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四国”行

2016-05-06  真友书屋


城市与大学

 

二十年前出版《阅读日本》(辽宁教育出版社1996),我谈及在日一年的各种游历,独缺此四国岛。好在随着时间推移,四国逐渐进入我的视野——十年前曾在京都大学平田教授陪同下观赏鸣门漩涡,两年前则有专门的阿波舞之旅。这回在德岛逗留二十天,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方相对陌生的“乡土世界”。



作者夫妇观看鸟居常设展


四国岛山地连绵,据说占全境面积的百分之八十,故历来较为贫瘠。虽说现在交通状况好多了,有四座大桥将其与本州相连,但出出进进还是颇费工夫,以至不少东京朋友听说我们去四国,都表示惊讶,因为不是每个日本人都有四国游历的机会。那天在银座街头漫步,看某大厦里开设德岛、香川专卖店,走进去一看,全是柑橘、红薯、胡萝卜等农产品。我马上明白,这就是东京人心目中的四国。

因境内多山,四国岛各县之间联系并不紧密,也没有主从关系,真的是各走各的路——德岛受近畿地方影响,香川与冈山接轨,爱媛和广岛对话,面积最大、交通最不方便的高知则只能与东京“遥相呼应”了。缺乏强有力的中心城市带动,四国经济实力较弱。日本不公布都、府、道以及各县GDP排名,但谁都明白,四国岛经济上是比较落后的。我关心的是,富裕国家(2014年日本人均国民产值三万六千多美元,约为中国的五倍)里不太富裕的地区,民众实际生活水平如何。

逗留德岛期间,我多次出行,不走高速,走县道,且不时停车,目的是就近观察民众的居住、衣着与表情。虽是走马观花,对比我在中国各地的旅行与考察,还是感慨很深。“北上广深”的繁华程度,一点不比东京、大阪差;若论高楼大厦的视觉冲击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中日民生的真正差距,在乡村而不在城市。因工作及发展机遇不同,四国的年轻人也会往东京、大阪等大城市跑;但本地民众依然生活得有滋有味。这一点让我很兴奋。记得在东京的时候,某教授告知,据权威机构调查,四国的民众虽不富裕,但幸福感最强。当我转述这句话时,德岛大学的教授笑了,说这就好像称贫穷的不丹“幸福指数亚洲第一”一样,是一种歧视性的褒扬。可话说回来,他还是承认,在德岛生活很愉快,并不羡慕东京街头那些匆匆赶地铁的白领。

虽然德岛县是日本一级行政区划,与湖南省结为友好省县,可规模实在不成比例——前者人口八十万,后者则六千七百万。县政府所在的德岛市,居民也就二十五万,城里少高楼大厦,但文化设施很好,生活也颇为舒适。就在这小城里,有一所自称“三流”、但培养出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中村修二,2014年)的国立德岛大学。虽然可以远溯至一八七四年创办的德岛师范,但正规的说法还是从一九四九年成立的国立德岛大学说起。学校以工学及医学见长。目前在这里就读的中国研究生据说过百,中国籍教授也有十多位。学校与十五个国家的四十六所高校建立了学术交流关系,其中包括中国的哈尔滨工业大学(1989)、武汉大学(1995)、复旦大学(2000)、吉林大学(2002)、西安交通大学(2003)、大连理工大学(2007)、四川大学(2008)、南京大学(2008)等。但我知道,大学间签协议,与学部间签协议,意义是不一样的,这里说得比较含糊。不管怎么说,同属国立大学,德岛大学不仅不能跟那些老的帝国大学(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大阪大学、东北大学、名古屋大学、九州大学、北海道大学)相提并论,也远不及东京工业大学、一桥大学、神户大学、筑波大学、广岛大学、御茶水女子大学等。除了学术传统,更重要的是所在地区及城市决定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像今天中国偏僻省份的大学,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和京沪名校竞争。

