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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 句

2016-04-27  杏坛归客
炼    句
 
钱志熙
    自永明声律流行,近体诗逐渐形成。文人的诗歌创作由以自然抒发为主,转向以讲究格律、句式的人工锻炼为主,“法度”的意识逐渐形成。杜甫不仅为近体诗艺术的重要立法者,并且适时提出“法”这一概念,其自咏则说“法自儒家有”(《偶题》),询友则曰“佳句法如何”(《寄高三十五》)。至黄庭坚,发展杜甫的法度理论,将法度与入神作为一对范畴提出来,晚年在向高子勉等青年诗人谈诗时,常将法与神并提:如“句法俊逸清新,词源广大精神”(《再次前韵赠子勉四首》),“覆却万方无准,安排一字有神”(《荆南签判向和卿用予六言见惠次韵奉酬四首》),“诗来清吹拂衣巾,句法词锋觉有神”(《次韵文少激推官寄赠二首》)。他将法与神放在一起讲,对后来的江西诗派、永嘉四灵影响很大,对我们今天的诗词创作来说,也不失为一个有价值的理论。兹事甚大,未遑细论。以愚观之,法度的内涵虽极丰富,然要义实在锻炼章句。以当今诗词存在普遍失范来说,法度之义未明,锻炼之功未满,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尤其对于初学者来说,可能最迫切的问题还是炼句的问题。故本节所论,仅在句与炼句的问题。
    在写诗中,究竟语言上最重要的一个单位是什么?这是值得探讨的。我们普遍认为词是由字组成的,句是由词组成的。组词自然是组诗之法,造句自然有造句之法。所谓造句之法,相当于诗歌的一种语法。炼字、选词、造句之法,我们都可以细细地去分析。但我这里要讲的是,就诗歌写作的实际情形来说,稍有创作体会就会发现,在我们能够感知思维的过程中,诗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的,也不是一个词、一个词地组织起来的。大多数的时候,当我们产生诗兴,想要吟哦诗篇时,我们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有一个句子从我们的脑子里涌出来的。
    我们对于可能产生的新诗篇的信心,就来自于一个完整的诗句。我们不是一个字、一个词地寻找诗句,而是一次性涌现出一个句子。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认为在实际创作状态中,句子其实是诗歌语言最重要的单位。这其实是符合我们人的思维心理的,有心理学上的依据的。有一个心理学的名词叫“格式塔”,又叫完形心理学。大致是讲一种心理现象,是一次出现的。我对这个没有研究。但写诗来说,我们刚才讲,其实就是完形心理学的问题。如果我们将一句诗看成一个美的形象,这个形象如果很圆满,很自然,生机活泼,它往往就是一次完成的。再讲得形象一点,就是脱胚,一次性脱成,然后慢慢加工,修整。只能是这样,而不是一块泥巴、一块泥巴地粘起来的。等到这个句子出现后,然后再审视它的工拙。如果太不工,太没有诗意,就应当决绝地将它放弃,重新酝酿新的句子。如果大体上是工的,只有局部还有需要锻炼的地方,那就继续打磨。
    对于这种诗句是一次生成的原理,古人虽然没有明确地论述,但好些创作例子与论诗的话头都包含这个道理在内。《王直方诗话》记载:“谢朓尝语沈约曰:‘好诗圆美流转如脱丸’,故东坡《答王巩》云:‘新诗如弹丸’。及送欧阳弼云:‘中有清圆句,铜丸飞柘弹。’盖诗贵圆熟也。”谢朓所说的弹丸脱手,其实是形容得到警句的一种完形状态,是着重在句子上的。苏轼的“中有清圆句,铜丸飞柘弹”(《新渡寺席上次韵,次韵景贶、陈履常韵,送欧阳叔弼。比来叔弼但袖手傍睨而已,临别,忽出一篇,颇有渊明风致,坐皆惊叹》),正是从句子来说的。后来又有弹丸脱手这样的论诗话头。叶梦得《石林诗话》云:“弹丸脱手,虽是输写便利,动无留碍。然其精圆快速,发之在手,筠(梁朝诗人王筠)亦未能尽也。然作诗审到此地,岂复更有余事?”按“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一语,见于《南史·王昙首传》附《王筠传》,原是沈约引用谢朓语评王筠诗:筠又尝为诗呈约,约即报书,叹咏以为后进擅美……又于御筵谓王志曰:“贤弟子文章之美,可谓后来独步。谢朓常见语云:‘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近见其数首,方知此言为实。”
    古代诗人的许多警策之句,名句、隽句,都是这样写出来的。但对这种情况的记载,却比较少。最有名的,我想就是谢灵运梦得“池塘生春草”的例子,钟嵘《诗品》卷中:《谢氏家录》云:“康乐每对惠连,辄得佳甸。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尝云:‘此语有神助,非我语也。’”
