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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战惊魂(往事如烟)

 卖炭翁的舍得斋 2015-11-05

石 战 惊 魂

(“差点儿”之二)

小时候的我从来不算淘气但也受过惊吓,最惊险的一回是我十一岁的时候。

那年月村村都有的乡村学校几乎全是初小,只能传授四年级以下的学业,五、六年级就是高小了,一般都设在区政府所在地,当地孩子可以在家食宿者称之“走读”,其他的需得跋山涉水到学校食宿则称之“寄宿”。寄宿学生都想家,但学校管理很严,不仅星期天回家需得向班主任请假,即使平时到小镇玩玩也得老师准许。我寄宿的龙庵学校离我家三十里,由于具备高小而以“完全小学”傲然乡间,不仅老师令人肃然起敬,学生毕业了都是堪当“会计”“出纳”的知识分子,以至于方圆数十里的这类要津均被俺们的校友把持。

龙庵完全小学在小镇的后面,校门前有一口光长荷叶不长藕的池塘,我读六年级的一九五四年冬有冰冻夏有洪水,这池塘就曾经被冻得能在上面抽陀螺(我们的土话叫“地老鼠”)。我们的校舍有两栋楼房,前面一栋和区政府并排,当间隔着我们的操场,这是一栋很旧很旧的纯木结构两层楼房,坐南朝北,进大门有个天井,天井四周是宽宽的走廊,全校师生每周一便在这里“朝会”,由校长宣达重大事件。走廊旁边的大房间是低年级的教室,小房间则是教师宿舍。正中间的大厅是办公室,所有的老师都围在一圈案板组成的台子上“办公”,惟校长和总务主任住在办公室两边的厢房里,一个人一张办公桌特别气派。楼上就是我们的学生寝室,又宽又厚的木板做成古老的楼梯楼板,无论谁在上面行走都会嘎吱嘎吱震天价响,晚上登东的声音不绝于耳,没人能做到“销声匿迹”。寝室很大并有很多间,男生在南,女生在北,无形的“三八线”从来没人敢于逾越。统统是稻草做底的地板通铺,学校要求“一个人拿垫絮,一个人拿盖被”两个人“自由组合”一个铺位,这规矩沿袭了多少年已无从稽考。

三层的教学楼在坡上,两栋房的地基标高至少相差二十米,用有顶盖的砖砌阶梯相连接,阶梯的最后一级上方悬挂一颗硕大的炮弹壳,那是学校的钟,起床、用餐、上课、下课、熄灯均有不同的敲法,声音响亮,传播悠远,实际上成了小镇统一的标准时间和作息指令。

龙庵的电灯是靠碾米厂自备的木炭发电机供电的,到半夜十二点就停机,小镇一片漆黑,为方便师生们如厕,学校在楼梯口置放一盏马灯,幽幽的灯光就黄豆大那么一点儿鬼火,而厕所外面就是乱葬岗,为平整场地经常挖掉坟墓,腐朽的棺材、腥臭的骷髅、涌动的蛇蝎、吓人的传说叫孩子们心生畏惧,这夜半三更被尿憋醒了,那昏暗的灯焰演变出恐怖的影子,胆儿再大的也一样毛骨悚然,返回的脚步自然更重,共振的楼板自然更响。

扯远了就跑题跑远了,还是讲我们打仗的故事。学生们星期六下午喜孜孜地回家到父母面前撒娇,星期天下午就得返校。我们这些资江下游的同学事先商量好了:“晚饭后一起结伴走,不许耍单鞭。”于是最下游的动身最早,沿途喊喊叫叫蹦蹦跳跳地归并一路,都到齐了一共十五个,清一色的男孩子。天色还早,调皮的出主意了:“咳,学校里规矩太多,玩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趁这机会我们玩玩打仗,就算天黑了也不怕!” 一阵“啊嗬”表示响应,唯有我异议:“我不参加战斗,站在一边当裁判好吗?”也好,不是十五个人吗,就是要淘汰一个:“你个胆小鬼滚一边去,我们正好一边七个!”江边多的就是鹅卵石,自然就是用之不尽的枪炮弹药。

激烈的战斗开始了,什么前进撤退包抄迂回想起什么就来什么,拣起遍地皆是的鹅卵石雨点般地朝对方甩过去,唯恐砸不上“敌人”的脑袋,呜呜嗷嗷一片杀声。害怕的就只有我这个中立于双方的局外人,还不能躲得太远,躲远了肯定遭到他们的鄙视,面子就难看了。实在担心那没长眼睛的石头击中我,这种危险随着“战斗”的白热化越来越严重,我发现路边有棵碗口粗细的歪脖子树,正因为是卖不出钱来的歪脖子树才得以幸存,如今成了我躲避“炮火”的最佳掩体,便迅速地将身体躲藏在树干后面,提心吊胆地观察着“战况”。这树干实在不粗也不高,能为我遮挡枪林弹雨吗?在他们玩儿得兴起之时浇了凉水:“不早了,我们走吧!”

我的言行惹恼了同学们,立即将“汉奸”的头衔赏赐给了我,居然一致调转“枪口”朝我“开炮”了,那雨点般的石头落在我的身前身后,“啪”地一声响,一个鸡蛋大小的鹅卵石击中了树干,情急之下便叫唤起来,他们觉得这时候当白求恩比当黄继光更合适,便一窝蜂地跑过来救死扶伤,发现我不过是“诈死”还多有埋怨。但十五个人一起察看那树干上和我眼睛平齐的“弹痕”,不粗的树干比我的脸小多了,却“勇敢”地为我挡了“子弹”,如果那石头稍稍偏一点,“击中目标”的后果会给我带来什么?真叫人不寒而栗。

四十四年后我回老家,和同学缅怀当年抵足而眠、共席而餐情景,扳起手指头一个个地数,除了我这个“出身不好”之外皆务农,虽早早地“膝绕儿孙”享天伦之乐,但除硕大的铜烟袋锅闪闪发亮之外基本上身无长物,十五个人中居然有八个殁于贫病,剩下的也谈不上健旺。老哥哥将他们悉数请来小聚,居然全都龙钟老态,哆嗦的手上尽是老茧,一桌子很有堆头的菜和十瓶不算蛮好的酒全被打扫干净,唯独我带去的白金龙香烟不受青睐:“没劲,不如旱烟袋对胃口。”那酒是小铺里仅有的四瓶瓶装且价格昂贵,见架势不对赶紧派侄儿搭船到江对岸采买,好在机帆划子迅疾才接上茬,我素来滴酒不沾,他们七个人(我老哥哥作陪)居然喝了整整十瓶,还那么大一桌子菜!说起当年江边石战不禁感叹万端:“亏得菩萨保佑,我们一个也没被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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