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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世上太孤独——空巢老人调查

2015-07-23  老杨图书...

我的写作,将视角聚焦在空巢老人们的“孤独”上。因为孤独,所以悲伤,因为孤独,所以叹息。还有,因为孤独,我们才倾诉与聆听。


文/ 弋舟


老原夫妇的家在陇中山区。老原今年七十二岁,老伴六十八岁。


陇中地处黄土高原中央,属于周秦故地,关陇咽喉。这里自古胡汉杂居,历史地域文化特色十分鲜明。“陇中”一词,最早出现在清末,名臣左宗棠1876年给光绪皇帝的奏章中,有所谓“陇中苦瘠甲于天下”之称。而这个“苦瘠甲于天下”,便充分地指认了老原一家的故土。由于严酷的自然环境,这里文化变迁的步伐显得相对迟缓,以至于有许多民间习俗至今还保留得相对完整。


和大多数中国农民不同,老原在他这个年龄段的老人中,鲜见地只有一个儿子。对此,按老原的表述是:他有觉悟,比村里的人更早落实国家政策。但是老原的老伴不同意,喃喃地说:还是多生几个好嘛。老原看一眼插话的老伴,没有反驳,看得出是咽下了后面的话。


采访时老原夫妇正在晾晒家里自种的药材。这批党参已经晾晒过一次,夜里收回用手揉搓后,需要再次晒在太阳下,如此操作,需要三四次。种植党参是这一代重要的农活之一,这些年药材的行情不错,乡亲们的收入都有所提高。


按照村里人的看法,老原夫妇的处境是“红火”的,甚至是大家羡慕的对象。因为老原的儿子在城里不是一般的打工者,是位“吃皇粮的”。


所谓“吃皇粮”,其实是乡亲们的判断,老原说:他们不懂,跟他们说过多少回了,他们还是不懂。啥是个吃皇粮的?吃皇粮的应该是国家干部,就是公务员,可我儿子不是。我儿子在事业单位工作,现在也转成企业了。


老原的儿子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留在一家出版社。这几年出版机构改革,出版社转成了企业。所以,在老原看来,即使儿子已经做了出版社的副总编辑,也算不上是一个“吃皇粮”的人了。


至于“吃皇粮”好不好?老原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好!




我身子骨还算硬朗,你别看农村生活条件差,像我这个岁数的,真不算高龄。村里的老一辈人,一辈子缺吃少穿,吃够了苦,受够了罪,可是命反而特别硬。这就是老天爷给人开的一个玩笑,让谁都别想占便宜。我去城里儿子家,他们领导来看我,我瞅那岁数,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小嘛!人家当然比我白净,可是我头发还没白完,他的倒白完了,跟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得用手撑一把腰。为啥?不撑站不起来了嘛。


我现在还种几亩药材呢,种的是党参。我们这儿的党参是从山西引种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到了我们这儿,自成一品,又名白条党,习称“陇党”,那可是甘肃精品。以前我儿子在城里办事,都是从家里拿党参送人,这几年送得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城里人送礼送得更金贵了,还是我儿子现在求人求得少了。儿子是个读书人,脸皮薄,送个党参,可以说是自家的土产,这样不会显得太难为情吧。


儿子还好离我们不是很远,就在省城。不像村里有些人的娃,远的都有在海南岛的,他们倒是生得多,可生下来离自己十万八千里,有什么用?就是落了个儿多的名声。但这个名声又不能当饭吃,你以为是叫了个“陇党”,就成甘肃精品了?


我儿子每年都回来几次,有时候帮着干地里的活儿,干完了扯张席子铺在房顶,像小时候一样,说是枕着风看着星星,心里美着呢。还说,回来干活头两天受不了,可是干两天后,身体就觉得过了瘾,比什么锻炼都强。


我的身体也不是一点儿病没有。前年夏天,突然发了次病,人好好的昏倒在自家院子里了,人事不省。好在老伴儿在身边,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我胡乱掐人中,一边大声喊邻居帮忙。邻居家的小子骑着摩托车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一针我才缓过劲来。儿子连夜赶回来了,黑这个脸,怎么说都要我去县里的医院检查。我说不用去医院,我自己都知道怎么医治自己。能昏倒在院子里,就是上了年纪体质虚弱,气血不足。你看我是不是面色有些萎黄?这就是脾胃气虚,我烟抽得凶,肺气不足,咳嗽气促,这些毛病,古方用人参调养,现在呢,用的就是党参!你说我一个种党参的,这不是正好吗?我现在就天天喝用党参泡的酒。管用吗?反正再没昏倒过。


