之屋壁,得出入省览,数思治道,或深夜方寝,公辈亦当恪勤职业,副朕此意。”
 
  【解】 唐史上记,太宗一日向司空裴寂说道:“近日以来,上书奏事者条件甚多,朕将各衙门条陈的章奏,取其言之当理者,都粘在墙壁上,庶一出一入,常接于目,便于朝夕省览。每思天下至大,治之甚难,如何才有利于民,如何才不病于国,思想起来,至不能寐,或到深夜时分才去安歇,此朕一念不敢怠荒之心也。公等为国大臣,分理庶政,亦当夙夜罔懈,恪供职事,以副朕拳拳图治之意可也。”昔孔子说:“为君难,为臣不易。”古语说:“尧兢兢,舜业业”。夫以天下之广,兆民之众,若非为君者忧勤惕厉,主治于上,为臣者竭忠尽力分治于下,欲求治平,岂可得哉!观唐太宗告裴寂之言,即虞庭君臣交相儆戒之意也,其致贞观太平之盛也,宜哉!

  【注】本则出自《贞观政要》卷二。比:近来。恪:谨慎。夙夜罔懈:从早到晚不可懈怠。拳拳:恳切。

 
       40  纳箴赐帛

  唐史纪:太宗即位,张蕴古上《大宝箴》,其略曰:“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为君实难。圣人受命,拯溺亨屯。归罪于己,因心于民。大明无私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就大;乐不可极,乐极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货,勿听亡国音。勿谓我尊而傲贤慢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恢汉高大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诗云:“不识不知。”书曰:“无偏无党。”众弃而后加刑,众悦而后行赏,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日,而视于未形,虽缯纩塞耳,而听于无声。”上嘉之,赐以束帛,除大理丞。 
 
  【解】 唐史上记,太宗初登极时,有一书记官张蕴古上《大宝箴》一篇。大宝是人君所居的宝位,箴是儆戒之辞,人臣不敢直说是箴规天子,故以大宝名箴,这箴中的言语,字字真切,句句有味,从之则为尧舜,反之则为桀纣,人君尊临大宝,须把这段说话常常在目,做个箴规,方可以长保此位,所以名大宝箴。太宗深以蕴古之言为善,赐他束帛,升他做大理寺丞。观太宗纳善之速如此,其所以为唐之令主而成贞观之治者,盖得于是箴为多。

  【注】本则出自《旧唐书》卷190。惟辟作福:出自《尚书·洪范》,意为只有天子造福。辟,天子、诸侯的通称。亨屯:谓解救危难。亨,通顺;屯,艰难。大明:指太阳。汶汶:昏愚不明貌。察察:苛察小事自以为精明。缯纩:黄色的丝绵。古代帝王戴冕,两旁各带一小团黄绵,表示不听无益之言。

 
  41纵鹊毁巢
 
  唐史纪:太宗时,尝有白鹊构巢于寝殿之上,合欢如腰鼓,左右称贺。上曰:“我常笑隋帝好祥瑞,瑞在得贤,此何足贺。”命毁其巢,纵鹊于野外。
 
  【解】 唐史上记:太宗时,尝有白鹊结窝于寝殿之上,其巢两个合而为一,有合欢之形,又两头大,中腰小,恰似那乐器中腰鼓的模样,左右侍臣都说道:“凡物相并,则不能相容,今两鹊为巢,合而为一,形状殊常,实为稀有,此盖天地和气所钟,主上圣德所感,理当称贺。”太宗说:“不然,昔隋帝不好贤人而好祥瑞,至于亡国,我尝笑他,以我看来,只是得贤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这才是真正的祥瑞,至于珍禽奇兽,不过一物之异耳。何足为瑞而称贺哉!”遂令人毁其窝巢,而纵放白鹊于野外。夫天地之间草木鸟兽,形质间有殊异者,皆气化偶然,不足为奇,人主不察,遂以为瑞,于是小人乘机献谄,取悦于上,至有以孔雀为鸾凤而诬上行私者矣。人主好尚,可不谨哉!唐太宗纵鹊毁巢,诚为超世之见,而瑞在得贤,尤万世人君之龟鉴也。

  【注】本则出自《旧唐书·五行志》。祥瑞:吉祥的征兆。龟鉴:借鉴。龟背可用于占卜,鉴就是镜子。

 
       42 敬贤怀鹞
 

  唐史纪:太宗尝得佳鹞,自臂之,望见魏征来,匿怀中。征奏事故久不已,鹞竟死怀中。
 
  【解】 唐史上记,太宗一日得个极好的鹞子,心上喜爱,亲自在臂膀上驾着,魏征平日好直言极谏,太宗尝敬惮他,当驾着鹞子的时节,恰好魏征走来奏事,太宗恐怕他看见,将鹞子藏在自己怀里,魏征晓得太宗怀着鹞子,故意只管奏事不止,那鹞子藏的时候久了,毕竟死于怀中。夫太宗尊为天子,偶有臂鹞之失,见了正直的臣,便惭沮掩蔽,如害怕的一般。盖他本是个英明之主,自知所为的非礼,故深以为歉,宁坏了所爱的物而不恤也。臂鹞是他差处,匿于怀中,是他明处。

  【注】本则故事出自刘 《隋唐嘉话》。此事发生于贞观二年(628)。惭沮:惭愧泄气。

 
        43 览图禁杖
 

  唐史纪:太宗览《明堂针炙图》,“人五脏之系,咸附于背”。诏自今毋得笞囚背。
 
  【解】 唐史上记,太宗一日看《明堂针灸书》,这书是医家针灸治病的方法,内有个图形,说人腹中心、肝、脾、肺、肾,五脏的系统,皆附贴于脊背,太宗观览此图,思想起来,打人脊背,则五脏震动,或致伤命。遂下诏,令天下问刑衙门,自今以后不许笞杖罪囚的脊背。盖五刑各有差等,而笞罪为轻,彼罪当处死者,固自有应得之条矣。而于轻罪者复笞其背,使或至于死,诚为不可。太宗天资仁恕,耳目所接,无一不念在生民,故一览医方,而不忍之心遂萌,此诏一出,民之免毙杖下者,不知其几矣,传称太宗以宽仁治天下,而于刑法尤谨,信哉!

  【注】本则出自《新唐书·刑法志》。此事发生于贞观四年(630)。明堂针灸图:古中医书名。咸:都。笞:用竹板或荆条打犯人的背部或臀部,是唐律笞、杖、徒、流、死五种刑罚中最轻的一种。

 
        44 主明臣直
 

  唐史纪,太宗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征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上乃悦。
 
  【解】 唐史上记,太宗曾一日朝罢还宫,忽发怒说:“少间定要杀了这个田舍翁。”时长孙皇后问说:“陛下要杀谁?”太宗说:“是魏征,此人不知忌讳,每每当着众臣僚攻击我的过失,羞辱我,我十分忍受不得,所以要杀他。”长孙皇后贤德,知道魏征是个忠臣,乃退去,穿了朝贺的袍服,来对太宗说:“妾闻古云,上有明哲之君,则下有鲠直之臣,今魏征之直言不阿,由陛下之圣明,能优容之故也,君明臣直,乃千载难逢,国家盛事,妾敢不称贺。”太宗闻皇后之言,其心乃悦。尝考自古创业守成之令主,虽圣明天挺,然亦有内助焉。观长孙皇后之于唐太宗,虽夏之涂山,周之太姒,无以过之矣。太宗外有忠臣,内有贤后,天下安得不太平。

  【注】本则也是出自《隋唐嘉话》。会须:应当,一定。田舍翁:犹言乡下人、庄稼汉。天挺:天资卓越。挺:突出,杰出。

 
        45 纵囚归狱
 

  唐史纪:太宗亲录系囚,见应死者悯之,纵使归家,期以来秋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纵遣,至期来诣京师。至是九月,去岁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无人督率,皆如期自诣朝堂,无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解】 唐史上记,太宗尝亲自审录罪囚,见那该死的囚犯,心里怜悯,不忍杀他,都放他回家,看父母妻子,限到明年秋间,着他自来就死。因此又敕令法司,将天下死囚也都暂放还家,亦限至明年秋里自来赴京。及至次年秋间,前时所放的罪囚,共三百九十人,都感太宗不杀之恩,不要人催督帅领,个个都照依期限,齐到朝堂听候处决,没一个逃亡隐匿下的。太宗见这些囚犯依期就死,终不忍杀,尽皆赦之。夫死者人之所甚惧,而犯死之人,必天下之恶人也。人君一施恩德遂能感激至此,使其死且不避,则人之易感者可知,而凡可报君之德者,必无所不用其情矣。然则,人君之治天下,其必以恩德为务哉。

