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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之死 花魂鸟魂总难留

2015-06-25  爱雅阁

 
  “没有人能够阻止真正的才能奔赴命定的归宿。”
  当我在一篇译著中看到这句话时,心中一惊。
  西方人对宿命的感觉不比我们差。这句惊心动魄的话,正揭示出黛玉之命运。
  黛玉之死,是诗人之死。但历来只被看作是“情死”。
  潇湘妃子死于她的爱情,更死于她的“才情”。
  她是诗人。“花魂鸟魂总难留”。
  退一步说,即使贾母有心,作主将她配与了宝玉,这宝二奶奶也是做不稳的。
  爱情与知音是无法剥夺的,但爱的结合却可能被剥夺。这种剥夺的原因有时恰恰正是他们相爱的原因。
  一首名词《钗头凤》,记载了宋朝大诗人陆游及夫人唐婉,因为与丈夫酬唱和谐,却招致婆婆妒恨,最后竟被逐出家门的故事。更早的还有《孔雀东南飞》。可见,在封建大家庭中,夫妻和谐并不能保障婚姻长久。决定婚姻的不是双方而是家长。
  令宝玉最为欣赏与钦敬的黛玉之人品,恰恰是封建家长所忌讳的东西。孤高傲世,鄙薄功名,是与“宝二奶奶”的历史使命背道而驰的。建立在这种品性上的才气,当然会被封建正统所排斥。
  从这一点上说,贾府最后不让宝玉与黛玉结合,选择了宝钗,亦有另一种公正,是符合他们的价值观的。这里头除了文学故事的合理性,更含有历史的真实性。
  社会的律条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在“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一回里,宝钗劝黛玉道,“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你我只该作些针黹纺绩的事才是”;“最怕见了这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当时也说得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服”。
  但黛玉之性情乃是天性,并非“为杂书所移”。当她从书中找到知音,咀嚼起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之至情至性来,便如醉如痴。诗人自由的天性是难以转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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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一回中,各人所得的签都是薄命司中命运册上判词的补充。黛玉得了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一句旧诗“莫怨东风当自嗟”。这即是告诉读者,勿要怨这怨那,黛玉的结局,自有她气质中的必然。
  大观园内众人游湖时,人们埋怨池塘里的残荷未除,那黛玉却说,“留得残荷听雨声”。此一吟便显出了她高超逸群的诗人气质,以及她对人生意境中一种凄美的钟爱。
  对于诗人兼哲人的黛玉,永恒之意境并非是花开粉白绯红时,而是那承受了一切风华之后的孤独。此乃永恒之境。
  黛玉以诗为心,哀其爱情,更哀天地万物,哀花鸟春秋,哀风雨朝夕。中国古诗中自有一种诗哲,含有道佛之性,悲天悯人之情。真诗人皆兼有哲人心态。黛玉在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里,透露了她有淡然尘世之意,亦深蕴其有谢世辞世之心理准备。而在她一贯所作的诗中,从咏海棠到咏菊,到《秋窗风雨夕》,境界都是极高标孤傲的,目光是极深邃透彻的。
  诗人俱真率。黛玉既以千金之质,归至外祖母家,就不会察言观色来改变自己,何况也无从改变。她禀性爱琴棋诗书,通体文人气质,不喜庸俗脂粉。即使大观园中无诗会,她一个人也是日夜沉吟。
  午觉醒来,张口便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秋风秋雨袭来,她一气呵成“秋窗风雨夕”。“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秋雨助凄凉”,一部长歌送群芳。
  世人过花神节,她独荷锄葬花。《葬花吟》,实为《红楼梦》诗中之诗:“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用现在的话讲是此一部小说的“主题歌”,是一首可以单独流传的艺术之歌。黛玉则是这部大书中的的诗魂。所以曹雪芹令她有“冷月葬诗魂”之句也。
  黛玉完全地生活在诗里头。可谓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她的病,咳嗽,夜醒,虚弱等,皆与苦吟有关。苦吟更苦恋,苦恋愈苦吟。她执迷不悟,仍然“煎首年年复月月”。病体稍好,手不释卷,口不绝吟。连袭人也说,我们宝二爷读书要像姑娘这样,就少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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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上说她为泪而生,泪尽而逝。其实她是为诗而生。与诗同归。那泪,就是灵性与才情。林黛玉就是这一部《红楼梦》的诗魂。
  黛玉与宝玉之恋,人谓之“小心眼”,直至今天,仍不能为世俗之人所理解。其实这是诗人之恋。她是以诗的敏感,诗的温柔,诗的表达,诗的相通在恋爱。所以众人不恼时,她偏恼,众人计较,她却不计较。
  黛玉的性格及其表达方式,只有宝玉懂得。因为她是紧紧地与诗,与才情连在一起的。与世俗功利有隔。厌烦庶务,远离世故,本是古今中外诗人的天性。
  至于艺术家的神经质和脆弱感,更是早为艺术界所认知的。然而黛玉在世俗的贾府中却不可能得此理解。
