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官营老军 / 解读经典·讲座 / 大學辨/葬書/瞽言 陳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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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辨/葬書/瞽言 陳確 2

2016-03-20  张官营老军

 

大學辨跋{一)  朱型
  大學辨,乾初先生本蕺山緒論、斷以己見,著之於篇,寔足以解宋儒之惑,羽翼先聖之道,以曉示來學,厥功甚偉。竹坨經義考所載,第撮舉其大旨,寥寥數言而巳,其全書終末得見。聞其嗣孫東宇珍秘是書,不肯出以示人。愚谷主人因屬陈子河莊向渠婉轉懇請,始許借錄,且訂以越一夕繳還。河庄赍書至,亟命諸弟子分鈔甫畢,踐杓歸之。噫嘻!先世遺文,寶守若此,可不謂贤乎哉?雖然,知秘藏之为守,而不知廣傳於世之為善其守也。矧是書之存,不绝若髮,今得留心鄉邦文獻若愚谷者以表章之,則是書始不沒於天壤間矣,爰書以志幸。庚子二月六日巢飲朱型謹識。
  是書分钞後,余命吳生又錄一通,以備隨時展阅。寒食前二夕又記。
大學辨跋(二)  朱型
  因忆曩時阅封婁先生始讀轩遺集有闕疑一則,及近閱家拙齋集中有與先生令嗣敬之書,附錄於後,以備折衷,非敢藉以折先生之角也。先生云:“程朱表章大学,後人駁之,非畔程朱。”然則此二條者,雖又駁先生之说,豈為畔先生哉?巢饮又誌。


葬書(選錄)

  昔孔子歎:“中庸之德,民鮮久矣”,夫中庸之德,豈人所不知不能,所不屑知能也。夫以孔子之聖,七十子之心說誠服,而颜氏子之丧,門人欲厚葬,夫子数言之,而莫之從也,况某之戔戔者哉?吾比於諸儒語多所駁正,理極平實,而学者率望而怪之,不亦宜乎?
  惟論葬諸書,士或稍稍許之,要多早歲之文,繁冗未及删定。因兹春有葬社之役,故复裒正同人,而“及時、族葬、深埋、實築”八字尤是某言葬綱領,知乎此而推之日用,事事求實理實益,不苟徇虛名,即違道不遠矣,豈惟葬然哉?

葬論
  葬死,大事也,古人甚重之,惟恐不及时焉。由今人言之,则若古人之甚忍於其親,何惜虛堂尋尺之地,不使死者稍留,而務連棄之重泉以為快哉?嗟手!此人心之所以亡,而仁孝之道息也。
  夫孝子之仁其親也,非惟不忍葬也,且不忍殮,故三日而後殮。
  三日之內,無時不望其親之復生也。三日而不生,不生矣。不生然后殮之,殮然後殯之,殯然後葬之。遑遑然務日遠其親也者,烏遠諸哀痛之心,不忍之至爾也。始不忍死者之露也,為之施絞紟以掩之;猶未安於心也,為之棺以掩其衣,殯之於阼以掩其棺;又以掩之之未固,而弗可以久也,為之葬於墓,以固掩之。記曰:“葬者,藏也”,欲人之弗得見也。子曰:非也,人子之所不忍見焉也。掩之誠是也,則何為其不掩之又掩也?故先王之制,士喪也必逾月而葬,謂是而喪之中庸焉耳。前此焉,则時力有所弗及;後此,則以為怠而罪之。大夫之必三月而葬也,待同位之至也;諸侯之必五月也,待同盟之至也;天子之必七月也,待同軌之至也。故雖天子之貴,無逾年弗葬者。有之,必國有大故焉,或君雠未報,國贼未討,則不葬。非是而不葬,則春秋書之,以著其忘親之罪,蓋若是嚴焉。今則非但於此已也,有數十午不葬者,有數世不葬,数十棺不葬,而終于不可知者。一朝失火,朽骨灰飛;或遇水災,漂流天末。崇祯之戊辰,浮棺蔽河,子孫莫能辨焉,其入大海者更浩淼不知其所往矣。
  雖曰天數,謂非人子之焚溺其親,吾不信也。謂無财耶?苟无矣,斂手足形,還葬懸棺而窆,豈有非之者哉?謂無地耶?以浮生之多故,所居則必有寢室焉,爨室焉,米薪之室焉,猶不能無交游賓客之往來也,則又必有客館焉;儒则有書室焉,農則有圃場焉,猶未聞无地而給之。死者所须,不能盈丈,烏云無地?謂無善地耳,固巳。
  夫形家之言謂地有不善,谓天亦有不善耶?天無私覆,故雨露之施不捍物。物之材不材,自為枯榮焉,非天有意枯榮之也。地承天施,亦猶是耳。人之善不善,自為禍福焉,非天與地能禍福之也,何不善地之有?藉曰有之,於草木则有之。草木本乎地,非得土氣而不生,故不無瘠美之地之異焉。人本乎親,故善人常生善,不善人常生不善,地安能為?譬植稂莠于腴土,不能使為嘉禾;種梧梓於硗土,不能使为荆棘也。草木且然,而况人耳?
  或曰:“地能移人,如北人常強,南人常弱,非地氣然哉?”應之曰:“若子之言,生人之地也;吾昔之所言,死者之地也。譬之草木,當其發榮,則瘠美之地不无異態;及乎黄萎,歸之泥土,則均之朽腐耳,又何瘠美之异之有哉?”曰:“父母之于子,一氣也,故雖死而得氣,则復能蔭其子,一氣之相感,不可誣也。”“是何言歟!是何言歟!雖父母之愛其子无生死一也,固也。雖然,則死父之愛其子,未若生父之能愛其子者也。今生父之欲贵其子也,必為之聘名師,择良友,飾華館,聚羣書,所以牖其子之學者,无弗至也,然其子视詩書如仇雠,夜半逾垣而出走,则其父椎胸顿足而無可如何;欲富其子也,則為之教勤、教儉,以身先之,而其子竊笑也,穴地复墙以遺之金而不足當樗蒲之一掷也;欲其子之多男子也,為之妙選不妒之妻,博置宜男之嬴,而終勿能育也,則勿能育也,雖生父無奈何耳!惡有其骨既朽,而反能化頑子使慧,乞子使厚殖,不宜子之子妇使宜子,是何言歟!是何言歟!且父母之於子也,贤者爱之,不贤者则不愛也,有常愛惡焉。今形家之言曰:吾能转移人祸福如反掌,則又能令尋丈尺之朽壤忽變易其親之情性而愛其所不愛,使不善子獲休祉焉;不愛其所愛,使善子蒙顯禍焉,有是理歟?故堯、舜之於子非不愛也,后、夔之教非不善也,然而朱、均皆不肯焉,故曰天也。故天之所制,雖堯、舜之為生父而不能善其子。循形家之言,则地之所制,雖桀、紂之為死父而必能善其子。理之所無,不待智者而後知也。而世莫之悟,爭地而仇鄉黨,爭利而仇同氣,速獄連禍,破家亡身者有之。異端之害未有過此之毒者也,不亦痛哉!”
  或曰:“形家妄言禍福,則誣甚矣。或委親骨於非所,而水浸之,蚁穴之,亦無不可歟?”曰:“不可。”“不可则安能無擇?擇則安能不待歲月?慎道也,子又焉得而非之?”曰:人子之於亲無之可勿慎也,死葬宜慎,生養宜慎。雖慎養必三餐,雖慎葬必三月,慎養非廢食之谓也,慎葬非停喪之謂也。子思曰:丧三日而殯,三月而葬,必誠必信,勿之有悔。誠信焉之謂慎矣。如不可以三日而勿殮也,若之何可以三月而弗葬也?蚁之穴也,淺故也;水之浸也,虛故也。深坎而實築之,奚水蚁之足患?慎之又慎,再月而畢事矣,豈必優游積歲之後,然后云慎哉?故古之君子有故而弗葬,三年之外服不除。今之君子冠服燦然,飲食衎然,言笑晏然,忘之而巳耳,而曰“吾慎大事”焉,誰欺乎?
  庚寅三月三日吾妻死,四月二十六日得祔葬先人之墓。雖吾謂巳后矣,而議者猶以為太驟也。或曰:“今年癸丁向煞,不利;利明年。”或曰:“葬宜以腊月,今方夏熱,不宜葬。”或曰:“葬宜從農人之暇,今蠶工未休,麥秋將至,時使謂何耳。”或曰:“自子之婦病而死,子之费多矣。吾始見子之賣婢矣,多方以贷矣,近又見子之鬻田矣,盍姑弛葬以息之?”或曰:“子之家丁口繁重,率爾舉事,無妨害乎?子素仁於物者,即不自愛,獨不為近坟居人地乎?”或之所以為我謀者悉矣,其愛我可謂無不至矣,而吾弗能從也。解之曰:“古之葬者,皆有月數,弗可易也。如必擇年而葬,亦必擇年而死歟?
  必擇月而葬,亦必擇月而死歟?古人之重喪也,雖賤者之喪,不以從貴者之暇。故君之於臣也,雖當祭,必撤以臨之。今吾縱不德,抑不幸,而有婦喪,奈何欲使從僕人之暇乎?吾之费誠多矣,推子之言,不如無死,死丧非得巳也。吾惡惜諸丁口繁,众人之所谓吉祥也!而適使死者不得葬,不祥孰大焉?脫又幸而獲百年之壽,子孫至百十餘口,又安得无妨之日而葬之?雖吾之愛物,不如吾之自愛也;吾知向煞之說之妄也,而断行之,又何疑于物?昭穆之位定,葬師不敢摇其舌;豐儉之禮均,工人无所炫其能。兄弟一心,子姪宣力,不亦善乎?”或曰:“善哉,子之適逢其盛爾也!雖然,亦有道乎?”曰:“有之,不聽葬师之言,則兄弟和;兄弟和,故不約而固矣。無求福之念,則精神專;精神專,故不戒而成矣。葬為死者,非為生者。為死者,則哀痛之心同而财力聚矣。非為生者,則私意無所容而議論息夫。”“然则地固不必擇乎?”曰:“古人之營國邑也,则景度之,龜正之,葬地則未之聞。是故公劉荒豳而相陰阳,姬公營洛而卜瀍涧。绛土深厚,實利晋國;長沙卑湿,卒傷贾子。即向所謂生者之地,故亦未能無擇焉。若葬,則必於國都之北;若鄉居,則於所居之北。記曰‘葬於北方北首’,三代之達礼也,之幽之故也。兆域有常,又焉用擇?成子高曰:‘吾生无益於人,死可以害於人乎?吾死則擇不食之地而葬我焉’,君子以為達。程子曰:‘擇葬地,當避五患,使他日不為城郭,不為道路,不为溝池,不為勢家所奪,不為耕犁所及。’若由是觀,所谓擇,擇入之所弃者而已,非今之所謂擇也。
  古之族葬者,曾元而下無弗祔上也,其圖足考也,其文足述也。必勿可容焉而后擇,擇近不擇遠,择吾之所有,不擇人之所有。近山者於山,無山者於地之高燥者、化水者,择之道近是矣,他非所知也。”
  或曰:“吾子葬婦,雖不择年月,擇日时矣。當擇乎,否乎?”曰:“非所謂擇也,姑立之期焉,以告之於神與人。以要其成也云耳。吾始與众约曰:‘廿五夜乃發。’既而疑若雨者,遂先時發柩,至墓也而後雨,众大歡悅,不擇時之效也。始吾又擇二十日蓋廠。如期而往,雨甚,勿可蓋也。吾強使蓋之,僕人大病,廠成而雨止,擇日之害也。按葬書忌用己亥日,而春秋書己亥日葬者十餘見,擇日乎?
  禮稱夏后氏尚黑,大事用昏;殷人尚白,用日中;周人尚赤,用日出;大事,喪事也,擇時乎?春秋書定公之葬,檀弓記鄭簡公之葬,不擇日時,昭然可睹矣。”
  “然則禍福之说,何自起乎?皆妄者也?”曰:“起於葬師之欲贿也。彼知人子哀親之心必不勝其避禍邀福之心也,而夸其辭以動之,則重贿立至,不虞夫愚夫婦之终惑其说而不悟也。非惟愚夫婦為然也,賢智之士皆终惑之而不悟也。必謂之不妄乎,則在‘大孝’之卒章矣,曰:‘大德必受命。’夫德莫大於孝親,人子之於親也,累掩不巳,至於禮葬;禮葬不已,必求善地。曰:如何而水弗能浸也,蚁弗能穴也,草木之根弗能入也,盗弗能抇也,百千禥滄桑弗能变也(如上文辟五患),用心如是,可不謂眡無形、聽无聲者哉?雖受福于天乎奚不可?故葬而获福,仁孝之所感也,理之所或有也;福可必而後葬者,愚者之自诬也,理之所必無也。仁不仁之相去不可同年而語矣。推孝子之用心,若可以殺其身而安其親,無辭為之。推今人之用心,若可以播越其親而利其身與其子孫,亦无辭為之。是天之所甚怒而欲禍之者也,何福之能生?於乎,可不戒哉!可不戒哉!”
  文成以示黄山诸子。諸子曰:“辨甚矣!然朱子宋大儒也,嘗言之,奈何?”曰:“家禮,朱子所定也,其论葬甚悉,前引不擇地、不择年月日時諸說,情見乎辭矣。它見於集中者,或其早年所論著,非晚年見道之文,又或其及门为之,曷足据乎?君子之行也,雖日用細微之事,必求其理之所有與理之當也,而後為之,則吾心之安,而夢寐亦適,奚昧昧也?夫孔孟之說所以至今不廢者,惟其是而巳,非以其名已也。苟非耶,雖孔孟吾猶違之,何有於朱子?孟子曰:‘盡信书,不如無书’,所以学者必先致知,否則未有不為所惑者。”諸子曰:“唯唯。”
  又曰:“尧舜之聖不能違天,天若是定乎?”曰:“善哉吾子之問,非天定也。天之於斯民也,猶父母之於子,無弗愛也,况天之於堯舜之子也?使其克肖,天之祚之必百於舜禹焉,可知也。然而不得不傳之於舜禹者,朱均之自為之也,非天意也,理也,勢也。理與勢定,雖天其孰能違之?故曰:天下勢而已矣,又曰:天者,理而巳矣。
  猶堯舜之愛其子也,亦百於舜禹也,然而不得不傳舜禹者,非堯舜之心也,理也,勢也。堯舜之所以為堯舜,即天之所以為天,故曰聖人也。由是观之,我而不肖則不肖矣,雖有聖父,不能為之庇焉,朱均是巳。我而聖人則聖人矣,雖有凶父,不能為之累焉,舜禹是已。
  故父母也,天地也,君師也,一也,其心皆欲子、臣、弟之為善者也。
  然而非父母、天地、君師之所能為也,在我而巳矣。我之心定,即天之心亦定矣。舍我而求諸天地,日必黃道,地必鈐記,辟之必擇堯舜以为吾父,無論堯舜之父不可必得,即幸而得之,而己不若瞽瞍伯鯀之為父萬萬矣,夫何益?故擇天地不若自擇。中庸曰: ‘择善而固執之’,可谓審所擇者矣。”

