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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外省人的盛唐:李白为何“爱孟夫子”?|李白|孟浩然

2016-03-21  诗意秋天...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这是一首送别诗,是李白众多送别诗中的一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诗人对孟浩然的一腔情意,挥洒于广大无边的时空,千百年来,在每一个读者心中都可以得到响应。

按照唐诗专家的意见,这首诗作于公元728年(盛唐开元十六年)。这一年,李白28岁,比李白大12岁的孟浩然正好40岁。

十年后,孟浩然应赏识自己的大人物张九龄邀请,在荆州幕府中短暂逗留,返回襄阳。李白再次写下著名的诗篇《赠孟浩然》,表达了他对于孟浩然的仰慕:“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是怎样的一种品格和气质,让从来就不是以“凡人”自居的李白,对一个“白首卧松云”的诗人,如此心驰神往,如此不吝赞美之辞呢?

一、孟浩然,祖居襄阳城外岘山之江村,他本人在诗中说:“敝庐在郭外,素业惟田园。左右林野旷,不闻城市喧”。他应该是懂得农时农事的。盘桓故里,晨兴暮归,有时“灌蔬艺竹”,但稼穑未必纯粹是为了收获。登山临水,勾留名胜,也并不总是怀古伤今。他生活的地方已经远离尘嚣,而他甚至还到离襄阳30里外的鹿门山隐居过,曾经有先贤在那里采药,一去不返,高风邈远,遗迹犹存,让他向往。

据《新唐书》记载,孟浩然年轻时,便贵节好义,侠骨柔肠,喜欢救患释纷。“为学三十年”“昼夜常自强”,因为诗书传家,孟浩然不缺少儒家教养,还有模山范水、写生写意的特殊天分。如此,豪杰性情与雅人深致,难得地集于一身。他深谙“琴上音”,也懂得“酒中趣”,“逸气假毫瀚,清风在竹林”(《洗然弟竹亭》),更是习以为常的生活。见过他的人说他“骨貌淑清,风神散朗”。而在王维给他作的绢本画像中,孟浩然长身玉立,脸型瘦削,轮廓分明,“穿白袍,靴帽重戴,乘款段马”,风仪落落。一个总角的童子,提着书箱,背着古琴,一路跟随。

孟浩然身上分明有一种出尘的潇洒。

二、在古代中国,很少会有读书人,一开始就决定自己将终老丘壑。

孟浩然同样如此。“慈亲向羸老,喜惧在深衷。甘脆朝不足,箪瓢夕屡空。执鞭慕夫子,捧檄怀毛公。感激遂弹冠,安能守固穷。”(《书怀贻京邑故人》)说起来,似乎是因为要赡养羸老的慈亲,让他不能“守固穷”。事实上,让他真正在意的,是世路“穷通”,是否可以有所作为。“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临洞庭》),时代优裕,世道清明,如何可能袖手旁观——“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呢?

忆昔开元全盛日,长安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梦想之地。

孟浩然到达长安时,他的诗已经做得很好,好到让名满天下的张九龄、王维也经常提及。据说,那一年“秋月新霁”的时候,他和长安的才俊们在太学“赋诗作会”,当孟浩然写出“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的句子时,举座叹其“清绝”,以至不得不搁笔。

出众的诗赋可以赢得声誉,或许还可以作为进身的阶梯,进而获得功名。

但这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能遭遇的。

何况,出众总是难免和某种出格的性情联系在一起。

然而,当以诗赋作为进身之阶时,重要的就不是个性,而是与宫廷趣味、时代风尚相一致的共性。

真实的情形是,绝非为了游历观光而奔赴京师的孟浩然,并没有顺利通过进士考试,他直接给朝廷,给当路者,献过赋,上过书,但同样没有结果。“世途皆自媚,流俗寡相知”(《晚春卧病寄张八子容》)“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他有点失望,甚至有点生气了。他同时意识到“跃马非吾事,狎鸥宜我心”“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留别王维》)。

于是,在“九月授衣”的秋天,京城的寒意,催发了他的故园之思,他甚至没有准备好过冬的衣裳。

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说,羁留在长安的某一天,王维私自邀请孟浩然进入内署,没想到唐玄宗突然驾临,孟浩然不得不躲起来。皇帝看出了王维的慌乱,王维只好如实报告,皇帝听说孟浩然在此,倒是高兴地说:“我听说过此人而没有见过,怕什么,何必躲起来?”玄宗让孟浩然出来,还问到孟浩然的诗。孟浩然拜谢,当场给皇上朗诵了自己的诗。当听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一句时,皇帝说:“你并没有向我求仕,我也未尝抛弃你,你怎么要这样抹黑我?”孟浩然没有讨得皇帝的欢心,他被“放还”(打发回家)了。