  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众人去看《桃花行》的诗篇:“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一声杜宇春归尽,寂莫帘栊空月痕!”,“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泪。又怕别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
  宝琴骗他说是自己作的,但宝玉不信,以为虽有此才,亦断不会作。而非得有过离丧之哀,才能作出。可见他对黛玉的特质理解之深。
  真才情者,莫不是以天性为源头。黛玉那掩不住的冰雪聪明,锋利口角,敏感气质,如“葬花”之类的古怪行为,俱为才情之表现。情不改性难移。她的命运只能是拥抱着天赋的绝代之才归去。所以形式上她是死于情,本质上却是死于诗,毁于才。
  种种迹象透露,她并非是一个“缠绵”二字可以了得之女性,也决非只是一个“殉情者”的材料。
  她与宝玉相通,但比宝玉更加成熟。透过黛玉的悲凉,其实她胸怀着对整个世界,以至对宇宙的一种空灵意识,对万物易逝的无奈悲凉。她的性格里所含有的伤春悲秋的元素,决非只是一个热烈专注于爱情的少女之敏感,而是对这大千世界,对历史过去未来之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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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虽为其知音,却属弱势,有护花之心而无护花之力。恰恰因为与黛玉具有共同的叛逆思想,宝玉也游离于那个权势世界之外,失去了操作自己命运的能力。他连自己还顾不上,哪里能保护黛玉呢?
  他也曾乞怜于贾母等上辈人的慈悲。但这种慈悲一直是模糊的,是隔着面纱的。黛玉在这一点上就比他清醒。对宝玉个性和生存的局限性,不自由,不自主,不由自主等等客观现实,她亦是早了如指掌的。
  悲哉!秋之气也。中国人认为四时节气与人的兴衰状态是合一的。自宋玉作秋声赋后,千古秋歌不绝。纳兰性德也是其中一个。“才听夜雨,便觉秋如许”;“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秋是四季中最有穿透力和涵纳量的。它令人感觉到冬的寂灭,却又存留着成熟的春夏艳丽之痕迹。它是一个有延续性的季节,一个思想收获的季节,可以象征人生与社会的某种转折与预兆。刚刚沦亡了的明末王朝,就在秦淮河上发生过一股悲秋的文化余波。
  如果以秋来比人生,那么它相当于一个人最可贵的“知天命”之年。所以,大凡能领略秋意的人,也就领略了人生,领略了历史与古今。
  黛玉是浸透着秋气的清冷的诗魂,却不是冬天,不应凛冽,而是伤感,她是在一种清秋的气息中死去的,甚至将死作为归宿,有视死如归之气概。一句“质本洁来还洁去”,便是她早已经有所依恃和精神准备的映证。
  她应是死于体弱者的秋风中,而或许已经感到“人间姻缘”和嫁入贾府,其实并不适合于自己。她早悟出,人生贵在逗留,而非“终极”。所谓“终极”,不是虚空,便近乎骗局。最真实的内容,已尽在中途体现了。
  所以她对人生对宝玉都日渐地撒手,正是为这撒手而流着无尽的眼泪。在前八十回中,就有许多时候,二人相对时,泪垂无言,只说“保重”。



黛玉的爱情是太纯了,可谓是有“水清无鱼”之嫌。这是诗化的爱情。在环绕宝玉的这个被声色所包围的世界上,她却几乎不可能有过洞房花烛之梦。
  原因一,是她与宝玉属青梅竹马,是以童稚之情为基础,而不是以异性诱惑为引媒的。故二人坐卧不避嫌。
  原因二,她以太多的心力放在诗意传情的关系上头。而自视清高,反而人事未开。那宝玉亦太重她,未敢有造次之念。
  原因三,寄居他人篱下,心态压抑,故肉体之爱没有完全觉醒,青春之花未曾怒放。对情,总是曲折以文。
  在黛玉短暂的生存里,没有表现出她对性事之类发生兴趣与冲动。她曾与人同来恭喜袭人,被暗立为“二房”。而当宝玉祭奠晴雯时,她对“芙蓉女儿诔”提出润色之建议。
  她所要求宝玉的东西太清纯,太自信,有一种穿透力,穿透于一般的男女之情。因此平素她对于宝玉的男女事,便常用冷嘲与禅意解之。如在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一回里,宝玉为宝钗的玉腕而意马心猿。黛玉投以手帕,以“呆雁”喻之。
  黛玉自尊如雪。其实她才是“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她在走向一种恬淡,渐自悟出了自己另外的归宿。故她亦不会那么死恨着宝玉和深妒于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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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对林妹妹,首先是识其性知其才,为其才情所征服。看书中,无论作诗对禅,他处处表示甘服于黛玉下风。黛玉对宝玉情之所依,多是知己相依,孤独相伴。虽然含有终身相托之意,其实一直内中男女性爱的成分不足。而对床帏之想,她比宝钗袭人等要想得更少。
  在宝黛之间的性爱,其实尚未成熟。倘若其能够在人间成熟,则将是一颗人生硕果,当为神仙所羡。
  宝玉应当是在她死后娶宝钗的,而后家破,宝钗则于贫困中逝世,这才符合“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宝玉最终是与患难中的湘云相逢的。这才近乎雪芹本意。
  作为一个诗人,本来就具有不为世人认识的悲剧性。由于诗意对物质世界的排斥,诗人便多具有病死穷死的命运。在黛玉的时代,以林黛玉这样孤高的性格,敢说王爷皇帝是“臭男人”,即使她身是男诗人,也注定不能得意。亦不能入科举之途,而被人视为无用者。
  诗意的男性如宝玉,被父亲贾政视为不正之才,在崇尚仕途的社会中知音稀绝,生计断绝。何况是一个嗜诗如命的少女?
