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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许锡良
叔本华的悲观主义人生观，在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是被批判的对象。说他对人生太消极。据说叔本华的思想对尼采产生过很深刻的影响。然而我以为，叔本华的人生哲学对人类观照自身是一面很好的镜子。《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一书作为叔本华的代表作，确实是一部很值得耐心细致，反复阅读的好书。这确实是一部耐读的书。你可以不同意他的结论，但是，你不得不重视他提出的那些人生问题。
路克内兹在其《物性论》中说：
在这样黑暗的人生中， 在如此之多的危险中； 只要此生还在延续， 就是这样、这样度过！
既然人生就是这样悲观黑暗，那么叔本华终身不娶、不育，将痛苦与黑暗中断在自己这一代，就是自然而然，合乎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人生来就是一个钟表。在出生的那一刻，他就是一部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开始不断地走着，这个过程中，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小心翼翼，千方百计地避开伤害与死亡，人们总是选择贪生怕死，在生老病死之间，顽强拼搏，努力奋斗，苦苦挣扎，但是最终，必然是要停息下来的。因为，死亡作为一个定数，在每个人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后面，永远无可避免。人有如一条漂泊在海洋上的船，无论怎样乘长风破万里浪，最终还是要沉到海底，虽然之前，这艘船曾经避开过无数的风险与暗礁。
人，是从认识到自己必然要死开始思想启蒙的。一个人在什么时候，真正从生命的层次认识到自己必然要死，那么他就在什么时候开始了自己真正的人生。
人，一生都在痛苦与烦恼中挣扎。甚至上帝为人类设置的星期日，都是预示了痛苦劳累与空乏无聊的互相交替。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是劳累的，从星期六到星期天是无聊的。因此，叔本华说：“任何人生彻底都是在欲求和达到欲求之间消逝的。愿望在其本性上便是痛苦。愿望的达到又很快的产生饱和。目标只是如同虚设；占有一物便使一物失去刺激：于是愿望、需求又在新的姿态下卷土重来。要不然，寂寞，空虚无聊又随之而起；而和这些东西作斗争，其痛苦并无减和困乏作斗争。——只有愿望和满足相交替，间隔不太长亦不太短，把两者各自产生的痛苦缩小到最低限，才构成最幸福的生活过程。”（德国叔本华著，《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石冲白译，杨译之校，商务印书馆，1982年11月第一版。第429—430页。）
人们始终是在欲望追求与满足之后的无聊中挣扎。人们对自己所追求不到总是心怀欲望。
“因为我们所追求的，一天还未获得，在我们看来，它的价值便超过一切；可是一旦已拿到了手，立刻又另有所求；总是那渴望紧紧掌握着我们，这些渴求生命的我们。”
这些话让我想起中国人基本上生存在两种状态中：富人闲得无聊，穷人苦不堪言。其实，同样一个人，也可以兼得这两种情况。欲望满足时，闲得无聊。欲望不得满足，苦苦追求，痛苦不堪。历史上无论史诗还是戏剧或者精彩的电影，但是只采取一个片断，其模式常常是主人公在历尽千辛万苦与各种艰难险阻之后，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然后就只能够草草收场。赶快让舞台落下帷幕。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再演下去就要乏味了。紧接着欲望满足与目标达到之后的无聊与空虚就要袭击主人公了。
通常情况下，悲剧会比喜剧更有震撼力。因为，悲剧常常让主人公在没有实现理想的情况下就死于非命。而喜剧在让人看到主人公达到目的之后立即就停止继续演下去，让人在无聊出现之前就停止继续发生事情。其实，人生满足欲望之后，其生命还是要持续下去的。只是不可能一直都那样精彩。革命者常常有一种将胜利的辉煌继续下去的欲望——这就是继续革命论或者不断革命论。七八年来一次的“文革”，也是造反者与革命派欲再现昔日辉煌的一种强迫症。
怎奈人生就是这样，“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持在一种辉煌状态。巅峰体验永远都只能是瞬间的体验。性爱高潮之后就是劳累之后的空虚与疲乏。音乐的高潮也只会出现在瞬间，而且瞬间即逝。因此，所谓幸福与快乐，其能够在苦难、劳累到休息空闲之间的极短暂的瞬间。劳累过度固然痛苦，然而整天闲得无所事事，也是苦闷无聊。
因此，上帝将日子按照七天一周期来运作是有道理的。工作五天，累了，就歇两天。不能够工作过久，也不能够歇得太长。工作过久太劳累；歇得太长，太无聊。
痛苦不能够一点没有，否则就无法体现愉悦；休闲也不能够过长，否则就难以体验到休闲的乐趣。天天放假，就不叫假。吃饱饭自然是必然的天然权利，但是，如果一个人一生都没有过一次短暂的饥饿，也就难以真正体验到食物的美味。
2011年5月30日星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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