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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酒如刀解断愁

2016-01-28  年年有于6...

薄雾未散,草木疏淡,农舍掩映其间。随着《清明上河图》画卷打开,汴京城郊外风物缓复生。再往下走,进入画面第二部分,虹桥横卧川流不息的汴河,舟船往复,参差古柳掩映来往人烟。仔细观察,虹桥南面有一名为“十千脚店”的酒馆,继续往市中心方向走,进入敞开的城门之后,便是繁华如梦的汴京城了。

《东京梦华录》载,“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余皆谓之脚店。”在太平日久,人物繁阜的大宋朝,人们沉浸在汴京的花气酒气中。

美酒如刀解断愁:被酒浸润的宋人

在宋朝,酒的种类有了大大的发展。包括粮食酒(米酒)、果酒、黄酒、配制酒。果酒,主要有葡萄酒、梨酒等。配制酒主要包括植物鲜花入酒、草药入酒。宋人庞元英提到的榠楂花酒和酴醾酒就是采用浸泡工艺而成的配制酒。“京师贵家多以酴醾渍酒独有芳香而已,近年方以榠楂花悬酒中,不惟馥郁可爱。”宋朝名酒“瑞露”,也是用桂林千万株桂花酿制而成,范成大在《桂海虞衡志·酒志》中记载:“及来桂林而饮‘瑞露’,乃尽酒之妙,声震湖广。”鲜花入酒,盏间花气袭人,郁郁菲菲,宋人风雅,在酿酒中也体现到极致了。药酒则以中草药入曲,《北山酒经》中收录的十几种曲酒制法,几乎每一种中都有中草药,数量最多的,可达到十六味。

宋酒琳琅满目,酒名亦美妙绝俗。张能臣《酒名记》、周密《武林旧事》、吴自牧《梦粱录》等文献记载了宋代名酒二百八十余种。宋朝从皇宫贵族到布衣百姓,从文人名士到江湖侠客,都对酒有特殊的感情。一盏美酒,倒映着宋人微醺时眼底溶溶波光,他们于盛世中醒而复醉,醉而复醒,已胜却人间无数。

不过,并不是每个爱酒的宋人都有好酒量,可以酣畅淋漓喝个痛快。若酒量一般,家中又藏酒颇丰,喝不完过了保质期,岂不暴殄天物?

宋神宗元丰年间,被人遗忘的偏远之地黄州,翻开了新的历史,失了颜色的山河人家,开始有了生动明媚的色泽。大才子苏东坡被贬黄州,惊动了当地所有人。江湖名士、地方官员,都纷纷将美酒赠予这位文章诗词驰骋天下的才子。苏东坡虽被贬了职,守着几亩薄地,日子清贫,却依然任性过着诗酒年华的岁月。

可惜,苏大才子的酒量不怎样。《书东皋子传后》中记载“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喝了一天,也只能喝掉半斤。喝得少,自然剩得多。不过美酒是不可辜负的,看着自家院落北墙根边上排开的一堆堆喝了一半的名酒,大才子可伤透了脑筋。

好在经过几番摸索,他终于想出了法子。将所剩美酒倒在一个大缸里,盖上盖子,封上黄泥,置于雪堂中。学堂是苏东坡自己盖的三间简易房屋,四壁画满雪景,美其名曰:“雪堂”。苏东坡无论做什么风雅到极致,将这一缸混合酒取名为“雪堂义樽。”何时来了客人,或自己想尝几口,就从雪堂里舀酒。其实这才是最早的鸡尾酒,因为七百年后,纽约某酒馆一位叫贝特西·弗拉纳根的服务员把几种剩酒倒进一个大容器里,冒充新酒给客人喝,于是鸡尾酒就横空出世了。

在宋朝,有像苏东坡这样酒量窄的,也有酒量特别大的。宋真宗年间,汴京城的茶肆酒楼车马辐辏,人潮川流不息。新开业的王氏酒楼开门迎客,欢彩楼门高挂,栀子灯悬起,案上摆满了精美酒器。从早晨开始,客人来来往往一拨又一拨,店家忙得不亦乐乎。在众多宾客里,有两位男子特别醒目。他们一言不发,从早上喝到午后,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店家见他们衣着光鲜,不像来吃霸王餐的,便只顾着上酒,不打扰他们喝酒的兴致。随着时间过去,被喝空的酒碗越叠越高,旁边往来的客人,也被这两位男子震惊到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晚,从汴河吹来的风,略带凉意。店家打发小二把门口的栀子灯点上,回过头来发现白天来的那两位男子还在喝酒,从天亮喝到天黑,依然面不改色,没有醉意。两位男子的好酒量,马上传遍京城,京城百姓都称他们为酒仙。过来一段时间才知道,二位男子乃是大臣石延年和刘潜。这段事迹被《宋史》记载了下来:“年喜剧饮,尝与刘潜造王氏酒楼对饮,终日不交一言……饮啖自若,至夕无酒色。”

