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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静:悼念吴冠中先生

2015-09-02  钟雅茜


吴冠中先生去世,我十年前在湖南卫视《新青年》节目时曾经访问过他,今天找到当时的纪录,摘要如下。


他说我是画幸福的画家,其实我喜欢悲剧”。


  吴冠中说从一开始就喜欢梵高,一见就喜欢,在法国的时候,也是喜欢强烈的东西,一回来以后,都走不通,没有办法。


  他说得很直接,要生存,还要我的艺术能够发展,因此我就找秀丽的办法。用水彩画,抒情的,因为这样的东西轻松愉快,大家能接受,非常受欢迎,那么这样就推着我向这边走,就是说怎么样能与人民结合,他也能够喜欢,但我也不说假话。


  时间长了,包括他在巴黎的老同学熊秉明也这么看他,吴说他说我是画幸福的画家。其实我喜欢悲剧,我过去一直喜欢悲剧,但是悲剧一直走不通,那么一直到现在,尤其到最近几年,到晚年我慢慢地回到比较黑的,悲剧性的东西就比较多了,仿佛又回到我童年这样。




代沟不是以时代来划分,而是以思想划分的”。


  他在法国学画,老师如果说这个画漂亮,就是贬词。


  他说:“徐渭在的话,我要请他喝茶聊天。张大千来,对不起,不见——我觉得话不投机,有代沟。


  学生让他讲讲。他说:漂亮和美不同,漂亮讲得是那个质感——细腻,美往往是造型艺术里面的独特性、构成美,这两个不一样。我觉得张大千的作品就是漂亮,像《飞萧楼》,潘天寿的作品是美,感人。


  他又解释:代沟不是以时代来划分的,而是以思想来划分的。




反传统的目的就是想解放我们”。


  采访他的时候,他刚写了《笔墨等于零》。这话很刺激,一动传统,一定惹人惊跳,他被骂得够呛。


  他说元明以后时代,我觉得是落后的,无可非议地落后的,落后了怎么样来改变?要反传统,传统的东西必须要反掉它一些。


  他举文艺复兴为例,我们说达芬奇,他作为坐标,作为定位,一直在变,变变变,变到了印象派,变到了梵高,变到了马蒂斯,变到了毕加索。差距多大?到中间为什么能够到这一步,就是一步一步反的。儿子反老子,孙子反父亲,不断地反,有时是反反得正,所以逐步反下来之后,它实际上是在一步一步进步。


  他说他写文章的目的就是想解放我们,不在古人的笔墨那种固定的程式的标准里面。



探索性是科学”。


  但他一边说反传统,一边反而建议要重画古人的画,很多人觉得没意义,再画也超不过,吃力不讨好。


  他说这是剖皮见骨的拆解。


我们现在要把西方的要害和中国的要害找出来。就是把它画后面的构架拉出来,把皮扒掉了,看它里面的构架是什么样的,看我的骨头里面有几对,没有几对就不行。肱骨、股骨,是这些东西把它解剖来的,所以一幅画从造型角度,用解剖学来给它剖析出来。


  他让学生临摹古人画时,也可以用铅笔,用钢笔,用油画笔,不要拘束,就用自己的认识来画前人的东西。好像我们写读书笔记。我可能看了《红楼梦》,我有什么感想,用我的看法来解释《红楼梦》、《水浒》,是这样一种读书笔记,是很新的一种看法”。


  他很喜欢看中央10套,都是科技节目,如果你临摹,老是继承,那是不需要太多科学。临摹学老师,师徒相承,我们现在要不同老师一样,我要自己找探索,这个就是科学。探索本身就是科学,无中生有是科学,科学是探索宇宙物质的奥秘,那么艺术探索感情的奥秘,是隐藏在里面不知道的感情,是艺术可以表达出来的,从这一点讲是同科学完全一致的。探索性是科学。


  他举梵高的例子,他把密勒的《播种人》重画,密勒那个朴实,是农家在散步,是客观的冷静,那是朴朴实实拿出来的。梵高看就不一样了,他带了激情,拨动人的那种感情,他以他的激情来记密勒的感受,他是这样一种画法。


  这是黑格尔说的,就象一件东西,外面的肉腐去之后,始见其骨,一个历史阶段留存下来进入另一个阶段的东西,是那个历史阶段的真质。




艺术是把你感情深处的秘密,没办法的,拿出来传达”。


  吴冠中说他从来不主张艺术分什么派,什么主义,他也不相信艺术可以通过流派学出来,这些东西他觉得同艺术的本质没什么关系。


  那么,什么是艺术的本质?


  他说我们看西方好像同中国很不一样,但是发现有一点,两家的自家的根源,两家的自家的精神,完全一致,这个精神是什么?两个字情真,感情要真


  所以他给艺术就一个定义把你感情深处的秘密,没办法的,拿出来,用艺术来给你传达出来




新旧之间没有怨讼,唯有真与伪是大敌”。


  当时节目里,有位年青人要他对青年说句话,吴冠中说,这个怎么讲呢?对年轻人,我现在是老了,我也有过年轻,过去了,谁都有过年轻,过去了永远追不回来,所以对你们是羡慕。但是你们也不要骄傲,你们也要过去。


  他说,青年不一定新,有遗老还有遗少。

真正的新是革新、创造、探索,不被旧的传统拖累,不被原来的权威所压倒。新青年就是不顾一切地,只要是真理,就敢于谈新的东西,敢于否定以前的东西。


  所以他说,新旧之间没有怨讼,唯有真与伪是大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八十二岁,我们问他的苦恼,他说苦恼是人都老了,各方面都老了,但是感情不老。


我很痛苦,那么有一些老人呢,他们一样地老了,心态很平和,他们反正不搞什么创作,老了也去散一散步,走一走,坐一坐,但是我觉得很苦恼,都老了,却感情不老,性格不老,就苦在这里。


  他说他的恐惧,不能创造了,人还活着,那怎么办,我就怕这个,我最怕就是这样,我觉得创造生命完了,人也就完了。




那边有许多野百合花”。


  他逝去了,我想起他在那天讲演中,提到死亡,他说鲁迅的散文诗《野草》,中间有一篇叫《过客》,过来的客人。这个过客永远在走,走向未知,走向未来,很辛苦,很艰难。有一天快到黄昏的时候了,他碰到一个老翁,就问这个老翁,前面是什么地方?


  老翁说是坟墓。


  他问,坟之后呢?


  老翁说,不知道。


  但他说老翁旁边有个女孩,她说:不,不,不是的。那边有许多野百合花、野蔷薇,我经常去玩的。


  他逝去了,但他说过艺术永远在走,没有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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