酒过三巡,可以说真心话了,我问在德岛大学教书的中国教授王君:若本州某大学邀请,你去还是不去?她的回答是:看什么大学,好大学当然去,一般的就免了。换句话说,没有非走不可的愿望。

问这句话的前提是:因收入及发展机遇差别太大,中国西部各大学的最大困扰是,有本事的教授们纷纷“孔雀东南飞”。日本各国立大学教授的薪水基本一样,有地区差价,但不太明显。东京学术氛围好,竞争也很激烈,若无合适的位置,确实没必要往那里挤。这个说法很得我心——但愿中国的大学,也能有如此合理的布局。

此行主要的学术活动安排在京都与东京,只是德岛大学的教授获悉我暂居此地,坚邀我做了一场“当代中国大学的生机与困境”的专题演讲,并与两位副校长及诸多教授交流心得。老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眼下中日两国大学,前者因连年增加预算,显得财大气粗,做事很有魄力;后者则招生不易,且经费削减(国立大学六年减少10%),不免有些英雄气短。但照我观察,日本的教育(包括高等教育)依旧值得中国人好好学习。

毕竟此行以旅游为主,还是从游客的角度,谈谈这四国的风光及人文。既非旅行达人,也不想当游记作家,舍去畅游四国的具体行程,奉献给读者的是旅行中的若干随想。某种意义上,这是个带着问题上路的游客,心中想着的,依旧是当下中国的处境。

 

古迹与名胜

 

四面环海,经济不太发达,森林覆盖率高,传统保持较好,毫无疑问,这样的地方适合发展旅游业。说起来容易,真想做,可是关山重重。旅游业的经营,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最省心的,自然是“靠天吃饭”了。得益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任何一个游客都瞠目结舌,这样的“神奇秘境”,到目前为止,四国还没有发现。换句话说,老天爷并没赐给四国各县发展旅游业的“独得之秘”。只能说,气候好,食物好,服务好,再加上若干名胜古迹,造就了今天四国各县颇为可观的旅游业绩。这可不是政府官员脑袋一拍就能“打造”出来的,需要用心呵护,需要时间陶冶,更需要精雕细刻。好在日本人有这个传统,也有这个耐心。

何为“名胜”,《汉语大词典》的解释有二:“有名望的才俊之士”;“有古迹或优美风景的著名的地方”。前一个意涵,现在很少人使用了;至于后者,则被不断细化,如“百度百科”就称:“名胜指具有观赏、文化或科学价值的山河、湖海、地貌、森林、动植物、化石、特殊地质、天文气象等自然景物和文物古迹、革命纪念地、历史遗址、园林、建筑、工程设施等人文景物和它们所处的环境以及风土人情等。”这就可以理解,为何“名胜”的边界如此模糊:若众口一词,则“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问题在于,游客凭什么听你指挥,跑到这里来花钱?必须是地方民众、服务行业以及政府部门通力合作,着意经营,让本不具有天然优势的“景物”或“习俗”逐渐赚得名声,赢得人气,才能最终“以名取胜”。

因季节不对,我没有去德岛县三好市的大步危小步危,那景点颇负盛名,不过,我看过照片,此等吉野川漂流,在见多识广的中国游客眼中,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倒是鸣门市一大一小两个景点,值得推介。名气大的鸣门漩涡,旅行社有专门安排;小的德国馆,资源本身有限,但主办方用心经营,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鸣门海峡位于鸣门与淡路岛之间、濑户内海与纪伊水道的会合处,潮水涨落时的落差有一米五,形成大大小小无数漩涡。据说这是大名鼎鼎的世界三大漩涡之一,游客可蹲在桥上透过玻璃窗观看,也可乘坐观潮游艇就近体验。十年前我来过,因有点晕船,虽有“惊心动魄”,但未“叹为观止”。这是个人身体问题,无关景点评价。春秋大潮乃最佳观赏时机,据说那时中国游客很多。