  【注】本则故事出自《新唐书·刑法志》。此事发生于唐太宗贞观六年(632)。录囚:审查记载囚犯罪行的卷宗。

 
        46 望陵毁观
 

  唐史纪:太宗葬文德皇后于昭陵,上念后不已,乃于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尝引魏征同登,使视之,征熟视之曰:“臣昏毛,不能见。”上指示之,征曰:“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故见之矣。”上泣,为之毁观。
 
  【解】 唐史上记,太宗贞观十年,皇后长孙氏崩,谥为文德皇后,葬于昭陵,太宗因后有贤德,思念不已,乃于禁苑中起一极高的台观,时常登之以望昭陵,以释其思念之意,一日引宰相魏征同登这层观,使他观看昭陵,魏征思太宗此举欠当,他的父亲高祖葬于献陵,未闻哀慕,今乃思念皇后不已,至于作台观以望之,是厚于后而薄于父也。欲进规谏,不就明言,先故意仔细观看良久,对说臣年老眼目昏花看不能见,太宗因指昭陵所在,教征看,魏征乃对说,臣只道陛下思慕太上皇,故作为此观以望献陵,若是皇后的昭陵,臣早已看见了。太宗一闻魏征说起父皇,心里感动,不觉泣下,自知举动差错,遂命拆毁此观,不复登焉。太宗本是英明之君,事高祖素尽孝道,偶有此一事之失,赖有直臣魏征能婉曲以进善言,太宗即时感悟,改过不吝,真盛德事也。

  【注】本则出自《资治通鉴》卷194。层观:多层的高台。昏毛:眼花。故:原,旧。

 
        47 撤殿营居
 

  唐史纪:太宗以魏征宅无堂,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仍赐以素屏褥几杖等,以遂其所尚。征上表谢,上手诏曰:“处卿至此,盖为黎元与国家,何事过谢。”
 
  【解】 唐史上记,太宗时的大臣,只有个魏征能尽忠直谏,太宗也极敬重他,一日闻魏征所住的私宅,止有旁屋,没有厅堂,那时正要盖一所小殿,材料已具,遂命撤去,与魏征起盖厅堂,只五日就完成了。又以征性好俭朴,复赐以素屏褥几杖等物,以遂所好尚。征上表称谢,太宗手诏答曰:“朕待卿至此,盖为社稷与百姓计,何过谢焉。”夫以君之于臣,有能听其言,行其道,而不能致敬尽礼者,则失之薄;亦有待之厚,礼之隆,而不能谏行言听者,则失之虚。又有赏赐及于匪人,而无益于黎元国家者,则失之滥。而人不以为重矣。今观太宗之所以待魏征者,可谓情与文之兼至,固宜征之尽忠图报,而史书之以为美谈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旧唐书·魏征传》。辍:停止。尚:喜好。黎元:黎民百姓。


        48 面斥佞臣
 

  唐史纪:太宗尝至树下,爱之,宇文士及从而誉之不已,太宗正色曰:“魏征尝劝我远佞人,我不知佞人是谁,意疑是汝,今果不谬。”士及叩头谢。
 
  【解】 唐史上记:太宗一日退朝之暇,曾闲行到一树下,见其枝叶茂盛,心颇爱之。是时宇文士及在旁,要阿奉太宗的意思,就将那株树称誉不止,太宗,觉得士及是个便佞的人,心里厌他,因正色面斥之,说道:“往日魏征劝我斥远佞人,我不知今朝中那一个是佞人,但心里也疑是你,自今观之,一树之微,何足称誉,其曲意承顺如此,所谓佞人,非汝而谁,平日所疑,果不谬也。”士及惶恐叩头谢罪。尝观孔子有言曰:“恶利口之覆邦家”,又曰:“远佞人”。盖便佞之人,专一窥伺人主的意思,巧于奉承,哄得人主心里喜悦,就颠倒是非,变乱黑白,贼害忠良,报复仇怨,如费无忌、江充之伦,把人家君臣父子都离间了,终至于骨肉相残,国家倾败而后已。是以圣人深以为戒,如饮鸩毒,如避蛇蝎,不敢近他,如唐太宗之面斥宇文士及,可谓正矣。然终不能屏而远之,则亦岂得为刚明之主哉。然佞人亦难识,但看他平日肯直言忠谏的,就是正人,好阿谀奉承的,就是佞人,以此辨之,自不差矣。

  【注】本则故事出自《资治通鉴》卷196,是贞观十六年(642)发生的事。便佞:花言巧语,阿谀奉承。

 
        49 剪须和药
 

  唐史纪:太宗时,李世绩尝得暴疾,方云须灰可疗。上剪须为之和药。世绩顿首出血泣谢。上曰:“朕为社稷,非为卿也,何谢之有?”
 
  【解】 唐史上记:太宗时,有功臣李世绩得个暴病,医方上说用人须烧灰,可治此病。太宗只要世绩的病好,遂将自己的须剪与他合药,世绩病愈,感帝之恩,叩头出血,涕泣而谢。太宗说:“朕赖卿以安社稷,卿安则社稷安矣,朕剪须以治卿病,乃是为社稷计,不为卿一人之私也,何谢之有?”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太宗忧世绩之病,至亲剪其须以疗之,诚不啻若手足之爱矣。为之臣者安得不竭忠尽力,奋死以图报哉!

  【注】本则故事出自《旧唐书·李绩传》,是贞观十七年(643)发生的事。方:医方,药方。

 
        50 遇物教储
 
  唐史纪:太宗自立太子,遇物则诲之。见其饭则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见其乘马则曰:“汝知其劳而不竭其力,则常得乘之矣。”见其乘舟则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见其息于木下,则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解】 唐史上记:太宗自立晋王为太子,凡遇一物一事,必委曲诲谕之,以启发他的意志。如见太子进膳,就教之说:农夫终岁勤苦,耕耘收获,种得谷成,方有此饭,汝若用饭之时,即念稼穑艰难,此饭不容易得,推此心去体恤农夫,节省用度,则上天必监汝有惜福之智,而多降天禄,使汝常得用此饭矣。如见太子乘马,就教之说:马虽畜类,亦具知觉之性,所当爱惜,汝若乘马之时,即念此马之劳,驰驱有节,不尽其力,则上天必监汝有爱物之仁,而贵畀万乘,使汝常得乘此马矣。如见太子乘舟,就教之说:水本以载舟,故舟藉水以运,然而水亦能覆舟,则舟不可倚水为安,那百姓每就譬之水一般,为君上的譬之舟一般,君有恩德及民,则民莫不戴之为君,若是暴虐不恤百姓,则人亦将视之为寇仇而怨叛之。譬之于水,虽能载舟,亦能覆舟,不可不惧也。如见太子息阴于木下,就教之说:木生来未免有弯曲处,惟经匠氏绳墨,则斫削的端正,可为宫室器物之用。人君生长深宫,未能周知天下之务,岂能件件不差,惟虚心听从那辅弼谏诤之臣,则智虑日明,历练日熟,遂能遍知广览而成圣人矣。这是书经上的说话,不可不知也,唐太宗之教诲太子,用心谆切如此。盖太子乃天下之本,欲成就其德,惟在教诲周详,所以唐太宗特加意于此,其深谋远虑,真可为万世法矣。

  【注】本则出自《资治通鉴》卷197,是贞观十七年(643)的事。

 
       51 遣归方士
 

  唐史纪:太宗时,天竺方士娑婆寐,自言有长生之术,上颇信之,发使诣婆罗门诸国采药,药竟不就,乃放还。高宗即位,复诣长安,上复遣归,谓宰相曰:“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汉武求之,卒无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李绩对曰:“此人再来,容发衰白,已改于前,何能长生。”竟未及行而死。
 
