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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如何写诗?| 树才X蓝蓝X莫非

2015-12-20  真友书屋
12月5日,翻译家、诗人树才携新书《节奏练习》与诗人蓝蓝、莫非,在北师大冬日午后,与大家一起分享“今天我们如何写诗”,一起开始"节奏练习"。以下是活动开始前,三位嘉宾就话题进行的主题演讲。现场对谈实录以及对部分从全国上百封来信中选出的诗歌的现场点评,均放在下周日(12月27日)的“凤凰诗刊”栏目。

活动现场 陈太胜、树才、蓝蓝、莫非

教孩子写“现代诗”
by 树才

今天,我们如何写诗?中学时,我模仿着写了一些古体诗,但现在,我的信念完全是在现代诗。我甚至不说新诗,因为新诗是100年前胡适他们那一代人提出来的概念,最初的形态是白话诗。我觉得该做出一个区分了。


"新诗"与"朦胧诗"以来30多年的诗歌,整个写作的特质是不同的,我愿意称后者为现代诗,就是完全基于个体生命的表达渴望,探求语言和心灵之间的关系。个性在诗人那里,打开一个特别的表达空间,并且创造出一种现代语感。


我觉得现在再讲我们是新诗,就太模糊了。实际上,我们写的那个诗,就是现代诗。一年多来,我教5岁到9岁的孩子写诗,我不教他们写新诗,也就是说,我不愿他们去学徐志摩,甚至戴望舒,尽管那一代人的诗歌已成经典,影响深远。现在一写诗,好像不得不从那里出发,绕不过去。我很希望我教的这些孩子,直接从北岛芒克、顾城这一代诗人开始学起。


当今诗歌的力量,就是现代诗,至少带给我一种特别的信心。这么小的孩子,我认为他们能凭借童心,与现代诗的这个语言敏感接上头,有口语的特质,这跟孩子的心思有关。当年胡适提出我口写我心,我手写我口,很朴素的口号,但实际上是一个梦想。


树才,诗人、翻译家。文学博士。1965年生于浙江奉化。1987年毕业树才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法语系。1990至1994年在中国驻塞内加尔使馆任外交官。2000年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任副研究员。著有诗集《单独者》、随笔集《窥》等。译著有《勒韦尔迪诗选》、《夏尔诗选》、《博纳富瓦诗选》等。2008年获法国政府颁发的“教育骑士”勋章。最新诗集《节奏练习》。


我们有写诗经验的人,可以自问:何时何地,真的是我口把我心里所想的,真的就说出来的?我一动笔,我嘴上说的东西,就恰如其分的落成了句子?实际上,心里所想、口中所言、笔下所书,中间那个距离,始终是存在的。这个距离怎么弥合?一个字,就是:写。


这是我对诗的一个辨识,今天我们讨论如何写诗,我不讨论如何写古体诗,那不是我的长项,尽管我最初写诗就是模仿唐诗,现在我最心仪的古代诗人是陶渊明。是从我自己的个性来讲,我最热爱陶渊明。不是说我不热爱李白,因为热爱李白的人太多了,我就不跟着热爱了。爱陶渊明的人也很多,但是我想,不妨再多我一个。


【如何写诗这个问题,跟天空一样大】


如何写诗这个问题啊,其实跟天空一样大,就跟我们现在的蓝天,天哪一块儿是蓝的?我们指不出来,我们只能一看说,今天的天很蓝!但是,刚才有人告诉我,我们一梦之后,明天可能又是不幸的雾霾。


如何写诗,对我来说,第一个是通过读,当然最重要的是通过写,但写也是读引出来的。


如果我们没有阅读,恐怕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诗这个东西,刚才小唐说诗这个东西,她说得很口语,"这个东西"是一个最朴素的东西,小孩子都可以随口念出来,但又是最复杂、最微妙的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我们如何面对它?



