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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的青春之:险些就当了强奸犯

 六岭书屋 2015-11-14
爸爸妈妈的青春之:险些就当了强奸犯 - 曾颖 - 曾颖的世界
 
  每个人年轻时候都会结交一些朋友,有些朋友,会经过岁月的淘洗而陪伴我们一生;有些则如朝花夕露繁星过眼般匆匆消失。有些,会给我们带来温暖的正能量,激励我们奋发上进;有的,则是不折不扣的负能量,把消极的东西引入我们的生命,甚至将我们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在几十年的岁月中,这两类朋友我都遇到过,并切身体验到其中的利和害,而后者带来的教训,更是足以让我铭记一生,每每想起,都忍不住会惊出一身冷汗来。
  那是1982年,我读高二。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热,我常逃学跑到护城河去游泳,在那里碰到了早已不读书的街坊先德和徐志斌,他们比我大几岁,早几年和我们都住在同一个院里,先德有一双巧手,能用木头雕精巧的坦克,徐志斌很喜欢打架,无论年龄和个子比他大多少的对手,他都敢发起自杀式冲锋,手中有啥打啥,决不含糊,很多比他大得多的街娃都怕他。
  这一巧一狠的主儿,一直是我的偶像,自从与他们在河边重逢之后,我便有些近乎迷恋地开始了一段恣肆狂放的生活。那段时间,我们或啸聚竹林去掏鸟蛋;或与城西的小孩打土巴战;或跑到田里去苦练旋子或鲤鱼打挺;或把郊外无主的小鸡或小狗哄到树林里烤成一块黑肉撕扯着
  那时的我,像一只温水里煮着的青蛙,或每天都在微量吸入毒素的瘾客,丝毫没有感觉到这些举动有什么危险,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伤害?我只是觉得,在田边地角疯狂跑着闹着的感觉,比在闷热的教室里面对老师那张威严如门神的脸,轻松不知多少倍。虽然有时在夜静更深之时,回想白天跟先德和徐志斌所做的事情,感觉还是有些惊惧和恐怖,因为那与我自幼所受的教育,差异还是太大了。
  比如某天下午,先德把一个瘦小的男子从茶馆里叫出,拖到后街的小巷里,一砖头拍在他脑门上,然后在他身上狠狠地踢上几脚,让他“交出来!”那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包,先德接过来,掏了里面的钱和粮票,把空钱包扔到他满是鲜血的脸上。
  我为此担心了很久也闷声不响了很久,总觉得这事应该就算是传说中的抢劫吧?徐志斌拍着我的头笑我,说:“傻瓜,那小子是贼,偷的是别人的钱包,我们拿他的钱,是替天行道,打坏人,不犯法!”
  他的话,使我的紧张感有所缓解,而接下来,先德用抢来的钱买来的卤猪脚与炒花生,则更是让我初次尝到了甜头,心中的不适感,也渐渐地放了下来。但即便如此,我没有接过他们递过来的酒瓶和点燃的香烟,因为我仍坚守着父母一直灌输着的底线:“抽烟喝酒是坏孩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老师和家长都发现了我的变化,老师在班会上点名或不点名地提醒了我无数次——小心交友不慎贻害一生;而父母则没有这么客气,直接以一顿又一顿的暴打和臭骂为武器,想以此斩断我和那些“坏孩子”的交往。但这种方式基本是无效的,因为他们越对我凶狠,则越让我想起朋友们的“好”,至少,朋友们不会打我不会骂我不会逼我做作业,有好好玩的东西在第一时间里就会想到我。在我16岁的人生观里,对“好”与“坏”的认识,是以主观感受为主导的,谁对我“好”,谁就“好”。而这种“好”与社会道德和法纪是无关的。这种认识让我险些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
  1982年9月15日,这是一个令我一生都战栗的日子。事实上,那天与我所经历过的无数个酷热的初秋没有任何区别。空气一样的闷热如滚烫的棉花,蝉儿如即将被水没顶的濒死者一样疯狂的鸣叫。我在家中,一面佯装着做作业,一面伸长脖子听隔壁传来的刘兰芳的评书。窗外几声狗叫之后,飞进一个纸团,上面是先德的字迹:晚上师范院放电影,快出来!
  接到这声呼唤,我的魂都快被勾走了。三两下把作业做完,小心翼翼地从厨房边溜过,就在我正打算以冲刺的速度跨出门槛“投奔自由”的时候,正在做饭的爸爸叫住我,说:“马上就要饭了,今晚红烧连肝肉!”
  这是父亲这辈子成千上万次叫我饭中很普通的一次,却是最关键最重要的一次,它如同一个人生的道岔口,将我扳向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如果没有父亲这句话,我会以到外婆家去饭为借口,成功逃脱并扑向朋友们,和他们一起度过一个热闹的夜晚。但父亲说有红烧连肝肉,这东西是我自幼就最喜爱的东西,那时候油水稀罕,一听到有肉,再闻到满屋子令人陶醉的香气,我的嘴里顿时包满了口水,腿也不由自主地迈不动步了。心想:“让他们等等吧,了再去也不迟!”
  那晚的连肝肉很好。我连了三碗红烧肉汤拌饭,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等我撑着腰步履蹒跚地出门时,那几个没有耐性的家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又赶紧到师范学校操场去找他们,并且很快在银幕后方找到了他们,这时,电影已经开映了,上面有个女特务穿着薄纱衣在扭迪斯科,看得大伙血脉贲张,兴奋地咽着口水胡乱吹口哨。大家在兴奋之中,先德突然说,这片子看过无数回了,我们去找点好玩的事吧,师范学院今天来了个洋金丝猫,我们找她玩去。
  外国人在我们这里非常稀罕,包括我在内,所有伙伴们都异常兴奋地应和着。大家于是起身向宿舍那边去。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自己肚子里咕嘟一声响,接下来,一阵阵绞痛,不知是刚才连肝肉得太多还是走得太快,肚子开始提抗议了。
  这时候,找厕所的愿望远大过看洋妞的愿望。我急迫而小心地开始寻找厕所,而厕所似乎却开始躲着我。当我千辛万苦地找到厕所并解决掉难言之隐,再找他们时,他们已无影无踪。感谢上帝,那时没有手机!
  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人,又悻悻然回去,把已看过很多遍的电影再看了一遍。口中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因为平常看到他们跟在漂亮女孩后面吹口哨吓得对方慌乱逃窜的样子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但那晚我错过的,却是一件惊天的大祸事。第二天一早,我刚一起床,就听见外面传闻昨晚师范学校出大事了:一个年轻的外国女教师被强奸了,疑犯是几个年轻人,据说有人还用打火机烧了那女孩的体毛……
  之后几天,公安也传讯了我,把我险些吓得尿了裤子。经过再三解释和查证,我被放了出来,而先德和徐志斌等几个人,就没有放。徐志斌乡下来的表弟甚至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非放他不可的理由——要回家收谷子。但公安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并告诉他:你犯下的事,估计这辈子都不用收谷子了。
  因为事关国际影响,先德和另一个大孩子被判了死刑,徐志斌因为差两个月才满18岁,判了无期。公判会那天,我和几个班上最调皮的同学被班主任组织去“接受教育”。在开公判会的大操场上,挂着红叉牌子的先德在台上看到了我,冲我送出了一个“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顽皮微笑,但这笑容却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我不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在现场,被伙伴们一怂恿或激将的话,也止不定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因为那时,我心中根本不能区分顽劣还是犯罪的标准。我相信我一定会被绑着在台上,而且位置,至少比徐志斌那满脸鼻涕眼泪的表弟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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