  【解】 唐史上记:太宗时,西域天竺国有个方外的道士,叫做娑婆寐,自己说他有长生不老的药方,太宗初信其言,发人去往婆罗门诸国采取药物,着他制药,竟不能成,乃遣他还归本国,及至高宗即位,这方士又到京师,以其方术见上,高宗不纳,仍复遣还,因与宰相说道:“自古生必有死,神仙之说都是虚诞,昔时秦始皇汉武帝为求神仙,费了一生心力,到底没一些效验,若使世界果有长生不老之人,今皆何在?”李绩对曰:“此人这一番来,容貌衰老,发尽皓白,与前次不同,他若有仙方,何不自家服食延年,而衰老如此,其妄诞可知矣。”后果不及还家而死。由此观之,神仙之说,原是谄谀之人于求恩宠,见得天子之富贵已极,无足以动其意者,惟有长生一事,不可必得,遂托为渺茫玄远之说,以歆动人主之意,是以为秦皇求仙药者,有徐福辈,入海不返,为汉武求仙方者,有栾大等, 无功被诛:即此二事,可为明验,然惟清心寡欲,节慎于饮食起居之间,自可以完固精神,增益年寿,如五帝三王,享国长久,垂名万世,不亦美乎。

  【注】本则出自《旧唐书·西戎天竺国传》。婆罗门:印度四大种姓之首。也被用作古印度的代称。歆动:触动,打动。


  
  52焚锦销金
 
  唐史纪:玄宗以风俗奢靡,制:“乘舆服御、金银器玩,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锦绣,天下更毋得采珠玉、织锦绣等物。罢两京织锦坊。”
 
  【解】 唐史上记:玄宗初年,因见当时风俗奢侈华靡,心甚恶之,欲痛革其弊,乃诏:凡上用服御器玩,系是金银装饰打造的,令有司尽行销毁。却将这金银就充朝廷军国的费用,其内府所积珠玉锦绣,都取在殿前用火烧了,以示不用。又以后宫不先禁止,外面人未免效尤,乃诏后妃以下,勿得用珠玉锦绣为服饰。又诏天下官民人等,再不许采取珠玉织造锦绣等物。两京旧日,有织锦坊,也命撤去了,不复织造。盖珠玉锦绣,徒取观美,其实是无益之物,人君喜好一萌,必至征求四方,劳民伤财,无所不至。又且天下化之,习尚奢侈,渐至民穷财尽,贻害不小。玄宗初年刻励节俭如此,所以开元之治,大有可观,到后来还不免以奢取败。可见靡丽之物,容易溺人,而人主持志不可不坚也。

  【注】本则出自《资治通鉴》卷211。制:唐玄宗刚即位时,尊睿宗为太上皇。太上皇发布的文命称诰,皇帝的文命称制、敕。有司:有关主管部门。两京:唐初以长安为京城,洛阳为京都。并称两京。溺:淹没,沉湎其中。

 
        53 委任贤相
 

  唐史纪:玄宗初即位,励精为治,以姚元之为相,每事访之,元之应答如响,同僚皆唯诺而已,故上专委任之。元之尝奏请序进郎吏,上仰视殿屋,再三言之,终不应,元之惧,趋出,罢朝,高力士谏曰:“陛下新总万机,宰臣奏事,当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上曰:“朕任元之以庶政,大事当奏闻共议,郎吏卑秩,乃以烦朕耶?”会力士宣事至省中,为元之道上语,元之乃喜,闻者皆服上识人君之体。
 
  【解】 唐史上记:玄宗即位之初,励精图治,知道姚元之是个贤臣,以他为宰相,每事必访问他,元之素有才能,练达政事,随问随答,如响之应声,同僚官皆不能及,但从后唯诺而已。于是玄宗专意委任之。一日元之面奏,请以次序升转郎官,玄宗不答应他,只仰面看着殿屋,元之又再三奏请,玄宗终不答应,元之只说玄宗怪他,恐有得罪,不敢再奏,趋走而出。及朝罢,内侍高力士谏说:“陛下新总万机,宰相奏事,宜面定可否,何故只仰看殿屋,通不礼他?”玄宗说:“我将国家的事,都付托与元之,委任至重,惟大事当奏闻,我与他商议。今郎吏小官,也来一一奏请,岂不烦黩耶。”这是玄宗专任宰相的意思,元之却不知,心怀疑惧,适遇高力士以传奉旨意事到中书省中,将玄宗的言语,备悉说与元之。元之心上才喜,群臣闻之,都说玄宗不亲细事,而委任贤相,得为君之体也。然人主须是真知宰相之贤,乃可以委任责成,不劳而治,若不择其人,而轻授以用舍之柄,将至于威权下移,奸邪得志,其为害又岂浅也哉。故帝王之德,莫大于知人,而治乱之机。惟视其所任,人主不可不慎也。

  【注】本则出自《资治通鉴》卷210。序进:按程序晋升。万机:各种繁杂事务。机,同“几”,微小。

 
       54 兄弟友爱
 

  唐史纪:玄宗素友爱,初即位,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寝,饮食起居,相与同之。薛王业有疾,上亲为煮药,火燃上须,左右惊救之,上曰:“但使王饮此药愈,须足惜。”
 
   【解】 唐史上记:玄宗与他兄弟诸王,极相友爱,到做了天子,也不改变,初登宝位,即制为长枕大被,与诸兄弟们一处宿歇,饮食行坐,都不相离。少弟薛王名业,曾染疾病,玄宗自己替他煎药,垆内火被风吹起来,烧着玄宗的须,左右惊慌上前救之,玄宗说:“但愿薛王服药,病得痊可,我之须何足惜。”其友爱之切如此。夫兄本是同胞所生,故大舜待弟,亲之欲其贵,爱之欲其富,至于一忧一喜,莫不与共。玄宗身为天子,能这等于友爱,亦可谓贤君矣。

  【注】本则出自《资治通鉴》卷111,是开元二年(714)发生的事。

 
        55 召试县令
 

  唐史纪:玄宗悉召新除县令至殿庭,试理人策,惟韦济词理第一,擢为醴泉令,余二百人不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归学问。又敕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刺史,各举县令一人,视其政善恶,为举者罚。
 
  【解】 唐史上记:玄宗以县令系亲民之官,县令不好,则一方之人皆受其害,故常加意此官,是时有吏部新选的县令二百余人,玄宗都召至殿前,亲自出题考试,问他以治民之策,那县令所对的策惟有韦济词理都好,取居第一,拔为京畿醴泉县令,其余二百人,文不中第,考居中等,姑令赴任,以观其政绩何如。又四十五人,考居下等,放回原籍学问,以其不堪作令,恐为民害也。又敕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及外面的刺史,各举他所知的好县令一人,奏闻于上,既用之后,遂考察那县令的贤否,以为举主的赏罚,所举的贤,与之同赏,所举的不肖,与之同罚,所以那时县令多是称职,而百姓皆受其惠,以成开元之治。今之知县,即是古之县令,欲天下治安,不可不慎重此官也。

  【注】本则出自《旧唐书·韦思谦传》。除:拜官授职。理人策:即理民策,治理民众的策略。唐避太宗李世民讳,改民为人。

 
        56 听谏散鸟
 
  唐史纪:玄宗尝遣人诣江南,取■■■■等,欲置苑中,所至烦扰。汴州刺史倪若水上言:“今农桑方急,而罗捕禽鸟,陆水转送,道路观者,岂不以陛下为贱人而贵鸟乎。”玄宗手敕谢之,纵散其鸟。
 
  【解】 唐史上记:玄宗尝遣使臣往江南地方,采取■■■■等水鸟,畜养于苑中,以恣观玩。时使臣所到的去处,百姓每不胜扰害,有汴州刺史倪若水上书谏说:如今江南百姓衣食不足,饥寒过半,方务农采桑,以耕织为急,而朝廷之上,乃使之罗捕禽鸟,水陆转运,远至京师,负累小民,骚扰地方,那路上人看见的,岂不说陛下轻视民命,重视禽鸟,为贱人而贵鸟乎。何故为此不急之务,好此无益之物,以亏损圣德也。玄宗一闻若水之言,深合于心,即发手敕一道谢之。因纵散其鸟,不复采捕。尝闻召公之训武王曰:“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又曰:“珍禽奇兽,不育于国。”人主之好尚,不可不审也。玄宗爱鸟,近于禽荒,一闻若水之言,即命散之,可谓从谏如流矣。然不但禽鸟一事,但凡人主喜好那一件物,即为地方之害。盖官吏奉承,指一科十,半入公家,半充私橐”,甚至严刑峻罚,催督苛扰,百姓每至于鬻儿卖女,倾家荡产,其害可胜言哉。惟人主清心寡欲,一无所好,只着百姓每纳他本等的赋税,则黎元皆得休息,天下自然太平矣。