那座为纪念德国战俘与当地民众文化交流而建设的德国馆,对于日本人来说,这是“贝九”首演的地方,而更重要的是,体现了那个时代日本人的学习精神与文化自信。一战爆发后,日军很快占领了青岛,约四千七百名德国战俘被押送到日本的十二个收容所。而位于四国的三个收容所后合并为坂东收容所,大约有一千战俘在此度过了三年监禁岁月(1917-1920)。出于对欧洲文化的景仰,战俘营管理者允许德国战俘成立管弦乐队,在战俘营内外举办了一百多场演出。从自制简单乐器的自娱自乐,到成套购买、组织乐队、加强训练,乃至最终在日本首演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全部乐章。这一过程,使战俘们获得了人的尊严,战俘营也从此平安无事。这座一九七二年初建、一九九三年重建的德国馆里,展出了不少演出海报、自办杂志以及战俘生活及演出的老照片,还有就是剧场模型——时间一到,帷幕徐徐打开,模拟演出开始了。单就展览布置而言,应该说很精彩。可很自然地,我会联想起奥斯卡最佳影片、表现二战中英美战俘生活的《桂河大桥》。或许,战争的追忆及阐释本就很复杂,就看你选的是哪一段,以及采用何种立场。

说实话,像德国馆这样的小景点,只能吸引对历史文化特别有兴趣的小众。相对而言,四国游中名气较大的,还属爱媛县的松山城与香川县的栗林公园。



松山城


爱媛县的松山城,一六〇三年初建,而后多次“浴火重生”,乃四国最大名城,拥有二十一栋重要文化财产,在当地自然是了不起的名胜了。我游览那天,天气好,游人不多,从二之丸古迹庭园开始往上攀爬,沿途观赏风景,一直看到天守阁的诸多陈列,还拍了许多照片,很是愉快。可你要问我,值不值得专门赶去,我会有点犹豫的。因为,松山城虽名列日本三大连郭式平山城楼,也很好看,可比起我以前参观过的姬路城(1993年评为世界文化遗产),无论规模还是保存程度,都远远不及。要说周边风景以及历史传说,也都不如我曾走访过的大阪城、熊本城等。好在松山市是四国岛最大的城市,旅游景点不少,包括大名鼎鼎的道后温泉等,再加上松山与上海间有直航班机,路上还是遇见不少中国游客。

同样是“崔颢题诗在上头”,香川县高松市的“特别名胜”栗林公园则让我喜出望外。为什么这么说?此前观赏过日本的三大名园——冈山的后乐园、水户的偕乐园以及金泽的兼六园,自以为眼界很高,不把“名落孙山”的栗林公园放在眼里。直到亲临其境,方才知道不该过分轻信旅游指南。



栗林公园


从十七世纪二十年代开始造园,经历代藩主不断打磨,到明治维新后向民众开放,再到一九五三年被指定为国家“特别名胜”,栗林公园这一形成史,只对有“历史癖”者起作用;我相信,绝大多数游客是“英雄不问出处”的。比起声名远扬的日本三大名园,栗林公园最大的好处是倚靠颇为粗豪的紫云山,在雕琢与自然之间保持了某种张力,清幽而不失淳朴。另外,园内许多景点的命名,刻意凸显其与中国文化的联系,如西湖、赤壁、掬月亭、小普陀、飞来峰等。站在飞来峰上眺望南湖,近景偃月桥,中景掬月亭,远景紫云山,再加上湖中撑着小船的现代渔夫,构成了一幅很美的图画。我模仿说明书封面拍的照片,获得不少朋友的点赞。

那天游园,有邵、范二位地主作陪,本想在藩政时代藩主招待贵宾的大茶屋掬月亭赏景品茗,费用不贵,每人七百日元,折换成人民币不到四十元。如此风雅,就像周作人说的,“在不完全的现世享受一点美与和谐,在刹那间体会永久”(《雨天的书·喝茶》)。可天公不作美,那天风很大,席地而坐太冷,只好作罢。