與同社書
  某迂愚之性不通時俗,至於葬師之說,尤夙所痛心,每欲積其愚悃,以相啟告。所以遲之歲时,末敢即達者,猶懼無盈缶之孚,而有騰口之誚;未足相感,祇益煩囂,故不為耳。既又以為忠告之诚終郁不宣,揆之久,要不能无恨,輒復率言之,惟留神垂省。
  弟谓吾輩自讀書谈道而外,僅可宣力農畝。必不得巳,醫、卜、星、相,猶不失為下策,而醫固末可輕言。何者?卜與星、相雖非正業,而與臣言依忠,與子言依孝,庶於人事可随施補救;即有虚誣,亦皆託之空言,無預事實。醫則生殺在手,事係頃刻,聖醫差能不殺人,次則不能不殺人,庸醫則殺人無算。今之醫者,率出次下,故未可為也。若夫葬師之聖者,僅足比醫師之庸者,但有不及,無或過焉。何以知之?醫之道險矣,然十人為醫,得裕後者猶得一二;至於葬師,雖百千萬億中,未有能善其後者。此百千萬億中,豈無一人明通誠慤、洞陰陽而盡忠計者,而天胡罰之若此之必也?蓋居心雖淨,而操術已乖,信妖人之偽書,废族葬之良法,以無为有,以是为非,隔絕天倫,廣废耕地,下亂人紀,上干天刑,理之必然,何足深怪?
  弟獨以為周禮族葬其法其善,聖人復起,必不能易。何者?違親而即疏,人子之大戾也;棄有用為無用,生人之大殘也。辟如造一石飯可饱百人,一人食之,即棄其餘,天之殺之,必不旋踵矣。又如狹小父母之居,自圖安便,棄而之他,终身不養,必共指為不祥人矣。今徇葬師之論,則必不免二者之诮矣。聖人立法,惟有罪者不得入先人之墓。今死者何罪,而必欲奪其父祖乎?且欲以一人之朽骨長據數畝之腴田,其茔封開廣者,或更至数十畝。苟此俗不变,地何以給?民何以堪?此何異暴君污吏之多為园囿、洿池以害民者乎?顾古之為暴者,國止一君;今之為暴者,一鄉有數十師,一師阡數十墳。古之园囿,君可公之于民;今之墳塋,父不可公之於子。每一拭目,平原曠野,垄樹彌望,率皆沃壤;耕夫拱手,民業日促,可為寒心!夫辟萊任土,猶犯王誅,以此絜彼,功罪之相去又不翘什佰千萬矣。故明知之士不以死傷生,诚達於分義之至也。
  傳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故生者與生者為類,死者與死者为類;故生既聚族而居,死亦聚族而葬;此陰陽之理,百世不易之常道也。兮約而計之,十献之宅,小大內外,率容百人,曾不以為隘。
  死者无所復須,不過容棺。動靜異宜,當倍縮於生者,而所费之地更百于生,此何義也?作俑無后,故天罰之加,獨惨於葬師,誠不可不懼。
  所誤兄者,不過此幾種葬書耳。弟豈謂無其書耶?苟不惟其理,惟其書,則丹藥、符水、蠱厭、咒詛,諸妖異之術皆有其書,苟信而行之,必為天下之大妄人矣。葬書無慮數十種,大抵以璞為權輿。弟觀璞傅,载璞之文赋箋疏與其行事詳矣,所撰註更數十萬言,皆有篇名,而不及葬經。其譎詭幻迂之術亦時發露,並未言其能相葬地也,但云:为其母卜葬,人以近水為疑,璞曰:“此地不久將變为陸”;又為人卜葬,謂不出三年能致天子之問,後無不驗。其言葬者止此二事,要皆卜筮前知之學,非謂地形宜有此應也。後人遂以其工葬術,緣飾成書,谓璞所作,大可笑矣。璞博聞宏藻,為中興詞赋之冠。葬經鄙陋,有目共见。後此之作,抑又何云?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於大聖人之所删定者而尚云爾,况夫妖儒之徒無知妄作者乎?此君實先生所以欲奮然疏爭而尽焚天下之葬書者也,壯哉此志!功不在孟子、昌黎下矣。至紫阳論葬,壽皇一书,極為迂誕,賢者立言,何可不慎?然观其末年裒集家禮,最為折衷,其論葬法甚悉,不一及形家言。中间詳引古人葬不擇地、不擇年月日時,其意可見。吾儒尚友前哲,讀書論世,當有會通之觀,不宜以一偏之說而遂蔽其至公之論也。弟嘗有云:豈惟朱子,就使孔、孟曾言之,要当與力爭。非好勝也,理之所無,不敢違心而阿古也。
  若乃家運之有興废,謀為之有成敗,寿命之有長短,息胤之有繁耗,或由人事,或由天命,禍福之機,何可深論?必欲一一準之葬地,则愈惑矣。今如有人於此,當其得勢益彰,則交口而譽之曰:“斯人也有某善、某善,是宜其至於此也”,就而察之,則夫人所謂某善、某善者固亦未始盡誣也;及其失勢無聊,则又交口而毁之曰:“斯人也有某惡、某惡,是宜其至於此也”,就而察之,則夫人之所謂某惡、某惡者又亦未始盡誣也。而一人之身榮瘁殊遭,則善惡顿易,雖百其口,何以自明?矧茲塊然者,復焉能分解?今從事後而論,於其子孫之盛衰,足其先茔之美恶,其誰曰不然?而有識之士則已揜口而笑。俗之愚陋,乃至於此!不謂吾兄之明達而猶未離此惑也。
  兄自以誠心質行可不愧幽明,不知吾兄必不忍欺人,而古人則先以欺兄,則亦猶之兄之欺人而已。如某年某家某地,兄偶見,言其可用,豈有成心?而聞者欲之,遽興兩家之訟,則可鑒矣。何者?
  吾本无誤人之心而已不能無誤人之事故也。必欲行之,莫若勸人合葬、祔葬,勿輕造新墳,勿妄言禍福;如是行之期年,必可以蓋前愆;行之终身,兼可以宏後福。似於迂愚之心,實有所見。苟必不吾聽,则弟之所深憂而大懼者,正不止吾兄一人之身而已也。
  使周禮族葬猶為可議,則武、周不称達孝,而其子孫亦不當享卜世卜年之祚矣。使分葬之为是,則今之孝者皆過武、周,而葬師锡類之仁,亦宜福祿綏之、子孫保之矣。今以元聖定制,福祚之宏長如彼,以妖師變法,殃罰之明必若此,何去何從,至愚能辨,曾讀書明道之士而未及此乎?今观人家舊墳,往往蕪曠。倘得脩族葬之法,自今而後,當可数十世不造墳塋,德莫加焉,利莫大焉,何故棄之而新是圖?
  以吾兄夙有聖師之譽,人之聽兄必百於弟,故既深论葬師之必不可為,而又進望吾兄為族葬之師也。使此法果有禍敗,某願以一身受誤天下之業報,所不敢辭。敬以所集族葬圖說並臆說数篇及與張元岵書具錄呈覽,並前所奉葬諭,俱赐詳照。餘尚容晤尽,臨书不勝翹切。

與張元岵前輩書
  久竦道範,貪悉教言,反费郇廚,遂致饜饫。詩不云乎?“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感佩之私,何可云量!僕辱先生忘形之愛,恣其愚戆,酒深耳熱,益發狂言,歸寓思之,不覺汗浹。坐問昌言族葬之善,時蒙許可,輒錄所為圖說並臆說數篇奉正。
  族葬之禮,得復修行,於世道大有稗益。今人一惑於葬師,二蔽于習俗,與言族葬,反滋駴笑。粵犬吠雪,蜀犬吠日,愚庸罔識,各是其所見。辟如乙酉七八月間,闻某所有一被髮之人,便哄然巷議。顷聞杭城有南冠而徜徉者,則又羣然異之。以怪為常,以常為怪,世人眼孔大率類此。氓之蚩豈,安可與論道理也?
  夫婦分葬,今人亦知其不可。夫婦既不可分,胡為父子而獨可分乎?父子既不可分,则子之子、孫之孫,何莫而非父子也者?生欲親之,死欲離之,於情於理,未見其可。為人子者不能仰體吾親靡瞻靡依之情,而妄生拣擇,使子父異域,或隔數里,或数十里,或至不可道里,未足以安親魄,而先以傷亲心,謂之為孝,竊所未解。
  議者或曰:“求福之說,固極癡愚;速朽之言,亦非聖教;惟是预遠水蟻,以安遗蛻,斯則仁人君子所宜用心。”此言似之而寔非也。
  地之美惡,實不可以形求,愚誣之師,百无一得。盡心營筑,水蟻自遠。且祖塋亦前人所慎择,今昔之知不甚相遠,苟其祖安之,其父何獨不可?而遽生厭棄,舍此就彼,未能相勝,徒益紛更;浸成築舍,吾見其不孝,而未見其所為孝也。
  蓋人子之於親,愛敬之誠,无所不至,然亦有限制,不可逾越。
  故曰:“死、葬之以禮。”禮也者,不可不及,亦不可過也。吾遵昭穆之位,無願外之求,而塋封高厚,加意慎固,子心亦可以不恨。必欲各私所生,而不自知其或陷於非禮,则富日之歌雍舞佾,皆為尊荣其親之事,子又烏得而非之?善夫高景逸先生之言,曰:“門人厚养颜子、子路使門人為臣,此二事夫子何皆以為不可?於此可驗天理。”嗟乎!禮有所止,豈惟師友為然哉?今夫坐之安於立也,誰不知之?然父坐則子立矣。为之孫者,雖甚愛其父,欲其父之不立,而不可得。何則?分定焉故也。今必曰:“是吾父也,我將使大正其位”,而不暇復顧其祖,則必且祖父交怒於上,而為子孫者之罪終不可解。然则今之所為孝者,皆不孝之尤者而已矣。
  至於屡發洩氣之說,誣惑彌甚。驗之地氣,以屡發而生,不發而死。今夫桑穀之土,一年再墾,加以耝耰耘耔之勤,然後桑蔭广而穀實繁;一年不墾,則桑穀盡死,此其驗矣。彼以生物承生氣,故論然耳。若夫朽骨入土,即同溝斷,尚何氣之云,而當慮其洩乎?
  且前葬已開,不嫌其洩,則後葬既掩,亦當復完。去舊數武,穿不及槨,何嫌何忌,而人子惑之?
  至為平中之論者則曰:“葬師之說,固不可惑,亦不可廢”,此之鄙谬,益不可言。既曰不惑,又曰不廢,不廢即惑,義無兩可。每讀武帝紀至”羈糜勿绝,冀遇其真”,未嘗不啞然而笑,谓绝是一幅癡人小影。今之议者,得無類此?蓋族葬之禮行,則葬師之說废;葬師之說行,则族葬之禮廢,此必不兩存之勢。稍為牽制,必致濫觞。五十笑百,可為明喻。先生其更一詳究之,苟吾言不谬,便望大聲疾呼,遍告同志,倘有遵行,篇德無量。僕人微言輕,不足取信,得先生一言,勝僕千言萬言。葬師必無後,歷有明驗;此損地傷稼,分離入骨肉而重其罰也。苟反是而行之,必有百世之庆,仁者豈無意乎?

甚次
  今天下異端之為害多矣,葬师為甚,佛次之,老又次之。夫佛、老之为異端信矣,然愚者惑之,害於財已耳;知者惑之,以枯灭自廢,偏私傷道已耳;罪未至於暴人骨(待地不葬或误听屡迁),拆人父母(分葬),啟爭速獄,家破親離(争地則觀友为仇,爭利则兄弟相惡),禍若此其甚者也。夫佛之以苦空為行則猶然善也,老之以清淨无為為事则猶近於泊也,佛老之書猶善者之書也,誦其書而服其教者,猶時時有賢者之人也,而儒者攻之至不遺餘力焉;若葬書之倍叛失理,尤非佛老之書之比,而儒者莫之辨;葬書誣矣,葬師又甚焉,而儒者莫之黜,又躬勸為之戒。夫樂大禍而憂小患,不思去其剝膚者而隨聲以吠其至緩者,真所謂放飯流錣而問無齒决者也,亦不知類甚矣!然則,有同焉者乎?曰:有,其妄言禍福則同。故凡書之言禍福者,皆妖书也,而葬書為甚;凡人之言禍福者,皆妖人也,而葬師为甚。

地脈論
  徐律之所居之東园,地十畝,花木盛植,環之以池,生而樂之,死欲葬焉。其子蒼舒問形家:“可乎?”曰:“可。””龍脈從何來?”曰:“從水底過。”以正其言於某,某曰:“龙脈則吾未之闻,若地脈則固未始有間也,而又奚俟其來乎?地脈绝则斯花木之芸然者何所滋而榮焉?今夫地之厚,吾不知其幾何道里,其横亘也,益不知其幾何道里,起自足下以至九夷八蠻,無弗連屬也,於何有聞?四海之廣深,皆载於土,不能截土,而謂茲溝浍之水足以間之,何異管窺蠡测之智?彼愚師者又為之抇池築堰,以相通塞,直兒子戲耳!”
  “然則财成輔相之謂何?”曰:“天施地生,聖人與能,故為財成輔相,以興民利(如历日月与兴河渠之类),而非以厲民也(費地伤稼无过葬師),豈形家之謂哉?” 
  “蒙恬筑長城,绝地脈,以殺其身,兹非其验與?”曰:“恬築長城,不惟殺其身,且速秦亡,窮民力焉故也,而致疑絕地脈乎?”
  “地脈无绝續,而氣亦无有衰旺與?”曰:“地之氣本於天而演於水者也。本於天故有升降,此地之變於寒暑者然也。本於天故異陰陽,此地氣之限於南朔者然也。演於水故亦有衰旺,故旱竭而枯,淫溢而災,近山而剛,近水而柔,近海而咸,近河而淡。大抵疏達者肥美,壅滯者瘠鹵,則民居之利疾、草木之菀枯應之,古之人恆致慎焉,蓋以生物承生氣,達阳之理也。於死者則不然,形魄既痿,即同溝斷,善藏之而已,奚旺之能承?故智者必择不食之地而葬之,幽陰之義也。”

瞽言

  客有問曰:“子赫然兩目,而奚以瞽?”曰:“今吾目若不瞽,而實無見也,而吾八年矣而彌甚,而猶日屑屑著葬論、大學辨不輟,咸惟西镜之恃耳,人又無以知吾目之不瞽也。且吾既瞽矣,吾言葬、論大學,则世皆切切然,莫不以吾言之瞽。人瞽吾言,吾又何敢不以‘瞽言’自命乎?”
  “瞽言则奚以集?”“国有饮狂藥者,未飲则瞭然東西白黑之辨,飲之则必以东为西,白为黑,他颠倒皆類是。国人莫不饮者,一人独弗飲,而日切切然與國人爭東西白黑也,一国皆以为狂而相恥笑之。一人亦弗能忍而终飲之,於是與國人同游混沌之天。今葬書、大學之为狂藥久矣,予向亦嘗饮之而狂者也,今暂而醒耳,又安必其弗終飲乎!亦姑为切切之爭而已矣。”
  “舍二者無復狂藥乎?”曰:“有。二氏之書,及诸雜流背理之言,皆狂藥之类也。然猶飲者半,不饮者半,飲之而狂者半,不狂者亦半,未若葬書、大學之靡然醉人而不自量也,故滋辨之亟。”
乙未初秋,乾初道人書。

