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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得他们都是耶稣:悼林嘉文兄文

2016-02-26  無情360

文/张子璇


几日前,学界传来华师大青年学者江绪林的死讯,舆论一片沉痛与哗然,引起了各界对青年学人复杂而敏感之内心世界的关注和怜悯。江绪林生前与林嘉文兄亦有交情,事发第二日,林嘉文兄便找我谈论此事,并对我说,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和际遇与江绪林很像。不知道微博上哪个乌鸦嘴说:“江绪林自杀将可能引发继海子自杀后的第二波知识分子自杀狂潮。”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而且这次,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的身边,发生在我的好友、同班同学、纯粹的青年学人林嘉文的身上,大恸。


还是一如既往的十一点睡觉,早上六点半起床,渡过了一个平静的上午。中午回家时,我的母亲就给我说:“中华书局的李天飞老师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找你。我看他微信好像提到了林嘉文,语气有点不对。”我忽然反应过来林嘉文兄早上没去学校,急忙打开微信,只见从凌晨一点到几分钟前,有数十条消息问我林嘉文兄是否已去世、或是慰问云云;打开QQ时,亦是如此。我的心瞬间紧张起来,颤抖着手点开朋友圈,也都是一例的悼念消息,只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


我和他交情很深,放学、吃饭、体育课、去图书馆也经常在一起,我对他是心存感念和敬佩的。他于宋史、西夏学有着极高的造诣,师承西夏学大家李范文先生,李裕民先生所言“解放后最年轻具有研究能力作者”诚不虚。其学术造诣与潜力也已获得史学界公认,我这个将来志在古典文学的外行也就不必多说了。我在认识他前,只局限于诗词创作,并曾在大学选择中文还是历史间纠结过。正是他的指引,才让我视野拓宽,开始大量接触学术著述,并在他的几次劝说下,选择了中文。还记得前年秋天,他给我转发了一篇莫砺锋先生的文章,并说:“不要辜负自己的天分了,选择中文系吧。”现在感念诸事,只是斯人已逝,但觉慚恻不已。


林嘉文兄生前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已有两年病史。对于他的弃世,震惊与伤痛之余,又仿佛在情理之中。他在遗书中写道:“我的心理问题太形而上了,郑皓鹏(心理医生)似乎比较合适解决诱因比较具有现实性的心理问题。”是的,在普通人看来,林兄拥有学界的赞誉,拥有过人的天分,年纪轻轻就拥有两本专著,任何一所大学的自主招生都能过,既不用担心升学,也不必担心家庭、生计,又有什么理由弃世而去呢?


但正如林兄所说,他的心理问题是形而上的,他经常和我谈起学界的潜规则、学校的“校园政治地理学”、时政气氛的混沌与压抑、以及他对未来的迷惘和对生存价值的考量。他经常开玩笑的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干什么?我觉得高中老师和开出租车的司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想追求理想化的生活、纯粹的学术研究,然而却在现实的泥淖里无法自拔。这种“现实”不是具体的某些事件,而是现实整体给他理想带来的幻灭感和压迫感。


斯宾诺莎寻求拯救与幸福的哲学观认为,最高的幸福是一经发现和获得后便可以连续地永远享受无上的快乐,而绝非世俗的快乐。林兄虽然拥有许多令普通人感到羡慕的快乐,但对他来说,并不是最高的幸福,他想追求拯救与幸福,但“现实”又无法给他这些,因此,在反复的精神碰撞中,也值得选择了这条路。于他而言,是解脱;但于我们这些朋友以及他的亲人而言,却是痛苦的开始。黄仲则说:“或戒以吟苦非福,谢之而已。”我想林兄的遗书,大概也是要表达这个意思。那是纯粹而真挚的灵魂,在世俗前“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赫赫宣言。


今天在空间里,有一位朋友评论道:“就这么走了,十有八九是舆论害了他,猜意鹓雏竟未休。”恕我不敢苟同,的确,在前不久,林兄的新著《忧乐为天下:范仲淹与庆历新政》出版,微博上有很多不明事理的人攻击林兄,并质疑林兄是否有家庭背景。但对之,林兄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写了一篇自述而已,与我谈论此事时,亦是一笑而过。于他而言,这些拙劣的舆论并不能对他高洁甚至有些高傲的心产生什么太大的波动,为之自杀更是无稽之谈。所以,我还是相信,林兄的选择,是形而上的心理问题,积郁甚久造成的。