虽然自诩“先自邹鲁”,有圣贤血脉,但孟浩然不是宗室,也不是当朝认可的望族出身,他的性情、教养和趣味,都不是充满贵族气息和奢靡时尚的长安所能接纳的。他久居乡野,朴质不雅,与华丽矫饰无缘,一种冲淡的气质、不羁的风度、壮逸的情怀与自由自在的天性,不仅写在诗中,也写在脸上。他其实不堪驱使,他未必可以忍耐作为官宦的烦剧,也未必可以胜任以利害为枢纽的人际互动。

他有时是骄傲和狂诞的。

在孟浩然从长安返回后,他的诗名与才名日益显著。

襄阳刺史兼采访使韩朝宗,邀约孟浩然一同赴京,要把他推荐给朝廷,以便任用。可是,就在将要出发的日子,正好有“故人”来访,孟浩然与之欢聚,酒喝得不少,话说了很多,快意到忘乎所以。这时,有人提醒他:“先生不是与刺史韩公相约赴京吗?”孟浩然朗声道:“这不喝上了吗?管不了那么些了!”

孟浩然终于没有赴约,韩朝宗生气走了。

据说,孟浩然也没有为此后悔过。

正如李白所赞美的,孟浩然“红颜弃轩冕”“迷花不事君”,以“布衣”终老于盛唐。虽然也曾流露过“书剑两无成”(《自洛之越》)的遗憾,但他似乎并不为此焦躁抑郁,失意很快被自己抚平。

“山水寻吴越,风尘厌京洛”,逗留京洛之外,孟浩然的足迹遍及南中国。山水,田园,季候,风物,一一流入他的笔端,也一一成为中国人心中的诗意符号。对于他来说,这原本就是自家生活。

有此一种并不忸怩的任性放达生活,所谓盛唐,才不是夸张粉饰出来的吧。

这也正是李白心仪的。

四、据说,李白与李唐王室出于同一世系,先辈因为某种不能明言的缘故,曾经流徙西域(中亚),李白本人长成于四川江油。在一些未必可靠的传言中,李白似乎有中亚(“胡人”)血统,这在开放的据说长安就有十万外国人居留的唐帝国,不是一件需要大惊小怪的事。何况“胡人”早已混血中原,所谓汉人,也未必是单一血统的种群。但确实没有人提到过李白高鼻色目。像李白这样天赋异禀,被著名诗人贺知章都要惊呼为“谪仙人”的人,如果真的是“胡人”,人们似乎也不至于完全忽略。

有一点毫无疑问,李白不是一个熏陶教养于文明中心的人,而是一个与孟浩然同样有着荒野气质和疏狂性格的外省人。

按照李白本人暗示性的描述和同时代人的只言片语,李白是一个仗剑天涯的侠客,一个散尽千金的豪士,一个饮者,一个对于炼丹充满好奇的人。作为诗人的重要性,甚至还在这几种身份之外。

自然,同样是李白的自我描述中,他也不毫不掩饰有时如同转蓬的生计和无可投奔的悲哀。

他的的生平充满传奇色彩,即使在看上去像史家一样严谨,像兄长一样宽容而老成持重的杜甫笔下,李白也是不可思议的,杜甫说,“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而真正传奇的,其实是李白的自由天性以及无法笼络的才华,是他不可解释的巨大忧愁、苦闷、绝望和骄傲,是他的想象力,联系着透彻的觉悟和极端的情感,联系着仙凡两界、天上人间、往古来今的想象力。

迷恋真率的行为,欣赏偶然事件,缺少动机和预想,也不看重目标和结局,忘机,浪漫,享乐,夸张,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是神奇饮者、真心英雄才可能具有的品质。对于李白来说,则是他作为一个天才诗人的本分。

他的精神世界如同自然一样广大、丰富、不可预设也无法限定。

在他面前,普通的、平庸的、没有才气也没有爆发力的东西,只能是淡漠、没有兴致甚至不屑一顾的。能够感动他的事物,一定有着非凡的生命力,或者是他在普通和庸常中发现了不同寻常。外部世界,只有在成为他内心的景致时,才会生气勃勃,才会意义充足。