宋真宗年间,如果你走到大街上,看到有人在树上喝酒,也别惊讶,搞不好也是这位石延年大人。石延年字曼卿,生性豪放飘逸,性情狷介耿直,因为酒量好,人称石五斗,五斗相当于现在的一百斤,虽然绰号有夸张的成分,也足以说明石曼卿的酒量非常人能及。

除了能喝,他还变着花样喝酒,行为不羁,有魏晋风骨。《梦溪笔谈》载:“石曼卿喜豪饮,与布衣刘潜为友……每与客痛饮,露发跣足,着械而坐,谓之“囚饮”。饮于木杪,谓之“巢饮”。以稿束之,引首出饮,复就束,谓之“鳖饮”。夜置酒空中,谓之“徒饮”。匿于四旁,一时入出饮,饮已复匿,谓之“鬼饮”。其狂纵大率如此。廨后为一庵,常卧其间,名之曰“扪虱庵”。未尝一日不醉。仁宗爱其才,尝对辅臣言,欲其戒酒。延年闻之,因不饮,遂成疾而卒。”说的是石延年饮酒花样多,有时爬到树上喝酒,有时戴着脚镣饮酒,有时在屋里吊着一个绳套,喝酒的时候把自己的脑袋伸进绳套里去,喝完再把脑袋缩回去。宗仁宗即位后,爱惜他的才华,对近臣说,希望他少喝一些。石延年知道后,真的戒酒了,但不久也死去了。爱酒至死,也为这位名士的一生,增添了悲壮浪漫的色彩。正如他留下的诗一样,“算从古、为风流。春山总把,深匀翠黛,千叠眉头。不知供得几多愁。更斜日、凭危楼。”一杯净土掩风流,不知来年春日,他的知己们是否常常想起在他王氏酒楼痛饮时,飞扬的眼角眉梢。

宋朝酒楼游历指南

如果来宋朝汴京城走一遭,酒楼是最佳赏玩之地。《东京梦华录》这样形容当时的酒楼:“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汴京城大酒楼装饰精美,并且近二十四小时营业。它们矗立于车马辐辏、人烟浩繁的都城,成为繁华优雅的华胥之国一抹绮丽的色彩。

从宣德门向东行走,或者在御街漫步,都能尽览繁华如烟的茶楼酒肆。相国霜钟,金明池夜雨,以及酒楼上琳琅满目的装饰,构成了汴京城琼楼玉宇之盛景。

想要找到酒楼,就得从它的装饰来辨认。东京的酒楼,门首“皆缚彩楼欢门”。比如孙家正店门前的彩楼欢门就是一个梯形的檐子,每层顶部都扎成花架状,并装饰有花状、鸟状等饰物,檐下还垂挂有流苏。此外,栀子灯也是酒楼一大特色。吴自牧《梦梁录》中也记载: “如酒肆门首,排设杈子及栀子灯等。”还有酒旗或者酒帘(又称酒望子),也是重要标识。洪迈《容斋续笔》里记载: “今都城与郡县酒务,及凡鬻酒之肆,皆揭大帘于外,以青白布数幅为之。”就像《清明上河图》中的孙家正店,门前也用长杆子挂有旗子。即便是小酒店,如图中虹桥南岸的“十千脚店”,门口亦挂有“天之美禄”、“新酒”等字样的旗子。如此便出现了“九桥门街市酒店,彩楼相对,绣旆相招,掩翳天日”的盛景。

进入酒楼后,室内格局装饰也令人眼前一亮。从天花板的木雕到墙上装饰的文人字画,以及包厢阁楼无一不考虑周到,精心设置。《梦梁录》记载: “汴京熟食店张挂名画,所以勾引观者,留连食客。”王明清《投辖录》云:“都城楼上酒客所坐,各有小室,谓之酒阁子。”从内部装饰风格来看,东京许多酒店内部逐渐园林化、庭院化,往往种植花木。《东京梦华录》载:“诸酒店必有厅院,廊庑掩映,排列小阁子,吊窗花竹,各垂帘幕。”刘攽《王家酒楼》一诗也有所描述:“黄花满把照眼丽,红裙女儿前艳歌。”

坐定之后,发现商家用来招徕顾客的办法还不止上面提到这些,周到的服务也不可少。量酒的厨子人称“茶饭量酒博士”走到你面前斟酒,还有叫“大伯”的年轻小伙子,专供你使唤,除了服务人员和酒客之外。有些酒楼里还提供妓女服务,《东京梦华录》这样形容当时著名酒楼任店:“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这些妓女不完全从事皮肉生意,他们的主要作用是活跃酒楼里的气氛,吸引酒客以增加酒楼的收入。

