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我已虚度了一生

 真友书屋 2016-05-18

在明尼苏达州的松树岛,躺在威廉·达菲农场的吊床上

头顶之上,我见那只青铜色的蝴蝶

沉睡在黑树干之上

绿影中,似一片叶子随风飘动

空屋后的峡谷下

牛铃声声随响

消失在午后的远方

我右边

两棵松树间的田野里,铺满阳光

去年,马儿们遗下的粪便

燃烧成金黄的石头

我仰躺着,日暮向晚,当夜幕合拢

一只雏鹰在空中悬飞,寻找家

我已虚度了一生


作者 / [美国] 詹姆斯·赖特
翻译 / cola-su
选自 / cola-su新浪微博



Lying In A Hammock At William Duffy's Farm In Pine Island, Minnesota


Over my head, I see the bronze butterfly,

Asleep on the black trunk,

blowing like a leaf in green shadow.

Down the ravine behind the empty house,

The cowbells follow one another

Into the distances of the afternoon.

To my right,

In a field of sunlight between two pines,

The droppings of last year's horses

Blaze up into golden stones.

I lean back, as the evening darkens and comes on.

A chicken hawk floats over, looking for home.

I have wasted my life.


James Wright



青铜色的蝴蝶睡在黝黑的树干上,如同叶子在绿荫中飘摇。这强烈的色彩,再加上blonze、black、blowing这组重浊的头韵连续的浇铸,意象就成了凝重的雕塑。但蝴蝶本是轻灵的,好在asleep这样的清辅音恰如其分地描摹出蝶翼翕张的柔细之感。但这宁静是由风吹(或许还有草动)来凸显的。蝴蝶沉睡如叶,无知于自己的生与美,死亡却是发绿的。大概只有敏锐或颓废到极致的人才会捕捉到天地间这样细微的活物。

跟开头的over相比,down显得有点不情愿,更何况后面还跟着empty——房子,心,整个的人世,都可以用它来形容。这样,视线放低了,拉远了,就有了说不出的慵倦与苍凉。牛铃声偏又如沙漠中长长的商旅,渐次远去,融入那眼不能见亦不驻心的远处。寥落与寂寞是由清脆的声响来放大的。与蝶翼一样,铃声也需要尖细如虱的感官来俘获。而我自己呢?当我看到蚕豆花睁着母马般温驯的眼睛,当我听到金属色的蜥蜴体内浩大的铜管乐队,我的心却似四季皆空的荒场——无意间的流连都如饮鸠止渴。

在我的右边,两棵松树之间,阳光下的原野上”,这真像一个孩子绘制的藏宝图,把方位交待得清清楚楚。而那“宝物”竟然是去年马群的旧矢,如今已烧成金色的石头。诗歌也正如神秘的炼金术,将有限的此地和去年、曾经明亮青翠的或卑微污秽的都炼成不能朽坏的金子。因而,所有的描摹看似闲笔,其实都被浇铸、提炼成了心象,并拥有熔入永恒的野心。只是无论你观察、提炼与否,自然是一如既往地自在。不自在的有时是我们,总是疑惑于自己旁观的姿态、距离……

lean back似乎在暗示:之前的看和听多多少少是有意的,甚至略略绷紧了身体。呵,“我”何尝不是一个形迹可疑的幽灵,茫然无措又不知魇足地飘荡在偌大的原野上?但将临的夜色使人松弛,仿佛灵魂在这一刻被放倒,或是倾空(empty),或是撤退(back),或是进入更深处的自己,谁知道呢?据说水手时常睡在狭窄船舱的吊床上,有时浪头打过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在海里。躺在吊床上就不只是悠闲,有时也是认命。比如认命地回家吧,就像罗伯特·斯蒂文生的墓碑上镌刻的文字:“他躺在自己心向往之的地方,/好似水手离开大海归故乡;/又像猎人下山回到家门旁。”可“我”不甘于这么平常的意象,而让一只鹰四处漂荡,如在水中;让它似乎惘然地觅巢,而非坚定地在高崖上栖落。Float-floating life,不确定的时间和空间,或许无所寓居,却未必与永恒相交。

更惊人的是尾句,完全不按理出牌,犹如一声潦草的休止符:I have wasted my life. 倘若我是个潦草的读者,我愿让自己的心智也成为沉睡的蝴蝶,气息尚存,或漂浮的苍鹰,去留随意。但我向来是愚拙又好奇:在世上魂游了一圈,突然决绝地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哀悼、玩笑,还是自矜?或者竟是邀请我们同样地虚掷生命?我不懂得如何“正确地浪费剩下的时间”(张楚《冷暖自知》),倒时常在浮云落日下,野蛮无节制地消磨自己,似乎怎么都不为过,又似乎什么都是过错。

后来詹姆斯·赖特发现11世纪的波斯诗人Ansari曾用过同样的句子。而里尔克写过:You must change your life.(Archaic Torso of Apollo)兰波写过:j’ai perdu ma vie.(Chanson de la plus haute tour)呵,谁曾满意过此生?即便从头来过,或许也是惘然。那就戛然而止吧

荐诗 / 匙河2016/05/18


当前浏览器不支持播放音乐或语音,请在微信或其他浏览器中播放 3:15 朗读:卓、哪吒 来自读首诗再睡觉

回复 朗读 ,可至喜马拉雅的读睡首页收听tiger哪吒的朗读。卓&哪吒中英文连读的配乐是 矶村由纪子-梦




题图 / Niels Frederik Schi?ttz-Jensen, An Afternoon's Rest

第1164夜值守 / 小米、范致行

诗作及本平台作品均受著作权法保护

相关事宜请联系 bedtimepoem@qq.com

我已转发了一生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请注意甄别内容中的联系方式、诱导购买等信息,谨防诈骗。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一键举报。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