近言集 
  賢者見其遠,不肖者见其近,吾言近而已。言近矣,則何以集?吾闻惟聖賢者为能不弃近言,吾固知天下後世之必多聖賢者也,故不以近言而弗集也。
  文章入妙虚,无过是停当。学道入妙处,亦无过是停當。无不停当,即是可與权、不逾矩境界,窮神知化又何加乎!或问停當之說。曰:“即理道之正者。”“於何取诸?”曰:“取之於吾心。吾心停當,道理自无不停当,故曰先正其心,故曰從心所欲不逾矩。从心不逾,正吾心极停当时也。”
  人欲不必過為遏絕;人欲正當處,即天理也。如富贵福澤,人之所欲也;忠孝節義,獨非人之所欲乎?雖富貴福澤之欲,庸人欲之,聖人獨不欲之乎?學者只睹從人欲中體驗天理,則人欲即天埋矣,不必將天理、人欲判然分作兩件也。雖聖朝不能无小人,要使小人渐變為君子。聖人豈必无人欲,要能使人欲悉化為天理。君子、小人别辨太嚴,使小人无站脚處,而國家之禍始烈矣,自東汉諸君子始也。天理、人欲分别太嚴,使人欲无躲闪處,而身心之害百出矣,自有宋诸儒始也。
  君子中亦有小人,秉政者不可不知;天理中亦有人欲,學道者不可不知。
  国手饒多,亦有敗局,要无败著;聖人遇衰乱,亦有敗事,要无敗謀。語云「聖人无死地」者,妄也。確獨以為惟聖人有死地耳,被愚人者,又安所得死地哉!故愚人之死,與草木同腐;聖人之死,與天地同不朽。
  吳仲木云:“吾先忠節嘗言,‘要窮就窮,要死就死。’當時習闻此二言,却未理會得,只作尋常情激语聽過。由今思之,欲为聖賢者,何得不發如許志愿。今世路上人豈尽不肖,要只是不能窮,不能死,遂流而至於此,可不懼哉!”
  仲木曰:“学者過端极多,不但過是過,即善亦是过也。如某時為某善,即有沾沾自喜之心,有不忘之心,有欲求人知之心,此等过端,又随之而至矣。”確曰:善哉,吳子之好學也!自非篤志求道者,烏能体验及此乎!然故无害,但进善不已,此病自除。如學書者初學時輒誇示某竖某畫好,又学,又夸示某字某字好,此豈非病,却亦是生意也。有此興會,方肯去學,学之不已,而字之好者已不勝指,但覺得某字某字尚未尽善而已。覺得未善,方可与言書矣。學道者亦然,進善不已,則喜不胜喜,必且欿然,反生不足之心。故曰“学然后知不足”,谚云:童生進学喜不了,尚书不升惱不了。此言甚鄙,以喻學人善不自善之心,固自曲肖也。
  知過之謂智,改過之谓勇,无過之谓仁。學者无遽言仁,先为其智勇者而已矣。
  好問好察,改過不吝之谓上智;飾非拒谏,自以為是之谓下愚。故上智者必不自智,下愚者必不自愚。下愚者必自以為聰明才智之人,惟自以为聰明才智,故忠言必不可入,故曰“不移”。呜呼,下愚者吾得而見之矣,所为上智者,竟何人哉!
  愛我者之言恕,恕故匿非;憎我者之言刻,刻必當罪。今人反喜爱我者之言,而怒憎我者之言,何也?
  吳仲木曰:“吾谓彭仲谋:‘学莫若虛心,而若將有不然者。’適客至,未竟其说也。”确補之曰:所謂虚心亦有辨。果心如太虚,不著一物,惟善是取,如大舜之若决江河,則善矣。苟漫無主張,不辨是非可否,而惟人言之唯唯,此全是浮气,而世儒誤以為虚心,则大害事矣。且人心学術之坏,甚有以诡随為无執著,以兩可为能虚公。長此不已,將來竟是何物?故確竊以为学者但言虚心,不若先言立志,吾心先立箇主意:必为聖人,必不为乡人。次言實心于圣人之學,非徒志之而已,事事身体力行,見善必遷,知過必改。終言小心於聖人之學,細加搜剔,須從有過得无過,轉從无過求有過,不至至善不止。论语之“終身不违”,中庸之“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嗚呼!至矣。尽小心与虛心相類,而“小”字較有持循。心小則析理深而赴義必,故心之小者必虚,而虛者未必能小。故曰:「學問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放心不是此心全放出在外,倘于危微精一之學分毫體貼未盡,即是心所不到处,即是放心。故曰:“颜子未到聖人地位,也只是心粗。”旨哉是言!詩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則仲谋之所為不然者,其或出於此與?確於学茫然未知所從入,因憶仲木之語,偶見及此,遂書以貽二仲,还祈駁正。
  聖凡之分,學與俗而已。習於學而日聖,習於俗而日凡。學为己,俗为人。事事循理為己,所謂“学而時習之”者也。事事徇欲为人,所謂俗而時習之者也。子曰“学而時習之,不亦悦乎”,確亦曰:“俗而時習之,不亦苦乎!”人縱不知超凡而入聖,独不當避愁苦而就悅樂耶!
  中庸曰“君子无入不自得”,曰“居易”,曰“行险”,曰“自驅罟擭陷阱”,着處指點,人却不醒,只自尋苦趣,奈何哉!
  見过內讼,嘗叹绝于大聖之世,以是知其極難,而蘧寡未能,颜復不遠,子又何得不深思而稱美乎!今人於学,未及蘧、颜之百一,輒云「吾无甚過」,豈非所谓自暴自棄,下愚不移者耶!
  彼上古之所谓神聖者,則吾不敢知。若夫尧、舜以来,至於孔、颜,虽其學或未能盡同,要之惟兢兢寡过之意為多。合此而言精一時中之学者,祇欺人耳。
  至虚以觀理,至勇以决机。夫虚而不為众所惑,勇而不为俗所撓者,非慎獨之君子,其孰能之!
  易以詣極為窮理,今学者以講明為窮理。二者相去何翅天壤,求古学之復,不亦遠哉!古今学术不同,非有他也,虚實之間而已矣。明道云“只窮理便尽性至命”,阳明子云“必仁极仁,义极义,而后可谓窮仁義之理”,语皆精切。盖窮理即是尽性,性即理也,窮即盡也。大抵“窮、極、尽、至”等字,只是一義。古人特變文成句,学者须以意逆之,乃可通也。故窮理、盡性、至命,是並到之學,非有等級先後。若云窮理然后尽性,尽性然後至命,則不通矣。
  张子尝云“學者求知人而不欲知天,求为賢人而不求為聖人,此秦汉以來學者大蔽”,不知正是張子蔽处。知人之盡,即是知天;賢人之盡,即是聖人,非有二也。正蒙大半是言天聖事,不若孔孟之切實遠矣。某亦嘗云:學者求知天而不求知人,求為聖人而不求为賢人,此又宋以来学者之大蔽也。
  或問天,曰:未知人,焉知天。又問聖,曰:未能为庸,焉能为聖。
  学者高談性命,吾只與同志言素位之学,則无論所遭之幸與不幸,皆自有切實工夫,此学者實受用處。苟吾素位之学盡,而吾性亦无不盡矣。今舍素位,言性命,正如佛子寻本来面目於父母未生之前,求西方極樂於此身既化之後,皆是白口說夢,轉说轉幻,水底捞月,愈捞愈远,则何益之有乎!或曰:如子言學,却粗俗否?曰:吾言雖粗俗,如草蔬麥饭,却可療饥;诸子言雖精微,如龙肝鳳髓,却不得下嚥也。
  主忠信,好問察,谨独知,行素位,此十二字,確近日所欲请事者也。要所谓圣學,亦不外此。諸子豈有意乎?若夫神而明之,則存乎人。嗚呼,學固未可以言尽也。
  古之学者為己,亦為人。今之学者不为人,亦不为己。古之学者,非不为人也,為人亦所以为己也。(元注:善天下,師百世,皆了得身以內事)今之学者,非不为己也,(元注:为私己)为己亦所以為人也,卒之名實俱丧,故曰:不为人,亦不為己。
  君子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自知也。(元注:自知谓知己过,颜子而下,罕见其人)
  学問之道無他,惟時時知過改過。无不知,无不改,以幾于无可改,非聖而何?上之,若颜子之不遠復,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幾于聖矣。次之,亦若子路人告之以过則喜,猶为賢者之事。下之,則如世俗之愿闻己過,终至於過恶日積,人莫敢言,真下愚不移矣。或問:颜子只自知自改,好修者能之。至子路之喜,更出常情之上,何反不若颜子?曰:聖贤之过甚微,或似過而實非過,或若无過而實有過,或偶失之无心,(元注:即是放心)或事出于不得已,皆非他人得知,而己自知之。自知自改,此大賢以上獨步工夫,非颜子何足以當之!外此,则心粗氣浮,易於得过而不自量,甚至众人皆知之而我尚未知。如子路之过,必待人告,此真是子路粗浮本色,然子路却具高明勇決之姿。高明故闻而能喜,勇决故喜而能改,可不谓賢乎?下此、更無學问之可言矣。然則為子路難,为颜子更難。吾何以知人之所不知而改之?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則能自知而自改矣。戒懼者,求放心之功也。故曰;「颜子未到聖人地位,只是心粗。」谓其未能至于无不善故也。未能至于无不善,是心放處;有不善未嘗不知,又是放而不放處。故曰:「不遠復。」复既不遠,則颜子之去聖亦不遠矣。若言其至,虽聖人不能无過。如颜子之学,仲尼而下诚未易見,獨以好学許之,豈虚也哉!
  千古稱好学者,无过尧舜,但尧舜之学,性之也,故其好事比恆人加挚。谓性之无假于学者,真愚贼人之言也。
  勤讀書,勤作家,二者雖有雅俗之不同,要皆是好事。惟能学道,則作家者不患其俗,而讀書者不病其浮,且吾未聞真能学道者而反致敗家廢讀者也。
  向未嘗讀書,從新要讀書,向未嘗作家,從新要作家,非得十数年工夫,皆茫无就绪。惟學道者则不然,向未嘗學道,今日始學道,則今日便是聖賢路上人。果能一日立志,奮脩于孝弟忠信,事事无愧,則雖目不識丁,家无擔石,欲不谓之賢者而不可得矣。蓋勤讀書者,无过博雅,勤作家者,无過富厚,然並須窮年皓首之勞。而劝學道者之所成就,則直可为贤为圣,夫且求則得之,不需時日,然而人常為彼不為此,舍其所急者而圖其所缓者,棄其所易者而求其所难者,何也?
  讀書人正好学道,不讀書人益不可不学道,不然,則鮮有能保其身者。貧士正好学道,富人益不可不學道,不然,則鲜有能保其富者。
  身不可使佚也,但須愛惜精神,為勤劳之本。腸不可使俗也,但須爱惜財物,为推舍之本。
  世俗嘖嘖稱誇,有所謂在行者,有所谓筋節者,有所謂便宜者,有所谓公道者,苟不虚心體察,流毒無已。試以道眼觑之:所谓在行,即市侩之別名;所谓筋節,即刻薄之轉语;所谓便宜,即攘奪之招词;所谓公道,即自是之寫照也。随常交易,要占便宜,此得便宜,則彼失便宜,非攘夺而何?人谓我公道,還未必公道,況自谓公道,必將有大不公道者存其間。略一反照,此等字便一一不敢出口矣。昔嘗有「又占買楊梅」之语,此言雖小,可取喻大也。
  全無算計可乎?曰;善算算身,不善算算人;善算算妻子,不善算算父母兄弟。宁先时,毋後時,此與天算也。有曠人,无曠土,此與地算也。農桑之利,人收十五,我收十全;口體之资,人用十全,我用十五。賓昏喪祭,循禮而不循俗;日用飲食,從理而不从欲。以公道為未公道,失便宜處讨便宜。此乃吾之听谓在行、筋節者也。
  余嘗作知仁勇三言疏,谓知過之谓智,改過之谓勇,无不知、无不改之谓仁。豈惟三言疏而已,舉千聖心法,皆盡此知过改過中。世儒谓「惟聖人无過」者,妄也。聖人有苦自知,直從千兢萬業中磨鍊得出聖人人品。子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過矣”。夫以天纵之聖,届知命之年,而又加以韋编三絕之勤,仅曰可以无大过,无过之学,谈何容易!颜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复行,乃是三月不违真消息。馀子非全无知改,然終无颜子克复工夫,那能至不迁贰地位,故仅可日月至焉耳。然則學聖人者,舍克己改過何由乎?今人一说着自己过失,便不肯招认,豈知不招己过,正已自寫愚不肖招狀也,可憐,可怜!
  國事有是非,凡當國者不可不知;聖学有是非,凡言学者不可不知。皆须断然持之。下之,则一乡一家之中,亦有公是非。一味依違两可,乃孟子所云无是非之心非人者也。至於物我之間,有何是非?己非固非,己是亦非,則泰然无事矣。先居身于極是者,尽己之忠;后不執己之是者,循物之恕。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此真绝顶占地位之言,非仅退让之谓也。愚者不知,乃沾沾与人爭是非,甚者至執非為是,可哀也哉!

佛道
  西方不在天上,近在印度之中,即今之詔納橈兒國,古所謂佛國者也,去雲南界不過一二千里,使者嘗至其國。国俗雖多奉佛教,然男女生育,與他国无異。不然,則佛種盡滅,安得尚有人類哉?则大慈發愿,所為欲度尽众生者,且不能度其国,况吾国乎!蓋西天有五印土国,故云西土,又曰五信度,即古身毒国,亦曰新头國。蓋印土、信度、身毒、新头,皆音之轉也。其国大抵皆信佛。亦不惟印土為然,凡西番風俗率相類。今河湟、洮、岷間,羌属百餘種,寺簇为多,国初職貢,絡绎不絕,有勅封灌頂國師、熾盛佛寶国師,及贊善王、闡化王、正覺大乘法王、如來大寶法王,輔教、阐教諸王。而西洋南東海諸夷,亦无不奉浮圖法,或奉回回教,蓋夷俗然也。
  今不獨夷狄,即吾中國,亦何處无寺,何人非僧?雖曰中華即是佛國,奚為不可。孟子曰:「吾闻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夫誦習周公、仲尼之道者,中國之所以为中國也。尊奉佛、回回、天主諸教者,夷狄之所以為夷狄也。而今天下,竟何如哉!蓋阴阳消長,時運之常,譬之晝作夜息,自然之理。然人病則恆晝臥,或夜更不臥,湎酒之徒,俾晝作夜,何可憑準。今中国之奉佛,正如病与醉人之晝臥耳,何怪焉,何怪焉!有聖王作,尽斯人而倫紀之,忽如耳。
  或曰:誠則必形,佛惟實有是道,故自漢至今千数百年,而其教未尝熄。中間豈無一聖王哉?確曰:盜贼亦未嘗熄,惟无聖王故也。或曰:盜亦有道。則谓佛之有道也亦宜。

侮魔
  人未有侮我之心,我先有人侮之見,此侮魔也。於是童生而不進,曰侮斯至矣;秀才而不中,曰侮斯至矣;作官而不大,曰侮斯至矣;閣老而罷歸,曰侮斯至矣。由是侮與我相依,終其身不得免焉。我則蓬居而高臥,絕未見有侮我者。果有侮我者,是吾師也,其敬拜而受之,以思吾過。
附:雨牕漫筆寄吳仲木兄弟
  瀰瀰梅雨漲村河,笑倚南牕看插禾。千里故人移箚至,(元注:時越友刘伯绳世兄寄书适至)一庭新水上罈過。靦顏不去惟窮鬼,肉袒來降有侮魔。(元注:仲木属構固穷论,作侮魔数篇代之)癡絕只愁驚俚耳,於君兄弟定如何?

僮智
  坐言有僮而騃者,使持二錢入市,曰一買鹽,一買油。 僮受錢竟往,中道而若有悟,復歸問其主曰:「吾向者乃失問,此二錢孰買鹽,孰買油者?」而舉坐皆失笑也。 陳子曰:智哉此僮,夫何笑?諺所云「甎钱不買瓦」者,非即此童子之智乎哉?使制用者人人有童子之操,則雖貧,亦必不至大困矣。

眊矚
  陳子之臥帷破而多蚊,目昏不能見,使童子矚而摸之,唯而入,逾瞬而出。陳子怪其疾也,問;「猶有遗蚊乎?」曰:「已盡撲之矣,无遺蚊矣。」「雖然,姑為我更瞩之。」又唯而入,逾瞬而出,曰:「猶有一二蚊之遺者,已盡撲之矣,果无遺蚊也。」已陳子猶疑其未盡也,自臥而徐察之,見則起而撲之,又撲十数蚊而後盡。故童子之目非眊于五十之老也,然再入而不見十数蚊之遺者,彼固无切膚之患,而驅蚊之心未篤也。今有盲者乞食於路,日行數里,而未始有顛踣之虞,而世之沈淵而堕崖者,往往皆有目之人。故終日設戒則瞽者安行,肆行而不知忌,則明者或未免一朝之患,知戒與不知戒之異也。

勝蔽
  有二人弈者,慮子而未定,其旁觀者先見之。二人以為能,求與之對,則不及二人遠甚。故當局雖工,而蔽于求勝之心;旁觀雖拙,而灼於虚公之見。故凡以利害心慮事,則慮彌周而去道彌遠。小数且然,况家国天下之事乎!
  故雖使愚者籌他人之事鮮不當,雖使知者籌己之事鲜或當。若是者何耶?非愛人不若愛己,而明智之士慮反不及愚下也,利害心憧,而是非之衡眩矣。故二人之慮弈,非不切于陳子之驅蚊也,而猶有蔽之者。故能操陳子驅蚊之誠,而又無二人慮勝之蔽,則於事也其庶幾矣。
  山陰先生曰:「学者必有真切为己之心。」又曰:「常將一己作世間公共之物。」至哉師言!夫公己者,乃所以為己也。知公己之所以為己、則為己日切而去蔽也日遠。

善護
  始升叔之僕與友某有故,友見而憐之,謂始叔曰:「是與我有故,善護之。」始叔曰:「我則安能护彼?須彼善自護耳。」至哉斯言,若漢哀之於董賢,可谓善護矣。

近世
  近世有無子而兄弟之子均為後者,於是至双繼三繼而未止焉。或問查柱浮子(按:据查氏宗谱,查崧继字柱浮。鼎革后改名遗,字逸远,别号学圃,其行迹见梨洲所作查逸远墓志铭。惟柱浮作柱青。其子即查慎行)曰:「禮與?」柱浮曰:“吾安知禮。抑亦有疑焉,而欲有所問也。昔者文王生百男,豈無或絕者,苟一人無子,是必將有九十九手焉。是則無子者更多子與?」問者愕而退。
  讀礼至「矍相」而曰:「嗟乎,有是哉,古人之以为人後为恥,而今人以不得為人後为恨也!」(元本:矍相之射曰:賁軍之將,亡国之大夫與为人后者不入,其餘皆入。若是乎为人后者之久不得與于人列也!夫夫也,非徒乐为人后已也,或亦有不得已焉者,而猶見摈于礼义若此。况夫又攘臂而爭之者哉!此之谓失其本心)

富人
  有富人而貧者,善買物,嘗買楊梅三斤而给二斤之直。賣者靡而退。旁有歎之者曰:“其能也如是,而何以日貧也!”近思叔曰:「未也,吾之能有進於彼者。」歎者曰:「奈何?」曰:「吾向者買一斤。」「買一斤則何以能進于彼?」曰:「彼以買三斤而見其能,吾以買一斤而見其不能。然吾雖不能也,止費一斤之直,彼雖能,已費二斤之直矣。」歎者曰:「然。斯其所以日貧也与!」

生計(元本作「春日示二子」,下同)
  吳裒仲让还继產二百餘(元本作三十。按:吴仲木祇欠菴集卷三立义田讲載裒仲让产二百三十五畝。乾初文作二百余亩,不误)畝,蕭然貧士矣,書來,甚安之。大辛聞而歎曰:「覽哉吳子!安貧樂道,又何求乎!」既而曰:「安貧自是學者本事。但吾儕亦有通病,生計日拙,正復無可如何。」余曰:不然。生计之拙,即本於不安貧之心。安貧,即是計,又於安貧之外求生計,烏得不日拙乎!安贫故勤,安贫故儉,勤儉者,貧士之素也。不勤不儉,便是不安貧,便非素位而行,安能自得而無怨尤耶!故学者之为生計,亦安貧而已矣。安貧者常不忘貧,乃所以能忘貧也。

井田
  井田既廢,民無恆產,謀生之事,亦全放下不得,此即是素位而行,所謂學也。学者先身家而後及國與天下,恶有一身不能自謀而須人代之謀者,而可謂之學乎?但吾所謂謀生,全與世人一種營營逐逐、自私自利之學相反。即不越中庸所謂「素位」者是。玩下文「正己不求人,居易俟命」等語,可見素位中自有極平常、極切實、極安穩工夫。此學不講,便不自得,便要怨天尤人。貧可忘而不可忘,正己居易,正是不忘貧實学.到得不求人、不怨尤地位,則貧亦不期忘而自忘矣,斯真能忘貧者矣。今学者漫言“吾能忘貧”,不知忘貧之久,終自有不能忘貧處也。