他实在是自我中心的。

一切书写最终是自我书写,一切造型最终是自我造型。在他的诗中,我们见到的是中国诗歌史上最突出、最奔放、最狂热的“自我”。

就是在饯别朋友时,聚散的缱绻(深情款款),也无法遮蔽他以自我为中心的热情,遮蔽属于他自己的浩淼情思。

五、公元726年(开元十四年),李白离开四川,开始“酒隐安陆,蹉跎十年”的生活。

出川不久,便结识了孟浩然。他不止一次到访过孟浩然所在的襄阳,写过《襄阳歌》,消受那里不费一文钱的“清风朗月”,喝酒喝到“玉山自倒”。

地处长江、汉水汇流处的江城,是李白、孟浩然漫游东南的往复出入之地,这里早已都市繁华。送别孟浩然的黄鹤楼,常常是士子文人高歌酣饮的地方,留下了无数诗篇。

与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堪称双璧的,是出自崔颢手笔的《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据说,因为崔颢这首诗,李白还很不高兴过,以至要“一拳击碎黄鹤楼,两脚踢翻鹦鹉洲”,因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黄鹤楼,坐落在长江南岸的蛇山,蛇山与长江北岸的龟山相向而立。据传,三国时期已有黄鹤楼。长江西来东去,此处是俯瞰的最佳处,也是“极目楚天”的江城形胜。

关于黄鹤楼的传说尤其令人神往。

出自《报应录》的故事说:从前有个姓辛的人,在蛇山上沽酒为业。有一天,一位身材魁伟、衣衫褴褛的先生来到这里,神色从容地说,可以让我喝杯酒吗?辛氏慨然奉上一大杯酒。如此半年过去了,酒客天天来喝酒,辛氏没有半点厌倦怠慢的颜色。一天,那位先生对辛氏说,我欠你的酒债已经很多了,无可酬报,怎么办呢?说着,从篮子里取出橘子皮,在墙上画了一只黄颜色的鹤,画完后,以手击节唱歌,画在墙上的黄鹤,合律应节,翩跹起舞,喝酒的客人纷纷付钱观赏。就这样,辛氏的家产日渐可观。

十年后,那位衣衫褴褛、神色从容的先生,再次飘然来到辛氏的酒店。辛氏上前致谢说,希望可以如其所愿地供养他。先生笑着答道:我哪里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呢?接着便取出笛子,吹奏起来,很快,只见有白云自空而下,墙上的画鹤也飞起来,那位先生于是上前,跨鹤乘云而去。

为了感念那位先生,辛氏在蛇山上建楼,取名黄鹤楼。

六、728年春天,李白、孟浩然在黄鹤楼上诗酒流连,孟浩然将要前往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这自然是送别,送别中通常会有惆怅,会有失落。然而,李白的诗句中,哪里看得到类似“渭城朝雨浥轻尘”“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感伤缠绵,哪里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似的的殷殷期盼?

烟花三月,春光浩荡,在神仙曾经将息徘徊过的黄鹤楼,诗人不羁的烂漫之心,早已随故人东去。扬州(广陵)是他向往的所在,何况时在暮春,烟雾迷蒙,繁花似锦。故人是他乐于追随的,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李白曾经叙述过一个商人妇在黄鹤楼上的相思,“去年下扬州,相送黄鹤楼。眼看帆去远,心逐江水流”。

这也是李白的自我写照吧。

心随流水,一直到目力的极限,于是有此千年后依然令人低回不已的绝唱:“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孤帆,远影,碧空洒落,大江东去,直到水天相交的尽头。

这显然不止是视觉中的外在物象,而是对应了李白浩茫心事的无限江山。也不只是离情别绪的象征,而是诗人厕身天地的自我放送。

难怪古人说:李白这首诗“语近情遥,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

(节选自孟泽即将出版的著作《君自故乡来》。作者孟泽授权凤凰国学发布。)

孟泽简介:文学博士,中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比较文学系教授,系中国韵文学会理事,《中国韵文学刊》、《新诗界》编委,著有《有我无我之境》(1996年)、《两歧的诗学》(2005年)、《王国维鲁迅诗学互训》(2007年)、《洋务先知——郭嵩焘》(2009年)、《何所从来——早期新诗的自我诠释》(2011年)、《何处是归程——现代人与现代诗十讲》等,曾经主讲《光明日报》“光明讲坛”、《南方周末》“华人精英论坛”、湖南教育电视台“湖湘讲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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