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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220】解喻与祛蔽:隐喻的思维陷阱

2016-06-02  红瓦屋图书馆

解喻与祛——隐喻的逻辑陷阱

解喻与祛蔽——隐喻的逻辑陷阱

时间:2013年4月1日

地点:武夷山中学

课题:祛蔽

 

师:今天我们讨论的话题是“祛蔽”,什么意思呢,先不揭秘。看一下我准备的材料,是上海市1999年的高考题。

   有一个小孩子,不如道回声是什么东西。有一次,他独自站在旷野,大声叫道: “喂!喂!” 附近小山立即反射出他的回声,“喂! 喂!”他又叫:“你是谁?” 回声答道:“你是谁?”他又尖声大叫:“你是蠢材! ”立刻又从山上传来“蠢材” 的回答声。孩子十分愤怒,向小山骂起来,然而,小山仍旧毫不客气地回敬他。孩子回家后对母亲诉说,母亲对他说:“孩子呀,那是你做得不对。如果你和和气气地对它说,它就会和和气气地对待你。其实,世上许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啊! ”

师:我想请教大家,理解这个材料的关键在哪里?如果你来写这篇作文,你打算怎样立意?我请这位男生说一下,刚才你的老师说你很有李代沫的风采。

生(笑):应该从他母亲说的那几句话来解读,“孩子呀,那是你做得不对。如果你和和气气地对它说,它就会和和气气地对待你。”

师:你从中读出了什么?

生:你怎么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待你。

师:第二个问题,如果让你写这篇文章,你的主题怎样定位?

生:我应该以“你和和气气对待别人,别人也会和和气气对待你”为主题来展开。

师:讨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生:是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师:这位男生的审题,有两点值得肯定。第一,他抓住了关键信息。大家都是学物理的,“回声”是一个自然现象,物理现象。所谓“回声”,就是我们发出的声音会得到一个直线的、不走样的反馈。他找到“回声”这个概念,这是审题的关键。第二,如何展开这个话题?他没有从物理学的角度去分析“回声”现象,而是迅速地从物理现象迁移到人与人的关系。

师:材料给的是物理现象,写的却是人与社会的话题,这就是人文性写作。高考写作,主要是人文性写作。为什么说“主要是”呢?因为考纲规定要写各种各样的文体。什么是“人文性写作”?正如刚才这位男生的回答一样,讨论的是“人”的问题。人是问题的核心,哪怕涉及其他因素,也还是为了说明“人”自身的问题。

生:以人为本。

师:是的,物理学上的“回声”,可用来借指人际关系,还可指其他关系吗?

生:其实也可表达人和自然的关系。从人和自然的关系来看,如果人破坏自然,自然也会带给人灾难。所以,人要学会敬畏自然。

师:这个也符合“回声”的原理。尊重自然,自然也会给我们提供温暖的家园。还有吗?

生:人和社会也是如此。如果做个好人,就会在社会上引起一个好的反响。

师:你善待社会,社会就会给你一个善意的反馈与评价,给你肯定,给你荣耀,给你荣誉,给你报酬,对吧?

师:这个题目的讨论暂停一下。这样的命题方式叫什么呢?这样的命题,往往用一个现象、一个故事或者是某个具体的行为,像打个比方一样,把写作的话题或者主题隐含在里面,我把这样的命题叫“隐喻性命题”。隐喻性的命题在高考命题中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

    为什么隐喻性命题那么多?这两段话有助于我们的思考。第一段话来自著名物理学家普朗克。他说:“从表面上看来,自然界的现象千差万别,但在不相干的领域常常体现类似的原理”。另一位是彭加勒。他说:“如果在我们的世界中,只有个体的‘异’,而无相似的‘类’,元素不只是几十种,却是几百亿个相异者,那么在这样一个世界中便不会有科学,也许连思想,甚至连生活也不可能了”。自然界的现象千差万别,但却常常体现出类似的原理。而且,正因为不同的领域有这些相似的原理,这世界才有规律可循,对世界的理解才有可能。