素行
  陳子曰:周官量入為出之法,自天子至庶人,背當守之。彼謂不能者,即是願外,即是行險徼倖耳。不能守法,將能作賊乎?桐鄉張考夫稱其友邱季心(按杨国全言行见闻录“邱季心云,馆穀以養亲,崇祯庚辰歲凶.越三載勿稔,貧益甚。時父已歿,母存。季心旅食,念其母未嘗飽,每数日.弟來告匱,季心竭力经营,俾得歸以奉母.又损所食之半以食弟。主人聞之,益餐飯,必辭,盖不忍弟之不食而去,而又不欲以弟之故累人,仁者之心也。与乾初此文可参看)貧士也,而無所求于人。確曰:「賢哉邱子,獨操奚道而能至是!」考夫曰:“邱子家有六口,然邱子之制,歲食恆不計口而計食。”「其不計口而計食奈何?」曰:「如歲有十石之粟,則十二分十石之粟,而月給八斗五升.又三十分八斗五升之粟,而日給二升八合,不溢絲粒也。邱子歲為鄉塾,而待食於塾馆之穀。某年,某塾主有訟事,不能馆邱子.則邱子谓今年現粟六石耳,遂用前法給食.日粥二餐,餐一升七合。凡半歲而邱子之館復,亦復家人之食,僅能不死,亦終不求于人。」確曰:「難哉,周官之法所不能行者,宜無過邱子,而邱子能行之。况貧末至邱子者哉!他年求大節不奪之士,非他人,必邱子也。而吾考夫亦可謂善取友矣。」確謂考夫:“邱子能耕乎?”曰:“不能。”“其子能之乎?”日:“不能。”他日邱子弛塾館之業,將何以待之?考夫盍為邱子言,更謀所以自立者,毋使六口之命得終制于塾馆。其諸父邱瞻伯,亦賢者也,未嘗讀書,其言論行事,往往與前賢合,亦樂交考夫。

王政
  孟子游齊、梁,屢言王政,及滕文慨然愿治,孟子贊之,大抵皆不離井田之法,而世儒謂難復行于周、秦以後,識時務者皆以為然,雖確亦莫能難之也。自遭世亂,傷民生之日蹙,追惟祸始,則又以惟不行井田故至此。向者產論之述,深不厭士心。夫不正其本,而徒禁之於末,雖賢有力者,其孰能持之!固知吾言之適取困耳。
  而東阳生以井田勢不可復,救荒善政無若社倉,儒者宜亟修之。嗟乎,此所謂「不能三年之喪,而缌、小功之察」者也。井田行,安用是戔戔者哉!乃向者谓周、秦以後不可復行者,真豎儒之見,蔽於私而同悟已耳。
  天降民,而作之君以治民,而非待且自治也。人謀其家,与天子為謀其家,治亂相百.謀于上則一,謀於下則萬不一。萬不一,而亂何時已乎?有王者起,君臣一心,以隆堯、舜之治,舍井田惡先?孟子之言,百王不易之道也。
  曰:仁固無逾井田,而古今之势,已甚懸绝,田不加廣,而民生日繁,一夫百献,其能给諸?曰:不能,則半之;不能,又半之。民浮於田,則土力愈出,而何息焉。故民田相準,而王致于是行矣。雖時方艱食,而諸州尚多不墾之田,得賢君相而经理之,患無耕民,不患無耕地也。不言食而食足,不言兵而兵足,惟井田为有之。

改量
  聖王制世,必謹權量,公私出入,劃然均平,所從來久矣,雖至愚之民,能遵而守之.何必待之賢人君子哉。而近俗富人收租,有加一斛,甚者加二,農人最苦,即以平量取之,猶懼不给,而苛滥相承,恬不之怪。及乎兌漕完櫃,雖有奇赢,未至加一也,輒相譁然怨之,何其无恕心者耶!
  某自癸未年冬,始改租斛,鉸準本圖糧斛,加袁花市斛石三升,以为租糧不宜異同故也。既而思之,圖斛之稍贏市斛者,圖規然也。訪之他圖,有加二、加三斛,亦將取償于佃戶耶?於是又填一板,稍同袁花市斛矣。而袁花市斛,尚餘先朝倉斛石二升。今杭州河斛、河平,皆古官斛、官平也。虽往年海宁、長安、郭店、硖山各镇市斛市等,皆同市河斛等。自頃秦邑侯蒞寧,始改增各市镇米行斛兌,並同袁花斛兌。確家近袁花,遂以袁花斛為平斛者,非也。今年冬,始託一表弟覓硖市舊斛之不復用者,取為租斛而未得,不得则擬于明年更製之。夫糧米從圖,賣米從市,自餘出入,悉宜平量,依古官斛,此豈待格致而後知哉!而十數年以來,虽一再遷改,尚未離月攘五十步之智。以此見習俗之锢人,而学者氣質之不易變,皆此類也.恐明年更製之不果,故先書此為信,又欲以質之同志,得毋有同予之因循舊習者乎?

聖學
  聖學、異學之分,邪與正而已;邪、正之分,是與非而已。是非之辨,何容淆亂?孔孟而後,學者无真是非,是者非之,非者是之,世道衰微,邪說並作,庸可長耶!即如孟、告之辨性,决无兩是之理,亦决无兩非之理。宋儒言孟子道性善,是謂本然之性,本然之性,原无不善,孟子之說是也;告子生之謂性,是言氣質之性,氣質之性,原有善有不善,告子之說亦是也。則兩是矣。但告子只說得氣質之性,遺却本然之性;孟子亦只說本然之性,遺却氣質之性,未若張、程子之说為全,又兩非矣。而可乎?且以孔子言相近,是指氣質之性言;隐然躋告于孔,有是告非孟之意,非特兩是而已,此說之至怪者也。而學者奉之為聖書,確甚惧焉!
  往年嘗作性说、竝气情才辨等篇,一一宗述孔、孟,若可以俟百世者?而學者以其倍于諸子而訾之。夫倍于諸子,洵有罪矣;彼倍孔、孟者,不愈有罪乎?古聖賢不苟立言,必大有关民彝物教,然後不得已有言。孟子道性善,具有至意;告子不知,横爭无已,使天下之為不善皆得諉之於性,豈非萬世之辠人邪?諸子又紛紛言氣質之性,真助紂為虐者,辠益甚焉!氣、情、才有不善,则是性有不善,正告子意中之言,諸子發明殆盡,何其酷也!
  然孟子非空空道个性善,實欲胥天下為善耳。若但知性善,而又不力於善,即是未知性善。故陽明子亟合知行而一之,真孟子后一人。而学者又攻之不止,群愚相咻,千古一辙,真可恨也!言性善,則天下將无棄人;言知行合一,則天下始有實学。然孟子、陽明非姑为是言以诱人為善者;要之,性體與知行之體原自如此。聖人復起,不能易也。非然,則性非性,知行非知行矣。
  諸儒言氣質之性,既本荀、告;論本體之性,全堕佛、老。如:“性通極於无”等語,皆指本體言,尤罔世之甚者;性豈有本體、氣質之殊耶?孟子明言氣、情、才皆善,以證性无不善。諸子反之,昌言氣、情、才皆有不善,而另懸靜虛一境,莫可名言者於形質未具之前,謂是性之本體,為孟子道性善所自本。孟子能受否!援儒入釋,實自宋儒,聖学遂大泯;喪人心世道之禍,從此始不可振捄也。
  故愚以為性理不削,則孟子性善之教终不可明;知行不合,則孟子性善之教,雖明无益也。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则知行合矣,則性无不善矣。孟子道性善,蓋如此。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故山阴先生謂:“有不善、未嘗不知,是良知;知未嘗复行,是致良知。故可與言致良知者,始可與道性善”。嗟乎,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

知性
  孔子言性相近,善之意已見;至孟子始和盤託出。既經孔、孟指點,學者可不复言。性、只廪廪慎習,孳孳為善而已。孳孳為善,雖不言性,而性在其中矣。此孔、孟之意也。
  今學者皆空口言性,人人自谓知性;至遷善改過工夫,全不見得力,所謂性善何在?恐自谓知性,非孟子所谓知性者也。孟子本知性于盡心,正為時人言性,終日紛爭,總无着落。谓性有不善,固是極誣;即謂性无不善,亦恐未是實見;不若相忘无言,各人去盡心於善。盡心於善,自知性善,此最是反本之言,解紛息爭之妙诀也。
  惻隱之心,入皆有之:能盡惻隐之心,然后知吾性之无不仁。羞惡之心,人皆有之;能盡羞惡之心,然後知吾性之无不義。辭讓是非之心,莫不皆然。故所謂盡心,擴而充之是也。苟能充之,雖曰:未嘗知性,吾必謂之知性。苟不充之,雖白謂知性,吾豈謂之知性者哉!

禪障
  或問陈确曰:“子習內典乎”?曰:“未也”。
  不習,則何以知其非而黜之?曰:“有獄于此,良、盗相質也。良之詞、既聽之;盜之詞、亦不能不詳聽之,以良盜之案,未有定焉故也。案既已大定矣,且久已定矣,而又試聽之,且屢聽之,是徒乱人意,且使盗者复有倖勝之心,故不可也。”
  曰:“佛之為異端,審矣。然其言亦有足取者,君子不以人廢言,若之何與盗詞同棄乎?雖盗言而善,君子猶取之,况佛耶?”
  曰:盗言善,君子誠取之,取其人盗、而言非盜也;若猶為盜,言雖善,勿聽之矣。今佛言滿天下,是行释而言儒者耶?抑犹是行釋言釋者耶?子既審佛之為異端,而又取其言,是佛之為異端、未審也,是嘗習內典之禍也。
  昔者,吾友嘗習之矣,既而知其非,則深黜之,而惟儒言之習。他日與確游山陰,读得先生年譜,至:“臨绝之頃,聞乡紳有薙髮應聘者,先生太息,反侧不安。”吾友指此語末善,宜改之。確曰:此伯绳記實之言,何害?確心知吾友未善之旨,欲俟言其所以,而救正之,而吾友无言,某亦未及申辨。后吾发病毁且死,舆羣季從容言笑,譚道不輟,不一及家人事。此古昔君子所難,然某竊以為賢者之過也。是向者釋氏死生之說,微有以中之也,是未善反侧之旨,于茲始睹也。某則以為:生、死,一也。喜、怒、哀、樂中節之謂和,何以於死時,独有喜樂而不當有怒哀耶?故笑而死可也,雖哭而死亦無不可也。曳杖逍遥可也,雖反側不安,亦無不可也。惟其时而已矣,非惟吾友為然也。
  宋、明諸大儒,始皆旁求諸二氏,久之,無所得;然後歸本六經,崇聖言而排佛、老,不亦偉乎?然程、朱謂二氏之說,过高、彌近理,則猶是禪障也;非惟程、朱為然也,雖周子之言無欲、言無極、言主靜,皆禪障也。某云,无欲安可作聖?可作佛耳。要之,佛亦烏能無欲,能絕欲耳。二氏之學,所以大繆于聖人者,颛在乎此。而周子未之察,故曰禪障也。
  朱子謂靜字稍偏,不若易以敬字,善矣。而伊川每見人靜坐,辄嘆其善學。門人問力行之要,曰:“且靜坐。”朱子則教學者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其體靜字,较周子彌粗,去禪彌近矣。曰察識端倪,曰須先明一個心,曰非全放下終難凑泊,曰略綽提撕,曰在腔子里,曰活泼潑地,曰常惺惺,曰顏子所樂何事,曰观未發前氣象,曰性通極于無,曰才說性便已不是性,曰无善无惡,曰忘心亦照,曰無妄無照,曰心有所向便是欲,曰有所見便是妄,曰:既無所向,又无所見,便是無極而太極。如此等語,未可悉數,智禪障也。皆嘗習內典而階之,厉也。嗟乎,佛教之溺人,曾何时而已哉!
  季路問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死、生之說,備矣。而儒者猶未免浸淫佛氏之教。堯夫疾亟,伊川過之曰:“願先生自作主張。”堯夫曰:“無可主張。”斯言最善。曾子自深于聖学,而程、朱獨取其易簣一事;易簣固正,然曾子于季孫之赐,為禮所當受乎?不當受乎?不惟受之,而又嘗用之,其可以用而用之乎?其必不可用,而姑一妄用之乎?必也,其當受而可用者也。當受而受,可用而用,則胡為疾亟之時,而遑遑必易之為快也?如曰得正而斃,則未斃,而苟可以不正乎?是又以生、死為二也。是故,易之可也,終不易之,亦無失其為曾子也。是则伊川、晦菴之言,恐皆未離乎昔者吾友之為見也。
  故佛教之惑人,不止死生;凡書之惑人,不獨內典,而况内典之詖邪者哉!劉先生言:“諸公素叩禅关,雖闻大道之要,未脫旧行履;欲舍短錄長,以成其至是”。痛哉,師言!非即吾子有可取之說乎?惟其有可取,故惑人彌深,而禍世滋大。嗟乎!磨不磷,湼不緇,惟聖人为然。自宋、明諸大儒至吾友之賢,皆犹未免涅緇。而况如某之戔戔者乎?故懼而勿敢習也。
  游酢從二程學,後更学禪,呂居仁以書問之。答曰:“佛書所說,世儒亦未深考,往年嘗見伊川云:吾之所攻者,迹也。然迹安從出哉?要知此事,須親至此地,方能辨其同異;不然,難以口舌爭也。”世儒好弄聪明,大率類此。此學術日雜,議論日煩,而禪學之禍,所以日甚一日,訖無定底。卓哉!韓子之言曰:“人其人,火其書,盧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所以绝天下萬世之禍本也。有王者作,必用斯言矣”。

性解上
  孔子曰,性相近;孟子又道性善,論自此大定,學者可不復語性矣。荀、韩之說,未盡蠲告子之惑;至於諸儒,惝恍彌甚。故某嘗云:孔子之旨,得孟子而益明;孔、孟之心,迄諸儒而转晦。皆由未解孟子性善之說、與易继善成性之說故也。
  子言相近,本從善邊說,即孟子道性善之意。孟子更斩截言之,使自暴自棄一輩,更無處躲閃;然後相近之說,益為無弊。有功于孔門最大。要之,即本孔子之意言之耳。然孟子却说得有根據,非脫空肚撰者。何以知之?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之一言,是孟子道性善本旨。蓋人性無不善于擴充盡才後見之也,如五穀之性,不藝植,不耘耔,何以知其種之美耶?故嘗諄諄教人存心;求放心;充無欲害人之心;无穿窬之心;有所不忍達之于其所忍,有所不為達之于其所為;老老幼动,以及人之老幼;诵堯之言,行堯之行;憂之如何?如舜而已,之類,不一言而足。學者果若此其盡心,則性善復何疑哉?而堯、舜之可為,又何待辨哉?故曰,非脫空肚撰者也。
  易“继善成性”,皆體道之全功,正對下知人之偏而言而解者;深求之,几同夢說也。一陰一阳之道,天道也,易道也,即聖人之道也。道不離陰阳,故知不離仁,仁不能離知,中焉而已。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即中庸中節之和,天下之达道也。繼之,即須臾不離,戒惧慎獨之事。成之,即中和位育之能在。孟子则居仁由義,有事勿忘者。繼之之功,反身而誠。萬物咸備者,成之之候。继之者,繼此一陰一陽之道也。則剛柔不偏,而粹然至善矣。如曰恻隱之心,仁之端也;雖然,未可以為善也。從而继之,有恻隱,隨有羞恶、有辞讓、有是非之心焉;且無念非惻隐,無念非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而時出靡窮焉。斯善矣。成之者,成此。继之之功,即中庸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之謂。向非成之,則無以見天赋之全,而所性或幾乎滅矣。故曰,成之謂性;故曰,言体道之全功。
  由是觀之,則仁者見之謂之仁,即不可謂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即不可謂智。猶中庸賢智之過,即不得謂賢智,從其自賢自智,而姑予之之辭云耳。惟仁智既兩失之,而百姓又全昧之,陰阳合一之道於焉大坠,此中古之聖人所以深忧而演易者也。顯仁以下,俱是讚易;然言易道,而聖人之道即在其中,而從來解者,俱昧此。至所谓继善成性,則几求之父母未生之前,嗚呼!几何不胥天下而禪乎!此悃悃之愚所必欲與宋以来儒者爭之,以复還孔、孟之故者。蓋幾自痛抑焉,而終勿能以已也。
  故性一也,孟子實言之,而諸家皆虛言之,言其虚,則恍惚易遁,彼下愚者流皆得分過于天;言其实,則亲切不誣,自大賢以下無所辭罪于己。二說之相去,关係世道人心不小,其敢久置而勿講歟!蓋孔、孟之言性,本天而責人;諸家之言性,離人而尊天。離人尊天,不惟誣人,并誣天矣;蓋非人,而天亦無由見也。是故荐蓘勤而後嘉穀之性全,怠勤異获,而曰麰麥之性之有美惡,必不然矣。涵養熟而后君子之性全,敬肆殊功,而曰生民之性之有善惡,必不然矣。人爵、君命之,天爵、天命之,一也。自一命再命,以至九命,皆君命也,指下位之士,而曰君之命止于此,則蔽矣。自有恒以至善人、君子、聖人,皆天命也。指一節之士,而曰天之命止于此,則漏矣。日嚴祇敬,而後君宠日隆;雖君命也,猶吾自命之耳。故曰所以立命也。此孟子盡心知性之旨也。
  孟子而後,性学日淆,至于濂、洛,庶幾復旦;而所謂刚柔善惡、氣質義理之说,去告子所見,不甚相遺。諸子言雖人人殊,要之不離二家。近是,而告子獨擅宗風矣。至云:纔說性,便已不是性。更不解是何語?嗟乎!世流愈下,論益怪幻,我孔、孟之旨,何由復明于天下哉!而吾儒之學,何以大別于二氏哉!杞憂日深,不自知其言之愈悖,知我罪我,其敬以听之矣。