一步一景,变化莫测,此乃中日园林的共同理想。不说那六湖十三假山,单提这一千四百株郁郁葱葱的黑松——这种原产日本及朝鲜的黑松,如今在中国沿海地区也有引种。说明书上称,其中约千树是经过精心整修的。其实不用提醒,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此蟠曲造型,纵横交错,冠盖如伞,古朴苍劲,不可能是自然生长,须多年造型,方有此效果。谈及日本公园里那些因攀扎造型而树姿古雅的松树,不能不提中国人喜欢的“病梅”,因同是“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可在清人龚自珍撰写《病梅馆记》之前,早有日本作家发出类似的感叹。那位周作人很喜欢的镰仓末期著名歌人、散文家吉田兼好(1283-1352),其《徒然草》中提及某贵族雨宿东寺门,见残疾者手足扭曲显得丑陋,由此悟出“朴实平凡方为贵”。“回家后,又想:近日好盆栽,求异形曲折以悦目,实与爱彼残疾者无异,不禁兴致索然,乃掘起盆中树,尽弃之。固当如是。”(李永炽译本,台北合志文化事业公司1988)这与龚自珍的“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可引为隔代知音。不过,既讲园艺,必有剪裁,小至盆栽,大至名园,无不有所扭曲与变形。在人工与自然之间,保持一种必要的度,既不过分戕害植物,又符合一时代的审美趣味,这才是园林艺术的精髓。

随着廉价的春秋航空开通上海至高松的往返航线,到四国旅游的中国人明显增加了。而走出机场,最容易撞进去的,便是此“特别名胜”栗林公园。

 

文学碑与纪念馆

 

对于发展旅游业来说,历史人物无疑是极为重要的资源。所谓名人效应,本地出生最好,曾在此居住也算。限于学识及趣味,我所了解的四国人物,包括香川县的弘法大师空海(774-835),高知县的坂本龙马(1836-1867)、岩崎弥太郎(1835-1885),爱媛县的正冈子规(1867-1902)、夏目漱石(1867-1916),以及德岛县的鸟居龙藏(1870-1953)。这里涉及宗教、政治、经济、文学、学术等领域,且历史跨度很大。你可以说这些人物的重要性不在一个层面上,可对我这样非专业的外国游客来说,只要“久闻大名”,就值得探究。

空海大师太伟大了,以至不便放在游记中讨论,只好在下面谈巡礼路时稍为涉及。高知县安艺郡井口村有近代日本第一财阀、三菱集团创始人岩崎弥太郎的故居,一是不顺路,二是我参观过位于东京大学附近的三菱史料馆,也就没必要再去寻寻觅觅了。不过,我对三菱史料馆中那幅岩崎弥太郎手书的范成大诗句“学力根深方蒂固,功名水到自渠成”印象很深。意思浅白,但笔力遒劲,明治时代的商人,有如此汉学修养,实在让人惊讶。路过松山而没去参观子规纪念博物馆,是我此行最大的遗憾。我之了解出生于松山市的“近代俳句之父”正冈子规,不是因为司马辽太郎的《坂上之云》,而是借助日本文学史,另加一点东京大学的故事。

一八八四年正冈子规入读东京大学预科,同学有夏目漱石、尾崎红叶等,日后都是著名文学家。我在收入《阅读日本》的《文学碑》一文中提及,在日本旅游,你会发现“文学碑多而政治家的功德碑少”,这很能说明一个民族的趣味。在中国,凡鲁迅居住过一年半载的地方都有纪念馆;日本也一样,凡夏目漱石生活过的地方也都有纪念物。一八九五年,东京人夏目漱石辞掉东京高等师范教职,来到爱媛县松山中学教英语,第二年转熊本市第五高等学校任教。因在熊本市住了四年多,那里有夏目漱石纪念馆,这是很自然的。二十多年前我去参观,那时中国游客极少,还被误认为韩国人,今天想必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