主题书《节奏练习》


有的人偏于欣赏,欣赏就行了,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懂诗的方式。


但对我来说,我觉得比这个还高级的一个方式是去写,这就好像一个人要学会游泳,他不跳进水里是永远学不会的,他懂多少理论知识也没用,他还是不会游泳。真想弄明白诗是怎么一个东西?我认定,写是最重要的一个方式。


你是因为不知道诗究竟是什么才去写的。我认为,是因为你不知道,但诗那个东西又对你有吸引力,所以你尽管还不知道,却尝试着去写了。古人说熟读唐诗300首,不会写诗也差不多会了吧,这实际上讲的是读的重要。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写诗写诗,关键是写。我仍然坚持这个朴素的诗观,我觉得只有在写的过程里面,诗歌本身包含的所有困难和可能性,都会一一现身。


我觉得,如何写诗不是一个理论问题,是一个实践问题,就是说你只能在写里面才知道,诗是什么,你是怎么写的,而且写和读之间,有一种非常辩证的关系,有时候是读刺激你去写,有时候是你写了那样的诗,你自己正是在写的过程中变化的,你一边写,写出是你的变化,这个变化又刷新了你的眼力,或者磨尖了你的眼力,它又引导你去找到另外一些诗人,另外一些诗篇,以另外一种心态,投身于另外一个阅读。所以我觉得,诗人的一生,所谓的写作生涯,一定是包含了两个动作,第一个是读,第二个是写,但是读和写之外,还有一个更加广阔的背景,就是我们的生活世界。这个没办法讨论了,就先不说了。


【一个诗人首先要活着】


一个诗人首先要活着吧,他的活着跟别人既一样,又不一样。


我反对现代诗人以血泊的方式,完成灿烂的死亡,最后创造某种浪漫的传奇,在我熟悉的诗人里面,有我上大学时候认识的顾城,还有海子,他们都是这样抛弃了"活着"。他们好像送走了一个时代,但我有时候又觉得他们送走得好。一个时代不结束,另一个没法开始。


诗人要跟生活世界建立日常的紧密的关系,这种关系最终只有诗人凭借自己生命的耐心才能体悟到。


对我来说,今天我们如何写诗?就是要去写,在座的朋友们,如果已经在写诗了,那继续写,还没有写诗的,尝试着去写,然后在自己和生活之间要找到一种平衡的关系。


写诗,不能写着写着,让诗把你异化了,把自己给写没了,写死了。诗歌吸引诗人的,不是让诗人去死,而是把他活着时的所有信心,所有天才,通过语言的妙用,向世界证明:诗歌仍然是可能的。我就发挥到这里。谢谢。

诗歌文体的变化,依据的是什么呢?
by 蓝蓝

说句老实话,怎么去写诗?我也不知道,无法回答,尽管我写了很多诗。这是因为每一次当你面对一张空白的稿纸,或者是新打开一个文档的时候,你都要面临这个问题。怎么去写,第一个字从哪出现?第一行写完之后,第二行在哪?也许每一个写诗的人都要面对这个问题,只要你开始写,这个问题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想说的是,我可能更关注--比方说你读什么书,你读什么样的作品来构成你确立诗歌的一个标准。你读的诗不好,那么写诗的标准也相应的会低一点,如果你读一些经典的作品,那么你自然就会从这样的阅读当中,去给自己设定一个判断力的出发点,设定一个什么叫好诗这样一个标准。当然也是对自己的一个要求。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写诗的时候你可能要想一些问题。你在几首诗或者是一首诗,描述对一个问题的看法。但在平时在日常生活中,作为写诗的准备,你如何感受生活,感受事物,你拥有什么样的经验,那个时候,你考虑的这个问题可能要多得多,非常非常多。


蓝蓝(1967—)原名胡兰兰,祖籍河南郏县。著名诗人。曾被誉为“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之一(由《诗刊》社等部门联合推选)。郑州大学新闻系毕业。历任河南省文联《大河》诗刊社编辑,《热风》杂志社编辑,省文学院专业作家,省诗歌学会副会长。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199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诗集《含笑终生》、《情歌》、《内心生活》、《睡梦睡梦》,散文集《人间情书》、《滴水的书卷》、《飘散的书页》、《夜有一张脸》,童话集《蓝蓝的童话》,长篇童话《梦想城》等。曾获河南省首届、第二届文学作品奖。