先是江绪林,后是林嘉文。这些被世俗无法容纳的高洁的灵魂,我相信他们会在天堂找到他们理想的净土。那些不理解的人,终究只是碌碌之辈,无法体悟这些高尚灵魂的另类反抗。所欲有甚於生者,故患有所不避也。林兄在遗嘱最后一条提到他对史学的真挚情感,当把一门学问视作生命时,其他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将来的史学史会记下这一笔:“青年学人林嘉文,有著作《当道家统治中国:道家思想的政治实践与汉帝国的迅速崛起》与《忧乐为天下:范仲淹与庆历新政》两部行世。”




江绪林去世后,钟锦教授在朋友圈留言:“我们都生活在社会底层,江老师是个有勇气的人,敬佩他。但我太贪恋世俗了,不能效法他。只能在这底层中祝福他,愿他去一个干净和超越的地方。”我对钟教授说,这话用在林兄身上也合适,我也愿林兄去一个干净和超越的地方。但我们毕竟都是世俗中人,没办法彻底做到出淤泥而不染,有时只能违背自己的意愿适应世俗,少考虑一些也未尝不好。我由衷的敬佩和崇拜那些有勇气反抗的人,然而坦诚的讲,我没有江老师和林兄的这种弃世的勇气,一则敬佩,二则哀悼,三则重新调整心情、适应生活。


我也曾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过,在形而上与形而下的不匹配中苦闷过。独孤食肉兽说,现代城市生活的本质就是世俗,他爱他的家人、他的工作,当他把自己的生命融入世俗生活中,也便不再担忧这些形而上的东西了。这诚然是一种不错的生活方式,面对世俗生活,融入与反抗都能得到解脱,而大多数人值得在融入与反抗间徘徊。林兄也尝试过融入世俗生活,去年起他尝试着多去电影院、多看小说来融入生活,他甚至请教起我的某位同学如何选零食吃,也曾给我讲他看《星球大战》如何如何。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些世俗生活的环节,并不能真正缓解他形而上的痛苦,他的性格和灵魂,决定了他的精神洁癖与对世俗生活的格格不入,决定了他只能通过反抗的方式摆脱巨大的痛苦,呜呼哀哉!


从林兄家吊唁回来,一路上形形色色的风景。有车站旁轻声细语的情侣、有来来往往放学的中小学生、有咖啡馆里谈笑甚欢的好友,在光影的投射下和夜幕的映衬下带给我的确是别样的情感。这也许就是城市世俗生活的真实写照,但对于林兄而言,这确是与他格格不入的无聊的生活。林兄走了,走向了他的理想国,而更多的人,也只得整日在世俗生活与理想世界中寻找平衡,在世俗生活中艰难地体味些许的温情。


林兄的师兄野利惟雲发微博重申了林兄的意思:“烦请所有得知我去世消息的人,如果你们觉得不能理解我,请给予我基本的尊重,不要拿我借题发挥。”忽然想到《哀江南赋》里的句子:“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林兄想平静的离开,所以,我们应给予最大的理解,也算是些许的终极关怀。无法理解的人,也请不要再妄加议论了。


钟锦教授在江绪林去世后说:“没想到江老师的去世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我并不想‘消费’江老师,但有期盼,这难道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的又一个耶稣?”过了几日,关注江绪林自杀的人更多了,钟老师又说:“上帝真给我们派了耶稣来?”


上帝真给我们派了耶稣来?


林嘉文兄的去世,这难道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的又一个耶稣?


忽然想到闻一多《杜甫》里的一句话:“我们的生活如今真是太放纵了,太夸妄了,太杳小了,太龌龊了。因此我不能忘记杜甫,有个时期,华茨华斯也不能忘记弥尔敦。”诚如是,因此,我也不能忘记林嘉文兄。但愿林嘉文兄能在天堂享受到超越与自由,但愿我们能在林兄去世后,依然能坚持对青年学人的关注和关爱,依然能从经历过的生离死别的痛苦中获得些许关于生命的思考,依然能感受到林兄高贵的灵魂与其学术成果的光热。


但愿得他们都是耶稣!


张子璇

2月25日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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