  【注】本则出自《旧唐书·倪若水传》。鹪靓:水鸟名,即池鹭。犀利:水鸟名。形似鸳鸯。

 
       57 啖饼惜福
 

  唐史纪:肃宗为太子,尝侍膳,有羊臂■,上顾太子使割,肃宗既割,余污漫刃,以饼洁之,上熟视不怿,肃宗徐举饼啖之,上大悦,谓太子曰:“福当如是爱惜。”
 
  【解】 唐史上记:肃宗为太子时,曾在宫中亲侍他父皇玄宗进膳,盖问安侍膳,乃太子之礼也。那席间有一块羊臂■(臂小节间肥肉也),玄宗欲食之,顾视肃宗,着他亲自割切,肃宗承命,就用刀割切了。因刀刃上有些羊脂污漫,取一块饼,将刀揩得洁净,玄宗见饼乃食物,而以之拭刀为可惜,注目看着他,有不悦之色,肃宗从容举起那饼,放在口中吃了,不敢抛弃,玄宗方才大喜,遂对肃宗说道,凡人福禄有限,应当如此爱惜。大抵自天子以至庶人,福分虽有大小,然皆以撙节爱惜而得长久,暴殄糜费,必致短促。譬之井泉,徐徐吸取,则其来无穷,用之不尽,若顿行打汲,则顷刻之间,立见其乾竭矣。所以自古圣贤之君,虽尊居九重,富有四海,而常服浣濯之衣,不食珍奇之味,减省服御,爱养民力,故得寿命延长,国祚绵远。彼齐后主、隋炀帝之流,竭万民之膏血,以供一人之欲,如恐不足,一旦福穷禄尽,身丧国亡,岂不可悲也哉。唐玄宗惜福二字,诚万世人主之龟鉴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唐李德裕《次柳氏旧闻》。臂脑(音闹):牲畜前体的中下部。肩下谓之臂,臂下谓之脑。

 
        58 烧黎联句
 
  唐史纪:肃宗召处士李泌于衡山,至,舍之内庭。尝夜坐地炉,烧二梨以赐李泌,颖王恃宠固求,上不许曰:“汝饱食肉,先生绝粒,何争耶?”时诸王请联句,颖王曰:“先生年几许,颜色似童儿。”信王曰:“夜枕九仙骨,朝披一品衣。”一王曰:“不食千钟粟,惟餐两颗梨。”上曰:“天生此间气,助我化无为。”后肃宗恢复两京,泌之策为多。至德宗时拜相,时人方之张子房。
 
  【解】 唐史上记:处士李泌有道行,隐居嵩山,曾侍肃宗于东宫,及肃宗即位,遣人各处求访,得之于衡山,既到,待以宾友之礼,就着他在内殿居住,便于谘访。曾一寒夜,肃宗坐地炉,自烧两个梨以赐李泌,颖王年幼,倚着肃宗宠爱,要这烧的梨吃,肃宗不肯与他,说道:你终日饱食肉味,先生休粮绝粒,不吃烟火食,故我以此梨赐之,如何来争。颖王乃止。此时诸王因请联诗以赠李泌,颖王先倡一联云:“先生年几许,颜色似童儿。”说李泌年纪多少,而颜色美好,只如童子一般,此美其有道养形,异于常人也。信王接一联云:“夜枕九仙骨,朝披一品衣。”说李泌夜间则枕九仙的骨睡着,昼则穿一品极贵的衣服。此美其以隐逸而兼尊贵也。有一王又接一联云:“不食千钟粟,惟餐两个梨。”说李泌固辞相位,不肯受千钟俸禄,惟今夜二梨之赐则受而食之。此美其高尚之志也。于是肃宗凑成末联云:“天生此间气,助我化无为。”说李泌非是凡人,乃上天间气所生,以助我成无为之化也。其后肃宗收复两京平安史之乱,李泌之谋策居多。至德宗时为宰相,功业尤著。时人把他比汉时张子房,为神仙宰相也。夫李泌一山人尔,而肃宗乃呼为先生,称为间气,至烧黎以赐之,此所谓以天子而友匹夫者也。

  【注】本则出自唐李繁《邺侯家传》。绝粒:道家所说的辟谷法,一段时期内不食五谷。间气:即闲气。古时以五行附会人事,正气为帝,闲气为臣。方:比。

 
        59 不受贡献
 

  唐史纪:宪宗初即位,升平公主献女。上曰:上皇不受献,朕何敢违!遂却之。荆南献毛龟。诏曰:“朕永思理本,所宝惟贤,至如嘉禾神芝,珍禽奇兽,皆虚美尔,所以《春秋》不书祥瑞。自今勿复以闻,其有珍奇,亦毋得进。”
 
  【解】 唐史上记,宪宗初即帝位,升平公主献妇女五十人进宫答应。宪宗说道,我父皇在时,不受人的贡献,朕何敢违其教,遂却而不受。又荆南地方献两个绿毛龟,宪宗又下诏书却之,说道:“朕长思治道之本,惟贤人为可宝,取其能安国家,利百姓也。至如嘉禾、灵芝、珍禽奇兽,徒为耳目观美,都是无用之物,何足宝乎!所以孔子作《春秋》之书,并不曾记一件祥瑞,正以其无益也,自今以后,天下有司,再勿以祥瑞奏闻,其有珍禽奇兽,如毛龟之类者,亦不许进献。”盖天下之物,恒聚于所好,而声色、祥瑞、珍奇三件,尤人情所易溺者,人主一有所好,则邪佞小人,蓬得以乘其隙而投之,欲端一开,辟之堤防溃决,不可复塞,终至于心志蛊惑,政事荒怠,亡身复国而不悟,可悲也哉!今宪宗即位之初,即能一切拒绝如此,其高识远志,诚超出乎寻常万万矣!

  【注】本则出自《资治通鉴》卷236。理本:治道的根本。嘉禾神芝:嘉禾,生长得格外茁壮的禾稻。神芝:灵芝。嘉禾神芝,古代视作吉祥的象征。

 
        60  遣使赈恤
 

  唐史纪:宪宗四年,南方旱饥,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为江淮、两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赈恤之。将行,上戒之曰:“朕宫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数,惟周救百姓,则不计费。卿辈宜识此意,勿效潘孟阳饮酒游山而已。”
 
  【解】 唐史上记,宪宗四年,南方大旱,百姓饥荒。宪宗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为江淮、两浙、荆湖、襄鄂等处各道宣慰使之官,分头去赈济饥民。郑敬等奉命将行,辞朝。宪宗戒谕他说:“朕于宫中用度,虽一帛之微,必登记其数,惟恐浪费,独于周济百姓,则不计所费,虽多弗惜,盖以民命为重,必使百姓受惠,而库藏盈缩,所以不暇计也。卿等此行,宜体朕此意,凡所至饥荒之处,务要量其轻重,备查户口,逐一散给,必使百姓每个人都沾实惠才好。若前此所遣潘孟阳出去只饮酒游山,而以赈济委之他人,全不体朝廷爱民之意,深负委托,卿等切勿效之。”盖国依于民,而民依于食,使民有饥荒,而不为赈恤,则死者固多,而民心亦离散矣! 将何以为国乎?宪宗有见于此,故薄于自奉,而厚于恤民,可谓知用财之道,得保邦之本矣!宜其为有唐之令主也欤!