我和老伴儿也去城里儿子家住过。说实话,住不惯。房子倒是大,有一百多平米吧,也分个上下楼,梯子在屋里头,听儿子说值上百万了。上百万,这在过去哪儿敢想。当年我靠那一亩三分地刨食,把他送进大学,可没想过会弄出个百万富翁。当然,在城里他那也不算个啥。国家真是变了,现如今在城里有套房子,就算个百万富翁,你说那咱们国家是不是在世界上百万富翁最多了?


我在城里住不惯。地里的活儿扔不下,跟儿子一家住着到底也是别扭。总感觉那是人家的家。儿子当然是自己的,可是我就是觉得儿子的家像是外人的家。你说也是怪,如果儿子就在村里,那可能我住他家也不觉得有啥,可他在城里,我去住了,就觉得生分得很。主要还是不习惯城里吧,一进城,就觉得自己是个乡下人,是个农民,一进城,住儿子家都像是住在外人家了。


老伴儿去城里比我多。才有孙子的时候,她去城里拉过孙子。还有,她还去城里帮着照顾过我们亲家。亲家比我岁数大,老伴儿死得早,一辈子没学会个做饭,前几年摔断了腿,住院的时候正好我们也在城里。娃们没时间,我老伴儿就去医院给送了几次饭。没想到出院后行动不方便,一时又找不到个保姆,结果就让我老伴儿顶上了。


不是我封建,也不是我心眼小,你说我们俩亲家,你成孤老头了,我老伴儿去伺候你,这事情是不是怪得很嘛?老伴儿天天去给亲家做饭,儿子和他老丈人家住得远,一来二去,我老伴儿得弄一天。起初我只能天天陪着去,可时间长了,心里到底是颇烦。但又没法说,说出来丢人得很,好像还成了吃醋。最后我干脆说我得回村里了。这也是个实情,地里的活儿得人干。我回了,老伴儿当然得跟着我回,难不成我回了她留在城里伺候人?可媳妇为这事儿就不高兴了。她也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不高兴。


我老伴儿面软,亲家的处境的确困难,在城里找个合适的保姆,现在的确难得很。她也怕难为了我儿子,就说让我先回,她在城里再呆些日子。


我听了一下没话说,又不能说你们两个老家伙干脆凑一起过算了,这话说不出口,说了谁脸上都挂不住。可是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嘛!我一赌气就自己先回来了。回来后村里人问老伴儿呢?我还不能实话实说,不能跟人说老伴儿伺候亲家呢,只能说老伴儿在城里拉孙子呢。我这么说可不是想占亲家的便宜,我只能这么说嘛。


还好这事儿几个月就过去了,媳妇最后还是给他爹找了个保姆。可能她也觉得这事儿不该是这么个弄法。老伴儿回来后,在自己包里发现四千块钱。我打电话问儿子这钱是咋回事,儿子也不知道。后来回来跟我说,那钱是他媳妇偷偷塞的,说是按照城里保姆的费用算了下账,不能亏了她婆婆。这可把我气坏了,这不是打人脸吗?弄了半天,真把她婆婆当保姆了!我要儿子把钱还回去,儿子死活劝我,让我把钱收下,息事宁人。不怕你笑话,我这儿子是有些怕他媳妇的。人家是城里人,当年成亲,就有些委屈了人家的意思。人家当年这一委屈,就该我儿子用一辈子委屈还了。你别看我儿子现在是什么副总编辑,可是在他媳妇面前,还是个受气的。城里人跟农村人,就是这么隔。


这种情况,你说我还会喜欢去城里和儿子住吗?


尤其前几年,我和老伴儿身体都还好,我们就更没有这个心思。


去年秋天,我老伴儿正高高兴兴帮着村里人操持婚礼,好端端的,突然面瘫,不会正常说话了。那家人的喜事都让搅合了,从县城叫了救护车,一路送进了医院。我当时腿都软了。病在我身上我不怕,病在我老伴儿身上我就怕了。也是从这一回,我开始想我们老两口动不了的时候该咋办了。


咋办?我也没想出个办法。


这事看得出,也是我儿子的一块心病。有一回他跟我商量,说我跟他妈动不了了,他就把我们接到城里去。接到城里,也不是跟他们住,他把我们送到养老院去。我听了这话没恼,我能理解我儿子的苦处。不把我们送到养老院,他还能有啥办法呢?他能想到这些,已经是孝顺了。可我们能去住城里的养老院吗?其他不说,花得那个钱我们就受不了!在儿子家住的时候,我和他们小区的老头们聊过,知道现在住养老院,一个人就得几千块钱,那我跟我老伴都住进去,两个几千块,我儿子吃得消吗?这不是要逼着我儿子贪污受贿嘛!