  如宝钗所言,闺阁诗词尚不能外传。那黛玉泼天才华,也只是任凭“稻香老农”(李纨评一个公道;在姐妹们中夺一个诗魁,如梦如烟,丝毫也不会改变她的任何命运,更不能在世俗的竞争中为她争得任何生存与爱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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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宝玉的亲事择人,老祖宗贾母是常常强调“根底”的。而论根底,和黛玉相比,那宝钗是商家出身,气质则逊一畴。商家以“实用”为略,故她的“淑女”也不是本源上的,是实用型的。她的文采更是应酬型的。这与本质上的诗人才女林黛玉是完全分流的。
  封建社会到了末世,是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那黛玉出身于“学而优则仕”的家庭。其父为“探花”出身,为五岁幼女专门请了蒙师。贾雨村虽系袅雄,其才学功底,作启蒙私垫足矣。林家独有此千金,生长于苏杭之天堂。黛玉的“根底”可想而知。
  黛玉之母贾敏,为贾母之独女。以贾母的根底,乃史家名门闺秀,资质宏丽,弥雅弥博;而又秉受贾府之世泽,则当年贾敏之美慧,绝不弱于元、迎、探、惜等人。所以到了黛玉,其外秀内慧之资,应该是盐中之盐,结晶之顶,只能用“花魂鸟魂”来形容了。
  那贾府中人上下都说她“不如宝钗”,“曲高和寡”之故。这是“人才”的悲剧,而不止是爱情婚姻的悲剧。
  在“太虚幻境”中“金陵十二钗正册”上有判词说:“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曹雪芹在此处也点出了,黛玉之悲剧,很大程度上是没有人来珍视和爱惜她的才华,反而被视为“另类”。
  “金簪雪里埋”,那有妇德的宝钗后来虽被丈夫宝玉所淡漠。可她继续为荣国府所容。“雪满山中高士卧”,仍可以持续她表面尊贵而内里凄凉的生活。
  而“玉带林中挂”,“寂寞林下美人来”,则是说黛玉注定为整个社会所弃的。 她只能是带着自己的才华死去,“质本洁来还洁去”,不留下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一生竟与这尘世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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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来“高处不胜寒”,“自古英才多磨难”,这句话用于男儿,磨难终究还可以出头。而对于女子来说,就不仅是磨难,简直就只是灾难了。黛玉也曾幻想着:“胁下生双翼,随风飞到天尽头”,但即使是飞到了天尽头,偌大世界依然找不到她才情的出路。只能是“一抔净土掩风流”。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的幸福,自古与才华无关。甚至因才害命。
  黛玉之恋是以她的诗人气质为前提的。她执著于爱,更执著于自己的个性。这与在以往爱情经典中的女主角崔莺莺和杜丽娘等皆不同。
  对于崔莺莺与杜丽娘等,是只要让她们能够与中意的男子结合,则没有任何其他思想与理想的条件的。爱情就是她们的唯一个性,追随和依附自然就是这种个性的特征。此外没有其他独立的个性。应该说莺莺与杜丽娘,只要自身丽质,想要这个层次的幸福是有现实性的,并非是必然悲剧。
  而林黛玉则是一个注定的悲剧人物。那种以知音为基础的爱情,以诗意缔结的婚姻,即使社会发展至今,在现实中也一直是鲜而有之。人类的可悲,就在于它首先是物质性的动物,而使纯粹的灵性从来成为一种历史的祭品。
  执著于诗意追求的黛玉,决不可能选择自弃妥协之途。试想林黛玉若真的变成了以针线女红巧于逢迎的袭人之类,只要能成“美眷”,即能顺应环境,巧媚于世,那《红楼梦》这部书也就不存在了。
  千年牢笼囚才女,黛玉之悲剧,不仅仅限于爱情,而是一个绝代才女在男权世界中的必然悲剧,是叛逆者的必然归宿。
  而叛逆者在执著于命运中被毁灭,永远是最美丽和具有恒久魅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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