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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馄饨的女人

2015-11-10  夜雨野下
那个女人坐在我对面,吃完第七颗馄饨后,她的泪水滴进了碗里,我猜她一定不想知道第八颗的味道。

每天放学后,我都会绕过教学楼,踩着围墙旁边的树枝翻过去,然后拼命地跑向馄饨店,吃上一碗葱香馄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只中意它的味道,暑假快到来的前一天,我才发现老陈这里有两种馄饨,一种是葱香的,一种是虾仁的。葱香的卖八块钱一碗,一碗八颗,我问他,虾仁馄饨多少钱一碗。

“不知道。”

“你卖馄饨的,不知道自己卖的馄饨多少钱?”

“呐,没人吃过,我怎么知道多少钱?”

“你都没有跟别人说过你这里有虾仁馄饨!”

“嗯,可是也没有人问我这里有没有虾仁馄饨。”

“好,那我现在就要点一碗虾仁馄饨。”

“没了。”

“都没人点为什么会没了?”

“就是因为没人点才会没有。”

“那你写出来干什么?”

“我会做虾仁馄饨。”老陈把手里正在洗的碗丢进了水池里,用力的蹭了蹭胸前的围裙,右手从口袋里掏烟,左手从口袋里找打火机。烟掏出来了,打火机没找到。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拿出打火机点燃,他顺手拿走了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雾缓缓地从鼻子里冒了出来,眼睛和白炽灯都迷失在弥散的二手烟里。

“明天,我要来吃虾仁馄饨!你给我备着。”我咬了咬过滤嘴。

“你怎么知道你明天要吃虾仁馄饨?”老陈拿出一块抹布,把烟搁置在嘴角处,一边用力擦餐具,一边晃着他单薄的身子。

“我不管,我明天非要吃虾仁馄饨。”我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剩下的半根烟,用力的嘬了一口,扔在地上,烟火明亮的刺眼,然后用力地踩熄。“这里是五十,明天你给我准备碗虾仁馄饨,我明天非要点。”

收钱,开柜,锁柜,一气呵成,老陈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了课,翻过围墙,这一次,我撞见了班主任,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成都,你怎么在这里?”她死死的抓住我的胳膊。

我无话可说,毕竟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稀里糊涂,以至于我都忘记问她,为什么她也在这里。

“你饿不饿?”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这样一句话。

“饿了,你想吃什么?”她的眼神里少了平日里在教室与我对峙的严肃,反而一种从未见过的温柔打动着我的内心。

“馄饨,走,我带你去一家我喜欢的店!”

“嗯,我要吃虾仁馄饨!”她笑着对我说,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显得分外尖锐,似乎能撕破所有的尴尬和期待的疑问。

我拉着她的手,踏着围墙外的烂路飞奔到店里。

店没开门。老陈没开张。

我不知道是老陈没有买到虾仁,还是他已经攒够了钱,离开这里去寻找曾经遗失过得她,总之,后来的一个月里,我再也没见过他。

“下次吧!”她拉了拉我的手。

一个月后她带着我跑到了旁边街上的一家馄饨店,我点了一碗葱香馄饨,她点了一碗虾仁馄饨。我数了数,一共八颗。

那个女人坐在我对面,吃完第七颗馄饨后,她的泪水滴进了碗里,我猜她一定不想知道第八颗的味道。

2

我卖馄饨,因为我真的喜欢洗碗。

那天把她最爱吃的虾仁馄饨做砸了,她罚我洗碗。我的手刚触及到水里的时候,内心里有个人告诉我说:“嘿,小子,你在洗她吃过了的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一阵激动与兴奋,双手刚刚触及到她吃过的碗,我闭上眼睛,全部是拥抱她的样子。

我放肆地将双手在水里摇摆,触摸光滑的洗洁剂和瓷碗,时间就像一盘转不停的老唱片机,我跟着这无声的旋律,双手起起伏伏,它们很乖,你轻轻擦拭的时候一动不动,有时候又很调皮,你用力捏一下,就悄悄溜走了,更让我在意的是,它们都很脆弱,一个不小心就会摔碎,等你去捡残渣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还会扎伤手。

一个星期的时间,手上的伤口也许就会痊愈,可是碗却永远不会重圆。

从那以后,我每次洗碗都会很仔细。每天都会有一个不是混学生的混学生跑来吃馄饨,他总是头也不抬的点一份葱香馄饨,刚好,我这里也只有葱香馄饨。

“成都,今天吃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把调料和葱香馄饨往碗里扔。

“葱香馄饨。”他的眼神散落在店里的各处,墙角里正在爬动的蟑螂,凳子下安静躺着的包装袋。

十五分钟后,他吃完馄饨看着墙上的价格表,他发现了虾仁馄饨,问我为什么没有,我说没人点所以就没有,可是没告诉他,她从那次以后就不爱吃虾仁馄饨了,我也就没做过了。

他留下了五十块钱,告诉我,他明天一定会来点一份虾仁馄饨。我收下钱,看着他离开,低头,又碎了一个碗。这一次是碎在水池里,它碰着了别的碗,或许是我洗的时候用力了些。

第二天,我收拾了店,离开了这里。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没吃过的馄饨却非要尝尝,连厨师都告诉他不一定有,他还是要吃。我也很奇怪,明明自己开的是馄饨店,却偏偏喜欢上了洗碗。