师:那么,什么叫隐喻呢?人总是基于自己的经验来理解这个世界,用形象的理解抽象的,用熟悉的理解陌生的。假如你们从没有见过湖北人,那么,我敢肯定,你们一定会依照武夷山人的形象来想象湖北人。这几乎是人的思维的本能。“隐喻”就是根据熟知的、有形的、具体的事物来认识和理解陌生的、无形的、抽象的事物。”为了好理解,不妨跟我做个游戏。北方有个游戏叫老虎、棒子、鸡、虫。游戏规则是老虎吃鸡,鸡吃虫、虫啃棒子、棒子打老虎。像划拳一样,两个人同时叫其中任何一个的名字,看看谁输谁赢。(游戏)

师:这个游戏好玩吗?好玩。我想通过这个游戏,告诉大家什么是隐喻。我们可以拿这个游戏来隐喻某个道理。有个法学家,他讲权力制衡,就用了这个故事。他说,在民主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但每个人的权利都应该受到制约。老虎厉害吧?俗话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如果我们纵容老虎,不把老虎关进笼子里,这世界就不会太平。所以,老虎头上要有一根棒子,老虎就不敢为所欲为了。那么,棒子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呢?也不行,棒子的后面有只小虫子盯着。小虫子看起来无足轻重,很弱小,但它可以啃掉棒子。大家发现没有,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但每个人都被别人制约。大家理解“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这句话的意思了吧?

生:(点头)

师:老百姓不太理解“权力制衡”的意思,但我相信,你把这个故事讲一讲,游戏做一做,大家就明白了。美国总统布什有句话:“人类社会进步几千年,它的成果不是表现在我们有多少经典,不是表现在我们有多少伟大的技术发明,它表现在我们终于把权力关进了笼子。”布什总统调侃地对选民们说:“现在,我就是站在笼子里跟你们讲话”。大家注意,这个游戏隐喻了“权力制衡”,隐喻了什么是民主。如果老虎在街上横行霸道,而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控制它的话,这个社会就乱套了。这个隐喻是不是很有启发?它包含了从大自然到人类社会的各种组织的基本规律,如果没有这种制约,自然生态与社会生态就会失衡。同学们理解了吗?

生:生态平衡也是这样的。

师:PPT上还有一句话:“隐喻不仅是一种语言表达形式,也是人类思维和行为的方式,是人类本能的思维方式。”各个民族都习惯用隐喻来说话,中国外国都一样。你能举几个这样的例子吗?

生:《邹忌讽齐王纳谏》就是个隐喻。邹忌先讲自己的妻子爱他,小妾怕他,客人有求于他,所以都说他比徐公好看,其实他不如徐公。这是生活中的现象。他用这个现象隐喻人容易被欺骗。

师:我更愿意用“蒙蔽”这个词。还有吗?

生:其实寓言故事都是隐喻。寓言就是讲个故事,把道理隐藏在里面。、

师:提出了一个类:寓言。的确,寓言的核心是“隐喻”。一个道理人家不理解不接受,讲个寓言就理解了,就接受了。这是隐喻的妙处。那么,隐喻全是优点吗?它有没有什么不足?比如让我们再回到“回声”这个话题。在物理学中,“回声”是无可争议的,有来必定有回。但在社会里——

生:我觉得有一点点漏洞。在自然里,你发出声音就会有“回声”,但在社会生活中,你付出不一定就会有回报。

师:你反应太敏捷了。解释一下?

生:当你面对一座山,你说它“大坏蛋”,大山肯定会回你“大坏蛋”;但如果我现在骂你“大坏蛋”,你就未必会骂我“大坏蛋”。因为这时候我面对的是人,而不是山。

师:是的,你想强调什么?

生:对象不一样了。面对大山的时候,山是死的,没有主观意识,没有选择,你怎样叫他,就怎样回答你;但在人类社会,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都有自己的想法,问题就复杂了。

师:这说明了一个道理,自然规律不能直接地迁移到社会问题上来。类似“付出未必有回报”的还多,能再举例说明吗?