  【注】本则故事出自《资治通鉴》卷236、237。潘孟阳事发生在永贞元年(805)宪宗刚即位时。潘孟阳以度支、盐铁转运副使的身份宣慰江淮,私带仆从三百多人,所到之处大会宾客,流连倡乐,卖官纳贿,给朝廷声誉带来很坏影响。

 
        61 延英忘倦
 
  唐史纪:宪宗尝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宫中,所与处者,独宫人近侍耳,故乐与卿等且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
 
  【解】 唐史上记,宪宗四年,南方大旱,百姓饥荒。宪宗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为江淮、两浙、荆湖、襄鄂等处各道宣慰使之官,分头去赈济饥民。郑敬等奉命将行,辞朝。宪宗戒谕他说:“朕于宫中用度,虽一帛之微,必登记其数,惟恐浪费,独于周济百姓,则不计所费,虽多弗惜,盖以民命为重,必使百姓受惠,而库藏盈缩,所以不暇计也。卿等此行,宜体朕此意,凡所至饥荒之处,务要量其轻重,备查户口,逐一散给,必使百姓每个人都沾实惠才好。若前此所遣潘孟阳出去只饮酒游山,而以赈济委之他人,全不体朝廷爱民之意,深负委托,卿等切勿效之。”盖国依于民,而民依于食,使民有饥荒,而不为赈恤,则死者固多,而民心亦离散矣! 将何以为国乎?宪宗有见于此,故薄于自奉,而厚于恤民,可谓知用财之道,得保邦之本矣!宜其为有唐之令主也欤!

  【注】本则故事出自《资治通鉴》卷236、237。潘孟阳事发生在永贞元年(805)宪宗刚即位时。潘孟阳以度支、盐铁转运副使的身份宣慰江淮,私带仆从三百多人,所到之处大会宾客,流连倡乐,卖官纳贿,给朝廷声誉带来很坏影响。

 
        62 淮蔡成功
 

  唐史纪:吴元济反淮西,宪宗命发兵讨之。是时诸道节度使及宰相李逢吉,皆与元济交通,多请罢兵,惟裴度力主讨贼之议。上曰:吾用度一人,足破此贼,遂以度为相。师累岁无功。度请自诣行营。上许之。度陛辞。言曰:“臣若灭贼,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上为之流涕,解通天御带以赐之。度至淮西,身督战。由是诸将效力。李塑夜袭蔡州,擒元济,淮西遂平。韩愈奉诏撰平淮西碑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
 
  【解】 唐史上记,淮西节度使吴元济造反,宪宗命将发兵,去征剿他。当时诸道节度使,多有元济的党羽。朝中宰相李逢吉,也与元济交通,多替他游说,奏请罢兵。惟有御史中丞裴度,晓得淮西决然可取,力劝宪宗讨贼。宪宗说:我只消用裴度一人,就足以破此贼,决不罢兵,遂用裴度做宰相,讨贼甚急。出兵已经二年,还未见成功。裴度自愿亲往淮西营里督战。宪宗大喜,就命他充淮西宣慰招讨使。裴度临行辞朝,面奏说,臣此去若能灭贼,才有回来朝见之期。若此贼不灭,臣义在必死! 终无归阙之日矣! 宪宗听说,不觉为他流涕。因解自家束的通天犀带一条赐他,以宠其行。裴度既到淮西,宣谕朝廷的威令,催诸将进兵讨贼。于是,诸将人人效力,每战有功,遂擒元济。淮西用兵,凡累年而不克。群臣请罢兵者甚众。若非宪宗之明,独断于上,裴度之忠,力赞于下,则淮西几无成功矣。所以韩愈奉诏撰平淮西碑纪功,其词有云:“凡此蔡功,惟断乃成。”盖美宪宗之能断而成功也。然则人君欲定大事,建大功,岂可以不断哉!

  【注】本则出自《资治通鉴》卷240。陛辞:辞别天子。陛下是秦以后对帝王的专称。

  阙:指皇帝居住的地方。断:决断,明断。


  
  63论字知谏
 
       唐史论:穆宗见翰林学士柳公权书,独爱之,问曰:“卿书何能如是之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笔谏也。
 
  【解】 唐史上记,穆宗性好写字,见翰林学土柳公权写的字好,爱之。问说,卿写的如何能这等好?公权对说,写字虽在手,用笔实在心。心里端正,则笔画自然端正。公权是个贤臣。因穆宗问他书法,就说在心上。见得凡事都从心里做出来。况人君一心,万化本源。若不是涵养的十分纯正,发出来的政事,岂能一一停当合理。这正是以笔讽谏。穆宗是个聪明之君,就知他是以笔谏。闻之,默然改容起敬。可谓善悟矣! 若能体贴此言,真真实实务正其心,常用着柳公权这样人做辅弼之臣,少有阙失,随事箴规,岂不成一代之明君乎!

  【注】本则出自《新唐书·柳公权传》。柳公权是唐代大书法家,与颜真卿并称“颜柳”。官至太子少师。

 
       64 屏书政要
 

  唐史纪:宣宗尝以太宗所撰《金镜书》授翰林学士令狐■,使读之,至“乱未尝不任不肖,治未尝不任忠贤”,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当以此言为首。”又书《贞观政要》于屏风,每正色拱手而读之。
 
  【解】 唐史上记,宣宗有志法祖图治,他的祖、太宗曾将前代治乱兴亡的事迹,编成一书叫做《金镜书》。宣宗一日将这部书授与翰林学士令狐■,着他在面前诵读。这书中有两句说道:“乱未尝不任不肖,治未尝不任忠贤。”说古来天下因甚么就乱亡?只为朝廷错任用了那不好的人。他心心念念罔上行私,行的都是蠹国殃民的事。用了这样人,天下安得不乱。天下因甚么就平治?只为朝廷能任用着那忠良之臣,他心心念念,竭忠事主,行的都是要富国利民的事。若常用这样人,天下安得不治。宣宗听得令狐■读到这两句言语,喜其切中事理,就止住他,且莫读。说道,大凡人君要求致太平,须要把这两句说话做第一件紧关的事,着实审察,辨别其孰为君子?孰为小人?果然是奸邪的小人,就当斥远了他;果然是忠贤的君子,就当专心信任他。天下岂有不太平的道理?又见他先朝有《贞观政要》一书,是当年史臣吴兢编载太宗与贤臣魏征等图治的事迹,遂把来写在屏风上,常时正色拱手,一一诵读。盖以为师法而效仿之也。夫观宣宗留心法祖图治,其切如此,真近代帝王盛事。所以当时称为小太宗,岂虚也哉!

  【注】本则故事出自《资治通鉴》卷248。拱手:双手抱拳,表示恭敬。

 
        65 焚香读疏
 

  唐史纪:宣宗乐闻规谏。凡谏官论事,门下封驳,苟合于理,常屈意从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手而读。
 
  【解】 唐史上记,宣宗励精求治,乐闻臣下箴规谏诤之言。凡谏官议论政事,及门下省给事中等官,遇诏敕之出,以为不可而论驳封还者,苟所论所驳有合于理,则自己虽以为是,亦每屈己意以从之,未尝偏执。每得大臣所奏的章疏,必焚香洗手,致其诚敬,而后展读。

  夫忠言逆耳,庸主所不乐闻。然使规谏尝闻,则政事无缺,实可乐也。宣宗乐于闻谏,屈己从人,可谓明矣!至于大臣涉历既多,虑事尤熟,又非庶官之比,故读其章疏,必加诚敬。盖诚敬则精神收敛,精神收敛则意见精详,可以察其言之当否,以为施用非徒敬其章疏而已也。宣宗图治若此,故大中之政,人思咏之,以为继美太宗,岂不足为贤君哉!