一个月后,我出现在了旁边的街上,继续开着我的馄饨店。

我卖馄饨,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洗碗。

3
“那天说来也怪,我记得我吃的是一碗葱香馄饨,可是最后一颗我吐出了虾皮。”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哭,又为什么吃到最后一颗馄饨时停了下来,我想我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里出现,莫名尴尬。

那天,她让我去找她,我还记得那天天气预报有雨,可是出门的时候,阳光却很刺眼,我穿上了雨靴却又忘记了带伞。

进门后,她让我坐下,然后端给了我一杯茶,我把茶杯端在鼻子下,轻轻的嗅了嗅。

“这茶怎么样?”

“呐,这水是昨晚烧的吧?”我抿了一口。

她笑了笑不做声。直到我看见她挽起左侧的头发到耳后时,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很红。

“我买了点馄饨,你想吃吗?”她拿出一包速冻馄饨,剪刀剪开的时候,一不小心划伤到了手,我冲了过去,血珠从指腹上流了出来,一颗滚圆的血珠。我把手指放进了嘴里,两只手浑身上下找创可贴,接着熟练的给她包上。

“让我来吧。”

“做的不好吃,可是要受罚的啊!”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我见过老陈做馄饨,先把水煮开,把馄饨丢进去,在碗里提前备好作料,起锅。

可是这一次,我倒了点刚才给我端上来的茶。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虾仁的吧。”

“我喜欢葱香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了趟厕所。

“哇,你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也不等等我!”

“呐,这馄饨被你煮的那么难吃,让我边吃边骂你?罚你吃完了洗碗!”

吞完最后一颗馄饨后,我去厨房洗碗。

回去的路上雨下的好大,真的好大。整条街的人都在跑,只有我穿着雨靴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我看不清前面的路,但是我知道回家的方向。

走到街角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卖伞的阿婆,她向我招手,我过去跟她买了一把伞。说了你都不相信,我刚把伞打开,雨就停了。

突然想起来,天气预报的是雷阵雨。

那天我在思考,遇见了雷阵雨,伞会不会很失望。

从那以后,那把伞跟了我很多年。

我以为那把伞在我身边我就不会遇见雨,没想到后来下了雨,那把伞刚好在我身边。

后来我遇见了老陈。

“有一次,我去一个朋友家吃馄饨。”

“嗯,什么口味的?”

“你知道我的,我只吃葱香馄饨的。”

“今天我准备了点虾仁馄饨。”

“你又不知道我今天会来,怎么会准备虾仁馄饨?”

“可是我刚好准备了虾仁馄饨,你吃不吃?”

“正好我今天不想吃虾仁的,你给我做一碗葱香的吧。”

“嗯。”

“那天说来也怪,我记得我吃的是一碗葱香馄饨,可是最后一颗我吐出了虾皮。”

4

别太在意那么多,雨下了整整一天,那把伞也许开心了整整一天。

我记不清楚什么时候拿到的这把伞,但是我记得我把它弄丢的那天一定下着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出入经常带着这把伞,有时候会用力的想一想,脑海里全是湿漉漉的回忆。

那天雨下的很大,还刮起了风,我记得不是周末,我压低了身子在雨中前行。突然刮来了一阵风,这把伞就飘走了,我看着它在空中翻着跟头,又旋转着,很快乐,等我想去追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它飘到了哪里。

浑身湿漉漉的打开店门,我知道,今天一定不会有人来吃馄饨,可是这些碗一天不洗就会脏。

差不多到了晚上的时候,雨停了,成都打着一把伞来到店里。

“你这把伞和我的那把很像!你是不是捡了我的?”

“我冒着雨跑来你店里吃馄饨,你还想抢我的伞?”

“你先说这把伞是不是捡的?”

“我不知道,我找那个阿婆买的,她是不是捡的我就不知道了。”

“一定是。”

“别太在意那么多,雨下了整整一天,那把伞也许开心了整整一天。”

5

原来,我姓陈,不姓成,该死的南方口音。

“请出示你的身份证。”警察拦住了我。

“陈都先生,请您跟我们走一趟,您的家人正在找您!”

我依依不舍得从店里离开,店里没有人,我一直在等老陈,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我不在店里,会不会很难过。

哦,对了,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我姓陈,不姓成,该死的南方口音。



作者:杨威T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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