性解下
  或問:继善成性以工夫言,視学者體道親切之旨,则得矣。顧以孟子、中庸之言性者解易,未若以易解易,孔子赞乾道曰:“各正性命”;又曰:“利、贞者,性、情也”,皆以氣化言。繼善成性,承上一陰一陽之道來,猶乾道之各正也;何為不可以氣化言,而謂是道體之全功矣乎?
  曰:然,請為子以易解易。資始流形,言天之生物也;各正葆合,言天之成物也。物成然後性正,人成然後性全。物之成以氣,人之成以學,人物之性,豈可同哉! 且大彖何不言:“萬物资始,各正性命”?而必係之”乾道变化”之下?又何不曰:“元亨者、性情也”,而必係之“利貞”之下乎?非元始時無性,而收藏時方有性也;謂性至是始足耳。註:“收斂歸藏,乃見性情之實”,此其解也。今老農收種,必待受霜之後;以为非經霜則穀性不全,此物理也,可以推人理矣。君子語性,不當智出老農下也。是故,资始流形之時,性非不具也,而必于各正葆合見生物之性之全。孩提少長之時,性非不良也,而必于仁至義盡見生人之性之全。继善成性,又何疑乎?
  非惟然也。各正、葆合,雖曰天道,孰非人道?今夫一草一木,誰不曰“此天之所生”,然滋培長養,以全其性者,人之功也。庶民皆灭之所生,然教養成就以全其性者,聖人之功也,非滋培長養能有加于草木之性;而非滋培長養,則草木之性不全。非教養成就,能有加于生民之性;而非教養成就,則生民之性不全。故亟係之曰:“首出庶物、萬国咸寧”,此乾元之大,尤不可無體元之聖人也。吾烏知乾道之资始流形,非即聖人之資始流形;乾道之各正葆合,非即聖人之各正葆合乎?而况继善成性之功之彰彰者乎?
  故曰:“天地民物,皆吾性分內事”。中庸言中和位育,又言至誠盡性而極之。盡人物,贊天地,皆指性之全體言。谓必如是,方可以語性。故曰:“成之者,性也”,即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之說也。成之也者,誠之也;誠之也者,人道也,而天道于斯乎見矣。故曰:“性也”。凡經文言:忍性、養性、盡性、成性,皆責重人道,以复天道。蓋人道不修,而天道亦几乎息矣!孟子言心性,篇篇皆是此意。孟子真深于易者,故孟子不言易;孟子之言,無非易也。
  或曰:繼善成性之旨,則聞命矣。若夫善惡之不齊,判然婴孺;叔虎之生,知其必滅羊舌。性有不善,昭于前册,又可沒耶?
  曰:鄙哉,若言!告子固云:以堯為君而有象。凡此形據,孟子豈不知之?正如其父攘羊,證之何為;未足賣直,適彰悖亂耳,何必!傲象丹朱、商均係堯、舜親子,豈曰不教?卒無能改于其德,似皆性成,而實非然也。朱均自甘不肖,若肯改行率德,直旦夕間事,誰能御之。叔虎覆宗,偶符向母之言;假使叔虎聞言,早自祓濯,必不至此。君子立言,務使賢者益劝于善,而不肖者咸悔其惡,斯可耳。胡乃旁引曲證,以深錮不肖之路?若曰:皆天之所限,人何與焉!不亦宽甚矣哉!孟子道性善,正為象、虎一輩言之,直是大不得已。向使普天下無一不善人,孟子何故又道性善?何不曉人意也?
  孔子言性相近,亦正為善不善之相遠者而言。即孟子道性善之意;孟子之意,以為善人之性、固善;雖恶人之性,亦無不善。不為,非不能也。謂己不能則自賊;謂人不能則贼人,使皆盡心為善,雖人人堯、舜可矣。此孟子之旨也。舜不好善而好傲,便是象;象不好傲而好善,便是舜,舜象之分,豈絕相遠哉!蒸人不奸,象之善端,于斯畢现。太甲顛覆,一日遷義,卒為賢主;倘终不悔,便與朱、均何異?不责心而責性,不罪己而罪天,天與陸,不任受也。與孟子爭性善,直是醉人言事,喃喃不了;自謂無一錯,却何止于錯也。
  荀、楊語性,已是下愚不移。宋儒又強分个天地之性,氣質之性。謂气、情、才皆非本性,皆有不善;另有性善之本體,在“人生而靜”以上。奚翅西来幻指,一唱百和。学者靡然宗之,如通國皆醉,共說醉話;使醒人何處置喙其间。噫,可痛也!

氣情才辨
  一性也。推本言之,曰天命;推廣言之,曰氣、情、才,豈有二哉?由性之流露而言,謂之情;由性之運用而言,謂之才;由性之充周而言,谓之氣,一而已矣。
  性之善不可見,分見于氣、情、才;情、才與氣,皆性之良能也。天命有善而无惡,故人性亦有善而無惡;人性有善而無惡,故氣、情、才亦有善而無惡,此孟子之说,即孔子之旨也。故曰:“乃若其悄,則可以為善矣”。曰:“是豈人之情也哉!”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曰:“非天之降才而殊也”。曰:“其為气也,至大至剛,直養無害,則塞乎天地”。是知氣無不善;而有不善者,由不能直養而害之也。曰:“平旦之氣,则虽牿亡之後,而其所為善者,固未始不在也”。凡讀孟子者,宜皆知其解矣。使孟子而非知道也者則可;孟子而知道者,何得輕变易其说,以相誑惑乎?
  且孟子兢兢不敢言性有不善,竝不敢言气、情、才有不善,非有他意,直欲四路把截,使自暴自棄一輩,無可藉口;所謂功不在禹下者。宋儒既不敢謂性有不善,奈何轉卸罪氣質,益分咎才情。情才氣有不善,則性之有不善,不待言矣。是陰為邪说者立幟也,而可乎?無論誣人、誣天,畔孔孟而黨荀告,為萬萬不通之论:就使其说皆當,要于性教奚補?祇多開門徑,為下愚得自便耳。呜呼,其亦勿思之甚矣!
  告子之说似中正,然大有便于愚不肖;孟子之说似偏執,然大不便于愚不肖,此聖学、異学之别也。然孟子之說,實至正无偏,與孔子之旨脗合。子言相近,則皆善可知;有不善,則遠矣。但孔子却说得渾融,不若孟子之直捷耳,要其指歸,則一而已。後儒无識,罔欲調停孟、告之間,就中分出氣質之性,以謝告子;分出本體之性,以谢孟子。不知離却氣質,復何本體之可言耶?又曰:既發謂之情,曰才出于气;故皆有善不善。不知舍情、才之善,又何以明性之善耶?皆矛盾之说也。
  程子曰:“性即气,氣即性”,是矣。而又曰:“生人氣稟,理有善惡”何耶?曰:“有自幼而善,有自幼不善,善固是性,惡亦不可不谓之性”,將告子情事,和盤託出。解之者曰:“是蓋言生之謂性,所谓氣質之性也”。是固然矣。寃哉!氣質何以獨蒙惡聲耶?吾未之前闻也!故程、朱註性相近句,並以氣質富之,是告子言性反與孔子合矣。告子之言,果合于孔子;則孟子之言,果悖于孔子矣。子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承上章而言,蓋言習也,谓夫習成而不變者。上知習于善,必不移于不善;下愚習于不善,必不移于善。言相遠之中,又有此二者不相移易,自非然者,雖遠可移。此夫子之旨也。即孟子倍蓰无算之說,却與性何預?且于才何預?故阳明子謂:“是不肯移,非不可移”,斯言當矣。而程子于“不移”字中,添一“可”字,便滯。又曰:“語其性则無不善,語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不益支乎!朱子则統以氣質之性言之,謂“相近之中,又有美惡,一定非習所能移者”,子本言習,朱子偏以诬性,程子更以誣才,其乖谬如此!
  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力非才耶?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此欲字兼才、情言,其為無不善。昭然甚明。故孟子亦曰:“不為也,非不能也”。曰:“不能盡其才者也”。孔、孟之言,若合符節;而諸儒樂相違異,奚为者也?且子既以相遠屬習,孟子既以不可與言,不足有為屬之。自暴自棄,已極分曉,奚患無與桀、跖分過者,而重以誣情才氣質乎?
  中庸以喜怒哀樂,明性之中和;孟子以惻隐、羞惡、辭讓、是非,明性之善,皆就氣情才言之。氣、情、才皆善,而性之無不善,乃可知也。孟子曰:“形、色天性也,而況才、情、氣質乎?”氣、情、才而云非性;則所謂性,竟是何物?非老之所為無,即佛之所為空矣!故張子謂:“性通極于無”,程子謂:“才說性便不是”,其供狀也。彼自以為識得本然之性,而已流于佛、老,而不自知,斯贼性之大者。
  今夫心之有思,耳目之有視聽者,氣也。思之能睿,視聽之能聰明者,才也。必欲冥而思虑,黜而睿智,以求心之本體;收而視聽,杜而聰明,以求耳目之本體,安得而不禪乎?故踐形即是復性,養氣即是養性,盡心、盡才即是盡性,非有二也;又烏所睹性之本體者乎?要識本体之性,便是蒲團上語,此宋儒之言,孔、孟未之嘗言也。
  且告子止說一性有不善,孟子猶深闢之。諸子猶以为未足,紛紛指情、才、氣之不善,以盡削其辅,而性益孤危無所恃;善伐樹者,先伐其枝而本随之,此司馬翦餽之計也。甚矣,諸子之巧于滅性也!雖張子謂“學先變化氣質”,亦不是;但可曰變化習氣,不可曰變化氣质;變化氣質,是变化吾性也,是杞柳之說也。在孟子则第曰善養,曰無暴耳。使諸儒學識更出孔、孟之上,則吾有所不敢知;若猶未也,請一衷于孔、孟之言。

氣稟清濁說
  蒋书升曰:“子言性,深得孟子勉人為善之旨,有功於天下後世甚大。然驗之吾人氣稟清濁,果有什佰千萬者;子又安得而盡誣諸?”
  某曰:“气之清、濁,诚有不同,則何乖性善之義乎?氣清者,無不善;氣濁者,亦无不善。有不善,乃是習耳。若以清濁分善惡,不通甚矣。斯固宋人之蔽也。氣清者,非聪明才智之謂乎?氣濁者,非遲鈍拙吶之謂乎?夷考其歸,聰明材辨者,或多輕險之流;遲鈍拙吶者,反多重厚之器,何善何惡,而可以此誣性哉?观于聖門,参魯、柴愚,當由氣濁;游、夏多文,端木屢中,當由氣清。可謂游、夏性善,參、鲁性惡耶?
  然則氣清者反不善,而氣濁者反善歟?亦非也。清者恃慧而外馳,故常習于浮;浊者安陋而守約,故常習于樸。習于樸者曰厚,習于浮者曰薄,善惡之分,習使然也,於性何有哉!故無論氣清气濁,習于善则善,習于惡則惡矣。故習、不可不慎也。習相遠一語,子只欲人慎習;慎習則可以復性矣,期立言之旨也。然更古今人千蹊萬徑,皆括此習相遠一語,可斷後來紛紛之論矣。不意又有告子之三說,故孟子不得已而有言。又不意宋人復有氣稟清濁之说,愚其能已于言哉!”
  書升快然曰:“異乎所聞,吾固疑氣稟之有清濁也;又烏知清濁之無关善惡耶?中庸有云:人一己百,人十己千,雖愚與柔,必明必強。非即吾子慎習復性之說乎?愚、柔且然,况強明者哉!中庸可謂善語性矣。如是言性,雖終日言,可也。”
  某曰:“善”。

原教
  孟子道性善,正為天下多不善人,故為此言唤醒之,俾亟反於善耳。使舉天下更無不善人,即孟子可不言性善矣。荀、告、韓、楊,各是所見,銖銖較量,可謂愚甚;後儒之說,頁極支離。但孟子道性善,是欲人為善;若但知性善,而不能為善,雖知性善何益?故陽明子又欲合知、行,正為知、行已迥分為二,故耳。使世之學者,果皆知之即行,行無不知,郎陽明子可不言知行合一、知行無先後矣。
  凡聖賢立教,非有大关系,不苟為異;非有大證据,不妄自是。学者不深維立言之旨,而苟習其膚陋之说,群咻無已。如所謂:“性有不善”、“氣、才、情有不善”,與夫“知先行後”、“知行是兩個”,其為說豈不明白晓易,無愚知皆知之,讵孟子、阳明子之未知,而待后人之喋喋乎?此吾之所谓愚甚也。
  盖孟子道性善,初非谬為是言,以姑诱人於為善而無其實者。性善自是實理,豪無可疑;今人只是不肯為善。未有為善而不能者,惟其為善而無不能,此以知其性之無不善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為也。旨哉!孟子之言,故凡人之為善皆徐行之類也。今如欲欺人,而辭曰:“我不能”,其可也。而曰:“吾不能不欺”,可乎?與人爭,而辭曰:“我不能”,其可也。而曰:“吾不能不爭”,可乎?故無欺則忠矣,無爭则和矣,內忠而外和,雖違道不遠矣,性善故也。不能孝弟,將能不孝弟乎?不能不好犯上,不好作亂,將能好犯上作亂乎?呜呼!今之為不善者,皆自棄其所可能,而強為其不可能,以自誣而誣天下,真可謂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
  夫仁者、心德之全,而聖功之極粹者也。而孔子恒易言之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此無異故,由人性無不仁焉故也。知仁之性,則可以知禮、義、智之性矣。故人但知孟子之言性善,而不知孔子之言性善,更有直捷痛快於孟子者,人第不察耳。雖然,性善矣,尤不可以不勉也。故孟子諄諄教人擴充、教人動忍存養、教人强恕強為善,如此類不一言而足。猶之五穀,雖云美種,然不耕植、不耘耨,亦无以見其美,此孟子盡心知性之旨也。
  蓋孟子言性,必言工夫,而宋儒必欲先求本體;不知非工夫,則本體何由見。孟子即言性、體,必指其切實可據者,而宋儒輒求之恍惚无何有之鄉。如所云平旦之氣、行道乞人之心;與夫孩少赤子之心、四端之心,是皆切實可据者。即欲求體,體莫著于斯矣。蓋孟子分明指出氣、才、情之善,以明性之無不善。而宋儒將氣、才、情一一說壞,甚云: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矣。則所謂性、竞是阿物?惑世誣民,無若此之甚者!猶各侈然自以其說直駕孔、孟之上,此尤可痛哭流涕長嘆息者也。呜呼!且不有孔、孟之言,又何有阳明之言乎?此尤可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

子曰性相近也二章
  聖人辨性、習之殊,所以扶性也。蓋相近者,性也;相遠者,習也。雖相远之極,至於不移,而性固未始不相近也,焉可誣乎?夫子若曰:人之性、一而已,本相近也,皆善者也;烏有善不善之相遠者乎?其所以有善、有不善之相遠者,習也,非性也。故習不可不慎也。習相遠矣,雖然,猶可栘也。書稱:“聖罔念作狂,狂克念作聖”是也。善固可自矜,而不善固可自棄乎?若夫習成而不變者,唯上智下愚耳!上智習于善,必不移於不善;下愚習于不善,必不移於善。蓋移之,则智者亦愚,愚者亦智;不移,則智者益智,愚者益愚。唯其習善而不移,故上智稱焉;唯其習不善而不移,故下愚歸焉。習之相遠,又有若斯之甚者,故習不可不慎也,而性则未有不相近者也。
  夫子之言性如此。抑孟子道性善,實本孔子。後儒妄生分别,謂孔子所言,氣質之性也;孟子所言,本然之性也。本然之性無不善,而氣質之性有善有不善,支離如此。夫有善有不善,是相遠,非相近也。是告子之說也。如是言性,可不復言習矣。
  大抵孔、孟而後,鮮不以習為性者;人豈有二性乎?二之,自宋儒始,既分本體與氣質為二,又分氣質之性與義理之性为二,不惟二之,且三之矣。若謂孔、孟皆見其偏,而張、程氏獨見其全,尤極狂悖,彼自以調停孟、告,而得其中,抑子所云: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性習圖
         [上智]
     习善不移为↑‖移于恶即非
          ‖↓
          ╔═╗习于诡异为→[异端]
[曲学]归于正即是→║性║←反于常即是
    ←习于一曲为╚═╝
          ‖↑
     习恶不移为↓‖移于善即是
         [下愚]

  子曰:“性相近也,(皆善者也)習相遠也”。(始有善不善之分)
  子曰:“唯上智與下愚不移”。(盖言习也。言相远之中又有不移者。习善为智,习不善为愚;习善不移为上智,习恶不移为下愚。此智愚上下之所由分别也)
  阳明子曰:“只是不肯移,非不可移”。

性習圖詠
  性近如一家,习遠如萬里。當其未分途,堯、跖本密邇,偶歧南北辕,燕越随所詣。萬里雖云遥,回身道即是,轉移一念間,聖狂真忽爾。惡胡可自棄,善亦安足恃。惟上智下愚,執心堅石比,为善若勿及,為惡日無已,没身不移易,上下天淵矣。王云不肯移,斯言有至理。儒俗遂成訛,紛紛奚所止。千秋孔孟心,滅没竟誰啟。

侮聖言
  孟子道性善,惟欲人為善。為善,則知性善矣;若不為善,雖知性善,何益?故阳明子欲合知行,以為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此言正為道性善下鞭策也。若见善不遷,知過不改,雖悟知行合一,何益?
  陽明固云:“會得此旨,即說知行是兩個,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會此旨,即說是一個,济得甚事,只是閑話”。阳明之言,極為痛切。凡理會聖賢言語,並須默體之身心,若孝子之视無形、聽無聲,始有實得;如只憑意見翻駁,真是侮聖言也。
  今学者紛紛,必欲说:“性有不善;气、情、才有不善;知先行後;知行是兩個”,固可笑矣。即灼見得“性無不善;氣、情、才無不善;知行合一,知行並進,知行無先後”,言甚鑿鑿,顧不知自反之身心、力行,果何如也?