  【注】本则出自《资治通鉴》卷858。谏官:掌管谏诤的官员。唐设谏议大夫、补阙、拾遗等谏官。门下封驳:唐朝设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同为宰相。中书出令,门下封驳,尚书行政。门下省为宰相议政决策之所。门下省长官为侍中,掌献纳谏诤等事,有封驳之权。对诏敕认为不当者,驳正封还。盥手:洗手。以手承水冲洗为盥。

 
        66 敬受母教
 

  宋史纪:太祖尊母南郡夫人杜氏为皇太后。太祖拜殿上,群臣称贺。后愀然不乐。左右进曰:“臣闻母以子贵,今子为天子,胡为不乐?”后曰:“吾闻'为君难’。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苟或失驭,求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忧也。”太祖再拜,曰:“谨受教。”
 
  【解】 宋史上记,太祖既即帝位,尊母杜氏为皇太后。太祖拜上尊号,群臣皆称贺。太后愀然有忧愁不乐之色。左右之人问说:臣闻母以子贵,今子既为天子,太后天子之母,其贵无以加矣!何故反有不乐?太后说:吾闻古人说“为君难”。盖为天子者,置其身于亿兆众庶之上,若治之有道,则民皆爱戴,而尊位可以常保;倘或治失其道,以致兆庶离叛,则虽求为匹夫,亦不可得矣!今我子虽为天子,吾方忧天位之难居,岂可以为乐乎!太后这说话,虽是告群臣,实有儆戒太祖之意。故太祖即再拜谢。说:谨当受教。自是,即位之后,夙夜畏惧,窒欲防非,重道崇儒,缓刑尚德,以忠厚立国,推赤心置人。故能削平僭乱,创业垂统。于戏,若宋太祖者,可谓大孝矣!

  【注】本则出自《宋史》卷242。愀然:忧惧的样子。兆庶:百姓。兆,一百万。极言其多。窒欲:杜塞情欲。于戏:即呜呼。

 
        67 解裘赐将
 
  宋史纪:王全斌之伐蜀也,属汴京大雪,太祖设毡帏于讲武殿,衣紫貂裘帽以视事。忽谓左右曰:我被服如此,体尚觉寒。念征西将士,冲冒霜雪,何以堪处?即解裘帽,遣中使驰赐全斌。仍谕诸将曰:不能遍及也!全斌拜赐感泣,故所向有功。
 
  【解】 宋史上记,太祖遣大将王全斌帅师征蜀。时冬月天寒,京城大雪。太祖设毡帏于讲武殿中,身穿着紫貂裘,头戴着紫貂帽,临朝视事。忽然谓左右说,我穿戴这般样温暖的物,身上尚觉寒冷!想那西征的将士,冲冒霜雪,又无有这样衣服,怎么当得这等寒冷!即时将所服裘帽解下,遣中使马上赍去,赐与全斌。又晓谕他部下的将士,说:“诸将寒苦,朝廷无不在念,奈裘帽有限,不能人人遍及也。”于是全斌拜受赐物,感激泪下。诸将皆感激,相与戮力图报,故所向皆捷,卒能平定蜀。

  夫宋太祖有解衣之恩,及于将帅,遂能得其死力,成功如此。可见人主要边将成大功,不可不体其情,厚其赏,以劝之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5。属:恰好遇到。毡帏:兽毛制成的毡片帐幕。被服:穿,着。冲:冒。

 
        68 碎七宝器
 
  宋史纪,太祖尝见蜀主孟昶宝装溺器,命撞碎之。曰:“汝以七宝饬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是,不亡何待!”
 
  【解】 宋史上记,太祖平蜀之后,曾见蜀主孟昶有一个溺器,是七样宝贝装成的。太祖见了大怒,命左右打碎之。说道:“七宝是珍贵之物,就做饮食之器也是奢侈不该的! 汝却把来装饰溺器,不知又用何等的器皿去盛饮食?其侈用暴殄,一至于此。欲家国不至败亡,岂可得乎?”夫太祖为创业之君,其言真足以垂戒万世!人君推此,件件都该崇尚朴素,乃为爱惜福禄,保守国家之道也。

  【注】本则出自《宋史·太祖本纪》。溺器:小便器。暴殄:任意糟践、浪费。

 
         
        69 受言书屏
 

  宋史纪,太祖征处士王昭素为国子博士。召见便殿,年七十余矣。令讲乾卦,至九五飞龙在天,昭素援引证据,因示讽谏微旨。太祖大悦。问治世养身之术。对曰: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太祖爱其言,书于屏几。
 
  【解】 宋史上记,太祖之时,有个处士姓王名昭素。太祖素知他有学行,征聘他来做国子监博士。既至,召他进见于便殿。此时昭素年七十余岁矣。太祖命他讲《易》经的“乾卦”,至第五爻飞龙在天,乃是人君之象。昭素讲论君道,援引古时帝王以为证据,遂阴寓讽动劝谏之意。太祖见他忠直,大喜悦他,就问他治天下与养身的道理。昭素对说,治天下,莫如爱恤百姓;养身体,莫如寡少嗜欲。盖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故治国之道,莫如爱民也。欲为身之害,害少则身安。故养身之道,莫如寡欲也。太祖爱他说得有理,将这两句言语,书于屏风及几案上,欲时时警省,不致遗忘也。然寡欲爱民,固皆致治之要,而寡欲一言,又为爱民之本。盖自古百姓不安,皆因人主多欲。或好兴土木,或恣意声色,或妄开边衅,或求珍奇玩好之奉,或耽驰聘游幸之娱,此等事,皆不免伤民之财,劳民之力。上之所欲无穷,下之所需难继,以致海内骚然,百姓怨叛,而君身不可保矣! 以是知人主必爱身,乃可以爱民。而安百姓,亦所以安其身也。

  【注】本则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1。处士:未出仕或不肯出仕的读书人。

 
       70  戒主衣翠
 

  宋史纪:永庆公主尝衣贴绣铺翠襦入宫中。太祖谓曰:“汝当以此与我,自今勿复为此饰。”公主笑曰:“此所用翠羽几何?”太祖曰:“不然。主家服此,宫闱戚里必相效。京城翠羽价高,小民逐利,展转贩易,伤生浸广,实汝之由。汝生长富贵,当念惜福,岂可造此恶业之端?”公主惭谢。
 
  【解】宋史上记,太祖的女永庆公主,曾穿一领贴金铺翠的襦入宫中。太祖嫌其奢侈,向公主说道,汝可解此襦与我。自今以后, 再不要如此装饰。公主笑说,此襦所用翠羽几多,而官家以为过费。太祖说道:我之意非专为汝一襦而惜也。主家既穿此衣,宫中妃嫔,及皇亲贵戚每看见,必都相仿效,所用翠羽必多。京城中翠羽之价必贵。 百姓每逐利,见此物可以取利,必然都去捕捉那翠鸟,展转贩卖,杀生害命,皆汝此衣有以致之。其罪过多矣。汝生长富贵,不知艰苦,须当思爱惜受用,以图长久。岂可造此恶业之端,自损己福耶! 公主见太祖说得激切,乃惶恐谢罪。

  夫宫闱之好尚,系四方之观法,古语说道:“宫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宫中好广眉,由方且半额;宫中好大袖,四方至匹帛。” 言好尚之不可不慎也。 若宫闱之中,服饰华丽,用度奢侈,则天下化之,渐以成风,坏风俗,耗财用,折福损寿,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岂但如宋祖所谓戕害物命而已哉!大抵创业之君,阅历艰辛,惟恐享用太过。后世子孙,且有鄙而笑之者矣!吁!可不戒哉!

  【注】本则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3。永庆公主,是宋太祖的三女儿。襦:长不过膝的短衣。主家:公主的古称。

 
        71 竟日观书
 

  宋史纪:太宗勤于谈书,自巳至申,然后释卷。诏史馆修《太平御览》一千卷,日进三卷。宋琪以劳瘁为谏。帝曰:开卷有益,不为劳也。朕欲周岁读遍是书耳。每暇日,则问侍读吕文仲以经义,侍书王著以笔法,葛湍以字学。
 
  【解】 宋史上记,太宗勤于读书,每日从巳时看书起,直到申时。然后,放下书卷,诏史馆儒臣,采辑古今事迹,纂修成一书,叫做《太平御览》,共有一千卷。每日进三卷。太宗观览,日日如此。其臣宋琪以看书勤苦,恐劳圣体为劝。太宗说:天下古今义理,尽载书卷中,但开卷观看,就使人启发聪明,增长识见,极有进益。虽每日读书,自是心里喜好,不为劳苦也。朕要一年之内,读完这一千卷书,故须一日三卷,乃可读完耳。每遇闲暇无事日还不肯错过。就召翰林侍读吕文仲,问他以经书上的义理,召侍书王著,问他以写字的笔法,召葛湍问他以字学训解。

  夫自古圣人虽聪明出于天赋,莫不资学问以成德。盖古今治乱兴衰,天下民情物理,必博观经史,乃可周知;必勤于访问,乃能通晓。故明君以务学为急,正为此也。观宋太宗勤学好问,不以为劳。若此,其能为太平令主,而弘开文运之盛,有由然哉! 