生:如果我骂你,你不骂我,这就是“以德报怨”,这是美德。还有相反的,有些坏人“恩将仇报”,好心不得好报,与“以德报怨”相反。

师:很好。自然原理一旦超越它适用的范畴,进入人类生活,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如果我们用直线的、机械的、形而上学的态度来照搬照抄,就会犯错误。像“付出与回报”的关系,如果机械地理解,就会带来消极影响。我是60年代出生的人,周围的人都告诉我,只要努力,就会成功。我信以为真,结果哩,虽然我很努力,却总是不成功,甚至还失败。长大了,我才知道社会很复杂,不是说你想成功就能成功的。但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有付出就有回报这些理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让我自卑。我怀疑我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傻瓜,自己不够聪明,付出的还不够。其实,一个人的成功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如果你有一个理性的态度,知道了付出未必就有回报,努力了就会成功,你对生活的理解就会更客观,心态就会好些。

师:再请看2008年高考全国2卷作文:南太平洋的小岛上,有很多绿海龟孵化小龟的沙穴。一天黄昏,一只幼龟探头探脑地爬出来。一只老鹰直冲下来要叼走它。一位好心的游客发现了它,连忙跑过去赶走老鹰,护着小龟爬进大海。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沙穴里成群的幼龟鱼贯而出——原来,先出来的那幼龟是个“侦查兵”,一旦遇到危险,它便缩回去,现在它安全到达了大海,错误的信息使幼龟们争先恐后地爬到毫无遮挡的海滩。好心的游客走了,原先那只在等待时机的老鹰又飞回来了,其它老鹰也跟过来了。

师:我请一位女同学来分析这个材料。

生:这位游客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结果呢?却造成了一个错误。

师:他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生:面对海龟,他就想依靠自己的好心去帮助他们,可完全忽略了海龟的生态环境。好心办了坏事。

师:为什么好心办了坏事?

生:他不尊重自然规律,不懂得海归们的习性,他按照人类的帮助弱者的习惯,去帮助小海龟,结果害了这些动物……

师:对啊。就像面对一只要出壳的小鸡,我好心帮小鸡把壳打开,小鸡就会丧命,对不对?揠苗助长,也是这个意思。我们看“动物世界”这样的电视节目,很多动物摄影师也会碰到类似情景。一只动物捕猎另一只动物,那是很残忍的。那么,摄影师该不该出手帮助弱小的一方?

生:不该,出手了就破坏了动物的食物链。

师: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先到这里。“回声”这个材料,告诉我们不能将物理规律简单变成社会规律;“海龟”这个材料,告诉我们不能将人类的道德,随便用到生物界。不仅自然规律不能简单搬到人类社会,人类社会的好多规律也不能照搬到自然界。那我们怎么办呢?有一句话概括。

生: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师:对。每一个物种都有其自己的生存规律,隐喻有时候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可能存在“陷阱”。其实,不光是物种与物种之间的规律不一样,任何不同领域之间的规律都不能照搬照用。我再提出一各说法,大家思考一下:“不可输在起跑线上”。

生:在百米起跑线上,如果起跑慢的话,基本就拿不到什么好名次。

师:在百米赛跑的时候你晚1秒,就差不多输了。

生:这就导致现在的早教教育特别发达。

师:为什么?这与隐喻何关?

生:孩子们的成长就像百米赛跑一样。

师:这里有个怎样的隐喻?

生:“不要输在起跑线上”,把人生比作赛跑。我们的人生也许并不是一场百米赛跑,也许是一场马拉松比赛。

师:你的意思是,如果把人生比作赛跑的话,它至少不应该是百米赛跑。

生:是。人生更像长跑。

师:但如果我说,人生也不像长跑呢?

生:赛跑是一项体育运动,它跟人生有很大区别。

师:所以你觉得把人生比作赛跑也不妥?