夏目漱石在松山时间不长,但因十年后撰写的中篇小说《少爷》(又译《哥儿》,1906)在日本家喻户晓,故为当地旅游业创造了无限商机。据说有三千年历史的道后温泉,一八九四年建成了三层木结构的本馆。夏目漱石非常喜欢,把它写进了《少爷》中。如今,这温泉馆里有一间夏目漱石纪念室,陈列着大文豪的照片、塑像、书桌、笔墨等,好让游客在泡温泉时穿越历史时光,接受文学熏陶。温泉馆附近有一“漱石《少爷》之碑”,上刻夏目漱石照片,还有一小段小说文字。至于商业街的入口处,更有根据小说创作的人物群像,游客很喜欢在此留影。而松山市里那早已被淘汰、十几年前为吸引游客而重新复活的“少爷列车”,终点站便是这大名鼎鼎的道后温泉。



夏目漱石《少爷》之碑


在鲁迅与周作人合译的《现代日本小说集》里,鲁迅介绍说:“夏目的著作以想象丰富、文词精美见称。早年所作,登在俳谐杂志《子规》上的《哥儿》《我是猫》诸篇,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是明治文坛上的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这里说的是夏目漱石的文学成就,至于《少爷》(《哥儿》)的商业价值,鲁迅肯定想象不到。其实,这并不奇怪,鲁迅身后也被商家很好地利用了。如一八九四年鲁迅堂叔周仲翔等在绍兴城内都昌坊口开设一家取名“咸亨”的小酒店,可惜经营不善,几年后就歇业了。但因被鲁迅写进了小说《孔乙己》《风波》和《明天》等,原本短命的“咸亨酒店”,居然“不朽”起来了,以至一九八一年,在纪念鲁迅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之际,老店重开,且得到很多文人学者的赞誉,最后越说越神,越做越大,竟发展成为在北京、上海、深圳等地有三十家分号的著名企业。

原本也有几分姿色的山水、建筑或场景,因小说家的生花妙笔而名扬天下,最终成了当地发展旅游业的法宝,这样的好事不胜枚举。至于历史人物之吸引广大游客,“丰功伟绩”往往不敌“浪漫故事”。比如,出生于土佐藩(高知)的倒幕维新活动家坂本龙马,原本名望不算很高(相对于同时代诸英雄,包括其老师胜海舟等),只是群星中不太明亮的一颗,但因众多小说、漫画、电影、电视剧的着力渲染,如今成了最广为人知的维新英雄。记得一九九二年为中日邦交正常化二十周年,中国京剧院还改编移植了大型京剧《坂本龙马》。在四国旅行,多次进出居酒屋,经常见到那位饰演坂本龙马的明星照片,真说不清到底是谁沾了谁的光。

坂本龙马的最大功绩是促使萨摩与长州二藩成立军事同盟,以及提出大政奉还的方案;可真正让他名扬四海的,除了“船中八策”,还有早年的练习剑术,以及英年早逝——暗杀之谜至今未解,更是提供了无限遐想的空间。坂本龙马之所以成为传媒以及艺术家的宠儿,或许正因其不确定,充满神秘感,便于驰骋想象,用来寄托各自的理想,故其形象越来越高大。

来到位于桂滨的坂本龙马纪念馆,首先赞叹的是建筑与人气。这幢一九八五年为纪念坂本诞辰一百五十周年而筹建,六年后建成的纪念馆,面向太平洋,风景极佳,造型也很奇特(以海船形象设计),据说曾获公共建筑优秀奖。至于游客之多,出乎我的想象,尤其是充满朝气的少男少女。纪念馆讲述坂本龙马疾风骤雨的一生,展品中以长卷书札最为精彩(据说其中若干被指定为日本重要文化遗产),至于一八六七年十一月十五日在京都近江屋遇刺的房间里那溅有血迹的屏风与挂轴,虽很能烘托气氛,却只是复制品。我关注的还有当年的读物,那可是日本开国的最好见证。