  【注】本则出自。竟日:终日。字学:文字学。

 
        72 引衣容直
 

  宋史纪:寇准为枢密直学士,尝奏事殿中,语不合,太宗怒起。准辄引帝衣,请复坐,事决乃退。太宗嘉之曰: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征也。
 
  【解】宋史上记,宋太宗以寇准为枢密院直学士。寇准为人忠直敢言。一日奏事殿上,不合太宗的意思,太宗发怒起去,欲罢朝回宫。寇准即上去扯住太宗的袍服,请太宗复还御座,决断其事,务要听其言才罢!太宗见他这般鲠直,反嘉美他说道:朕得寇准,如唐太宗之得魏征也。

  夫人臣奏事忤旨,至于牵引上衣,以尽其说。为君者若不谅他忠直之心,必以为不敬而怒斥之矣! 今太宗不惟不斥,且叹美之。其容人之度如此,所以能使臣下尽言,政事少过,而为宋之贤君也。如太宗者,真无愧于文皇矣!

  【注】本则出自〈宋史·寇准传〉。文皇:指唐太宗李世民。



  73改容听讲
 
  宋史纪:仁宗初年,宰相王曾,以帝初即位,宜近师儒,乃请御崇政殿西阁,名侍讲学士孙■、直学士冯元讲《论语》。初诏双日御经筵。自是虽只日,亦召侍臣讲读。帝在经筵,或左右瞻瞩,及容体不正,■即拱立不讲。帝为竦然改听。
 
  【解】 宋史上记,仁宗初年,宰相王曾以帝新即位,当亲近师儒之官,读书勤学,以涵养圣德。乃请临御崇政殿西阁,召侍讲学士孙■、直学士冯元进讲《论语》。起初,定以双日御筵,后来以学问不宜间断,虽是单日也召侍臣讲读。帝在经筵讲读时,或偶然左右观看别处,或容体少有不端,孙■即端拱而立,停住不讲。盖恐帝心不在书上,虽讲无益也。仁宗见■这等诚恳,那怠惰的意思,即时收敛,为之竦然改听。

  夫仁宗天资本是粹美,又有贤宰相辅导向学,当时讲官复尽心开发,一些不肯放过。仁宗能敬信而听从之,所以养成盛德,恭俭仁恕,始终如一,而为有宋一代之贤君也。

  【注】本则故事见〈宋朝事实类苑〉卷4。只日:单日。端拱:敛手躬身。


  74受无逸图
 
  宋史纪:龙图阁学士孙■,尝画《书·无逸》为图以进。上命施于讲读阁。及作“迩英”、“延义”二阁成,又命蔡襄写“无逸”篇于屏。
 
  【解】 宋史上记,仁宗时,有龙图阁学士孙■,日侍讲读。每至前代治乱,必反复规讽。尝取《书经》“无逸”篇中所载古帝王勤政恤民的事迹,画作一图,叫做“无逸”图,进上仁宗,欲其知所法也。仁宗喜之,命挂在讲读阁里,日日观览。其后,新造迩英、延义二阁成,又命馆阁校勘蔡襄,把“无逸”一篇写在二阁之屏上,使随处皆得观览。

  夫“无逸”一书,乃周公告成王的话,大意欲成王知稼穑勤政事。兢兢业业,不敢自安。 能如此,则福祚绵长。不如此,则寿命短促。因举商中宗、高宗、祖甲、周太王、王季、文王以为法,商纣以为戒,其言深切恳至,实万世人言之龟鉴也。仁宗既受孙■之图,又命蔡襄书之,盖必有味其言矣! 则其观后苑之麦、忍中夜之饥,孰非自此书中得来,所以明君以务学为急。

  【注】本则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10。龟鉴:意即借鉴。古时烧龟甲占卜吉凶。鉴是铜镜,能辨美恶。味:体会。


  75不喜珠饰
 
  宋史纪:仁宗宫中颇好珠饰。京师珠价腾涌,上患之。一日上在别殿,妃嫔毕集,所幸张贵妃至,首饰皆珠。上望见,举袖掩面,曰:满头白纷纷的,没些忌讳。贵妃惭,起易之,上乃悦。自是禁中更不戴珠,珠价大减。
 
  【解】宋史记,仁宗时,宫中人好以珠为首饰,采买者多。因此京师中珍珠登时涨起价来。仁宗恐宫中相尚不已,风俗趋于侈靡,思量要革他。一日在别殿上游赏,诸妃嫔们都在左右。有个宠幸的张贵妃到来,头上的头饰都是珍珠。仁宗望见,故意把袖子遮了脸不看他,说道,满头插得白纷纷的,近于不祥之象,好没些忌讳。张贵妃惭愧,慌忙退去,摘下珍珠首饰,换了别样首饰来,仁宗方才喜悦。从此宫中人只说仁宗厌忌此物,再不敢戴他。京师里珠价登时大减。

  夫珠王珍宝,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而铢两之间,其价不赀。糜费民财以供一时之玩,何益于用?故明君贵五谷而贱珠玉,盖不以无益害有用也。然亦系人主之好尚何如。 观仁宗一言,而珠价顿减,岂待于法制禁令哉? 

  【注】本则故事出自宋马永卿编〈元城语录解〉卷中。铢两:形容极轻微的分量。不赀:无法计量。


  76纳谏遣女

 
  宋史纪;仁宗时王德用进二女,王素论之,上笑曰:“朕真宗子,卿王旦子,有世旧,非他人比,德用实进女,然已在朕左右,奈何?”素曰:“臣之忧正恐在陛下左右耳。”上动容,立命宫官遣女。素曰:“陛下既不弃臣言,亦何遽耶?”上曰:“朕若见其人留恋不肯行,恐亦不能出矣。”顷之,宫官奏宫女已出内东门,上乃起。
 
  【解】 宋史上记仁宗时,王德用判定州,曾取两个女子献入后宫,以悦仁宗之心,仁宗就收留在后宫,这是仁宗差处。那时谏官王素闻知,即奏此女不可收留,劝仁宗去之。仁宗笑对王素说:“朕乃真宗之子,卿乃宰相王旦之子,卿父辅佐我父皇,君臣相得,则朕与卿有世好之旧,与别的群臣不同,只得实与卿说,这两个女子委的是王德用进的,但朕已误纳,现在左右服事了,如何去得?”王素奏说:“陛下以此女在左右为不可去,不知臣之所忧,正恐此女在陛下左右蛊惑圣心,有累圣德,所以劝陛下去之耳。”仁宗一闻此言,遂自悟其失,竦然动容,即时命宫官打发二女出宫。王素奏说:“陛下既已听臣言,少待陛下还宫从容遣之亦无妨,何必如此急遽。”仁宗说道:“待我还宫时,万一此女有留恋不肯去的意思,我那时为情所牵,恐也遣他不成了,不如趁今遣之为易。”少时,宫官来奏,二女子已出内东门去讫。仁宗方才退朝。夫宫禁之事,乃人主之所讳言,而房帷之爱,又人情之所牵恋。今仁宗既纳二女,已经进御,一旦闻王素之谏,即开诚直告,略无回互,割舍所爱,不少迟留,可谓从谏之速而改过之勇矣。此真盛德事也。

  【注】本则故事出自王巩〈闻见近录〉等书。世旧:世交,几代人的交情。

 
  77天章召见
 
  宋史纪:仁宗幸龙图天章阁,以手诏问辅臣及御史中丞以上时政阙失,皆给笔札,令即坐以对。时翰林学士张方平条对四事,帝览奏惊异,诘旦更赐手札,问诏所不及者。侍御史何郯乞诏两制臣僚,自今有闻朝政阙失,并许上章论列,帝嘉纳之。
 