我举个例子说,像树才这本书叫《节奏练习》,他说练习是非常谦虚的说法。他当然是一个很优秀、很成熟的一个诗人。关于"节奏"这个词儿,我去年有一次跟一个很好的朋友讨论过。我说当下很多诗写得已经不分行了,而且早就不押韵了。这样看来,诗歌曾经的外在形式,好像逐渐在瓦解。张曙光老师曾经想约我写一篇文章,他本意就是想让我谈谈我最近在想什么事儿,我就在想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认为我还是一个抒情诗人,我跟树才一样,都属于抒情类的诗人,我们都不是太过叙事化的诗人。树才的诗的节奏感其实特别强,你们看了就知道的。诗歌节奏的重要性,大家可以想一想,我们每个人的心脏跳动是节奏,山峦的起伏是节奏,波浪是节奏,甚至风一阵阵吹都有一种节奏感;整个大地,四季的轮回,日月的升落都是一种节奏。它是我们所知的宇宙当中,一个最基本的运动。


那么,很自然,节奏会带到我们表达的冲动中去--可能是不自觉的,一种生命本质里的渴望和力量。如此,我就会想,诗歌外在的形式在变。文体的变化,它依据什么东西变化?


比方说我们古代诗歌,最早有两言诗,然后四言、五言、七言,楚词,乐府,骈文,然后词、元曲等等,事实上,诗歌外在的形式一直在变化。到了今天,树才知道,我总托他去问外国诗人,他们的诗还押不押韵,我至少问过树才好几次这样的问题。


我所知道的,有的外国诗人,因为他的母语语言的特点,写的诗还押韵。但有些国家的诗人写的诗歌就不押韵了,或者是押很远的韵。我在想这是一种变化的可能。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不管你押不押韵,我都要保留一种节奏感,也保留诗歌特有的隐喻、比喻的特质。我看到一首好诗即便都用大白话写,很口语化来写,但是依然有一个很深的整体隐喻在里面,我觉得这可能就是诗歌特别重要的一个特点。


诗歌文体的变化,有很多因素。和时代有关系,和诗人要创造新的表达方式有关系,和民主化的进程有关系,和各名民族文化的相互影响有关系。但不管怎么变,诗歌有一些基本因素是不变的,它的内在节奏,话语方式,处理时间和空间的方式,和小说、散文是不同的。


刚才跟莫非老师我们还在说,第一、我不知道怎么写诗,没有办法给你们更多好的建议,或者我也没有资格给大家当这样一个导师。再一个就是你们自己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这个"爱怎么写"一定是建立在你的感受、思考和阅读的基础上的。我解释一下,每个人的阅读准备,你们对诗歌的认识,感受事物的方式,都构成了你可能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写作者的前提条件,这是最根本的东西。


所以我只能说按照你自己的喜好,按照你的生命的感受和经验去写属于你自己的诗。谢谢大家。

一张纸,一支笔,

就可以做一件事情这个太好了

by 莫非

莫非:其实,没人真的知道如何写诗。如果有一个人知道,比如说太胜老师,他教给大家就好了,对不对?教给大家,万事大吉了。常常可以教一个博士出来,可以教一个研究生出来,但是很难教出一个真正的诗人。尽管他可以既是博导又是诗人。


写诗,要是知道如何把一首诗写出来,我还写下去,对我来说就跟苦役没什么区别。诗人不知道怎么写,正是继续写诗的理由。我也很羡慕别的诗人,那些掌握了作诗秘诀和一套办法的诗人,我替他们感到由衷的高兴,为什么不呢?但我自己,尽管写了很久,写了35年了,还是没什么好办法,值得告诉大家的。


早在80年代初期,20几岁时候,有一年春天,我想了一个事情。我问我自己,这一辈子到底要什么?我后面要什么?想了一个星期,没怎么睡觉,那个时候很有力气,不用睡觉也没什么要紧。我想清楚了,就是我要写作,我要写诗,不作他想。


就是当时就定了这么一个目标--我要写诗。如果从80年代开始算,35年来,我就是干了这个事儿,不管计划经济时期,还是市场经济时代,都没有真正影响到我什么。我感到庆幸的是,诗,没有离我而去。不论遇到什么情况,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生生不息的,没有被什么东西打断。诗歌给我带来的,是内心的充盈和生命的洋溢。她好像提示着,我还活着。