我儿子是有些权力,但我不能给他当包袱。以前村里老李家的孙女大学毕业,想进我儿子的出版社,让我帮忙去说,我思前想后,都没给我儿子开这个口。


再说,村里比我们难的人家还有。前些天,来了几个大学生,给村上几个老头的手腕上戴了黄手环,上面写了他们的名字和地址,说是他们走丢的时候可以帮着找回来。这几个老汉都是老年痴呆症。可是找回来又咋样呢?家里基本上都没晚辈,今天找回来,明天可能又走丢了。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村里的老人不见了,大家以为是去城里儿女家了,直到儿女回来,才发现原来人不知道走哪儿去了,有的这一走就再没回来,指不定死在那个山旮旯里了。


以后的事情现在没法想了。想了也是白想。我突然昏倒,我老伴突然面瘫,这都不是提前能想到的。提前能想出办法的,也就都不是事了。


事情来了再说吧。


可是自从老伴儿面瘫后,我的心里就有些没着落了。我兄弟住的离我不远,他的两个儿子也都进城上班了,老伴儿也没了。有一段时间,只有我们兄弟俩守着各自的家,我俩笑称是在相依为命,一个人出去了,必定会给另一个人交代一声,互相帮忙看着门。我跟我兄弟商量了一下,我俩,加上我老伴,我们仨,最后谁能动,谁就帮衬另两个,要是都不能动了,就合起来一起住,请一个人来伺候。一个人请也是请,三个人请也是请,三个人用一个人,负担就轻了。


可是说句心里话,我可担心,万一哪天我们这些老家伙真的出点事儿,仰面朝天撂倒了,娃们连知道都不知道……


——除了地里的活儿,您平常都干些啥?


没啥可干的。我识字,县里面给村里建了“农家书屋”,里面很多书都是我儿子他们出版社捐助的。之前为了带个头,我闲了总要去看看书,装个样子,可是后来就我一个人看,村里干脆不开书屋的门了,只在领导来的时候打开门做做样子。


现在我没事就去村头看看远处。你说这眼睛里看到的,其实几十年没啥变化,山还是那个山,云还是那个云,为啥现在我越看心里越有些难过?是不是人老了,怕死了?其实我不怕死,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不懂,越老就越懂了。每天去村头,都是我家大黑狗陪着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包一包松针土带回来。儿子在城里养花,说这土肥。你看我院子里,土都堆成个包了,我也知道儿子养花用不了这么多土,可我还是愿意往回弄。我也就能给儿子干个这事了。


老伴儿年轻的时候我俩话就不多,现在就更少了。其实前几年她都有点儿爱跟我说话了,可这又面瘫下了。她面瘫留下后遗症了,现在过些日子就得去县里的医院针灸。上次我陪她去,当天没急着赶回来,我领她去县里的宾馆住了一夜。我想让她开开洋荤,她一辈子,比我还苦。回来的时候,我俩把宾馆的牙刷梳子都带上了,当时还有些害怕,害怕人家不让拿哩。现在知道了,儿子跟我们说的,这些东西可以随便带走,本就是我们出下钱的。


我现在五分钟能走完的路,就用十分钟走。身子骨硬朗归硬朗,可我怕自己万一跌倒了,跌出个毛病,这可就给儿子添麻烦了!就是说我现在活得仔细了,一仔细,就啥都不干了,少干少出事。


对了,以前我能吼几嗓子秦腔,耍两下把式呢。



作者自述:

这些对于老人的访问,基本上是在2013年的暑假期间和大多数周末完成的。我和13岁的儿子在这一年,走街串巷,深入乡间,频繁地共同聆听着一个个垂暮的故事:直接面对同意“聊聊”的空巢老人,倾听大约两个小时左右,把对话录在录音笔里。两个小时左右,当然这只是平均数,也有用时一个上午或者更长的时候——因为孤独,老人们的诉说欲往往超乎我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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