    写诗的人还有梦中得句的事情,更可见诗句一次完成的特点。梦中得句的例子很多,最著名的就是欧阳修《梦中作》:“夜阑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醒无奈客思家。”苏轼也常有梦中得句,如《梦中绝句》:“楸树高花欲插天,暖风迟日共茫然。落英满地君方见,惆怅春光又一年。”苏轼在海南时,还有一次在肩舆上睡着,梦中“得句”:“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
    古人写诗,有两个词经常使用,一个叫“得句”,一个叫“寻诗”。“得句”的“得”字,带有获得的意思。它比较好地表达了诗词的造句与一般文章的造句不同的特点。它虽然也是主观努力所得,却不完全是主观所能控制的一种写作行为。
    要想写好诗,首先要“得句”。“得句”要以冥思苦索为基本的态度。陆机《文赋》曾经形容思索艰深的情形: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
中晚唐与宋代,有苦吟诗派。如晚唐贾岛、姚合,宋初九僧,南宋永嘉四灵,甚至江西诗派都有苦吟的特点。我们知道贾岛有“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题诗后》)。据魏泰《临汉隐居诗话》,是指“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这两句。据说贾岛深秋行长安天街,得“落叶满长安”之句,苦吟不能成一联,因为注意力过于集中而冲撞京兆车驾。贾岛等人的这种作诗态度,在晚唐时期十分流行,世称“苦吟派”。其实“苦吟”并非苦吟诗派独有的作诗态度,而是所有力求警策的诗人对诗歌创作的基本态度。只是像李白、苏轼这样天才卓越的诗人,其创作诗歌比起那些苦吟派诗人来,要来得自然一些,快捷一些。但诗歌创作的艰难思索、锻炼精工的基本态度,与一般的诗人并无太大的差别。唐诗照一般理解,较宋诗为自然。但是唐人做诗的态度,实比宋人要认真得多。王士源《孟浩然诗集序》:“浩然每为诗,伫兴而作,故或迟成。”所谓“伫兴”,就是等待灵感的意思。也是指伫满诗兴的意思。这其实并非浩然一人的态度。“伫兴”应是一般的诗词写作都有的态度。平时养成“伫兴”的习惯,才有可能吟出惊人的好句。上引王氏孟集序中,还记载: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联诗,次当浩然,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以之阁笔,不复为缀。
    永嘉四灵也最喜欢形容他们自己的苦吟的作风:“一月无新句,千峰役瘦形。”(徐照《白下》)“客怀随地改,诗思出门多。”(徐玑《高》)“传来五字好,吟了半年余。”(翁卷《寄葛天民》)“一片叶初落,数联诗已清。”(赵师秀《秋色》)四灵日常论诗,又常举“得句”一词为话头:“得句争书写,蛾飞扑灭灯。”(徐照《同赵紫芝宿翁灵舒所居》)“问名僧尽识,得句客方闲。”(徐照《灵岩》)“有谁怜静者,得句不同看。”(徐玑《送朱严伯》)“掩关人迹外,得句佛香中。”(徐玑《宿寺》)“冷落生愁思,衰怀得句稀。”(徐玑《秋夕怀赵师秀》)南宋诗人陈与义还有“书生得句胜得官”(《陈与义集卷十一》)之句,说的也是得到灵感涌现、圆成美妙的好句子。这些都有助于我们理解诗词写作中,“得句”的重要性。
    所谓锻炼,第一层意思就是上面所说的得句。但得了句之后,有时是一次性完成,有时还要继续锤炼、修改。关于这一点,古代诗人也经常说起。最著名的就是杜甫所说:“陶冶性情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解闷》)又唐末人卢延让有句云:“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苦吟》)“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贻钱塘路明府》)这里所说,都是得句之后的继续锤炼。唐宋人还有“旬锻月炼”之说,是说旬月之中,反复地修改一首诗,甚至只为求一字之安:唐人虽小诗,必极工而后已。所谓旬锻月炼,信非虚语。小说崔护题城南诗,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后以其意未完,语未工,改第三句云:“人面祗今何处去。”盖唐人工诗,大率如此。虽有两今字,不恤也。取语意为主耳。(《笔谈》)
    可见锻炼实为唐诗之要法。宋人尚能知,然其用力已渐松懈。故沈氏发为此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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