生:是的。有的人也许生下来就不是完美的,是有缺陷的,但他经过后天的努力,完全可以超过正常人的成就。

师:你的意思是,起跑线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是吗?

生:是。

师:赛跑和人生到底有哪些区别呢,大家不妨从赛跑的角度来考虑。如果参加比赛,你们追求的是什么?

生:赢

师:赢,人生一定要有输赢吗?赛跑的话,两个人比输赢,一定要有个共同的判断标准。我这句话你能引申一下吗?人生呢?

生:人生不一定要追求最后的成就,重在那个过程,贵在参与。

师:也是啊。人生即便起跑晚了,也不能说就彻底完了,还有很多机会!要不怎么还有大器晚成的说法?除此之外,我刚才讲比赛的标准是单一的,但人生的标准呢,肯定是多元的。这个话题就留给你们吧。在座的各位都还小,对人生的探索将伴随着我们一辈子,你们一定会理解人生不是赛跑。一旦把人生限制在赛跑这样狭隘疯狂的轨道上,这辈子就痛苦了。

师:再比方讲“春来草自青”,作为自然规律,可以成立,对于人呢?

生:春天来了草自然而然会变青,但人类不是这样的。环境具备了,不一定能成长。

师:人的成长,除了环境之外,还有其他因素,比如?

生:自身。内因。

师:还有2005年江苏高考题:我们常常用古人所说的“凤头、猪肚、豹尾”六字来谈写作,意思是开头要精彩亮丽,中间要充实丰富,结尾要响亮有力。写作固然如此,仔细想想,小到生活、学习,大到事业、人生,又何尝不该这样呢?

生:这是用写文章来隐喻事业,隐喻人生。

师:这个隐喻强调的是什么?

生:强调的是完美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是……人生总有遗憾。

师:太好了。接着说?

生:有的人输在起跑线上,就不符合“风头”这个条件了。

生:写文章可以打草稿,可以重来,可以修改,人生不能。

生:起跑线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师:有人不仅没有“风头”,连“猪头”都未必有啊。我看过一篇文章,题目叫《我用了18年才得到一个跟你在星巴克喝咖啡的机会》,明白啥意思吗?一个贫困地区的孩子读了18年书,拼命地考到上海,终于可以跟上海同学到星巴克喝杯咖啡了。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天潢贵胄,而我生下来就是一个平民百姓,你非要让我跟你比起跑线,那怎么比?难道平民百姓这一辈子就完了?没指望了?审题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反问反问。

师:下面我们总结一下隐喻性作文的审题规律。面对隐喻性作文,第一步我们该干什么?

生:找到隐喻的寓意。就是找到两者之间的相同点。

师:哪两者?其实就是本体与喻体。这是第一步,我将它称作“解喻”。找不到相同点、相似点,我们就没法写。接下来干什么?

生:找到本体与喻体之间的不同。

师:拿前面的材料分析一下?

生:回声,物理上一定“回声”,人与人之间的,不一定有“回声”。

师:好,这就是第二步,我把它叫“祛蔽”,找到被遮蔽的那些不同点。写隐喻性作文,关键就在于“解喻”与“祛蔽”。能“祛蔽”,就不会被蒙蔽,就能发现真相,发现真理,你的文章就会有新意,结论才经得起检验。

师:我的课就到这里,最后用几句话表达我的想法。第一句话叫“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尽管树叶大体上看都相似;另一句话叫“世上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尽管很多真理都通用。无论写作文,还是在生活中,在表达自己观点的时候,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要简单地照搬,不要简单地移植,不能预设立场,观点先行,也不能“越界”,想当然,惯性思维,这些简单偷懒的办法,会让人丧失思考的习惯,越来越没有智慧,越来越失去理性。从写作文的角度来讲,也会离优秀的议论文越来越远。


【此文是2013年“首届全国议论文写作教学高峰会议”研究课实录,有删节。发表于《语文教学通讯》201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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