無欲作聖辨
  陈確曰:周子無欲之教,不禪而禪,吾儒只言寡欲耳。聖人之心、無異常人之心;常人之所欲,亦即聖人之所欲也,聖人能不縱耳。飲食男女、皆義理所從出;功名富貴、即道德之攸歸,而佛氏一切空之,故可曰無奈何。儒者而亦云耳哉?確嘗謂,人心本无天理,天理正從人欲中見,人欲恰好處,即天理也。向無人欲,則亦並無天理之可言矣。他日致友人書云:“绝欲非難、寡欲難,素食非難、節食難。確每自体驗,深知之,是知異端偷為其易,聖学勉為其難,邪正之分,端在于此。而周子以无立教,是將舍吾儒之所難,而從異端之所易也。雖然,不禪不可得矣。其言無極主靜,亦有弊。学者只從孔、孟之言,儘有從入處,何必又尋题目,多為異端立幟乎?
  又曰:欲、即是人心。生意百善,皆從此生。止有過不及之分,更無有无之分。流而不反,若貪愚之俗,過於欲者也。割情抑性,若老、莊之徒,不及於欲者也。賢人君子,於忠孝廉節之事,一往而深,過于欲者也。頑懦之夫,鞭之不起,不及於欲者也。聖人只是一中不絕欲,亦不從欲,是以難耳。無欲作聖,以作西方聖人則可,豈可以誣中國之聖人哉!山陰先生曰:“生機之自然,而不容已者,欲也。而其无過不及者,理也”。斯百世不易之論也。

學解
  學未始廢讀書,而不止讀書;讀書未始非学,而未可謂学读書,而不知學與博奕何異?而今之士者,但知以讀書為學,深可痛也!举子之學,則攻時藝;博士之學,則窮經史,搜百家言;君子之學,則躬仁義,仁義修,雖聾瞽不失為君子;不修,虽破萬卷不失為小人。士果志學、則必疑,疑必問,曾芻蕘之勿遺,而况煌煌古訓乎?何尝以不能讀書為虑哉!非然者,不讀書懵,多讀書猶懵,惡可以言学?
  善夫朱子之釋學,曰:“效也、覺也”,又曰:“習其事也”,其言学審矣。凡書之言學者,皆可以推之矣。往讀鄉前輩黃贞父終日不食,節文以力行,詮“學”字“思不如學”,猶云“知不如行”。以此見前輩雖工時文,不苟附會。求之今人,雖学道者或未解此,不已異乎?
  至相傳要訣,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為為學之法,然乎否與?孟子之必有事,中庸之須臾不離,讀書耶?靜坐耶?禪和子受施主供養,終日無一事,嘗半日力坐參禪,半日誦經看語錄,便了却一生;使吾儒效之,则不成樣矣。學人所處,子臣弟友,不一其职;所遇貧富顺逆,不一其境,而貧苦者恆居什七,日用工夫,各有攸宜,而欲限定半日靜坐,半日讀書,無論非為学之要,即衡量事理,亦末云通。大舜耕田號泣,加以陶渔廪井之事靡勿躬親,讀書靜坐,諒所未遑?而千古推為學宗,况吾侪小人何敢優游廢日耶?
  吾願学者素位而行,毋弛正己自得之功,暇则讀书講义,倦或散步行歌以當靜坐;要之,皆無失素位中事,意者有事勿忘之學,庶其無大繆于此乎?

學谱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子仁问阳明:「先儒以学为效先覺之所为,如何?」曰:“学以去人欲、存天理,若曰效先覺之所为.只说得学中一事.亦似專求諸外了。”)「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众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学文」,(朱注“文为礼樂射御书数之文”.則学文亦是行.非讀書也)「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贰過」,「古之学者為己」,「君子學以致其道」。
  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孟子曰:「學問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濂溪曰:「學顏子之學。」
  伊川曰:「學以正其心,養其性而已。」又曰:「學以鞭辟近裹,切己而已。」
  子厚教學者以知禮成性,變化气質為先。
  晦菴曰:「為學工夫,不在日用之外。」
  象山曰:「学先辨志。」又嘗自言:「所學只是切己反求,改過遷善。」(刘先生曰:「直如此端的。」)
  敬夫曰:「學莫先義利之辨。」
  阳明曰:「学莫先于立志。」又曰:「学只是致良知。」(从吾道人曰:「所谓良知,只是能知过;所谓致良知,只是能改过。」
  劉先生曰:「学莫先於自知。」(确云:自知谓知过)又曰:「无心外之学。」又曰:「聖學之要,只在慎獨。」又曰:「学須有决为人、不為禽獸之志。苟不辨此志,則講说领受,俱是回护禽獸機穽。即良心乍呈,亦如鬻去家產,偶復從此經過,雖眼眼认得,不為我有。」又曰:「学務遜志下人,随處求益。」又曰:「學貴自得師。」又曰:「学貴闇脩,声塵一些不露。」又曰:「遷善改過,是學者独步工夫。」
  开美曰:「自朝至暮,飲食起居,語默動靜,皆听謂学。」又曰:「遷善改過,学者作聖之功。」
  吳裒仲言:「近日所學,惟事事不輕放过。」(考夫云)


與劉伯繩書
  去秋晤西泠陸景先云:兄體已慚佳,又合之周子和之言,周得之成夫,以为必非妄者,故深信而喜之,釋然若積疴之去弟體;及讀尊教,乃謂不惟无減,而且有增,是何語耶?使我馳念無已。病亦有性情,其消息往復之機,默自體驗,可徐收批郤导窾之功。不然,且屏棄藥餌,並遗書年譜事一齊放下,澄怀靜養,以待春回,猶為不失中策,先生云:“治疾不效,治之以不治,便是舜格有苗手段”,斯言最可味。今之醫家,能生人者,千無一焉,(古亦无之)能不殺人者,百無一焉,而工殺人者,且十居八九,吾乃輕以不赀之身付之,如託六尺於莽、操,遺體行殆,不孝孰大焉!又好以耳目役其憧憧之心,庸醫之攻械百端,而臟腑復多內应之贼,雖欲不日增,不可得矣。輯遺書、訂年譜,在兄分上為必不可已之事;在今日貴體,為必可已之事,舍此又何事乎?雖行善事而强以力所不能為,便是浮偽,浮偽便是惡,非善也。一身之緩急輕重,若權衡之不爽,方為知學者;今學者皆是之其所而辟焉耳。
  弟三四月問,以母病經營,神志忽忽,百事遺忘;六月寄子和書,又錄气情才辨並侮聖言篇奉正,而不自知其複,耄及之狀于斯可見;不意春初寄朗思者,已蒙批示之詳如此,滋溷靜攝,不安彌甚!弟听言,肯是老实話,欲我同志日體之日用,而无徒托之空言也云耳,烏有所謂新奇之議也?弟嘗欲一登古小學,盡攜所述,焚告先生:使確有分豪立异之心,愿先生之灵立時殛死,以懲敗類。即弟之身未得至古小學;而弟之心則无時不與先生相對。先生之靈,洋洋满天地,其又能容此狂悖無知之某於門牆之內矣乎!稍知自好者不為,而謂弟之愚懦而敢出此乎?
  至于千慮之一,諄諄向知己言之,又自有深意,非強辨也。餘幅所具,極為詞費,因尊教肫切,不敢自外,略疏所見如此,亦欲吾兄推此类一徹前蔽,光復心體,或亦祛病之一助云耳。暇時略一寓目,倘以為無當,即付之祝融,切勿细作答;或俟道體康復後,終赐之教,亦所甚願,總毋留意必於心可也。
  詳味前後手教,尚多影響剽竊之說;大抵吾兄工夫,猶未離語言文字問,故有此病,苟能切實反求,則自無此矣。恃愛敢質言之,知不以為罪也。
  來教謂止就氣質言,便萬有不齊,安得遽謂之善?此蔽於習闻習見,而未嘗一反而思之故云耳也。宋儒既以氣質之性釋性相近句;今云“萬有不齊、则相近”之謂,何亦勿思之甚矣!大抵兄所谓气質,指習氣说,正宋儒之所誤認者。習自相遠,以習為性,何翅千里?先生所謂:“人只有气質之性”,謂气質亦無不善者,指性中之氣言,性中之氣更何有不善耶?阳明亦云:“性之善端,在氣上見;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如是,则雖曰氣質即義理,必無不可,猶云:“性即理也”。弟實未嘗有氣質即義理之说,因兄屢提駁此語,故復為拈出;蓋孟子言心、言情、言才、言氣,皆是言性。分之無可分,程子曰:“性即氣,气即性”是也。而其所以言性氣,則非也,宋儒之言,處處為告子洗發,真是千秋知己;以不善誣情、才,兄既不能為宋儒解矣,尚復何疑于氣質耶?蓋指習氣言,即不當以氣質之性四字成文;既以氣質屬性,何得又以不善誣之,此等處極易分曉,而宋儒茫然,前無孔孟,後無來学,任臆胡說,是可痛恨耳!誣氣即是誣性,是明助告子攻孟子,不敢不力辨也。
  来教以弟引孟子“存心”“求放心”等語為道性善本旨,而不言性善之體,此亦蔽於習而不思之故也。性即是體,善即是性體,既云道性善,又云不言性善之體,豈非騎驢覓驢乎?本體二字,不見經傳,此宋儒從佛氏脫胎來者,兄謂商書”維皇降衷”,中庸“天命之性”皆指本禮言之,诬之甚也!皇降天命,特推本之詞,猶言人身則必本之親生云耳。其實孕育時,此親生之身,而少、而壯、而老亦莫非親生之身,何嘗指此為本體;而過此以往,即屬氣質非本體乎?以詞害意,便動成隔碍,宋儒惟誤以此为言本體,故曰:“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則所謂性而容說者,恰好在何處耶?較佛氏之说更加玄幻矣,此言體之大惑也。樂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二語,本是禪宗,其書大半本荀子,曾何足憑?不意遂為性学淵源,后之言性體者必本之,此大怪異事;正弟所欲亟辨者。
  後儒口口說本體,而無一是本體;孔、孟絕口不言本體,而無言非本體。子曰:“性相近”,则近是性之本體;孟子道性善,則善是性之本體,固無時不在,不止于人生而靜之时也。如曰:“人皆有不忍之心,乍見孺子之心”,以至四端人皆有之心,皆指本體言也。曰:“平旦之氣”,则雖牿亡之後,而吾性之本體亦未嘗不在也。曰:“乞人不屑,行道之人弗受”,則雖下流行乞之徒,而吾性之本體、亦末始不在也,则亦何時何處而非天命皇降之體乎?学者惟時時存察此心,即時時是本體,用事工夫,始有着落。今不思切實反求,而欲懸空想个人生而靜之時,所謂天命而性之體段,愈求而愈遠矣。正尊教所謂:“即得之,亦只在名理;衡量於坐下,豪無裨益”者也。無论人生而靜之時黝然穆然,吾心之靈明豪末間發,未可言性;即所謂赤子之心,孩提之爱,稍長之敬,亦萌而未達,偏而未全,未可語性之全體。必自知學後,實以吾心密體之日用,極擴充盡才之功,仁无不仁,義無不義,而後可語性之全體,故曰:“成之者,性也。”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宋儒既不解继善成性,盡心知性二節文義,(朱子云尽心由于知性)奈何言性?先生云:”继善成性,指人心說,非泛指造化事”,已一語道破,心外豈復有工夫乎?知继善成性為工夫,则雖謂繼善成性是本髓亦得,猶陽明云:“戒、謂戒慎恐懼”是本體亦得,蓋工夫即本體也;无工夫亦无本體矣。今弟以继善成性為體道之功,責成人心,字字着實,性體始不落虛:若谓是皇降之本體,泛指造化事,說虛无窅邈,使人從何處體驗,細心推究二說之是非邪正,不辨自明矣。
  佛氏喜言未生之前、既死之後的道理,吾儒只曉得有生以後、未死之前的工夫。佛氏言雖情深,却無把捉;吾儒言雖粗淺,却可持循。人生而靜之體,弟之愚誠不足以知之,亦不欲知之也;此尤是性學一大关係。吾儒與二氏之教虛实通蔽,相判處不敢不力辨也。
  來教谓工夫有精粗微顯,精可该粗,粗不可該精;微可合顯,顯不可合微。以为精微之功,無過無欲,主靜觀未發氣象,居敬存養,察識端倪等項,而弟俱闢之為禅,以為弟罪。此亦蔽于習而不思之故也。朱子初由察識端倪入,久之無所得,终歸涵養一路,則亦既知其非矣。居敬存養,自是聖學,弟未嘗以為禪而闢之也;然居敬即是存養,亦非有二,觀未發氣象,自是雜禪。先生嘗對開美言之:“無欲主靜,則濂溪之教門;而朱子固以靜字偏易以敬字”,至無欲二字,則弟之所深闢者,兄乃以为千古作聖之旨未有易此,何其誣也?周子以前,不言无欲,未嘗無聖;周子以後,競言無欲,不多見聖,先生原心章:“生機之自然而不容己者,欲也;而其无過不及者,理也”,兄以為此有為之言乎? 喫緊之言乎? 蓋天理皆從人欲中見,人欲正常處即是理,无欲又何理乎?孟子曰:“可欲之謂善”,佛氏無善,故無欲。生、所欲也,義、亦所欲也,兩欲相参,而後有舍生取義之理。富貴所欲也,不去仁而成名、亦君子所欲也,兩欲相参,而後有非道不處之理。推之凡事,莫不皆然。即兄所指“酒、色、财、氣”四字,二氏惟恐不遠之若仇雠然;君子則何嘗一概谢绝,但无適而非理耳。如不为酒困,是酒中之理;不淫不傷,是色中之理;不辭九百之粟,是财中之理;不遷怒,是气中之理,雖指為道中之妙用,奚為不可?太王好色,公刘好貨,文王、武王皆好勇,固是孟子曲誘時主之言,却正是近情之言,所欲與聚推心不窮生生之機,全恃有此。而周子以無立教,非禪而何?五倫悉是情種,佛则空之,萬物皆吾同愛,老则遺之,故曰無,儒者亦云爾乎?
  兄又引克己寡欲之訓以為證,皆不合。言寡欲、則非無欲可知,猶易言節饮食,非教人废饮食也。克己亦無無欲義,克其非禮之己,而真己自在,安可克耶?故曰:“為仁由己”,曰:“欲仁仁至”。克者,勝之之辭,非滅之之詞,欲勝理為小人,理勝欲為君子,絀欲從理,儒者克己之学也。世俗流而不反,以至于縱;二氏一切实之,以至于無,兩病正相等,要是其詐耳!二氏乃多欲之甚者,却累離尘以求清靜无欲之欲,更狡于有欲,而曰長生、曰無生,妄莫大焉,欲莫加焉,正齊宣所云:將以求吾所大欲者,何云無欲?真无欲者,除是死人,此尤吾学與異學人禽分别處,不敢不力辨也。
  來教又罪弟謂書不必讀。弟何敢為是言耶?学譜具在,可覆视也。但世人專以讀書为学,流毒無已,故不得不痛切言之;而兄乃引子路何必讀書二語,以誣孔門;明以讀書為學,則何可訓也。子路之言,亦未嘗錯,但出一時遁詞,而非子路使子羔之本意,亦非夫子不欲使羔之意,故不斥其非,而但惡其佞耳。夫子何嘗以讀書為學,而並罪以土苴聖訓耶?蓋習俗移人,自昔已然,必當時亦有以读書為学之蔽,故子路因論使宰斥言之;夫子亦不欲與之深辨,其意可見。試歷舉論語所謂學與好学者,一審思之,則孔門以读書为學一語,可立破之。至半日靜坐之說尤誕,更不待辨。
  來教谓只在誠身素位做工夫,未免卤莽粗浮之病。不誠不素則有之,烏有素位诚身之学,而猶病卤莽粗浮者乎?弟謂中庸学問,莫精于一素字,此他書所及者,堯、舜之揖讓,湯、武之征誅,周公之制禮作樂,孔子之筆削,皆是素位之学。素位是戒懼君子實下手用功處,子臣弟友,字字着實;順逆常变,處處現成,何位非素?何素非道?雖欲离之,不可得矣。所謂慎獨者慎此,所謂致良知者致此。知得素位,徹是明善;行得素位,彻是诚身,精微細密,孰過此乎?學者惟不肯切實體驗于日用事為之間,薄素位而高談性命,故卤莽粗浮耳!行素以誠身者,宁有此病也。
  兄又謂誠身指本體言,非功夫,素位亦得乎學問,非工夫,故誠身必由明善,素位必由正己反求。說益支離。誠之者,择善而固執之者也,猶謂非工夫可乎?故明善亦誠身中事,非有先後也。曰擇曰執,以為工夫,莫全于此矣。素位章開口說“素其位而行”,已將全章之旨,一語道盡;下節不過反覆申明素位之義耳。素位之外無工夫矣。素位而行,即是正己;不願外,即是不求人。素位而行,即是居易;不願外,即是俟命。素位不願外,故失即反求;非素位之外,又有所謂正己反求之功也。謂素位非工夫,又從何着落一行字乎?
  兄看書率多拘蔽,如引”皇降天命”、“克己寡欲”、“子路”等語,俱未得正解,不可不慎。弟於書義亦烏敢云盡通,所確然不惑者,要未能十之一二耳。如前所疏數段,則似略有所见,非苟然者,願一思之。
  兄終教又惠然進弟以虛心理會古人之言,直勘到此心此性、吾命吾天、至微至密處,若欲弟兼收佛氏上一截工夫;弟之愚昧,萬不敢當嘉命,弟則只是下学耳。下学工夫,只是素位耳;然且言而不行,況敢希上達乎。後儒材智,萬萬不及,孔子猶曰:“下学而上達,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以合之詩人切磋琢磨之說。則學問工夫,似必由粗而精,與吾兄精可該粗,粗不可該精之旨正相反。故曰:“履、德之基也”,曰“洒掃應對進退,即是上達工夫”。
  兄前答仲木書,有舍倫常日用、更無性命之語,弟甚服卓识。今所以教弟者又如此,何其忠仲木,而欺不肖弟乎?豈將抑仲木之過,而進弟之不及耶?雖然,恐猶未離乎闻見之蔽也。如兄欲至京師,必先自越城發足,烏有先見京師,而後發程之理?若只據發圖披索,一覽斯盡,何煩推勘?要豈得為真見耶?推之凡事,莫不皆然,而復何疑於斯道乎?天命精微,今学者之所熟講,雖弟之愚,亦得窃聞一二;正如京師二字,人人知之,只未嘗一至之耳。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似不如是;其得力正在下學也。願兄益致力於庸,毋徒为紙上誇言所誤,吾道幸甚!
  弟於先生,無言不悅;惟誠意已發末發之說,雖極精純,然弟意欲且存而不論。蓋大學斷是偽書,而中庸所言尚多出入,亦猶阳明之说格致、合知行,可謂切實不誣,然遂欲以發明大學之教,則不可。此又弟一寸血诚所必欲瀝之先聖先師者也。
  末幅見示遺書事最得慎重,不自专之意,然兄於先生集,既已有所删削矣,夫其異同之甚、與泛然酬應者,可去:則偶筆之誤,先生所不欲遺之後人者,亦皆可闕也。阳明云:“凡刻古人文字,要在發明此学,惟簡明切實為貴”,又曰:“有愛惜文詞之心,便非删述手段”,况先生之言,尤千秋萬世之矩薙乎?何可不慎?然兄病體,愿且絕意斯事;至弟所辨,尤当高庋之,勿一稍動其心,俟康強後,终教之未晚也。弟嘗欲於素位章增一語云:“素疾病、行乎疾病,分豪未循理、便失素位本色,况遺體行殆乎?”弟數千言中,無如此一語之最切要矣。千萬珍重。