莫非,当代诗人、摄影家。第三条道路写作诗人,1960年12月31日生于北京。著有诗集《词与物》、《苏拨》、《莫非诗选》等。


我就是觉得,除了写诗,好像做不来别的事情。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什么遗憾,如果从80年开始算的话,实际上我初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写东西了,但那个不作数。我认真写作是1980年开始的。至今我可能有一些心得,但是我依旧不大明白诗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么说?不是谦虚,如果我知道,这么多年我还干这件事情的话,肯定是非常无聊的。如果你非常喜欢一件事情,最后你说你非常明白了,这个跟谈恋爱有一点像,你特别特别明白的话,你就不谈这个恋爱了,你就结婚了,对不对?


我可能跟那个诗歌还是一个恋爱的状态,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要是早弄明白了,肯定坚持不了这么久。由此我推测,我肯定是不明白。诗人既然做着无中生有的事情,他一定从万物神秘中获得某种启示。他或许如爱因斯坦所说的那样,遇到"工作中的上帝",就像自然摄影师同时碰见了光与正在打开的花瓣。


在诗这条路上,能走这么长时间,肯定也有某种冥冥之中的东西在那里,要求你,撕扯你。你还是有话要说。你可以闷头写你的,自言自语的。写诗差不多就是自言自语。只是碰巧被听了去,声音给放大了。但你写的到底怎么样,到底写到了哪一步,到底是写成了什么,完全是你自己事情,谁也帮不到你(所以我常说,诗人是没有同行的行当)。读者买不买账,是读者那边的事情。你关心的应该是好好写你的诗,帝力于我何有哉。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不管别人是干什么去了,反正我就干我的这件事儿,这个事儿对我来讲很重要,也很严重。我要说的话都可以跟这张纸说了。没有比这件事情的成本更低了:一支笔,对着一张纸。


一张纸,一支笔,就可以做一件事情,我觉得这个太好了,是不是?当然了,这里面也非常危险啊,因为看上去成本很低,但是你一辈子连命都搭进去了这个成本又太高了,对不对,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儿。


今天我们如何写诗?实际上我也真是不知道,但既然我写诗,写了那么久,那么多,甚至还要写下去,那么,诗到底说了些什么,到底是怎么说的,只能是去看诗。诗明摆在那里。时间替诗说话,诗替你说话,拦都拦不住。


这里有一样东西,我觉得还是可以讨论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诗不在于说什么,而在于怎么说的。这个东西最要命,如果我有什么心得的话,我实际上就做了一件事儿,那就是:我是怎么说的。而怎么说的问题,都在诗里发生了,在诗外很难传达出来。一个真正的诗人应该对母语有所贡献。而好诗,厉害的诗,一定让语言风生水起,各有千秋。


在2000年前后,我想离诗歌远一点,试着用另一种语言,摄影的语言说话。而我碰巧一直是搞园艺的,对植物也很热爱,我就去做自然摄影。本来我想离诗歌远一点,但是突然觉得,每天面对植物,用微距拍野生植物,拍非常小的东西,拍野草,拍树叶,拍落花,是很刺激想象力的工作,离诗反倒更近了。没有细节,诗从何来?师法自然,无出其右。


作为一个自然摄影师,我还是与诗同在。照相机教我换一个角度看见了诗,自然而然的诗。从北京的马路牙子的野草到南美的安第斯山区野花,从西边的百花山到更往西的苍山,我拍了50万张以上的野生植物。认识很多植物,也似乎窥见了,我是谁,干什么来了。草木通灵,人兽不远。没有光,没有万物的指引,那我们就是盲目的,再美妙的世界,我们也看不见。要是你长久地关注和观察自然,你就懂得--


就在白皮松的表面上


上帝从来不会掩藏什么


我们看不见真理


是因为不想看不敢看


诗就在那里。至于我们如何写,还是要在继续写的路上去探求。或许有那么一个时刻,诗人忽然间明白了诗的来龙去脉,把要说的可以说的都说了。我真诚期待那样的时刻早些来临。对我来说,已经完成的诗,对我而言就是撒下了种子。至于后来开了什么花,结果怎样,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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