走出纪念馆,穿过两个小山岗,在濒临太平洋的海岸边,矗立着高大的坂本龙马铜像。周边松树环绕,眼前是浩瀚的大海,坂本高高在上,眺望远方。铜像基座太高,山岗上平地又太少,游客拍照或观赏均不太方便。当然,若你设身处地,移情替入,这铜像还是很能显示这位少年英雄的襟怀与志向的。



坂本龙马铜像


四国行中,拜访了大大小小不少纪念馆、博物馆,其中最得我心的,反而是名气不太大的德岛县立鸟居龙藏纪念博物馆。一是关注学者,二是牵连燕园,三是展览的专业水准。那天的游览,从市中心出发,先看鸟居龙藏的出生地,那里立有一小块方碑;再看德岛市新町小学,那是鸟居龙藏童年读书的地方。最后才在馆长先生的陪同下,仔细观看一楼的开馆五周年特别展,以及二楼的常设展。主人的这一安排,其实大有深意,其玄妙之处,是在我读馆的过程中逐步体会到的。

一八七〇年生于德岛、一九五三年卒于东京的鸟居龙藏,是日本著名的民族学家、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与此前只是潜心书斋的众多学者不同,鸟居龙藏注重实地调查,五十多年间,在东北亚辽阔的土地上,考察各民族的历史、体质、语言、宗教、习俗等。尤其是其中国西南部人类学研究、台湾原住民的田野调查,以及晚年对辽代历史文化的探究,今天仍为许多中国学者所积极引证。只是术业有专攻,那十二卷《鸟居龙藏全集》(朝日新闻社1975-1976)我连翻阅的机会都没有,这里能说的,是周边的故事。

因鸟居龙藏自传《ある老学徒の手記》流传甚广,大家都知道他小学没念完,日后全凭自学,奋斗成了国际著名学者。这回的特别展,最得意的是找到了明治十六年(1883)新町小学校发给鸟居龙藏的毕业证书(相当于现在的初中),证明此传奇颇有渲染。另一个我感兴趣的故事是,一九二四年,鸟居居然辞去了东京大学教职,自己成立了鸟居人类学研究所。这么说不怎么好玩,这回展出了这个“学问的家族”,包括妻子、长男、长女、次女、次男各自的研究成果,方才值得细说。当初研究所成立时,长男龙雄十九岁、长女幸子十七岁、次女绿子十四岁、次男龙次郎八岁。这些孩子自幼跟随父母走南闯北,协助进行田野调查,并在父亲手把手的指导下,逐渐进入学术领域。我杞人之忧,首先想到的是,辞职办研究所,鸟居一家如何生存?偶有承担政府委托项目的机会,但主要还是雄厚的家庭经济实力。站在出生地纪念碑前,葭森教授告知,鸟居家原是德岛烟草批发的大商人。这我就明白了,所谓不计得失、为学术而学术,其实是有前提条件的。

特别展中大量的手稿及实物,对于观众了解鸟居的学术历程及贡献,当然很有帮助。到了常设展,声光电化齐上阵,更有直观性,也更具冲击力。真没想到,一个专业性很强的学者的展览,竟能做得这么好看,让我这样的外行也都流连忘返。

唯一显得我不太外行的是,在鸟居龙藏的国际影响部分,展出了安志敏在《考古学报》上发表的《北京时期的鸟居龙藏》,而我恰好读过安志敏女儿写的文章,其中提及她父亲当年如何向在燕京大学任教的鸟居龙藏问学。还有就是挂在展厅显著位置的邓之诚赠别诗,这我倒是能多说几句。