答朱康流書
  拙稿歸,兩辱書教,適與欲爾有牛邏之役,忽忽末及答。歸而齋心三復,無不近情切理中、又徐分其合與不盡合者而一一詳教之,如以醇饮人,不覺自醉;弟何能復有言?學問之事,誠非弟所宜言,尤非今日之所宜言;言之非其人、與非其時,多見其不知量耳。況弟之所攻者,又间代之大儒,世所为孔、孟奉之者乎?此無愚智,皆知其妄;兄獨不以為罪,而反許之。
  情、才、氣之說,誠非弟之愚之所敢望,至云情、才、氣之善,必有自來,不得不推本天命,尤洞識性要之言,雖斯人之耳聪、目視、手持、足行何莫非受之於天者,而况才情氣質乎?知才、情、氣之本於天,則知所謂天命之性;即不越才情、氣質而是,而無俟深求之玄穆之鄉矣。惟中庸言天命,仍不離乎日月倫常之间,故随繼之以率性之道,尤不可忘戒懼、慎獨之功,故又終之以修道之教。三語一直貫下,非若樂記分天與人而二之也。二三節正詳言修道之功,四節又指喜怒哀樂以明之,分明是言感物而動之心,非言人生而靜之性也。蓋性本中和,然非戒懼慎獨,則無以致中和;非致中和,則無以位天地、育萬物;非位天地、育萬物,則不可謂之盡性至命;非盡性、至命,则亦未可謂之知性知命矣。故易曰:“成之者、性也”,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孔子之聖,五十始知天命;子貢之贤,終身不聞性天,何若是其難哉!彼其所謂聞之而知之者,實以身盡之、至之之謂也。世儒不善理會,見中庸首言天命之性,便是學者莫先知性、知命、知天,終日說鬼說夢,窮玄極渺,雖虞廷之精一,幾無以過之;至考其日用戒惧、調節喜怒之功,則又置而不講,是猶適京師者不登程而自謂巳至也,可乎?
  尊教又取樂记“人生而靜”之語,即同”維皇降衷”之義,則愚未敢以為然,書稱皇降,正兄所謂不過推本言之;而樂记則異是。蓋推本言之則可,推而遠之則不可,本民性于皇降,猶本人身于親生已耳。其實孕育時,此親生之身;而少、而壯、而老,亦莫非此親生之身。為人子只夙興夜寐,無忝所生,便是體受歸全之孝;若咬定親生二字,終日呆想受胎之時,若何受氣、若何受形,如此癡况,雖剖母腹而观之,恐見不明白;雖見得明白,要於人子身上何益乎?
  今人咬定“天命皇降”四字,終日懸想“人生而靜”以上體段者,何以異此。若孟子之言性则不然,只言孩提之愛、稍長之敬、惻隱、羞恶、辭讓、是非之心,與夫乞人、行道不屑、不受之心而已矣。是心也,雖是成物而動之心,然人也、而天在焉,非是則偽矣。乃所謂天命皇降之體也,何嘗有玄渺不容說之奥旨乎?然愛親敬長,猶性而未全,必须学問;惻隐、羞惡、辭让、是非之心,亦性而未至,必须擴充。要雖仁至義盡,豈於天命之性有加豪末耶?是故外天命则無人功,而離人功亦更無天命矣。故曰:推本言之則可,推而遠之、则不可。乐記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已將天與人判然分作兩撅,非推而遠之,何故程子曰:”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說性、便已不是性?”由此其誤也,於是五百年來學者,皆知有本然之性、氣質之性之分矣。其言本然之性,則佛氏所谓父母未生前是也;其言氣質之性,则告子所謂生之謂性是也。而孔孟之性,于是不復明于後世矣。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吾未見力不足者!”是性近斷案。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曰:“不為也,非不能也。”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是性善斷案。而宋儒紛然言才、情、氣之不善,且誣子言“相近”是指氣質之性而言,以二孟子于孔手,尤為怪絕!此等繆論,某安能嘿嘿而已乎?
  尊教又云,不究極言之,則无以盡性;不推本言之,則無以尽性而至命。則是以性命為二也。弟則謂盡性即所以至命,非有究極推本之分也。
  又云:弟詳於人倫,略於天道;詳於踐履,略於討論。則弟何能詳於人倫而詳於踐履乎?若夫略于天道,非略之也,不敢妄言天道也;略于討论者,非略之也,不敢泛然討論也。
  又云以上達一截推與禪学不可上達,豈禅學哉?無下学而上達者,乃所以為禪學也。又云以格致为不足事。弟非以格致為不足事也,笫未正修而先格致,非堕於佛氏之空寂,必流為末学之支離,斷乎不可也。譬如亂後而王京師,風波荊棘,不容不訪,但走在路上,雖至愚極蠢之人,必能問訊,必能到京;若终日坐在家里,雖聰明彊記之人,將兩京十三省路程稿子倒本爛熟,終亦何益?後儒格致之學,大率類此,此古學之所以終不可復也,不亦悲乎!繫詞云有極,周子偏云無極;易云動靜不失其时,周子偏云主靜;孟云寡欲,禮云欲不可縱,周子偏云無欲,故云禪學,何可與無求不愿外之言相溷?推此,則凡二氏與形寂近理之言、又何容詭託耶?猶兄集云:“天下無不是之父母,亦無獨不是之兄弟者。”豈父母果無不是,兄弟果無獨不是耶?但必不可曰人子是,則父母之無不是,信矣。在兄必不可曰兄是,在弟必不可曰弟是,則兄弟之獨無不是,又信矣。君子立言務正其大端,則其細末自不容不略。兄言非不和平,恐未免流弊;弟言非不偏執,終少流弊,愚見如此,敢終質之高明,伏惟駁正。

書後
  昔象山嘗自喜其文,如辨無極二書,王荊公祠堂記、經德堂記,沾沾示學者知之,若惟恐其言之不見知於世,當有不得已焉者。今觀其文,祠記未能無偏;辨無極理甚正,顧於學亦无大关係。而余之所论,則似有大于是者。陽明言格致,發明知行合一之理,有功於天下後世甚大,與孟子道性善同功,後有作者勿可易矣。
  確遭時又不及二子,而躬行之阙,尤負慙于二子遠甚,語曰:“無徵不信”,雖所言,滋非得已。而学者之蔽于習俗久矣!且莫悅于二子之言,又况肯降心于確之所言矣乎?顾其言之是非曲直,則有目者共見,有心者共知,吾終不忍薄待斯人,而謂天下之大、終莫有谅予心者。孔子大聖,且不能不聽知我罪我于後之人,而况如確之迂愚者哉?
  於是自論葬、辨學外,輯其說之有关世教者若干篇,附瞽言之末,以正于世之有意斯文者。


乾初先生傳  弟元龍撰
  先生諱確,字乾初;原名道永,字非玄。文學觉菴公之季子也。覺菴公生四子,俱避黌序有名。先生弱而才,父兄特器重之,從伯兄授經。鄉賢許同生先目為小友,且指示子弟曰:“若曹雖與陈生同学,不日即當師事之矣”,其見重於前輩已如此。讀書不屑屑章句,毅然期至於古之立言者;尤厭薄舉業,姑為之,以副塾課之望。嘗受知学使者黎、許兩公。舉茂才,廪於庠,後遭丧亂,敝屣棄之,泊如也。明季有骩法定,先生唱義聲籥当事,當事庇其人,欲中先生以法,先生色不為動;尋太府刘公雪濤捄免,事聞輦轂,當事與吏俱坐黜,先生亦不色喜。
  早年論学,於諸儒中最喜姚江知行合一之說,謂可與孟子道性善同功;後與祝寿廉淵遊蕺山先生門,奉慎独之教,躬行实踐,重規叠矩。既而祝以節显,先生則岿然長德望於一鄉,皆不愧師門心印,所謂其趨一也。接引後學,娓娓不倦,一時志義之士,從遊日众。
  與兄子潮生、爰立辈表章家學,酌立族规,講明宗法,建遷祖祠宇;宗人既庀其材矣,其堂寢規模,主祏制度,一出先生厘定。晚年搆地十畝有奇,營葬考妣,奉其三兄雁序以祔,而己亦置生壙焉,令支下子孫艱於覓地者,皆可祔入。先生蓋倣古族葬之法,以为支分本一,血脈相聯,生则聚庐而處,沒則共城而葬;且使春秋展墓時,子姓兄弟咸在,其酌古準今,法良義美,皆类此。
  詩文清真大雅,寄托滦遠,其發明理学,尤多心得,下筆立就,無纤毫障翳;書法直逼钟、王;撫琴吹簫,時奏於山巔水涯;篆刻博奕諸好,无不工。自奉教蕺山後,一切陶写性情之技,視為害道而屏绝之,向之勇於一往,遇不平而辄發者,亦视为任氣而融釋之。社集講會,以為無益身心,每婉辞不赴。尋、病廢幾二十年,足不及中庭,君子謂不異袁闳之土室。
  所著有:大学辨、禪障、性解、學譜、葬諭、喪俗、家約諸書,其餘雜著不下數十萬言,俱藏於家。居母丧,手寫孝经百餘册志庙,戚友爭寶藏之。
  於戲!先生为余兄而五十年以長,余少時每見先生過從,先大夫必肅衣冠迎之,指為後生矜式。今先生下世六十年矣,而古貌古言仿佛如昨,詩有之:“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宗之人有仰老成而溯典型者乎?則有先生之遺文在。

乾初府君行略  不孝翼述
  嗚呼!不孝翼禍锺所天,煩寃荼毒,未即霣喪,緬維先君子生平闇脩獨善,微不勝載。欲俟卒哭后,喘息稍定,博稽親友,悉所见聞,編次其略;兹蒙朱子人遠過弔,奉其尊先生語,欲急得先君子一生節略載之邑乘。命難久稽,謹啣哀濡筆,綴述颠末如左。然情思惘惘,词旨哽涩,略甚不詳也。
  按家乘:予家自遷祖高東园公贅于陳,冒今姓。数傳而至司训梅崗公,文章理學,屹然为世儒宗,為海寧陳文獻所自始。梅崗公而下,高祖鸣梧公、曾祖理川公以及王父覺菴公,类皆绩學敦倫,歷時不第。覺菴公娶王母葉孺人,為萬歷己卯孝廉淳宇公女。生四子:長伯父腹贞公,諱贲永;次孝章公,諱思永;次我旋公,諱祥龍;次即先君子。
  先君子庠名諱道永,字非玄;國變後,改名確,字乾初。幼穎異,見解不凡,五六歲時食肉必正方,数必五;其有不正者,必請易。有餘,则反之。常從羣兒游戲,聞有訿詆王父母者,揜耳疾趨;入,王母問曰:“汝在外,有聞乎?”曰:“無闻也。”然心竊不安,謂母问不以實告;已而,有告之者,王母怒不已,则又大安,谓吾不告為是,告之者非,其朗識夙成,類如此。家貧不能延師,間從伯父腹贞公、孝章公出游學,講解略過耳郎能领其要,命题課艺,卓绝等輩,兩公絕赏爱之。甫就童子試,即大有文名,嘗與伯父我旋公道試歸,伯父腹貞公閱試卷,謂:“叔卷不若季。”先君子大局促,心怦怦然惟恐其先得隽:及案出,伯父我旋公竞列名;先君子遺不錄,乃大喜。王母怪問之,曰:“此兒志也。”事符其志,能不喜乎?
  年十八,取先母王碩人。硕人至,能以勤儉佐家;家中事,先君子纤悉皆不問,得益專志於学。二十以後,試屢蹶,遂薄视一衿,放浪山水,恣情声律,韻管谱琴,時共一二知交,吟風弄月,超然遠寄,有點遊舞雩之致。间以双陸圍棋,篆刻臨池,得心應手,无不窮極其妙;视帖括操觚,絕不經意,偶一為之,更爾超脫不羁,以是為適志之具已耳。故先君子即當童子試,已不知功名為何物。
  年二十六歲遭伯父我旋公之變;閱歲,王父覺菴公又見背,悲憤激中,欲绝意進取事。至癸酉歲,伯父腹貞公強之,甚不得已,勉一赴;博庵黎公赏其文,拔第三,補弟子員,非其好也。庚辰之歲,又遇知學憲許公,廪于庠。時太府劉雪濤公與先君子用文字相知,款洽無比;察先君子贫,意欲周全之。先君子每進見退出外,則使其左右問先君子有事見託否,先君子謝無有;生平节操凜然,蓋不待晚年進學後也。先君子時艺精工,可與歸、胡諸大家相頡颃,遭亂弃去,不啻塵飯塗羹,时從家庭論說,绝不道及一字。翼近課子,私發其箧窥之,從入泮至告退,不及十年間,約千有餘藝。其精醇變化,出經入史,领章脈,抉题髓,抒寫性靈,源本道德,無剽竊摹擬之狀,有左右逢原之樂,非近日帖括家所能望其項背。壬午秋比,先君子以命中之技,值貪尹煽虐,輟所業攻之;當事庇贪尹,欲罪首事者,文移褫革,學憲執不許。雪濤劉公力薦科试,亦不聽。是歲竟不與鄉闈試,先君子夷然不以為意,谓:“捐吾生以捄一縣之民,亦何所惜;一鄉荐,何足道哉?”諸與贪尹比者,百方恐嚇,先君子屹不為動;邑众庠生,感先君子義,羣聚不散,當事者心惕,卒解其事。未几,風闻輦轂,當事舆貪尹竟中考功去,先君子亦不以此自喜。
  蓋先君子至此,而学凡三变:始崇尚夫風流,继絢烂夫詞章,继又矜厲夫氣節,自後一變至道。要其淡功名、薄榮利,則固根原於性天,歷盛衰閱老穉而不渝其初者也。
  甲申乙酉,滄桑变革,動魄驚魂,先君子思儉德避難,挫明用晦,與祝開美同游山陰先生之門,奉先生慎獨之教,盆從事於闇然之學,而操其功於“知善必遷,知過必改”,以無歉其所獨知,兼動靜合人己,无往而非獨,即無往而非傎己,而学益邃,識益卓,則見其胸懷恬曠,而踐履真篤;議論切實,而理致精微。於諸儒中,獨喜阳明知行合一之說,謂可與孟子道性善同功。其所論述,前人所已言者,不言也,故即偶然落筆,出其心得,其有發明,理歸一貫,耙非支離駁雜,依傍装排,如近世儒者拾古人牙後,附會影響,出口入耳之学,以自欺而欺天下也。其大者,論學則有:大学辨、禪障、性解、氣才情辨、原教、学譜,无不折衷孔、孟,衡斷羣儒;坊俗则有论葬諸書、喪俗、家約,率皆言近指遠,黜偽存誠,與中庸”素位”之學,孔子”有恆”之訓,互相印证,大有稗于學者。其餘雜著,不下數十萬言,俱有关世教。談道之暇,间為詩歌,清真大雅,不過自寫其安貧樂道之懷,悲天憫人之致;讀其詩而其人如在,豈苟焉已哉!
  事王父不待告戒,能先意承志,沒后二十年,遇忌月必斷酒除腥。王母年高就養,寢處飲食,必躬自調攝,承歡朝夕,若嬰孩之未離懷抱者。於王母喪中,哀禮兼盡,手書孝經百餘册以誌痛,真、行、草、法,各臻其極,为世所寶重。事兄如事父,終其身無違言,事关倫紀之大,必力請命,得请,然後已事。孀嫂、寡姊,如事母禮,敬問遺老而彌篤。视兄子如子,伯父我旋公蚤夭灭,諸兄幼孤,先君子教誨撫循,更不啻如子。视朋友如兄弟,然恩不渝義,面称其違,而隱成其美;死喪患难盡力周恤,雖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訓誨翼等,不急于詞章之学,惟嚴飭其行誼;翼愚下,未能率其教。年四十七歲,先母王碩人弃世,念昔時勤苦,中道棄捐,終其身,不再娶。至六十左右,得顫攣疾,拘困者十五載,委心任運;翼晝夜承奉,绝不見困疾苦有忿戾之色,變其常度,其節情理性之功,人而進于天矣。
  今年五月,轉脾泄證,拒绝医药;翼涕泣哀怨,不聽也。七月初,漸不支,命鬯兒書丧約二紙,呼從兄潮生、許子欲爾面授之,餘無所言。然猶日起坐,至廿四日,發吐二次,遂瞑然而逝。嗚呼,痛哉!先君子人品、学問、文章,一真焉尽之,蓋刻削于名利者盡,故其所得于性天者,具有一種光明正大气象,流行於語言、動靜、筆墨、文字、疾病、生死之間,蓋無往而不存者也。
  先君子生萬歷甲辰,距今歲丁巳,享年七十有四。二子一女,弟禾早夭。孫二,翼子克鬯,禾子克爽。擬於今冬扶柩合葬于沈家石橋西半里祖茔之次穆。伏乞當世名公鉅儒,同門執友,誼隆生死,道廣锡类,不拘墓志、傅、贊、诔、表,俾先君子一生行誼,得上光國史,下垂家乘,不孝翼啣哀草土,即旦暮入地,死且不朽。