除了酒楼装饰考究、有美人红袖相伴之外,汴京酒楼的餐具也奢华阔气。当时高级的酒楼,都使用珍贵的银器,“每楼各分小阁十余,酒器悉用银,以竞华侈”。宋朝的京城人十分讲究排场,请客喝酒习惯用银器——“大抵都人风俗奢侈,度量稍宽,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即银近百两矣。虽一人独饮,碗遂亦用银盂之类,其果蔬,无非精洁”。店中不论消费情况,哪怕只有两个人对饮,也豪爽地拿出剔透明净的银器盛放酒菜。甚至允许客人将银器带回家,过几日返还。“两次打酒,便敢借与三、五白两银器。以至贫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银器供送。有连夜饮者,次日取之。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也。”

在酒楼聚会吃饭,除了让歌女助兴之外,酒令也是有趣的玩法。宋朝酒令非常丰富,有的考验运气,有的考验记忆、历史知识、诗词格律、反应能力,还有考验暗器功夫的,例如“九射格”。玩法是找一个竹筒,放把小竹棍,竹棍上分别刻着动物名称。再找一个圆盘,圆盘中心画一狗熊,边上分别画上梅花鹿、小金鱼、小白兔等九种动物。

两样东西都齐备了,一人发一支钢镖或者梅花针,轮流从竹筒里抽签,抽到“兔”的就用飞镖去打圆盘上画的兔,抽到“鹿”的就用飞镖去打圆盘上画的鹿。打中了,换下一位,打不中,罚酒一杯。若抽中的竹棍上刻着“熊”,然后你又一镖打进九射格的圆心,如此除了你,在座吃货必须同时举杯。

众多酒楼中,若只能去一家,樊楼是最好的选择。樊楼是北宋餐饮业业界翘楚,声誉极隆,客至如云。刘子翚《汴京遗事》诗曰:“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矾楼。”樊楼是当时汴京城的耀眼地标,也是北宋人民的集体记忆。南宋覆亡前,刘克庄深叹自己生不逢时:“吾生分裂后,不到旧京游。空作樊楼梦,安知在越楼。”樊楼俨若酒楼的代名词,宋末文人方回吟道:“往年灯火醉樊楼,月落吹箫未肯休。”

樊楼坐落于东华门外的景明坊,宣和年间,樊楼改建成东西南北中格局,并飞桥栏杆相连的五栋三层楼群,易名“丰乐楼”。登上樊楼的北楼,皇家名苑“垦岳”的美景尽收眼底。行至西楼凭栏观景时,可看到皇宫内的情形。樊楼竟盖得比皇城的琼楼玉宇还要高,出于安保的考虑,官府后来“禁人登眺”。《宣和遗事》对此做过解释“樊楼上有御座,徽宗时与李师师宴饮于此,士民皆不敢登楼。”宋徽宗既然是樊楼的常客,谁敢打扰皇帝老儿的兴致。

再看樊楼的外景。《东京梦华录》记载:“凡京师酒店,门首皆彩楼欢门。”包括樊楼在内的临街门店,大都在门首扎上彩门欢楼,用于招揽贵客和辅助识别。每逢节庆,店主们则会重新修饰彩门欢楼。孟元老忆述樊楼时,寥寥“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曲尽晚魅之美。若逢元宵夜,樊楼的每一道瓦楞间,都点上一盏莲灯,同看灯火月明中,宛若凡间瑶宫。

樊楼的地理位置也十分优越。它坐落于京城东华门外的景明坊,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宋代,东华门是书生心中的向往的圣地。宋人曾有“西湖风月,不如东华软红香土。”的戏语。

作为北宋汴京第一正店酒楼,樊楼还是开封产销量最高的酿酒坊。宋真宗年间,樊楼每天上缴的酒税多达2000钱,每年从曲院购买的酒曲多至50000斤。此后樊楼换了老板,新主经营不善,致使“大亏本钱,继日积欠,以至荡破家产。”樊楼作为私人酒楼,朝廷本可以不闻不问,但是樊楼倒了,国库就少了一大笔税金。名相寇准恳请降低对樊楼的征税额度,皇帝允许了,此举也深受市民欢迎。

宋朝的酒,浸润着那段闲适风雅的岁月。酒中倒映着钗横鬓乱、征歌逐舞、宝檠银缸。沉浸在花气酒气中的大宋君臣们醉而复醒,醒而复醉,何暇顾及那远在北边虎视眈眈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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