一九三九年鸟居龙藏来到中国,任燕京大学客座研究教授。我们在陈毓贤《洪业传》(商务印书馆2013)里读到,“每年五月藤萝花盛开时,洪业和邓之诚请了些能吟诗作赋的老先生来一起开藤萝花会,饮酒作诗”,这些文人雅士中,就包括了鸟居龙藏。一九五一年,因政治形势变化,鸟居决定回国,老朋友、燕大同事、著名历史学家邓之诚十分关切,日记中留下了好多印记。现据《邓之诚日记》(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7)摘录如下:

六月二十三日(七月二十六日):下午,招徐献瑜来弈棋,言昨日校务会议,翁(独健)报告:须有鸟居行资,已得教部张忠麟同意,以为有关国际宣传,不妨从优也。

六月二十四日(七月二十七日):晚,翁独健来电话,言欲送鸟居行资一千万。

八月初十(九月十日):成《送鸟居诗》,王壬翁所谓凑成亦可观也。

送鸟居龙藏归国

东海桃花开到秋,西风吹送木兰舟。

酒为圣代无双物,人是蓬莱第一流。

老去伏生传绝学,归来丁令话仙游。

燕山处处应留恋,成府村中月满楼。

八月十二日(九月十二日):此诗送鸟居,并托带《延昌地形志》钞本三册,纪念册一册,觅桥川时雄还之。云:桥川已没,当还诸其家,了我一心愿。

十月二十五日(十一月二十三日):鸟居父女来辞行,二十九号放洋,直航日本。

半个多世纪后,我来到德岛,观看此鸟居精心保留的老友临别赠诗,遥想当年藤萝花会,以及鸟居回到日本后的经历,确实是“燕山处处应留恋”。

 

阿波舞与巡礼路

 

荒武教授很热情,开车带我们到远近闻名的古街脇町游玩。可说实话,这条因蓝染而繁荣一时的“卯建古街”,虽入选“日本街道一百选”“美丽的日本历史风土一百选”,但不及我们的江南古镇成规模、有气派。平日这里是否游人如织,我不清楚;但我到的那天,因飘着小雨,且不是假期,古街上冷冷清清。我感兴趣的是那位本地出生、日后在中国工作十七年、与罗振玉及王国维关系极为密切的著名史学家藤田丰八。至于一般中国游客,除非你对阿波蓝靛情有独钟,或对江户历史文化特别有兴趣(此乃系列电视连续剧《水户黄门》外景地之一),否则,不会大老远跑来这里观光。

走进古街上的美马市观光文化资料馆,拿到的是中文版《蓝色纪行——世外桃源微风之邀》。脇町距德岛市四十五公里,附近没有更知名的景点,在我看来,这本印刷精美、十六开二十四页的观光指南,是为十年后的中国游客定制的。如此未雨绸缪,深耕细作,是日本旅游业最值得赞叹的地方。

要说四国旅游的最大亮点,当属德岛(古称阿波)的阿波舞。别的景点与仪式的知名度都是地区性的,只有阿波舞的声誉是世界级的,可与里约热内卢的狂欢节相提并论。每年八月十二至十五日,全日本乃至全世界热爱阿波舞的人们,就会从五湖四海跑过来,聚集在狭小的德岛市,参与众多激情表演。这个二十多万人口的小城,只有六千多床位的旅馆,一下子挤进一百三十万(四天)游客,如何得了?于是,每年提前半年预订旅馆,都是很严峻的考验。前年,在德岛大学教书的邵君为我们预订旅馆,是在开放预订的第一时间,奋力“冲刺”才完成任务的。这是个两难的困境,平时旅客不多,不便建太多旅馆;这么一来,旅游旺季必定一床难求。于是,很多游客只能跳完舞,开车到附近的城镇住宿。