陳乾初先生墓誌銘  黄宗羲
  (一)
  海昌陳乾初先生卒,其子翼件繫事實,以余為先生同門友也,丐誌其幽。嗟乎!蕺山諸生今日凋落殆盡,浙西獨有先生与恽仲昇尚亡恙,又弱一個焉。余方有殄瘁之歎,何敢辭?
  先生諱確,字乾初,初名道永,字非玄。陈氏為浙西望族,曾祖鳴梧、祖理川、父覺庵,皆世其學,妣葉氏。兄弟四人,先生其季也。
  幼從伯仲學舉業,即能過其流輩,已與叔同試於学使者,伯言季文優于叔,先生不悦,案發叔錄而先生不舆,先生悅甚。父兄怪之,先生曰:“吾不欲先舉也。”黎博庵為学憲,賞識之,充博士弟子員,許平遠又高第之,廪于庠。劉守雪濤遇以国士,一時聲名藉甚,而先生介然不欲以猪肝累郡邑。劉守知其貧,欲有所贈遗,累問以事,先生輒對曰:“无。”然靡勁疾惡,遇事發愤有大節。崇禎末,吏不飾簠簋,昌邑横甚,莫之取指。先生號于众曰:“吾邑之人何罪,而使一人横行於上乎?”同舍生集者数百人,走訴行御史台。綉斧不聽,沓吏坐先生以罔上,同舍生斷斷不退,沓吏始败。論者以是比之瞿九思之事。
  甲申與族父令升渡江,受業蕺山夫子之門,潛心力行,以求實得,始知曩日意气用事,刻意破除,久歸平貼,家庭鄉黨之間,咸为坊表。故雖事夫子之日淺,而屈指劉門高弟,众口遙集。晚得拘挚之疾,不下繩床者十五年。
  先生天才绝出,书法、篆刻、擘阮、洞簫、彈棋、杂伎,經手便如夙習。居喪書孝经百卷,體備臂唐。截竹,取书刀削之成冠,以變漢竹皮之制。其服也,不屑為唐以下,突兀遇之,寒田古刹之下,不類今世人也。其學無所倚傍,無所膽顧,凡不合于心者,雖先儒已有成說,亦不肯隨聲附和,遂多驚世駭俗之论,而小儒以入耳出口者囂然为彼此之是非,先生守之愈堅。顾未免信心太過,以視夫儲胥虎落之內,闭眉合眼,矇矓精神者,则有間矣。夫聖贤精微要渺之傳,倡一而和十,悉化為老生常談、隙腐之說,此先生之所痛也。(余庚寅至杭,從陸丽京案头見女训而嗟歎,麗京曰:“此海陵陳乾初先生所著也,余家奉為玉律。”)
  丙子,余與陸冰修訪之,先生已病廢,劇談終日而精神不衰。聞劉伯繩將葬,先生曰:”吾不能執绋引路,有負亡友”,涕淚為之交下。時浙西有與伯绳友者,余約之渡江,其人漠然不應,余因嘆曰:“人情相懸,固如此哉!”臨别以所著葬論見示,先生主於族葬,痛世巫之惑人也陷之不孝,第深埋恐不宜於閩越,惜未曾與先生細論耳。丙辰至海昌,闻先生攣疾如故,私喜話舊有日,先生亦以論学書致余。鄙見不無異同,先生欣然柱復。明年將踐前約,而先生厭世矣。余之不得再見先生,宁非恨事?
  卒之日為七月二十四,年七十四。娶王氏,先卒二十七年。子二人,長翼,次禾,夭。女一人。孫二人,克鬯、克爽。翼字敬之,侍疾能盡其诚,先生可謂不死矣。以其年冬月,葬於沈家石橋之西。
  銘曰:
  桑海之變,龍山渠渠,死者開美,生者乾初。死為義士,生为遗民,皆無愧為蕺山之徒。

(二)
  先師蕺山曰:“予一生讀書,不無種種疑團,至此終不釋然,不覺信手拈出,大抵於儒先註疏無不一一牴牾者。誠自知获戾斯文,亦姑存此疑團,以俟后之君子,倘千載而下有諒予心者乎?”不肖羲蒙先師收之孤苦之中,而未之有得,环视劉門,知其学者亦绝少,徒以牽挽於口耳積習,淺識所錮,血心充塞,大抵然矣。近讀陳乾初所著,於先師之學十得之二三,恨交臂而失之也。
  其言性曰:性善之說本於孔子,得孟子而益明。孔孟之心迄諸儒而转晦。“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之一言,是孟子道性善本旨。蓋人性无不善,于擴充盡才後見之也。如五穀之性,不藝植,不耘耔,何以知其種之美耶?故諄諄教人存心,求放心,充无欲害人之心,無穿窬之心,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所不殆達之於其所為,不一言而足。學者果若此其盡心,则性善復何疑哉?易繼善成性皆體道之全功,正對仁智之偏而言。道不離陰陽,智不能離仁,仁不能離智,中焉而已。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继之即须臾不離戒懼慎独之事。成之即中和位育之能。在孟子則居仁由義有事勿忘者,继之之功;反身而誠,萬物咸備者,成之之候。继之者,继此一陰一阳之道,則剛柔不偏而粹然至善矣;成之者,成此继之之功。向非成之,則無以見天付之全,而所性或幾乎诚矣。故曰:”成之謂性。”從來解者味此,至所謂繼善成性,则幾求之父母未生之前,幾何不胥天下而禪乎?故性一也,孟子實言之,而諸家皆虛言之。言其實則本天而責人,言其虚則離人而尊灭。離人肆天,不惟诬人,并誣天矣,蓋非人而天亦無由見也。是故荐衮勤而後嘉穀之性全。怠勤異獲,而曰麰麥之性有美惡,必不然矣。涵養熟而后君子之性全,敬肆殊功,而曰生民之性有善惡,必不然矣。
  又曰:资始流行,天之生物也;各正性命,天之成物也。物成然後性正,人成然後性全。物之成以氣,人之成以学。大彖何不言萬物資始,各正性命,而必係之乾道變化之下?又何不曰:元亨者、性情也,而必係之利貞之下乎?非元始時無性,而收藏時方有性也,謂性至是始足耳。今老農收種,必待受霜之后,以為非經霜則穀性不全,此物理也,可以推人理矣。是故資始流行之時,性非不具也,而必於各正保合見生物之性之全;孩提少長之時,性非不良也,而必於仁至義尽見生人之性之全。或曰:人之氣稟清濁果有什伯千萬者,性有不善,焉可盡誣?曰:氣之清浊,诚有不同,然无乖於性善之義也。氣清者無不善,氣浊者亦無不善,有不善者乃是習耳。观於聖門参魯柴愚,當由氣濁;游夏多文,端木屢中,當由氣清,可謂游夏性善,参柴性惡耶?
  又曰:一性也,推本言之曰天命,推廣言之曰气、清、才,豈有二哉?由性之流露而言謂之情,由性之運用而言謂之才,由性之充周而言謂之氣。性之善不可見,分見於氣、情、才。情、才與氣,皆性之良能也。天命有善而无惡,故人性亦有善而無惡。人性有善而無惡,故氣、情、才皆有善而無惡。中庸以喜怒哀乐明性之中和,孟子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明性之善,皆就氣、情、才言之。後儒曰:既發謂之情,曰:才出於氣,故皆有善有不善。不知舍情、才之善,又何以明性之善耶?才、情、氣有不善,則性之不善不待言矣。是陰為邪說者立幟也,而可乎?
  又曰:“本體”二字不見經傅,此宋儒從佛氏脱胎来者,故以為商書”維皇降衷”,中庸“天命之性”皆指本體言,此誣之甚也。皇降、天命特推本言之,猶言人身則必本之親生云耳,其實孕育時此親生之身,而少、而壯、而老、亦莫非親生之身,何嘗指此为本體,而過此以往即屬氣質非本體乎?宋儒惟誤以此為言本體,故曰: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則所謂是性而容詆者,恰好在何處耶?樂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二語,本是禅宗,其書大半在荀子,不意遂為性學淵源,可怪也!學者惟時時存養此心,即時时是本體,用事工夫始有着落。今不思切實反求,而欲懸空想个人生而靜之時,所謂天命、皇降之體段,愈求而愈遠矣。佛氏喜言未生之前、既死之後的道理,儒者只曉得有生之後、未死之前的工夫,將何去而何從乎?
  又曰:周子無欲之教,不禪而禅,吾儒只言寡欲,不言無欲。聖人之心無異常人之心,常人之所欲亦即聖人之所欲也。人心本無所謂天理,天理正從人欲中見,人欲恰好處即天理也,向無人欲,则亦並無天理之可言矣。
  乾初之言,大抵如此,其於聖學已見頭腦,故深中諸儒之病者有之,或主張太過,不善會諸儒之意者,亦有之。夫性之善,在孩提少長之時已自彌綸天地,不待後來,後來之仁至義盡亦只還得孩提、少長分量。故後家之尽、不盡在人,不在性也。乾初必欲以擴充到底言性善,此如言黃鐘者,或言三寸九分,或言八十一分,夫三寸九分非少,八十一分非多,原始要終、互見相宜,皆黃钟之本色也。
  先生諱確,字乾初。陳氏為海寧望族,曾祖鸣梧、祖理川、父覺菴皆世其學,母葉氏。乾初讀书卓犖,不喜理学家言,嘗受一編讀之,心弗善也,輒棄去,遂四十年不明。其後與同邑祝淵讀書,淵議論不守章句,乾初每鐫之。已同問學於山陰,先師深痛末學之支離,見於辞。乾初括磨舊習,一隅三反。逮先師夢奠,得其遺書而尽讀之,憬然而喻,取其四十年所不閱者重閱之,則又格格不能相入,遠見之論著。同輩為之一哄,不顧也。
  乾初議禮尤精,從其心之所安者,變通古禮,而於凶禮,尤痛地理惑人,為天下異端之禍。其於友朋,一事稍乖,必正色相告,不為姑息。屠爌陸圻徵文壽母,乾初謂世俗之事,非所當行。社集講會,人情之常,乾初謂衎衎醉飽,無益身心,再會之后,亦不復赴。
  甲申以後,士之好名者強與国是,死者先後相望,乾初曰:“非義之義,大人弗為。人之賢不肯,生平具在,故孔子謂:‘未知生,焉知死,’今人動稱末後一著,遂使奸盗優倡同登節義,濁亂无紀,死節一案真可痛也。”乾初之論,未有不補名教者。
  晚而病廢,不出門者十五年。卒之日為丁巳七月二十四日,年七十四。葬於沈家石橋之西。娶王氏,先卒二十七年。子二人,長翼,次口,夭。女一人。孫二人,克鬯、克爽。
  余於丙午訪之,病中猶危坐劇談。又十年丙辰,致書約以明歲再見,而不可得矣。翼以誌銘見屬,其時未讀乾初之書,但以翼所作事實,稍節成文。今詳玩遺稿,方識指歸,有負良友多矣。因理其緒言,以谶前過。铭曰:
  有明学術,宗旨紛如,或泥成言,或創新渠,導水入海,而反填淤。唯我蕺山,集夫大成,诸儒之弊,削其畦町。下士聞之,以为雷霆。豈無及門,世智限心,如以太牢,饫彼書蟫,欲抹微言,與時浮沈。龍山之下,乃有傑士,北面未深,冥契心髓,不無張皇,而笃踐履。余忝同門,自愧淺陋,昔作銘文,不能深究,今其庶幾,可以傳後。

(三)
  先師蕺山曰:”予一生讀書,不無種种疑團,至此终不釋然,不覺信手拈出,大抵於儒先註疏無下一一牴牾者。誠自知获戾斯文,亦姑存此疑團,以俟後之君子,倘千載而下有諒予心者乎?”不肖羲蒙先師收之孤苦之中,而末之有得,環視劉門,知其學者亦绝少。近讀陳乾初所著,于先師之學十得之二三,恨交臂而失之也。
  乾初深痛樂記“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之語,謂從懸空卜度,至於心行路绝,便是禅門種草。宋人指商書”維皇降衷”、中庸“天命之性”為本體,同一窠臼。必欲求此本體於父母未生之前,而過此以往即屬氣質,則工夫俱無着落。當知學者時時存養此心,即時时本体用事,不须别求也。“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之一言,是孟子道性善本旨,蓋人性無不善,於扩充盡才後見之,如五穀之性,不藝植,不耘耔,何以知其種之美耶?易繼善成性,皆體道之全功,正對仁智之偏而言。道不離陰阳,智不能離仁,仁不能離智,中焉而巳,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即须臾不離戒惧慎獨之事,成之即中庸位育之功,至是則剛柔不偏而粹然至善矣。继之即孟子扩充盡才之功,成之而後知性無不善也,非是原始无性,至成之而始足耳。
  又曰:性之善不可見,分見於气、情、才,故中庸以喜怒哀樂明性之中和,孟子以惻隐羞惡辭让是非明性之善,皆就氣、情、才言之。彼言既發謂之情,才出於氣,有善有不善者,非也。又曰:人心本无所謂天理,人欲恰好即天理,其至於無欲者非也。
  乾初論学,雖不合於諸儒,顧未嘗背師門之旨,先師亦谓之疑團而已。其论大學,以後來改本牵合不歸於一,並其本文而疑之,即同門之友斫斫為難,而乾初執說愈堅,無不怪之者。此非創自乾初也,慈湖亦謂大学非聖經,亦有言大学層累,非聖人一貫之学,雖未必皆為定论,然吾人為学工夫自有得力,意見無不偏至,惟其悟入,無有不可,奚必抱此齟齬不合者,自窒其灵明乎?是書也,二程不以汉儒不疑而不敢更定,朱子不以二程已定而不敢復改,亦各求其心之所安而已矣。夫更改之与廢置,相去亦不甚相遠也。
  先生諱确,字乾初。陈氏為海宁望族,曾祖鸣梧、祖理川、父觉庵,皆世其學,母叶氏。乾初讀書卓犖,不喜理学家言,嘗受一编讀之,心弗善也,辄棄去,遂四十年不閱。其後舆同邑祝淵讀書,渊議論不守章句,乾初每穷之。已同問學於山陰,先師深痛末学之支離,見於辭色。乾初括磨舊習,一隅三反。逮先師夢奠,得其遺书而盡讀之,憬然而喻,取其四十年所不閱者重閱之,則又格格不能相入,遂见之論著。
  乾初議禮尤精,從其心之所安者,變通古禮,而於凶禮,尤痛地理惑人,為天下異端之禍。其於友朋,一事稍乖,必正色相告,不為姑息。屠爌陸圻徵文壽母,乾初謂世俗之事,非所當行。社集講會,人情之常,乾初謂衎衎醉飽,無益身心,再會之後,亦不復赴。
  甲申以後,士之好名者強與国是,死者先後相望,乾初曰:“非義之義,大人弗為。人之賢不肯,生平具在,故孔子謂:‘未知生,焉知死’,令人動稱末後一著,遂使奸盜優倡同登節義,濁乱無紀,死節一案真可痛也。”乾初之論,未有不補名教者。
  晚而病廢,不出門者十五年。卒之日為丁巳七月二十四日,年七十四,葬於沈家石桥之西。娶王氏,先卒二十七年。子二人,長翼,次禾,夭。女一人。孫二人,克鬯、克爽。
  余於丙午訪之,病中猶危坐剧談。又十年丙辰,致書約以明歲再見,而不可得矣。翼以誌銘見屬,其時未讀乾初之書,但以翼所作事實,稍節成文。今詳玩遗稿,方識指歸,有負良友多矣。因理其緒言,以讖前過。銘曰:
  有明學術,宗旨紛如,或泥成言,或创新渠,導水入海,而反填淤。唯我蕺山,集夫大成,諸儒之弊,削其畦町。下士闻之,以為雷霆。豈無及門,世智限心,如以太牢,饫彼書蟫,欲抹微言,與時浮沈,龙山之下,乃有傑士,北面未深,冥契心髓,不無張皇,而篇踐履。余忝同門,自愧淺陋,昔作銘文,不能深究,今其庶幾,可以傅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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