  【解】 宋史上记,仁宗曾临幸龙图天章阁,召见辅弼大臣,及御史中丞以上,因此手诏,问诸臣以时政欠阙差失处,都给与纸笔,着他就坐上开写以对,当时诸臣皆有奏答,唯翰林学士张方平,条答汰冗兵、退剩员、慎磨勘、择将帅四事,帝见其所言,切于治道,深加惊叹。明日早,又赐手敕,询问他昨日诏书上所不及的事,着他一一奏来。又有侍御史何郯上言,翰林管内外制文的诸臣,原是为备顾问而设,乞诏谕他,今后但是朝政有阙失,得于见闻之真者,并许他上疏论列,直言无隐,以助圣化。仁宗因何郯说的有理,也欣然从之。盖仁宗求治之心甚切,故引见群臣面加咨询,使之条对,惟恐忠谋谠论不得上达。及闻张方平等直言,又复虚心延访,嘉奖听受,所以那时朝政修举,海内治平,为宋朝守成之令主也。

  【注】本则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63。两制:内、外知制诰。磨勘:宋代升转官员的一种考察方式。谠论:忠直的言论。


  78夜止烧羊
 
  宋史纪:仁宗尝语近臣,昨因不寐而饥,思食烧羊,曰:“何不取索?”曰:“恐遂为例。可不忍一夕之饥而启无穷之杀。”或献蛤蜊二十八枚,枚千钱,曰:“一下箸费二十八千,吾不堪也。”
 
  【解】 宋史上记,仁宗一日对近臣说,朕昨夜因睡不着,腹中觉饥,想些烧的羊肉吃,近臣因问说,何不令人取进,仁宗说,恐膳房因此遂为定例,夜夜要办下烧羊,以备取用,则伤害物命必多,岂可咨口腹之欲,不忍一夕之饥,而忍于戕害无穷之生命乎!因此遂止。又一日有献蛤蜊二十八枚者,说一枚价值钱千文,仁宗说,这一下箸之间,就费了二万八千文钱,似此享用无度,我岂能堪,遂不受其献。仁宗在宋朝最为仁厚之主,观其不忍害物如此,则其不忍于伤民可知。故能致治升平,而享祚悠久也。

  【注】本则出自北宋魏泰〈东山笔记〉卷一。享祚:享用皇位。祚,皇位。


  79后苑观麦
 
  宋史纪:仁宗幸后苑,御宝岐殿观刈麦,谓辅臣曰:朕作此殿,不欲植花卉而岁以种麦,庶知稼穑之不易也。
  【解】 宋史上记:仁宗留意农事,宫中后苑里有空地,都使人种麦,又于其地建一小殿,名叫宝岐殿,麦一茎双穗谓之岐,此丰年之祥,最宜宝重,故以为殿名。每年麦熟时,仁宗亲自临幸后苑,坐宝岐殿看人割麦,谕随驾的辅臣说道:“宫殿前似当栽植花卉,以供赏玩,今朕造此殿,独不种花卉,但年年种麦,此是何故?盖以我深居九重,无由知稼穑之艰难,所以种麦于此,要看他耕种耘锄,庶几农家之苦,时时在吾目中也。”大抵四民中,惟农为最苦,春耕夏耘,早作暮息,四体焦枯,终岁勤动,还有不得一饱食者。古人有诗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真可谓格言矣。古之贤君知此,所以极其悯念民力为赈恤,而民卒受其福,后世人主生长富贵,不知稼穑为何物,荒淫佚乐,惟恐不暇,而何暇恤农也。仁宗以天子之尊,亲临农民之事,知拳拳于稼穑如此,则其恭俭仁恕,卓越近代,不亦宜乎!

  【注】本则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66。辅臣:辅佐天子的大臣,一般指宰相。   



  80轸念流民

  宋史纪:神宗时东北大旱,诏求直言,郑侠上流民图,疏奏,帝反复观图,长吁数四,袖以入内,是夕寝不能寐。翌日遂命开封体勘新法不便者,凡十有八事罢之,民间欢呼相贺。是日果大雨,远近沾洽。
 
  【解】 宋史上记,神宗时,行了王安石的新法,扰害百姓,民不聊生,到熙宁七年间,天又大旱,年岁饥荒,东北一带的百姓都流移转徙,死亡离散,其艰难困苦之状,实为可怜,那时有一个官是光州司法参军,叫做郑侠,因考满赴京,在路上看见那流民的模样,心甚不忍,说道:小民这等穷苦,朝廷如何知道?乃照那样子画一本图形,叫做流民图,其中有采树叶、掘草根充饥的,有衣衫破碎,沿途讨吃的,有饿死在沟渠的,有扶老携幼流移趁食的,有恋土不去,被在官公人比较差徭拷打枷锁的,有拆屋卸房鬻儿卖女变价纳官的,一一都画将出来。至京之日,将这图本进在御前,奏说:只因新法不善,致得百姓这等,伤了天地的和气,所以久旱不雨。如今要天降雨,需是把新法革去不行才好。神宗将此图反复看了几遍,才晓得新法之害与民间之苦如此,甚是感伤懊悔,长叹数回,袖了入宫,一夜不能睡着。到明日,传旨着在京开封府官,查那新法为民害者共有一十八件,都罢革不行。当时京城内外的百姓,听说如此,以为从此得生,人人欢呼相庆。即日天果大雨,处处田苗俱各沾濡充足。夫人君一去敝政,便能感动天地如此,可见为民祈祷者,在实政,不在虚文,而祖宗旧法慎不可轻变也。

  【注】本则出自〈宋史·郑侠传〉。体勘:体察查看。沾洽:雨泽普及的意思。沾是分沾,洽是满足。


  81烛送词臣
  
        宋史纪:苏轼为翰林学士,尝宿禁中,召见便殿,太皇太后问曰:“卿今何官?”对曰:“待罪翰林。”曰:“何以遽至此?”对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奇才奇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太皇太后与帝亦泣,左右皆感泣。已而命坐赐茶,撤御前金莲烛送归院。
 
  【解】 宋史上记,苏轼在神宗时被小人排抑,一向贬谪在外,至哲宗登极,才取他做翰林学士。宋朝翰林院设在禁中,每夜有学士一员轮流直宿,以备不时顾问。有一夜遇苏轼该直,哲宗的祖母太皇太后与哲宗同御便殿宣苏轼入见。太皇太后问苏轼:卿如今做什么官,苏轼对说待罪翰林学士,谓之待罪者,说他不称此官,惟待罪责而已,谦词也。太皇太后又问,学士是美官,卿一向流落江湖,怎能勾到此地位,苏轼乃归恩于上,说道:臣幸遭遇太皇太后及皇帝陛下见知,故得到此耳。太皇太后说:非我用卿,乃先帝神宗意也。先帝每读卿的奏疏文章,必赞美说,奇才奇才,不久先帝遂晏驾,故未及用卿耳。今我用卿为此官,实承先帝之意也。苏轼因此追感先帝知遇,不觉痛哭失声。太皇太后与哲宗也相向而泣。那时左右内臣,也都感伤流涕,太皇太后赐苏轼坐,又赐他茶吃,将退时,撤御前的金莲烛送他归院。看那时人君接见臣下,问答从容,礼数款洽,蔼然如家人父子一般,所以为臣的感激主恩,不觉悲泣。君臣间是何等景象,史称宋家以忠厚立国,又言其竟得尊贤敬士之报,岂不信矣。

  【注】本则出自〈宋史·苏轼传〉。先帝指宋神宗。太皇太后是宋英宗的皇后,宋神宗的母亲,哲宗即位时年仅8岁,由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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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篇 狂愚覆辙

  01游畋失位

  02脯林酒池

  03革囊射天

 
  04妲己害政

  05八骏巡游

  06戏举烽火
 
  07遣使求仙

  08焚书坑儒

 
  09大营宫室

  10女巫出入

  11五侯擅权

  12市里微行

  13宠昵飞燕

  14嬖佞戮贤

  15十侍乱政

  16西邸鬻爵

  17列肆后宫

  18芳林营建

  19羊车游宴

  20笑祖俭德

  21金莲布地

  22舍身佛寺

 
  23纵酒妄杀

  24华林纵逸

  25玉树新声
 
  26剪彩为花

  27游幸江都
 

  28斜封除官
 

  29观灯市里

  30宠幸番将

  31敛财侈费

  32便殿击球
 
  33宠幸伶人

  34上清道会

  35应奉花石

  36任用六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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