德岛阿波舞入场式


盂兰盆节期间跳阿波舞,在日本据说已经有四百多年历史,各地风俗大同小异,但舞蹈以德岛最为著名。昭和初年开始定名,且作为旅游项目来刻意经营,至今也有九十载光阴。不用说,这么一来,阿波舞必定逐渐脱去了宗教意味,变成了盛夏时节的人间狂欢。前年我们夫妻曾慕名前来观赏,且随朋友换上了日本服装,参与街头的训练与舞蹈,印象极深。这回故地重游,才注意到小城里有各种关于阿波舞的塑像、招贴、时钟以及工艺品。可以说,这个城市的形象设计,一切围绕阿波舞来展开。朋友见我们这么感兴趣,提议去看阿波舞会馆。

那是一座五层楼的现代建筑,一楼卖德岛土特产,二楼阿波舞大厅,三楼博物馆,四楼活动室,五楼是通往眉山山顶的缆车站。阿波舞大厅有二百五十个位子,每天都有演出,我们到的时候,离演出还有一个多小时,妻子和朋友转身看土特产去了,我则盯住电视里的阿波舞演出实况。前年“参与演出”,明明很兴奋;如今观赏舞台演出,却越看越平常,无论动作还是音乐,都过于单调。等妻子买东西回来,我已决定打道回府了。

事后想想,是我不对,不该用“舞台演出”的眼光来欣赏与评判。正因为音乐及舞蹈简单,容易模仿,才能让众多未经训练的游客积极参与,这才有狂欢节的意味。另外,要想推广这种群众艺术,又必须有专门机构。阿波舞会馆之所以坚持每天演出,以及收藏各种历史资料、组织讨论会、出版研究著作,都是为了培养公众的兴趣。

说起阿波舞,参与者都很得意。记得前年在街头随大流涌动,旁边是位在大阪工作的厨师,说他每年都来,很盼望这个节日,连续几天跳下来,一年的辛苦与晦气一扫而空。我观察到,参与跳舞的本地民众非常投入,和中国大陆各景点篝火晚会上的舞者不太一样,热情之外,还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喜悦。这很重要——是自己的节日,而不是表演给顾客看的。没有“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意味,纯属自娱自乐,不收门票,也不推广任何商品。当然,德岛因此而“走向世界”,还是有很大的好处。

发展旅游业,有天生丽质,一出现就让人拍案叫绝的;但更多的是精心打扮,不断推广,而后才逐渐被世人认可。这就说到了正积极筹划,准备冲击世界文化遗产的“四国八十八所灵场及遍路道”。

到过四国的朋友,肯定都会注意到那些头戴圆笠、身披白色法衣、手持藤杖的巡礼者。法衣或藤杖上都写着“同行二人”,表示巡礼路上弘法大师(774-835)与你同行。这位俗名佐伯真鱼、灌顶名号遍照金刚、谥号弘法大师的空海和尚,曾到中国学习密教,公元八〇六年回国创立佛教真言宗,且著有《文镜秘府论》等,在日本及中国都备受尊崇。而巡礼这八十八所与空海相关的寺庙,全程将近一千五百公里,徒步走,大概需要五十天,这在日本佛教徒看来是一种功德。我参拜过位于德岛县鸣门市的灵山寺,那是八十八所中排名第一的,很是热闹;而来到爱媛县的前神寺,可就清幽多了,空荡荡的停车场,正从出租车里挪下两位互相搀扶的老人。当然,这里用的是游客的眼光。若是真诚的宗教徒,不会计较人多还是人少的。



灵山寺


在日本,“大师”一词多专指空海,可见世人对其无限敬仰。这位著名高僧的诞生地善通寺,就在香川县,可惜我无缘拜谒。作为游客,我羡慕那些为了修行而走在巡礼路上的日本人。哪一天这“遍路道”申遗成功,说不定会有很多外国人远道而来,以游客兼香客的身份,加入“巡礼大军”。因为,以车代步,据说五六天就能走完,还可以拿到寺院盖章的证书。供在家里,其保佑家人平安的法力,想必比登长城的“好汉证书”管用。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四日于京西圆明园花园


文内图片由作者提供

本文选自《书城》杂志2016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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